既见君子 by 阿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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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by 阿漂(3)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倒是姬蘅看见车子行进路线,忙着喊:“父皇,走这边走这边,儿臣要先去看母后·”·姬允一顿,还是让车子转了方向··李承年觑他神色,连忙在旁说好话:“太子殿下- xing -属仁孝,早晚前去昭华宫请安,也是合乎礼仪的。”
姬允瞥了这自作聪明的老货一眼··他几时又说了不许太子去向皇后请安了,便是皇后与他不和,也是太子的生身母亲,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自然受得起太子的早晚问候。
他懒得理李承年,淡淡地问姬蘅:“你母后近日可好”·姬蘅眨眨眼,大约也是有些惊讶姬允会关心母后,反应片刻才用力点头:“父皇不必担心,母后最近心情舒畅,连饭都比以往多用一些。”
姬允心想,她一年不看见我,心中当然舒畅··但见姬蘅那一团幼稚的脸上,写满了“自家不懂事的父母总算成熟了一点点”的感动与欣慰,嘴抽之余,不免又感到了两分愧疚。
无论他与顾蕴之间如何,终究是波及到了姬蘅··是以到了昭华宫,姬允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回来也没同你母后仔细说会儿话,一道进去罢·”·草包小太子闻言,即刻泪光盈盈,就要变成哭包小太子了。
姬允又嫌弃地捏他一鼻子:“不许哭像什么样子·”·第33章 ·姬允却未直接进去,反而等在门口,等宫人一层层地通报之后,再由昭华宫的人,浩浩荡荡地迎他进去。
顾蕴身着皇后朝服,仪容端庄地站在厅前,姬允一到,一丝不苟地同他行了礼··这是最合乎礼仪的,本应无可指摘·但即便是帝后之间,对于结发十多年的夫妻而言,每次见面都这样大费周折,也太过于生分了。
前世顾蕴和他形同陌路了一辈子,至姬允被囚禁,顾蕴仍安坐在深宫中,到他身死,也未听得那边一丝动静··夫妻情义凉薄至此··重活一世,身边的许多事情相比前世,都起了偏差。
唯独顾蕴,竟一如当初··姬允摆摆手,冷淡地说了声免礼··姬蘅赶紧上前去扶起他母后,全然看不懂两人之间冰壳一样氛围似的,脸上团起得意的笑:“母后,儿臣同父皇一起来看你了。”
太子在场,姬允好歹忍住了,没说出你母后巴不得我永远别来看她··只冷着脸闭紧嘴,径自坐到上首··顾蕴大约也同样顾及到姬蘅,不说什么,只摸了摸姬蘅软软的头发顶,短促地微笑一下。
那转瞬而逝的微笑,使她那冷肃面容,陡如春水梨花初开,清极艳极··顾蕴是生得很美的··同她哥哥一样,顾蕴因混了番邦血统,鼻高眼深,又不像她哥哥轮廓太过突出,兼具了深邃与柔美,那满头的乌黑长发带了卷,更使她像个番邦小公主。
·本朝对女子并不特别拘束,顾蕴小时候也爱跟着她哥哥上蹿下跳,习武弄剑,后来年纪稍大一些,生了女儿情思,便不大跟着男孩子混,只蜷在绣房中读书写诗。
岂料顾蕴于诗文上竟也很有天赋,还因之在京中得了顾女士的一个名声·又是京中有目共睹的姿容绝色,大族之女,一时求亲者不绝,几要踏破了顾府门槛··彼时姬允刚刚离宫建府,正需一位极匹配的贵家女入主王府。
有好女若此,又是顾桓的亲妹妹,顾桓私下还亲自来同他说亲,姬允自然无有不允,遂三书六礼,声势浩大地迎娶了顾蕴作正妃··顾蕴用热帕给姬蘅擦了手,姬蘅挨着她,说些嘴甜讨巧的话,多亏了还有这闻不出空气味道的傻小子一刻不停地吧哒吧哒,否则两人之间更是尴尬。
当年挑开红锦帕,下面那张面容是否饱含了爱慕与羞涩,姬允已记不大清了·十多年来,唯有彼此的冷淡相厌,日复一日累积下来,将年少本就不多的情谊消磨殆尽,重生一回,再见仍觉心中烦闷。
顾蕴自始至终没有主动和他说一句话,姬允也懒得去触个冷钉子,坐了一阵,觉得简直是浪费时间,白来这一趟··“朕不在宫里这段时间,”姬允终于还是先开了口,道,“多亏了皇后,既要教养太子,又要坐镇朝廷,辛苦皇后了。”
顾蕴神色淡淡,道:“有太子老师与一众朝臣襄助太子,臣妾没什么辛苦的·”·这不大不小的一个软钉子,让姬允更加地憋气了··他也记不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分明刚入府那两年,顾蕴大约是因为害羞,还很放不开,但两人也算得上是琴瑟和谐,但突然之间地,顾蕴好像对他就是这样一副不想搭理,眼不见为净,甚至是有时难掩厌恶的态度了。
他脸色微沉,对姬蘅道:“你出去玩,父皇有话同你母后说·”·姬蘅张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神色中有些不安,但在姬允的眼神示意下,还是只有起来,老实地出去了。
临走前还回过头,可怜巴巴地道:“父皇,母后,蘅儿就在院子玩,外面好冷的,你们谈完要早点叫蘅儿进去的·”·谁说这孩子不中用,没长一副玲珑心肝的。
姬允挥挥手,赶了这个小机灵鬼快点滚出去··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了··顾蕴脸上仍是那副淡淡的神情,原来的顾蕴不是这样·因她哥哥的缘故,姬允小时候也认得顾蕴,顾蕴那会儿叫他允哥哥,因他比那满脑子死板不开窍的顾桓识情解意得多,顾蕴小时候是很喜欢他的。
小顾蕴爱笑爱闹,绝不是现在出了家的姑子一般,目中井水无波,偶尔才流露出压不住的厌恶之色··“陛下将太子支走,是有什么话要对臣妾吩咐吗”·她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盏,脸上静静地,很坦然,却毫无情绪。
姬允看着她:“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么恨着朕”·这个问题上辈子一直困扰着他,到他死也未曾得到解答··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摩挲杯底的手指微微一顿,顾蕴抬眼看他:“陛下为何这么问”·她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姬允还未反应过来,她突然跪倒在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从未恨过陛下·”顾蕴埋着头,声音仍旧冷静,听不出一丝波动,“臣妾恨的人从来不是陛下,这点请陛下一定相信臣妾·”·不恨他吗·姬允想起上一世,他被囚在幽宸宫的时候,中东两宫也一并被禁。
他沦为昔日枕边人的阶下之囚,与白宸已至无话可说地步,却低下头,恳求白宸至少留他们母子一命,皇后多年深居宫中,不理朝政·太子锦绣草包一个,更不可能成为他的威胁。
当时白宸是如何回他的呢·白宸大约是觉得他可笑,冷若霜雪的脸上浮出一丝讥讽的笑意:“你多情的毛病是死也改不了了吗只是可惜,我去见了顾蕴一面,顾蕴从头到尾只提过你一次,她问你什么时候死。”
原来他的身边人都这样盼着他死··姬允没有继续追问,也不对顾蕴的话表示质疑··人若决心掩藏爱恨,恐怕是连自己也能够蒙蔽过去的··只是蒙蔽十年二十年,总有一日如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
他与顾蕴走到如此地步,非他所愿,甚至连情由都始终无知··却终究是无可转圜··他站起身来,离开之前,对顾蕴说了最后的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从此君卿既别,再无相干··姬允重回朝堂,朝政仍由顾桓把持,颁布政令,施行国策,皆井井有条,令行禁止··饶是姬允带了上辈子的记忆,也不得不承认,上辈子他碌碌无能,昏庸无度,竟也能够安稳地坐那么久的皇位,十几二十年不曾出过什么大乱子,实在有赖于顾桓太能干了。
因之前涿鹿水患,甫一回京,便有人请了旨要兴修水利··这件事姬允是记得的,当时朝上争议了许久,水利建设,谁都知道是一件利在千秋的大事·京渠运河便是前朝所修,自开运以来,南北货来货往,比之陆路便宜数倍不止,到如今盛朝一年财政收入,除开各州府每年收上来的课税,倒有一大半都来自京渠运河的商货往来。
只是修一条沟通南北的大运河所资不菲,成效又非立竿见影,非国力昌盛不敢为之·前朝便是因修京渠运河,耗费国力人力太过,终于激起民愤,各地揭竿而起,星火汇成燎原之势,将前朝烧了一把干净。
太祖皇帝本是前朝贵族,也顺势而起,平了各地不成气候的小撮势力,又拉拢几家重要贵族,遂立新朝··前朝以人血培育成熟的果树,就这样被盛朝顺手摘了果实。
若姬允未搞这一趟龙舟南巡,凭借祖上的百年帝业积淀,或许还可一试· 但朝中总有些心怀高大志向,而无视一切现实限制的人,总想着史册能浓墨重彩画上自己一笔。
千年水利之父,听着名声就极好,说不得千百年之后,还能在史家之言中见着自己的名字··又遭了涿鹿那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水,一时上书兴修水利者甚众,姬允也被说得很动心,他虽然昏庸无能,却也想着能有些拿得出手的政绩,南巡又被御史们抨击甚剧,言他只图荒- yín -享受,有心搞点事情挽回颜面,便要准了。
结果便是被顾桓毫不留情地怼了一通·连着三日朝会,顾桓带着他养的那群走狗,自三皇五帝,到前朝劣事,正反例子一起上,将姬允轰得体无完肤,批得惨无人色。
·但姬允在朝中难得有支持者,又被顾桓骂出了火,一时怒极,竟将顾桓斥出殿外,强行通过了水利工程建设一案··项目虽通过了,推行起来却极艰难,专家缺乏,经费不足,因牵扯到数个州府,各地豪强也互相推诿扯皮。
但姬允当时并不注意到那些,心中却觉得是顾桓冷眼旁观,刻意阻挠之故,以为他诚心阻拦自己当个明君,为此更恨了顾桓几分··项目日复一日失去活力,终于在三年之后,天下大旱,朝廷赈灾都来不及,姬允灰溜溜地叫停了这一工程,还要拉下面子,好言好语地拜托顾桓解决烂摊子。
重生回来,姬允一想起当年自己犯蠢干的这档子事儿,就尴尬得无所适从··是以这回,不待顾桓骂他,姬允先把呈上的奏疏一本本地拍回去,照着前世顾桓骂他的剧本,痛陈其中利弊,竟将满朝说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末了,姬允清咳一声,强自掩下得意之色,望向不发一言,执笏位于百官之首的大将军:“顾卿以为如何”·顾桓身后的一干文武,脸上或多或少显出懵逼的神色。
大约也没料到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台词,竟先被姬允全倒出来了··顾桓面上神色不动,只那一瞬间,透过姬允眼前的十二旒珠,直视自己的眼神,莫名让人微微心惊。
不过转瞬,顾桓执笏低头,微一拱手:“臣,附议·”·这项便算掀了过去,又议起别的事宜··先是此次南巡,自北向南,各地农事工具竟因地制宜,自发地发生了不同方向的发展,由此出现了不同的新品种,而宫中御匠久居王城,耕犁工具图纸都还是照着十几年前的在用,偶尔才作些新变化,一经对比,民间耕犁工具竟比宫中御匠所制更为合用,只是还太粗糙,也未经推广。
便在工部之下单独成立了一个新曹,专门收集民间农事工具图纸,集中到王城,统一生产改进,再向民间进行推广··又是贵族们最热衷的丝绸瓷器,青瓷白瓷经官窑不断改进,已烧制出更具丰富层次的裂青瓷,白瓷釉色更加通透,直如白玉一般。
丝绸更加薄如蝉翼,又以数种植物草- jing -汁液混合,染出了新颜色,想必赶在年前批准推出,必然能在贵族之中掀起一片大热,年初京中又要兴起新风尚了··还有兵部之下的武械司,攻城的登云梯因找到更为坚韧且一定程度上防火的材料,这种材料应不应该被划为私人买卖禁品,和在火器司一群疯子的研究之下,在填充火硝让竹筒爆破的基础上,搞出了以填充弹药为基础的小型炮弹,其杀伤力惊人,但一是火药难制,稍不注意便易引起爆炸,炮弹也不易保存,且使用过程十分危险等,种种问题在朝中又引发了一场骂战。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当然,这些都比不上最最重要的,三年一次的中正品评,察举孝廉··第34章 ·金秋既过,桂子余香犹存·各州的中正品评名单,秀才,孝廉,贤良的举荐名单,陆续送至京中。
尚书省要对名单及举荐文章的内容进行核实,确定人才品级,以任命官职·非是经过中正品评,而是通过察举推荐的孝廉贤良,则还要同秀才一同参加考试,通过才能受任官职。
尚书省迎来一岁中最忙碌的时节,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吏部人手不够,还要从他部借调·衙内主事连休沐都不得归家,美髯许久不打理,都不能够飘逸了··便如此,当今圣上还嫌他们不够好过,时不时要来溜达一圈,挑挑拣拣地翻出名单来看,末了,问一句:“阆州望郡的还没送来吗”·吏部郎实在有些嫌他悠闲地晃来晃去碍事碍眼,又不敢明说,只一遍遍重复:“望郡是世家丰茂之地,中正大人是要花耗更多时间寻访的,名单也历来都是最晚送来。
陛下不必每日亲至,望郡的一到,臣下自会双手奉给陛下·”·姬允点点头,说也可··隔日照常又来··吏部郎:“……”·这日散了朝会,姬允没有继续惯- xing -地往着尚书台的方向拐。
他叫住了顾桓,让他朝会之后来文锦阁一趟·文锦阁是议政殿后头的一间小阁,专为单独接见大臣用的··并不多久,顾桓便来了··他身着大将军服,因他是极不喜今人尚雅之风的,旁的武将若非必要,平日都是着宽大袍服,头戴帽帻,脚踩笏履,虽为武人,也要作出雅士的派头。
偏顾桓常服束腰袴褶不说,连内穿的犀皮甲也要罩在紫色袍服外头,倒也多亏他身型高大,刚劲挺拔,虽同时人格格不入,却也自有一种引人心折的劲洒气度··只是腰间缺了柄配剑,不听得那金玉相击的咣啷之声,姬允总有些觉得缺了点什么。
顾桓拱拱手,便算是行过了礼··抬起头来直视他:“陛下叫臣来,可有什么事吗”·那目光有些扎人,姬允略觉不适,他觉得顾桓想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毕竟他连日去尚书省,那沉迷美髯的吏部郎又是顾桓提拔起来的··本朝各州郡长官三年一任,新批官员领命上任,老一些的中央调任到地方,地方提拔进中央,每届任期一满,朝中暗流涌动,莫不紧盯着换下来的空缺,扶持自己的人上去。
这件事顾桓做得最是驾轻就熟,顾氏在朝中独占鳌头,本家自不必说,便是分家旁族,姻亲世交,枝枝叶叶的,都得顾桓帮衬着打理··顾桓掌权惯了,自姬允赐了他开府仪同三司,大将军府里的僚佐都是按的朝廷百官规制来,不过就是规模小些,实打实地是个小朝廷,许多不是很要紧的事务是只进了大将军府就结了,不必再往宫内跑一趟。
吏部人事任命,虽总也要姬允过一过目,但姬允前世昏庸,既无人可用,也无心去琢磨何人能用,除了实在重要的,姬允还多提点心,别的全凭顾桓自己的好恶填人进去,姬允任他去就是了。
姬允也大略记得顾桓有几个刚弱冠的小辈,正是该入仕的年纪,想必同上一世一样,顾桓已有了安排··但姬允这回有自己的想法,便少不得要和顾桓对峙这一场了。
只是姬允在顾桓面前犯的蠢太多,上辈子数也数不清,最后更是带着他儿子一起,直接把人给坑死了··不由自主会觉得有些心虚··他清咳了声,道:“最近吏部在忙人事任命,你是知道的。
朕手头上正好有张名单,都是孤南巡时寻着的有识之士,或可堪一用·”·顾桓闻言,眉梢轻轻地往上跳一跳:“有识之士”·他面含讥色,却不知怎么,微妙地有些咬牙切齿的语气:“陛下难道指的是那位,从望郡一路追随陛下至王京,却尽走旁门左道,以色入侍的白氏小郎吗”·这一通丝毫不留情面的讥讽,让姬允的脸微微涨红了。
既羞且怒,他声音拔高了些:“大将军还是注意些说话的分寸·朕有心招揽天下之士,犹惧他们不入孤之毂中,大将军此番说话,是要远天下士,教朕担负骂名吗”·顾桓面色沉肃,分毫不让,咄咄斥道:“既如此,陛下便应分清何为为君分忧的贤良,何为媚上邀宠的佞幸,二者岂能混为一谈欲叫有德之士与德行不端之徒共处,不啻教清流混入泥浊,这才是真正使名士远离。”
“再说,陛下既有心要做礼贤下士的明君,更应收敛自己懒散重欲的脾- xing -·成日与美貌少年厮混,不思进取,谁能相信陛下心有宏图”·姬允被斥得哑口无言,憋了一阵,他勉强分辨道:“……朕最近洁身自好,勤于理政,怎么就成日与美少年厮混,不思进取了”·顾桓冷冷地轻嗤一声,显是觉得他一时热血上头,很快又要原形毕露。
姬允心头火起,又心知顾桓实在是很了解他,为此更恼羞成怒了··顾桓见他脸色发沉,一副气得快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恐怕再开口就是要自己滚了··微叹口气,顾桓以妥协的口吻,道:“陛下若是真心喜爱,便是酌情将人收入宫中,臣也不会说什么。
只是公义与私欲,陛下心中岂能无一点轻重权衡朝臣竟入天子帐中,要天下怎么看陛下,说陛下已将朝堂也作了- yín -乱之所吗百官文武又要如何自处又有多少小人会借机效仿,自荐枕席,以色侍君,谋取权位,祸及朝纲臣不敢妄言,实在此害更甚于后宫乱政,请陛下慎思。”
顾桓说的那些,他又何尝不知·正是因为顾桓这番话,上辈子他决定把白宸纳入宫中·更异想天开,自作多情地要给白宸一个名分,教他虽不能够出将入相,仍然地位尊贵。
岂知反而因此,使白宸更受羞辱··重生以来,他总在反复提醒自己,不可重蹈覆辙,他不愿让白宸再有理由怨恨自己,他更不想再死一次··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不自觉地以手指抠着扶手处凸起的浮雕,他沉默一阵,道:“桓郎肺腑之言,我心里记下了。”
“只是,白宸虽年幼,却素有才名,或许桓郎也有所耳闻·涿鹿水患时,也助我许多,并非顾卿口中那等只会媚上邀宠之人·我也是看中他有经国才略,特别亲近于他。
索- xing -望郡品评名单也要到了,桓郎也可看看中正大人对他的评价·”·他又顿了顿,续道:“对了,你族中不是有子侄及冠么,今岁该要入仕了吧”·顾桓脸上硬邦邦地,道:“是。”
姬允道:“正好,太子近来还算用功,年初满了十二,也该到了上朝听政的年纪·之前虽有了两名冼马,还是太少了些·你顾家又是太子的母家,着人陪伴太子,正是最合适不过的。”
又道:“我也还缺两个近卫,听闻你有两个从侄,自小跟着你出入武营,学了一身的本事·明儿叫他们到跟前来看看,若是不错,便跟在我身边,也不必格外演武比试了。”
这番安排实在是很隆宠了,便是顾桓再是权势滔天,天子近前,太子身边,也不是他想怎样便怎样的··姬允安抚得这样妥帖明显,顾桓实在不能够再说什么。
但他脸上却沉得厉害,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也无可阻拦·只是任脔宠佞幸入朝,只怕后患无穷·”·姬允想,让他入宫,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便借口说乏了,不欲再谈··顾桓到底只能含着怒意,拱手退出去··人已经走到门口,姬允突然又叫住他··“你以后还是佩剑吧·”姬允瞧着他,唇畔显出两分怀念的笑意,“不见着你佩剑,总觉得不像你了。”
顾桓顿了顿,他隔了半张已经掀上去的帘子,远远的看着他··片刻,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臣知道了·”·那帘子落了下来。
顾桓由宫中内侍一直送到宫门口··御路深长,小内侍弯腰在前头领路,拐过几座殿宇,愈发地僻静起来··顾桓突然出了声:“陛下近来如何”·前面小内侍依然弯着腰,只头更低了些,害怕自己被人瞧见似的。
小声地道:“陛下近来不怎么临幸后宫,也少召人来陪侍,只带回来的那位公子姝,时常侍奉在侧……也不曾侍寝·”·顾桓嗯了声,又问:“还有别的吗”·小内侍思索一阵,道:“陛下前些日还出了宫一趟,只带了李常侍,未曾知会别人。”
顾桓闻言,双眼微微地一眯:“去了哪里”·“小的位卑,实在不知·”·断续说话间,已到了宫门口,顾府的家仆正等在那里,顾桓挥挥手,让小内侍回去,自己上了马车。
“去查这月以来宫中车马的去向,查那些没有登记在册的·”·车内,男人的声音冷而沉,他曲起食指,轻轻敲击手边的小几,微绿深瞳里,泄出一丝掩藏得极深的,近乎于病态的占有欲。
“我的小陛下,最近不太听话了·”·姬允看了一阵奏章,有些心不在焉,不能集中精神··索- xing -便推了开,头往后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一双柔软的手伸过来托住了他的后脑,微凉的指尖贴住了头皮,按摩起来··“陛下,这样好些了么”·那力道适中,不急不缓,脑子里的疲乏很快散开了些。
姬允微舒了口气,轻叹道:“姝啊,朕没你可怎么办呢”·这样的温柔贴心,简直能叫人上了瘾··身后的人却微微一僵,片刻,他声音微颤地,道:“陛下这话,是不要姝了吗”·姬允一愣,才觉出自己方才说的话有歧义,大概是让人感到了不安,一时觉得姝未免太过敏感,一时又很感到怜惜。
“怎么会,朕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会不要你·”姬允张开眼睛,微笑的眼里显得极温柔,“便是你自己要走,朕也是不许的·”·姝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一直谨记的尊卑之分,浓丽的眼睫细细地颤动,他微抿住唇。
“姝可以把陛下这句话,当作是对姝的一个承诺吗”·“这有什么,”姬允含笑,握住了他的手,“姝难得求什么,朕岂有不应的”·姝在这样柔情的调戏之下,慢慢地红了耳根。
李承年此时正好进来,见此,忍不住露出两分愤恨之色··因了姝的存在,他最近在陛下面前都不如以前得用了·需知在从前,为陛下按摩舒缓,逗乐分忧,可都是他的份内事。
他敛下嫉妒与不平,垂首道:“圣人,吏部着人来回,说是望郡的中正品评名单已到了·“·前头还在和美人调 情的姬允,转头就放了美人姝的手,欣喜道:“果真”·李承年眼角瞥到姝难掩失落之色地退到了后边,心中暗自得意,声里都多了两分真心实意的高兴:“是的。
老奴还特别多问了一句,白氏的小郎君,是极难得的上上品呢·”·姬允见他一脸与有荣焉之色,也无暇计较,只连叹三声好,喜道:“朕说什么,此子生来岂是池中鱼,必定有大作为。”
李承年自是连声附和··姬允已是等待不及,起身来便要往尚书台去,姝忙着去取披风,却被李承年抢了先,给姬允系上,百忙间还给姝抛了一个示威的得意眼神。
姬允不察两人之间的暗流,只对姝道:“你在这里等着,朕去去就回·”·姝温顺地点点头,目送着他出去··大将军府内··“侧帽巷。”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顾桓口中重复了一遍,语气颇有些漫不经心··但那一小卷纸捏在他手指间,渐渐被捻成了细细的碎末,散于地上··一阵令人脊背发冷的沉默。
送来消息的人跪在坚硬的地砖上,后背不觉- shi -了一片··顾桓又开口了:“听说白家的那小子得了上上品之资,陛下很高兴”·那人小心答道:“是,陛下连道了三声好,还言此子非池中之鱼,必大有作为。
当即便赶去了尚书台·”·“非池中之鱼,大有作为”顾桓嗤了出声,“不过年幼竖子,受他族氏声名所推,略有些浮名罢了。
陛下为色所迷,未免也太看得起他·”·“既是以色事人的下劣东西,便该谨守本分,求得陛下多绵延一刻宠幸·”顾桓面目微狠,冷沉沉道,“还想着染指朝堂么”·那人知他不过是在自言自语,绝没有想听附和的意思,遂老实地低头跪着,绝不置一词。
又听得顾桓道:“李承年那边如何了”·属下忙回道:“李承年防大人防得很紧,属下数次试探口风,送的礼也都退了回来,实在无处下手。”
这是意料之中的,顾桓也未显出多少不悦之色,反而嘉许似的,点了点头:“他对陛下倒是忠心得很,不枉陛下待他的一片心·”·属下听着口风,忙试探地:“那大人,还要继续……”·顾桓挥挥手,止住了他下面的话。
“罢了·”他捏捏鼻梁骨,微叹口气,道,“索- xing -陛下 身边,我的人已不少了,便留他陪着陛下罢·”·侧帽巷··白宸正拿着吃食,逗檐下一只毛色嫩黄的鹦鹉。
他独身居住在这个小院,倒也不会闷,弹琴读书,写字作画,或者接了帖子出门游宴,都是可打发时间的··只是心中若有挂念,弹琴少了一人听,月色不能够同赏,夜里露珠缀在了初开的花朵上,晨起时怀抱里空空荡荡……所有种种,缺了那一人,总会觉得缺憾,不能完满。
黄昏时分,宫内传来钟声·他抬起眼,隔了重重的檐角,远远地看向那不在眼前的人··思君不见,一日若三秋耶·他已经度过了无数个深秋,那冷意让心脏都渐渐地冻住了。
一旦复苏,他再也不能承受那样椎心蚀骨的寒冷了··那眉目里总带了点傲气的小厮,十分恭顺地走近来,低下 身,道:“公子,京中已收到了品评名单,公子是第一等的上上品之资。”
白宸神色未动一下,只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小厮攒了一肚皮的好话没处倒,憋了憋,又道:“公子,梧州也来了信了·”·这次眉毛稍动了动,白宸道:“说。”
“那李家大侄的新妇,因与郡守家的小儿子私通,李家大侄将郡守家的小儿子给打死了,现正给关在牢里头,四处求人呢·”·白宸逗弄鹦鹉的手指微微一顿:“竟提早了这么多”·那被逗了许久的牡丹鹦鹉,总是得不到这人手里的食儿,已快要气得咕咕叫,突然那人手一撒,吃食全进了它的小粮盆里,到嘴的气儿没了,小鹦鹉在笼子里上下翻腾,尖声连连道:“多谢美貌小郎君,多谢美貌小郎君。”
白宸唇畔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这是上回姬允来时教给这小畜生的,因姬允大方,给它许多吃的,这小畜生就很是亲近他,姬允教他说什么,小畜生学什么。
他张开唇,以口型无声地唤了一句··凤郎··第35章 ·十月将尽的时候,各州的吏事选拔都出了结果,只等岁末各州官员来京考评卸任之后,来年赐官就任了。
人事季虽然告一段落,紧随其后的秋狩、冬祀,岁末考核,朝见各国,甚至于准备年宴,样样都是大事,且多以仪礼为重,关乎国家事体,少不得都要姬允出面··一年里最后两个月被挤成了四个月用,一直到年宴,姬允溜出宫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清。
今夜除夕,大宴皇室宗亲··正好今岁大祭宗庙,各州藩王能赶回京的,也都赶回京来,天子一家聚齐了,更加格外地隆重··姬允一个个认过去,发现当年叛乱的八王中,竟有半数不至。
且没来的,除了扶风王,竟全是那几个祸首·便是扶风王,也是因他素来张狂,不把姬允放在眼里,遂敢出入王城之故··上一世他以为八王是趁乱起事,这一看方知,贼子祸心,原来早已经埋得很深。
姬允之前考虑过一场酒把他们都毒死的可能- xing -,想了几轮,实在不好- cao -作··对诸王来说,入京也是一场冒险,各自把身家- xing -命都看得很紧,御赐食物能验上三遍,更别说身边环绕的诸多武林高手,绝无可能让危险靠近自己一步以内。
何况那领头的祸首俱不在京,弄死几个虾兵蟹将又有何益,徒然打草惊蛇··但是想起数年后震荡朝野动摇国本,险使国都又南迁一次的叛乱,姬允便十分地如鲠在喉,看他们饮酒,都希望他们能被呛死。
诸王现还都是年富力强的年纪,又各据一方为王,很有些气盛,其中又以扶风王为最··扶风王姬准是他姬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相距不过两岁,二人是从小一起被比着长大的。
姬准自小聪颖过人,能文善武,比少时了了,大了也没什么建树的姬允享有声名得多,很得先皇的喜爱··就是为了姬准,先皇长久不肯立储,封王也是二子同爵·然而嫡长在前,这却是实打实地偏心了。
只是终因群臣进谏,嫡长之制不可轻废,姬允虽平庸,究竟未犯有大错,若为幼弟所僭越,后世必当以此为效,人伦纲常既乱,后患肉眼可期··于是先皇终于立了姬允作太子,但终究对姬准很是偏爱,所颁所赐,莫不仅在东宫之下,位列诸王之首。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扶风王意气风发,大声谈笑,言语间睥睨天下之意甚浓·仅席上短短的时辰里,唇枪舌剑,已战了个杀机四起··姬允冷眼瞧着,当年他靠着顾桓,总算是有惊无险安稳登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给发配到了属地,让他们拱卫王室,让他们自生自灭。
不意十年之后,终于未能避免同室- cao -戈·姬允平定八王之乱时,亲手斩杀自己的亲弟弟,那瞬心里想过什么,竟已无从忆起了··姬允又饮了一盏酒,今夜他饮酒格外多些。
偏姬准不甘寂寞,就地站起来,执了酒爵面向他,大笑道:“皇兄怎独自沉闷吃酒你我兄弟数年未见,皇兄竟不欢迎臣弟吗”·姬准为人潇洒豪放,结交朋友不拘贵贱,府中门客三千,俱平等相待,在京时是有名的皇族名士,很受士人追捧。
只独独左右看不顺眼他皇兄,动辄冷嘲热讽,白眼以待··姬允从前觉得是姬准智慧聪颖,又是- xing -情中人,舒放旷达,而自己平庸已极,自是不招总在名流之间游刃有余的弟弟喜欢,又很羡慕他自由自在,说话行事全无拘束,所以总不与他计较。
谁知那流于表面的讥嘲与不喜,深处是更深的怨恨与不甘··姬准恨他只早生了两年,便无论昏庸草包,坐稳了这天下之主·恨他不争不抢,自有人双手捧上权与利奉献给他。
更恨他理所当然,还故作宽容仁慈,全不把别人费尽心机想得到的一切当作回事,生生糟蹋了这大好山河··字字诛心泣血,是当年姬准引颈就戮之前,亲口对他所说,被时人编为“绝世恨语”,流传后世。
不待姬允抬眼,姬准又含讽而笑,道:“皇兄斥巨资造龙舟,自王京一路巡幸至望郡,只为领回一个美人姝,实在叫臣等羞惭不已,不敢再称肯为美人一掷千金了·”·满座寂然。
姬允放下酒盏,抬起眼来··姬准比他小个两岁,他们两个一个肖母一个似父,生得其实不大相像,比不得旁人兄弟那样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难怪从小就不谐··姬准面貌俊朗,目似含星。
数年前离京时,尚存着些少年轻浮,如今过了而立的年纪,那点子轻浮全然地见不着了··这么瞧着,愈发有父皇盛年时的影子··就连父皇当年也说过,他生得柔丽,- xing -子也如妇人一般,过于优柔。
反不如阿准,果决善断,颇有乃父之风··姬准心中如此不平不甘心,不是没有理由的··姬允在连灯烛都不敢大声了爆开的寂静里,平静开口:“扶风王饮酒过度,致御前失仪,带扶风王下去醒酒。”
这却是要把人直接赶出去的意思了··姬准脸色微变,拧起眉毛,神色间颇有些讶异与复杂地望向他··两名侍卫已靠近了,口中称说冒犯,便要将人带走。
姬准身边的近侍当即上前一步,抬手格挡··两方陡然对峙起来··虽未佩剑,却有一种剑拔弩张之势··在座诸位屏住呼吸,一时呼吸都不敢了。
偏姬准仿佛不察,微昂下巴,神态间还颇有两分轻狂倨傲,道:“何等样货色,竟也敢碰本王吗”·又转向沉了脸色的姬允,姬准笑道:“不劳皇兄亲自动手,本王与皇兄素来不和,这酒吃着也无甚趣味。
多留无益·”·便甩袖负手于后,径自一人,大摇大摆出门去了··姬准退席之后,姬允心情更加地坏了·加之饮了不少的酒,郁闷之下,只觉得头也痛起来。
终于捱到太子领着几个弟弟同他贺完岁,姬允也提前退了席··夜里更深露重,初春料峭,更添几分寒意··出了宴厅,姝忙给他系上大氅,近来都是姝贴身服侍他。
前面有段时日,李承年时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姬允看他愁眉苦脸地心烦,这段日子就只带了姝,让他别在自己跟前晃··姝小声地问:“陛下,要走一走醒酒吗”·天这样冷,姬允不大想在外面闲逛。
也不想回寝宫,处理政务是不可能处理政务的,便招人侍寝,也提不起什么意兴··后宫佳丽于他来说,已是前世落了尘的红粉,他冷眼看着,无心再去怜惜··至于对眼前的人,却是更加无意了。
上一世姝落在那些人的手里,被凌辱得很厉害,身上伤痕都暂且不提,姬允碰他的时候,才发现这人竟连勃 起也不能了·人已经被玩坏了··饶是他再色 欲熏心,也下不去那个手。
曾经历过的惨像,都以某种痕迹留在了姝身上,姬允总是记得那双死气沉沉,麻木了毫无光泽的眼睛··上一世姬允险些因为姝被吓得萎了,心中留下了- yin -影。
这一世姝虽未曾经过大变,但姬允并不打算轻易挑战自己的龙- jing -是否足够勇猛强健··一时竟无处可去··姬允最后点了点头,道:“走走罢·”·清霜夜露,偶有微风,送来缕缕的寒梅香气。
姬允顺着那缕幽幽暗香而行,至一处荒僻所在··那还不是姬允所熟悉的重重殿台楼阁,不是他一砖一瓦监工打造的一座精致囚笼··它还很破败荒凉,只杂生了几株瘦梅,无人路经,梅花却自顾开得多情。
姬允怔怔地站在树底下··前尘往事狡黠地点了点他的肩,他回过头··那个清冷少年身着白衣,面目模糊,远远地看着他,将要远离··姬允心头剧痛,如梦方醒。
他折了一枝梅,花瓣上凌着白霜,香气如幽息··姬允将梅枝咬在唇间,只来得及向不明所以的姝挥一挥手,踮一踮足,他往宫墙外掠去··第36章 ·姬允喝多酒,恍惚间以为自己还是当年仗剑肆意,为探美人花容,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风流少年。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却是忘了王宫之内,宫墙高达三丈,远非昔日探过的两人高的泥墙土胚可比·而他自己,困在御座之上数年,奢侈又懒惰,如今恐怕连当年那些闺房小院都跳不进去了。
他试了两次不果,还被巡逻禁军逮到,一时之间场面非常尴尬··好在酒意未退,脸皮比平时更厚,姬允索- xing -直接让他们开了道小门,还让人给牵了匹马来。
千门万户亮着灯,不时有炸开的爆竹之声,混杂了小儿的欢呼··马蹄声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哒哒哒,急促得好像离家多年,急切返乡的归人··姬允跳下马来,夜里寒气使他脸都冻得僵了。
他搓一搓脸,贼心不死,又跳了一回墙,所幸这回成功了,就是踩到石子儿崴了脚··姬允从前偷香窃玉从无失手,哪知今日格外曲折··姬允暗叹一声,宸郎你真是无一刻不折腾我。
转念一想,一切又都是他自找罪受,毋可怪人·只好将指尖梅花捻一转,甘之若饴地无声一笑··院中无人,姬允一瘸一拐地走到窗前,里面未亮着灯火,不知是否有人。
若是又逢着他出去饮宴,岂非十分地不巧,简直像是注定了无缘··姬允这时才想起这个可能,推窗的动作止住了,他感到了犹豫··窗轩却在此时推开了。
窗内人身着白衫,乌发尽散,容颜在清寒月光下,仿佛如玉生光··两人隔了一扇窗,各自有些发怔,无声地对望··对方似乎也饮了酒,手中还捏着杯盏,神情中有些茫然似的看着他。
姬允先醒来,隔着窗,将那株梅花递给他··开口的时候,不知怎么,腹内甜蜜之语溜了个干净,他突然有些拙舌,道:“我见梅花开得很好,送来与你同赏。”
白宸仍看着他··忽而他伸出手,越过窗框,手指轻轻地落到姬允的眉尖··然后顺着眉骨,寸寸往下,姬允张着眼睛看他,让对方的指腹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白宸以指腹有些用力地揉他的唇瓣,神情却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一个脆弱的梦··他极轻声道:“方才我在想,你会不会突然出现·然后我推开窗,就看见了你。”
“我常常做这样的梦,梦见你总是在窗外,可我一开窗,你就不见了·”·他像是从未经历过好运,为此而感到忐忑··但终于微笑起来:“你终于肯见我了吗”·姬允微微地张唇,唇瓣里溢出的呼吸温暖而- shi -润,对方的指尖轻微一颤。
姬允咬了他的手指一口,道:“你不是做梦,你是喝醉了·”·醉酒的小郎君总算有些清醒过来··似是不大好意思,白宸偷偷地觑他神色,道:“宸酒后无状,说了胡话。”
姬允本来极不好意思,见他比自己更羞赧,本- xing -难抑,他反而胆大了起来··他转起梅花枝,以梅枝轻点小郎下颌,唇畔含笑道:“小郎君果然梦里也时时想着我么”·白宸张着漆黑温润的眼睛,抿抿唇,突然嗯了一声,道:“中心藏之,无日忘之。”
他的神情中有种令人难以忽视的认真,姬允调戏不下去了,他耳根微烫,欲要装作不经意地收回花枝,反被握住了手腕··“夜送春至,凤郎风雅·” 白宸微微笑着,“宸无所有,只能回送凤郎一朵。”
便执起他的腕子,微微低头,在他手腕内侧吮出一朵鲜嫩红花,与红梅交映··手腕残留着唇舌- shi -滑柔软的触感,姬允险些要站不稳了,他眼睫颤动,终于收回手,勉强镇定神情,作出登徒子的姿态,道:“我深夜造访,美人竟不纳我入内,一叙深情么”·被调戏的美人眼眉微微一弯,欣然大开窗轩,供他登堂入室。
姬允本也想逞能,从窗户翻进去,无奈瘸了一足,一脚踩实了,痛得他几要不顾形象,龇牙咧嘴地哀叫一通··白宸忙开门出来,见他金鸡独立,面目扭曲地对自己微笑,一时皱紧了眉。
不待姬允为自己的无用想个过得去些的说辞,对方大步走上来,一拦腰将他抱起,姬允懵了一懵,对方已径自将他抱进屋内了··虽对于自己被当作个女子一般对待,多少有些感觉微妙,不太适应,倒不妨碍姬允心安理得地享受服侍。
白宸将他放到榻上坐稳了,除了鞋袜,才发现脚踝已肿起了老高,又团了瘀血,青紫一片··姬允一向是被养得很娇贵,皮肉细嫩,乍看这一伤势,他自己都不料到,一时惊都超过了痛,咋舌道:“怎么这么严重”·白宸脸绷得紧紧,抿住嘴唇,看着好像他才是受伤的那个,比姬允更觉得痛似的。
他拿来了膏药,蹲身握住姬允的脚,放到自己膝上,以勺子挖了药膏,涂抹到伤处··姬允略垂眼,便见到他衣衫下形状微显的脊背,覆了一层流水般的黑发,黑发从肩头滑到身前来,微遮住了脸侧。
大约药膏清凉止痛的效果极好,姬允一时不感到多么痛楚,对方臣服在自己脚下,捧着他的脚,仿佛极虔诚温顺,他突然感到心悸··白宸垂着头,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只瞧得到露出的额头,隐现的鼻尖。
但他脑内自动补出了对方该有怎样的一双眼,嘴唇的形状正合他的心意··这朦胧的幻想,足够使他浮想联翩,心猿意马··姬允抬起另一只脚,轻轻在对方的膝窝搔了一下。
白宸的动作微微一顿··姬允继续搔了一下,这下更具引诱意味的,他以脚掌摩挲白宸的大腿··白宸终于抬起头来,仿佛对他感到无奈,微抿住唇,一脸正经似的:“凤郎,我在抹药。”
偏偏眼里已经暗了下来··上一世姬允极熟悉他这样的神色·分明不愿碰他,但是受了他撩拨,仍然会起反应·他只要舍下脸皮不顾,总能惹得对方忍耐不住,翻身上来发狠地往死里- cao -他。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突然找回了一点前世的感觉,不知怎么,反而更有些热了起来··对方如何冷漠待他伤他且不提,他是真喜欢那人在床上的发狠用劲,仿佛要融化了的那种抵死缠绵。
·总有种他要将自己揉碎在他身体里,或许他也有一丁点在乎自己的感觉··他微眯起眼,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他微偏了脑袋,格外色气地浅笑:“我趁夜来寻郎君,良宵佳夜,难不成郎君只把时间拿来给我敷药吗”·边说着话,足下已探到对方两腿间,他蜷起脚趾,又伸展开,有些用力地碾磨那处,心满意足地感到那处很快饱满涨大起来,几乎有些戳着了他。
白宸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他两腮绷紧,像是咬住了牙齿,鼻尖渗出了细密的汗··“凤郎,别这样勾引我·”·那声音却是沙哑得很了··姬允感受到那炽热的欲念,他想要自己。
他脊背发麻,仿佛连灵魂也快乐满足地震颤起来··他分开两脚趾,夹住翘起的顶端,模仿手指轻轻动作,他声音也低哑下去,含着- shi -热的情欲与爱意··“宸郎,我想要你。”
装着药膏的瓷罐滚落到一旁,姬允拥住身上压下来的人,两腿紧紧缠上去,两人滚作一堆,衣衫在纠缠间散落了一铺··滚烫的热吻与急切的爱抚,两人仿佛快要渴死了,舔遍对方全身,急切地从对方身上吮吸一点雨露。
掰开臀瓣,全部没入的时候,两人都发出满足的喘声··姬允紧紧搂住白宸的脖颈,仿佛抱住救命的稻草,又好像岸上活鱼,大口喘息呻吟··白宸被他激出狠意,抽送愈发地激烈,汗水从他的眉尖往中间聚拢,化成圆润的一颗滚落下来,落到姬允的唇缝,顺着缝隙流进去,特别咸,姬允凑上去让他亲自己。
唇舌相交太密,几欲让人窒息,却毫不顾及··我想要你,想要吞没你··烛光燃到最后一刻,床帐中仍然起伏绵延,传来混乱的呻吟喘息··姬允被抱坐在白宸身上,下 身再度被用力地捣入,他神智昏愦,脸上布满被猛烈的撞击激出来的泪痕,肿胀的- xing - 器握在对方手中,他浑身颤抖,嘶哑地呻吟,两手痉挛地攥紧床帘,和对方的肩背,又出了回精。
床帘因为被过度用力地拉扯,挽帘子的金钩都被扯落下来··一夜颠倒,周身浸没爱火之中·仿佛骨髓都燃烧殆尽··于这没顶的火海里,绞缠着难为人言的,从隔世而来,未能够圆满的渴求欲念,两人相拥沉没下去。
姬允自一种刻骨铭心的酸痛感中醒来,一度以为自己怕是散成了几段··他躺在被窝里,张着眼睛望着头顶素色的床帐顶··从窗外投进来的几缕春光来看,想必已过了正午。
白宸肯定早已经先起了,此时不在房中··又想起是在别人府上,姬允脸皮尚且没厚到让对方家仆看尽他一夜纵欲之后的丑态··便忍耐住不适,挣扎地撑起身,想要下床来。
奈何身软体乏,还忘记了自己馒头一样肿起来的脚,脚甫一落地,他整个人直接跌了下去··那沉重一声实在不容小觑··正好推门进来的李承年,与他身后的白宸脸色都变了,白宸先李承年一步走上来,全然无视了旁边的李承年,像昨夜一样将姬允打横抱起,好像他是易脆琉璃,极珍重小心地放到了床上。
“可摔到哪里了么有哪里疼痛”·当着老奴的面,这就让姬允很下不来台了··他有点脸僵,强装镇定,道:“无碍。”
那声音粗糙砂纸一般,嘶哑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白宸进来时本是极春意盎然,精神焕发的模样,这下简直显出一种愧疚与罪恶感了··见他似要开口,姬允很怕他当着李承年的面,也说什么“我昨夜太不节制,累着凤郎”之类的话,简直要让他在老仆面前颜面无存。
忙打断了他:“你先出去,留下李承年服侍即可·”·白宸神情一顿,微微抿唇,他折身退出去··李承年服侍他穿衣洗漱,对他身上密密麻麻的痕迹,默不做声地以眉毛眼神做出了一番感叹。
他一时露出对自己见所未见的- yín -靡痕迹的难以直视,一时又露出为主子被玩弄至此的愤愤神色,姬允偶然垂眼瞟到,更觉得几分尴尬··清咳半声,似不经心地问道:“你怎地找过来的”·李承年被突如其来的问话给引开了注意,忙回道:“白小郎君着人到宫中知会了老奴一声,老奴想着陛下醒来肯定要人服侍,老奴不敢劳动他人,便亲自来了。”
姬允也猜到是如此,便不咸不淡地唔了一声··自姬允回来,不便出宫与白宸相见,两人之间偶有书信往来,都是托了李承年在中间传信··白宸同李承年走得近一些,也没什么稀奇的。
李承年给他束腰带,姬允抬了抬手,袖子从手腕处滑开,显出那朵颜色鲜妍的吻痕来··姬允想起昨夜的旖旎风月,不由心神摇荡··目光微巡,竟果然看见窗前一方案几上,红梅插在瘦瓶中,窗外是如许春意,天青云白。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低眉垂眼,满足地微笑起来··但是李承年偷偷地抬眼,瞧得很清楚··姬允起的时辰倒很巧,两人正好一起用了午膳··今日初一,虽是罢朝放假,姬允其实并没有这么闲,他还要接见一干来贺岁的宗亲戚臣。
但他实在舍不得,磨磨蹭蹭,要将这顿饭吃完再走··岂料安稳不到一刻,白宸那总是拿眼白瞧人的小厮,看起来颇有两分气愤地进来道··“公子,外边有人自称大将军,气势汹汹地要来我们这里抢人呢。”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第37章 ·姬允原本在夹饺子吃,乍闻这一声,手中一抖,饺子整个囫囵落到了蘸碟里··他脱口骇道:“顾桓他来了”·白宸亦微微地皱一皱眉:“来人果然是当朝大将军顾桓”·“他是这么说的。
小的看他身上杀气很重,又生了一张番邦人的脸,果真是无礼得很·”·小厮回答时,脸上既有被对方气势所震住的心有余悸,又带了两分对番人混血的不屑。
白宸便点一点头,道:“想必是他无疑了·”·姬允脸都白了,连声道:“不好不好,他怎么亲自来了”又是气急:“到底谁捅给他知道的”·李承年不敢背这个锅,忙不迭道:“昨夜圣人你翻墙被巡逻军找到,守夜的将领恐怕已经汇报给顾将军了。”
·“那他也不可能知道我往这里来了啊”·姬允气急败坏,难为他心慌气短之下居然还思路如此清晰,一时却也没法处置,他扶住李承年肩膀站起来,又着急忙慌地问白宸:“你这里后门在哪里,快借我暂且避一避。”
他这样一副心虚又惊慌,急着跑路的作态,简直同被捉了女干一般无二,白宸脸色微微地有些僵硬··他道:“凤郎如此害怕作什么·”·那声音有些凉,内里还含着点别的意味,但姬允急得很,无暇去分辨,只道:“你不晓得。
顾桓原本就极不喜我与臣属间纠缠暧昧,若是真被他捉到我在你这里留宿,只怕更看不惯你,今后同处朝堂少不得要针对你·”·他留着分寸,并不把顾桓说白宸是佞幸脔宠的字眼说出来。
但对方却未感受到他的良苦用心,反而脸色愈加地僵冷,道:“那么凤郎的意思,是打算瞒下我们的事,找借口同顾桓搪塞过去吗”·姬允略微觉得这话算不得太好听,只一时也顾不上了,胡乱点头道:“只要他不亲自捉到我在这里,我自有法子应付他,绝不牵连到你身上。”
又连声催他指路后门··白宸深深吸一口气,面上却反而无甚表情了··他道:“束稚,送凤郎从后门出去,另备一驾马车·”·那唤作束稚的傲气小厮应了声是,径自向前领路,姬允只草草同白宸道了声别,赶紧地跟上去了。
白宸盯着那人背影消失处,袖下手指互相攥住,紧得微微泛白·面无表情站了一会儿,才亲自去开了门··顾桓等在外头,眉目- yin -沉,忖着时辰已差不多,他也不耐烦了,便即下令,命左右侍从带刀硬闯。
正此时,门从内主动打开了··顾桓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站在门内的人··白宸身着宽广衣袍,双手叠握身前,面目隽雅,神态从容,即便是需要仰视对方,也未显出被动的态度。
“顾大将军劳师动众,亲自拜谒敝府,”他抬手作了个揖,微微一笑,“白某不敢当·”·看似是很谦虚,实则是很狂妄了··登时左右按剑欲怒,却被顾桓止住。
顾桓微微眯眼,难得地细细打量他··他记得前几次所见,这个少年美则美矣,只是在姬允面前总是表现得过于温顺乖巧,他在姬允身边见多这种美貌少年,草草看过几眼,心中几乎不留什么印象。
但是白宸那句话,纵然再是天生胆气十足,也不是后辈少年对一个权势滔天的朝廷重臣,同时还比他长十多岁的长者该说得出口的··那口吻语气,倒像是位份相等的同僚之间的寒暄。
他从容有度,那语气里甚至带了点可与顾桓的骄横分庭抗礼的怠慢,那是久居高位之后才能养出的一种漫不经心··顾桓眸色微深,若有所思··突然道:“白顾两府素有渊源,一在朝一在野。
白氏先祖当年立誓不入庙堂,白小郎君倒与先祖遗志不大相同·”·白宸道:“人各有志·先祖有先祖的志趣,后辈也有后辈的向往·白氏管教子弟一向散漫,不拘我们做什么的。”
又微笑添了半句,道:“比不得顾氏,家教严谨,方寸皆是规矩·大将军更是功劳赫赫,深受陛下倚重·”·“陛下爱重,我忝受权柄,劳苦半生,时常有感力不从心,不过而立,鬓已显白。”
顾桓叹口气,仿佛果真十分遗憾似的,“倒不如你之族人,逍遥惬意,自在随心·”·两人面上微笑,机锋暗藏,一个讽刺对方培养近亲,树植党羽,成为朝中一虎;一个嘲笑对方布衣之族,山村野夫,拿不出手。
两人打过一轮太极,白宸才主动提到:“听说陛下昨夜离宫,大将军此下是出来寻陛下么”·顾桓面上含了点无奈的笑,颔首道:“陛下生- xing -不羁,又多情得很。
兴起时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却又总是一时兴趣,都不得长久,末了还得我去收拾烂摊子·便是那些陛下曾经疼宠一时的妖童媛女,哪个不是经了我的手打发的,实在教人头痛得很。”
呵··白宸微笑:“大将军心系陛下,也盼陛下知大将军一片心意才好·”·顾桓脸上微微一僵,他狐疑地看向对方,对方神色从容,半点瞧不出有所指的异样。
心下却不免存了- yin -影,他陡然话锋一转,强硬道:“昨夜有人来报,陛下骑马是往侧帽巷而来,侧帽巷中唯白小郎君与陛下有所私交,不知陛下可在小郎府中”·虽是问话,白宸倒也没指望对方真有想听自己解释的意思。
便侧身让出通道,道:“在与不在,大将军进去搜一搜便知了·”·只含着笑,又添一句:“顾大将军此举,倒像是在下窝藏了要犯,前来缉拿。”
那话里讽刺他对君主不尊的意味甚为浓厚,顾桓权当听不见,当即派人闯入进去··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任他们搜了一轮,自然是人影也见不到一个,顾桓也全无抱歉的意思,敷衍道一声:“打扰了。”
调转马头便走了··才出了侧帽巷,顾桓便问左右:“陛下此时到哪了”·那属下道:“方才属下的人已经回了,他从白府后门一直跟着陛下,看着陛下入了宫才折回。”
顾桓微微点头,大拇指微微摩挲马鞭上镶了宝石的顶端,眼中望向玉带桥更往前的方向,仿佛还能看见某人的身影··他似呢喃一般,低声自语道:“陛下,臣足够纵容你了,别挑战臣的底线。”
那声音太低,除了他自己,无人能听见··又想起什么,他微沉了脸色,道:“陛下有句话倒是说得不错·”·“白宸此子,非池中鱼。”
他目中微狠,“任其入朝,必为后患·”·当夜,有封信悄然飞入宫中··隔了数日,又飞回了侧帽巷里的白府··白宸展信一观:愿为君效劳。
无头无尾,但白宸微微地笑起来,将纸卷放到烛火上,任火舌舔舐干净··自姬允冷落李承年,李承年大约也知道自己惹了嫌,一段日子里,很识趣地不到跟前来讨好。
只侧帽巷这回,李承年既主动找来了,又似以往一样妥帖周全,姬允也不说什么,只又将人带在身边了··他是绝计想不起来要问李承年之前为何愁苦的,那远在他的考虑之外。
·而阉宦都是除了籍才入宫的,切完那一刀,和宫外原本的亲族家庭便是一刀两断,再没有往回看的道理·若还念着前情,往大了说,便是对现在主子的不忠,李承年自然也不可能主动提起。
白宸此番帮他一个大忙,他知道自然不是因为此人格外多管闲事,必然是要有所回报的··主子庸弱,为奴仆者,筹划难免更多一些··李承年同主子一样,实在是忌惮着顾桓,既不敢受了顾桓的招抚,也不敢得罪于他。
他小心翼翼地在皇帝和大将军之间走钢丝,很怕哪一天就成了他们斗法的炮灰··天降白宸向他示好,他也充满警惕·因故接近陛下的实在太多,他处处都要防范,以免被人趁墟而入。
而即便如此,竟然还是被一个姝钻了空子,陛下显然很喜欢姝,却又不是将人作为内宫之中的脔宠对待··陛下越来越频繁地带姝在身边,为此而冷落他·他苦心经营数十年,在陛下 身边得来的地位,朝夕间就要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顶替了。
他不得不感到危机··白宸投来的橄榄枝太过及时,还附带一个让他更加动摇的谋划——他们都想把那个不该待在陛下 身边的人赶走··他看到白宸眼中对陛下真诚的关切与担忧,也看到陛下因为那小郎君,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快活而满足的笑意。
白宸同顾桓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不会,也不足以对陛下造成威胁,却能成为自己排除异己的助力··他在心里反复挣扎,终于说服了自己,他给白宸回了信··姝的日子最近不大好过。
他自然看得出来,李承年对他是很有敌意的,但在之前,那也仅限于敌意,李承年还并不能对他做什么··但近来李承年显然开始有了动作,每次抢在他之前侍奉陛下,陛下出行一定随侍之外都不必提;见缝插针在陛下面前给他上眼药,也已经司空见惯。
姝还感觉得到,自己周围多了双眼睛··这难免让他感到了紧张·他不知道这是李承年私下在寻他的把柄,还是出于陛下的授意··陛下……开始怀疑他了吗·姬允自白宸府上落荒而逃,回神之后,实在觉得过于丢脸,丢脸里迅速生出怒意,到最后简直压抑不住愤怒,便即下令彻查究竟是谁泄露了他的行踪。
只他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了宫,骑马路线也不隐蔽,巡夜营的,当夜打更的,甚至是沿街府上凑巧起夜,若是稍微留意,都能够指出凌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上,一单骑飞驰而过。
如此当然找不出所谓泄密者··但若是,原本就是自他出宫之后,有人汇报了顾桓,并告之他极有可能会去侧帽巷呢·只是他虽然从未透露过白宸住在侧帽巷,出宫时也尽量掩藏行踪,但一来白宸入京之后,饮宴交际很不少,晓得他的住址并不困难。
二来在他身边伺候的人,里面有多少是顾桓或者诸王安插的暗桩,他即便是重活一世,也不能全部揪出来·他几次出宫,顾桓若是有心,自然能查得出来他都去了哪里。
调查至此,终于同以往扑朔迷离的案情一样,不了了之了··却总归如同一枚卡在喉咙的鱼刺,分明咽下去了,但吞咽时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刮着的疼痛··“圣人,圣人”·姬允被李承年小声地唤回神来,见席内鹿阳王有些尴尬地举杯对着他,自觉有些失礼,忙放下撑着太阳- xue -的手,也举起杯,对人一笑:“朕不胜酒力,怠慢王叔了。”
说是王叔,其实不过是与先帝同辈的远支皇亲罢了,年少时是顶不学无术的,只因混了这么大年纪,才占着姬这个便宜姓,封了个县王,领个闲差当当··即便是皇亲,也分着三六九等。
鹿阳王虽也为王室,但小小县王,在贵人济济的京中,却委实算不得显赫·越到中年,越是无用,显到面上,就有些拘谨··鹿阳王脸上有些讪讪的,自然是连声说着没关系,姬允只好安抚地又说了几句好话,又被陈瑜嬉皮笑脸地岔开话,才算罢了。
过年嘛,自然是要三亲六戚见个遍的·姬允在宫中宴赏宗亲贵戚,礼尚往来,一些格外贵重的王臣开宴,姬允酌情也会去··今日正好是姬允的姐姐,信陵长公主,同她丈夫蔡阳侯设宴,论着亲疏,姬允怎么也该来的。
陈瑜很是长袖善舞,一场宴席有他在,热闹是不会少的·信陵频频掩唇而笑,显是极宠爱这个儿子··陈瑜是信陵独子,少年虽是浮夸了些,倒也有些能耐。
八王之乱的时候,陈瑜以参将入伍,竟屡获胜绩,一路拔至奋威将军··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饮了口酒,心口仿佛被酒热所炙,烫得有些痛了起来··后来陈瑜对上姬准大军,受了埋伏,全军覆没,陈瑜战死。
给姬准行刑的时候,信陵亲自来观的刑··姬准也赴了宴,信陵身为长姐,对几个幼弟都很照拂,姬准与亲哥不睦,同信陵关系倒是很好·姬准又是素来的潇洒,陈瑜正是少年恣意的年纪,也很喜欢他,两人谈笑之间颇无忌讳。
在场其乐融融·无人能够窥见,数年后这宾主之间,犹如天堑不可跨越的仇恨··两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陈瑜面上显露两分忿忿之色,而后转向他,左右看了看,道:“舅舅,今日舅舅没带姝过来吗”·姬允一顿,看向陈瑜旁边席位的姬准。
姬准接住他微冷的目光,执起酒杯,笑道:“小世子同臣弟说,美人姝能作天人舞,只是臣偏居乡僻太久,实不能想象,小世子便有些不服罢了·”·那神情颇为遗憾一般。
“姝之技艺,我是亲眼见过的,陛下也能作证·”陈瑜鼓鼓道,很期待地望向姬允,“舅舅,你可带了他来么且让他舞一曲就是了。”
信陵微咳一声,有些苛责地望向独子:“瑜儿,不可胡闹·”·姝毕竟是姬允的人··但陈瑜自小被宠惯了,知道姬允不会因此觉得被冒犯而发作他,对母亲就更不以为忤了,仍是眼巴巴地瞧着他,撒娇地喊:“舅舅。”
让姝出来跳个舞倒没什么,但姬允不想称姬准的心··他淡淡道:“姝在宫里,下次再让他跳给你看吧·”·这也是实话··陈瑜便很可惜:“准舅舅不久便要回封地,此番错过,怕是没机会一观了。”
姬允不为所动··陈瑜这下真的丧了气了,唯独姬准似笑非笑地,冲姬允举了举杯··这样的宴席,姬允一般都是坐不久的,他提前退了席,转过庭院回廊,准备乘车回宫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李承年小声道:“圣人,是扶风王·”·姬允皱着眉,到底是站住了,等着姬准走到眼前··“有事”·两人相隔很近,他那点夹杂了厌烦和不耐的神情,在姬准眼中就十分清晰。
姬准不由微微一怔··片刻,才翘起嘴唇,针锋相对一般,奉送了一个嘲讽的微笑··“皇兄竟不再掩饰,装成一个谦恭有爱的兄长了么”·姬允冷着脸,并不理他。
姬准见他摆明了懒得与自己说话,冷冷地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了李承年,李承年一通手忙脚乱,总算接住了··“长姐见你离席得早,竟忘了私下要送你的礼物。”
他抛了东西,转身便走:“既已给到了,告辞·”·对方似是负了气,走得很快,姬允没来得及反应——虽说也找不到什么反应可做——人已转过回廊,瞧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略微地有些疑惑,信陵即便真的有东西要给他,跑腿的任务,也派不到姬准的头上来··但终究都无甚要紧··姬允在廊下站一会儿,转身登上马车。
姬允不记得上一世信陵送他什么礼物了,左右无事,便叫李承年拿来看看是什么··是个长盒子,想来又是画轴——信陵最喜欢这些,公主府里养的画师比乐师还多。
打开一看,果然是,展开画卷,原是稚儿溪头卧剥莲蓬,两个才总角的小子肩对肩,脚抵脚,颇有几分乡村质朴意趣··也不知信陵哪里寻来的画师,竟难得不只长于浩美华丽的宫廷画风。
姬允少年行走江湖,倒确实对这些民间俗事颇感兴趣,若是平时他也一定很喜欢··他也能感到信陵的一番用心·所谓长姐如母,信陵确实是一直都很关照他们的。
姬允同姬准之间一直不和,信陵出宫嫁人之后,也时常请他们俩过府去叙话,以图增进兄弟情谊··但结果如何呢·姬允看着那幅兄弟相亲的画,便气不能平,也不能够欣赏了。
终究是信陵送的,不好直接扔掉·只让李承年将画收起来··第38章 ·车轮滚过石砖铺就的御道,发出了缓慢的吱呀声··李承年殷勤地添香换茶,带着点试探地道:“圣人实在宠着姝,他本是伎子出身,在圣人的庇护下,如今倒是不怎么抛头露面了。”
姬允听出他有下文,便无可无不可地唔了声,等他继续说下去··李承年果然续道:“只是圣人抬举他,奴却怕他并不心存感恩呢·”·姬允微地一挑眉,最近他听了许多李承年明里暗里说姝的不是,心里多少明白李承年对姝的不满,李承年到底跟了他多年,发些牢骚姬允也就随他去。
何况他也挺好奇的,在他不注意的时候,眼皮子底下这俩人都干了些什么··便又敷衍地唔了一声:“又怎么了”·李承年听到这个又,仿佛是嫌他乱嚼舌根子似的,心虚下又有两分委屈,道:“圣人最近偏宠于姝,老奴是明白的,老奴不比姝年轻美貌,更不如他解意,便是腆着脸有心想要伺候圣人,圣人肯定也是要嫌弃的。
但老奴对圣人的一片忠诚,又怎么是个心有二主的轻浮伶人可比的呢”·这话说来恳切,但上辈子背他弃他,勾结白宸造反的,可不正是眼前信誓旦旦表着忠心的老奴么而他口中的轻浮伶人,却不顾生死,要帮他逃命。
自然此时情境又不同上一世·姝既然不像上一世草草过场,就失了利用价值,成功地到了他身边·姬允又如此宠他,背后的人想必是很看重他的,姝对他自然不如上一世全心全意。
姬允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所以偶尔看到姝眼底闪过的心虚,他虽然感到失望,倒也并不吃惊·只念着上一世姝待他的好,心中总想着如何怀柔策反他,不大要紧的,闭闭眼也就不管了。
左右现在他身边耳目众多,是不多这一个的··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至于李承年,姬允现在一听他自表忠心,便总觉得有些想笑··李承年见他竟然不骂自己嘴油,只微微地讥笑不语,莫名地心往下沉了沉。
他实在是不明白圣人为什么待他不如以往宠信了,只能又扣一个锅在姝头上··他心中惶惶,定了定神,仍道:“圣人事忙,自是无暇注意·老奴却不止一次注意到姝行迹可疑,偷偷摸摸,有次甚至看到他在房中烧东西,老奴事后去查,看见烛台里残存了信纸的边角,必是秘密与什么人在联络。”
姬允点点头:“那他与谁在联络,又联络些什么,你可知道么”·李承年一顿,有些尴尬地垂下头:“姝防范很紧,老奴还不曾查到。”
“那就等查到再报,捕风捉影的事,不必再说给朕知道了·”·姬允略微不耐烦,止住了李承年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回到寝宫,姝正立在门口。
他身量单薄,提着一只灯笼,在寒风里等他··姬允心中一软,快步走上去握住了他被冻得僵了的手,温言斥道:“怎么又出来等,真不怕冷么”·姝乖顺地垂着眼,轻轻摇头:“姝怕陛下回来晚了,灯不够亮,看不稳路。”
李承年在旁边翻了一个就你会献殷勤的白眼,愈加热忱地对姬允道:“圣人,奴方才已遣人先回宫了,此时热水该是备好了,圣人快些去暖暖身体·”·姬允懒得管他们的明争暗斗,只松开姝,径自往前去了。
李承年自觉该是占了上风,遂又得意剜了旁边儿的姝一眼··姝背后的人到底是谁·虽然是打发了李承年,但姬允对此不能不在意··他着人查过姝的来历,倒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姝的父亲原本也是个平官小吏,只因族人犯了错被抄家,连累他们也被连坐。
姝的父亲被流放,中途就禁不住奔波劳苦去世了·母亲被充作官妓,那时候姝还在他母亲肚子里,倒是幸免于难·但在官署下设的伎坊里出生,似乎也谈不上多么幸运。
因姝生得漂亮,自小便被精心调教,是准备送给达官贵人做礼物的,老鸨又拿乔,不大让他同别人一起去哪家府上陪宴侍席,是以也看不出姝同哪些贵人密切来往过··唯一能够确定的,恐怕也只有望郡这一点了。
姝自小在望郡长大,其主子必然和望郡是有联系的··然而望郡世家大族何其多,白氏顾氏容氏,四大姓里三大姓都在这里了,更遑论别的··顾桓自不必说,姬允心中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他。
光在他宫里当值的,凭借上一世的记忆,他认出来的钉子就有四个,前段时间他还借口撵了两个出去,没撵完一是不想让顾桓起疑,二也是因为顾桓总要再安插新的进来,他还不如提防这两个已经亮明身份了的。
但若是顾桓,他一向都最厌恶男子断袖,何苦还送一个上来,自己找自己的不快·而姬准的王妃是容氏女,同样很值得怀疑·姬准上一世起兵造反,能一路打到王京,可不是靠了京中诸多里应外合的眼线么·除了这两个头号嫌疑人,其他的藩王贵戚,也不无可能。
白宸同样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李承年无疑是很有用的,他原本还想着要布置一番,未曾想姝手脚本就很不干净,倒和那一心一意护着凤郎的姿态很不一样,省了他很多事。
白宸盘腿坐在树下,用树枝无意识地划着地面,自言自语:“姝第一次面圣,没能成功靠近凤郎,中间几年却也过得并不太糟,必然是有人庇护他·”·而他开始辗转流落他人手中的时候,却正好是在顾桓身死之后。
若真是那人……·“……顾桓可真有意思,不止将自己的妹妹嫁给凤郎,还要上赶着把美少年也上供给凤郎么”仿佛自叹不如,白宸扔了树枝,微微冷笑,“我可不如大将军,有那么宽广的胸襟了。”
姬允说要李承年拿证据,不然不准再说·李承年拿不出来,就不能给姝泼黑水,便十分地难受··遂愈加热衷于寻找姝的把柄,到了日夜监视的地步。
姝本来一直忍让,这下终于也忍不住了,直接告到姬允跟前,言他无意得罪李承年,更无意取代李承年的地位,李承年却始终看他不过眼,处处针对于他,他实在不堪承受李承年的手段。
姝说着,大约是觉得委屈,眼睛微红起来,脸上却绷得紧紧·除了在姬允面前总是温柔顺从,他其实骨子里很有些清高自尊··他脊背挺直道:“若姝实在不见容于李常侍,姝自请去洒扫庭院就是了,不必碍着他的眼。”
李承年此时正好不在,不然听了简直要鼓起掌来:快滚滚滚,看把你给惯的,什么下九流货色,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姬允不是李承年,自然不巴望着他滚。
他也知道近来李承年是过分了些,略微感到头疼,但李承年越来越大胆,多少也是自己默认的结果··他总不能一直让姝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边柔顺贴心地待他,一边又转头将他给卖出去。
便拿捏住不轻不重的口吻,道:“你以为李承年针对你,只是因为你动摇他的地位么”·话中所含深意让姝一下变了脸色··见他神色动摇,便知他做间谍实在没什么经验,难怪连李承年都很快发现他的不对劲。
业务水准这样差,若非姬允睁只眼闭只眼容忍他,他哪里有机会近姬允的身来,更别说盗取情报··姬允声沉沉,道:“你究竟是谁的人”·因为这一句,姝脸上彻底白了,他浑身力气似乎被抽了干净,使他跪不住了,软软跌坐在地。
他总是心存侥幸,期冀对方或许没看破他拙劣的演技··但朦胧薄雾终于从眼前散开,对方看清了他的实质··但他也实在是有种直白的傻气,嘴唇颤抖着却不知道辩解,只以一种认了命的绝望,无助地等着姬允的宣判。
仅仅如此,姬允就感到心软了··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微叹口气,手抚摸上对方绷紧的脸··“你不能离开那个人,到朕的身边来吗”·“那个人给你的,朕同样能够给你。”
“你心中其实不愿意伤害我,对不对”·那美丽的睫毛柔弱地颤动,渐渐- shi -润,泪水落到姬允的手指尖··白宸对他的自信感到惊讶,惊讶得简直要显出一种刻薄来了。
“凤郎可真是相信他啊·”他凉凉道,眉梢几乎忍耐不住嘲讽的弧度,“凤郎对每个有二心的人,都这样地宽容么”·姬允心中清楚,白宸既不晓得他与姝有怎样的前缘,自然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待他如此宽容。
只装作听不见他话中讽意··白宸却不肯轻易略过,突然微笑起来,道:“凤郎既然这么信他,不如试一试”·姬允斜了他一眼,道:“我知道你素来不喜他,只是他终究与你从未有过节,何以这么容不下他”·白宸原本脸上难掩恶意,闻言却静下来。
他定定看着姬允,道:“凤郎果真觉得,姝同宸之间,该是毫无过节的吗”·姬允便想起之前白宸吃醋情状,一时无言,又觉得对方可爱可笑,便真的笑了起来:“你啊,醋- xing -实在太大了些。”
他说这话的语气,虽是含着无奈,却又实在是宠溺的··年快过完了,藩王也打点行装,准备回各自的封地去··别的人都算了,姬允实在不想放姬准回去,那无异于放虎归山。
却一时又没有正当理由扣住他··只能再三挽留,迟迟不准行··这日姬准又上书请辞,姬允已找不出什么挽留的话来·诸王已经都先行出发,唯独留下姬准一个,已是于礼不合,十分反常了。
终于只能批准·又假信陵之名,说不舍弟弟远离,令他正月之后,才能起行··姬准得了旨意,气得立时笑了出来·竟不顾传旨的人还在,讥嘲道:“皇兄若果真忌讳臣弟,将臣弟一刀砍了便是,啰哩啰嗦,实在叫人生厌。”·姬允知道后,气得一把摔了手中玺印,愣是将其摔破了一个角。
这边兄弟俩怄气怄得厉害,太子那边又出了事故··姬蘅自说要同他舅舅学武,姬允便索- xing -将人扔给顾桓不管了··顾桓同姬允是不一样的,宠着姬蘅的时候是真宠,狠的时候也是真狠,姬蘅现在时常不是这里青了,就是那里肿了,每日回宫都要偷偷地抹眼泪,还不敢让旁人晓得,怕舅舅听了又要笑话他,说他同父皇一样,娇气得很。
姬蘅自然是极崇拜父皇的,他生来便知,父皇是这天底下最有权势,最尊贵,是他自小便奉为神明的男人·他的一言一行皆仿效着姬允而来·父皇的高高在上,父皇的风流多情,还有父皇的奢侈糜烂,他不知好坏,只觉得那都该是父皇的行事,一股脑儿地全化为己用,也没人说他的不是。
·但他开始同舅舅学武,日日相处之后,总是听到舅舅提起父皇,说他太过娇气,说他总是心软,说他让人- cao -心,然后便转到他身上,说他和父皇一个样儿。
姬蘅年纪还太小,拿捏不准舅舅话里的语气·但他觉得那些都不像是夸人的词儿,所以舅舅再这样说他,他就很不高兴··他不喜欢舅舅觉得他娇气,更不喜欢舅舅觉得他和父皇一样。
这日姬蘅在校场习骑- she -之术·宫里新进了一批宝马·姬蘅在顾桓手下- cao -练有段日子了,也该有匹自己的马驹,顾桓便让他挑,姬蘅眼睛倒是毒得很,一眼相中了脾气最差的那位。
那本是大宛进贡来的蒲稍宝马,素有千里之闻·只未经驯化,- xing -子尚烈··顾桓自然不许,直言姬蘅如今水平,驭不住这样烈- xing -的··姬蘅受了打击,脾气反而上来,更非此马不可了,不管顾桓还要斥责,已经翻身便上。
谁料还没坐稳当,那蒲稍就发了脾气,翻腾着把人给从身上撂下来不说,还要再补一蹶子·姬蘅吓得心胆俱裂,大脑空白,却突然被飞身扑上来的人搂住,而后马蹄落了下来。
顾桓当场咳出血来,溅到姬蘅惨白的脸上··彼时姬允正在同司农讨论春耕事宜,乍闻顾桓被马踢了,当即从座上站了起来··震骇道:“顾桓他如何了”·“大将军现在昏迷不醒,小的赶忙来问陛下的意思……”·话还没说完,姬允已经一本奏折摔了出去,大怒:“还问什么问事从紧急,还不赶着去找太医大将军若有不测,朕扒了你们的皮姬蘅呢让他滚进来”·姬蘅面色惨白,眼圈通红,上一世顾桓因他而死,他也露出这么一副惨象。
姬允看着越发怒气上涌,隐隐还感到了不安··上一世是没有这个事发生的··姬蘅既不向顾桓习武,顾桓当然不用为救他而被马踢一脚··但顾桓确实是为救姬蘅而死的。
思及此,姬允脸也跟着有些白了··马的一蹄子是直接能把人给踩死的,何况还是惊怒的时候··顾桓被踢断了两根肋骨,昏迷不过半日,便醒了过来,实在全赖顾桓自己身体强健,和整个太医院的倾巢之力。
待顾桓意识清醒一些,能见客了,姬允便携着一直在宫中禁足的姬蘅,亲自登门去了··顾桓脸色苍白,本就显得太深的轮廓,因为病中消瘦,几乎有些嶙峋起来,连眉间都难得显出憔悴,不如以往威严厉色——断骨离肺部太近,他连呼吸都是觉得痛的。
姬蘅红着眼睛鼻子,站到顾桓床前,小声地喊舅舅··顾桓微微抬手,大约是想摸摸他,抬到一半他就皱紧眉头,额头渗出冷汗··终于还是止住了,他看着姬蘅,声音慢而又慢,沙哑道:“殿下最近不可习骑- she -了,臣不在,其他人护不住殿下。”
姬蘅原本还强忍着,闻言,眼泪珠子啪地就滚落出来,什么绝不在舅舅面前哭的话全忘记了,稀里哗啦地哭起来,连顾桓嫌弃他怎么又哭了都顾不上了,哭得岔了气,打了好几个嗝。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见他要哭个不住,吵得影响顾桓休息,姬允让人把他给带出去,到外面尽情哭去··小哭包一走,便陡然安静下来··室内郁着很浓的一股药味,顾桓恹恹躺在床上。
姬允没见过如此脆弱的顾桓,上一世顾桓死的时候,他没能见到最后一眼·尸体运回京,他也只摸了棺木,没有忍心看他的死状··顾桓道:“……你也别怪他,谁都料不到的事。
我已吩咐下去,不会生乱的·”·姬允闻言,略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桓大概以为他带着姬蘅亲自来赔罪,是怕底下的人怀疑顾桓受伤是他布置的,引起哗变,才特意来安抚。
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与顾桓之间,知交于年少,却相疑至今·顾桓揽权、把持朝政,处处掌控自己,但自始至终,他也从未真正伤害过自己··连最后身死,也是为了护住他的江山皇位,为了保存他的继承人。
大忠似女干,抑或大女干似忠··他重活一世,反而更看不清了··他脚下终于动了动,走到顾桓床边··微弯下腰,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放进被里,又掖了掖被角。
“早日好起来·”被那双微绿的眼睛注视着,姬允又道,“蘅儿离不得你·”·对方仍然看着他的眼睛,姬允终于认输一般,叹口气,道:“我也离不得你。”
听了这一句,那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竟微微地显出一丝笑的意思来了,衬得那苍白的脸上都有了些气色··“嗯,”他低声地一笑,“臣知道了。”
笑声牵扯到伤口,痛得他又皱起眉来··姬允也就不好跟他再计较这点口头之快··姬允不便久坐,又赐了一堆的名贵药材之后,便告辞了··回去的路上,李承年小心地问:“圣人,怎么不问大将军姝的事情”·“问什么问,他为了蘅儿差些丢了命,朕还怎么问让人寒心么”姬允白他一眼,道,“即便真是他的人,也不好再计较了。”
李承年被他发作一通,却不住嘴,仍小声嘟囔:“那圣人果然就放任姝不管了么他是别人的人,老奴始终不放心·”·姬允没好气道:“有你在旁边没日没夜地盯着,他想出幺蛾子都不能,朕放心得很。”
回到宫中,却被人通报姬准来过,等了许久等不到姬允,已经走了··姬允奇道:“他来干什么”·“扶风王脸色不佳,”小黄门怂怂地缩了缩脖子,“奴才并不敢问。”
“……”·另一个小侍从怕被骂,紧接着道:“是姝公子伺候着王爷的,奴才们不清楚·”·姬允一愣,便看向姝··姝略微茫然,道:“王爷只独自饮酒,没有和我说过什么。”
姬允摆摆手,道:“罢了,现在时辰晚了,明日再着人去问问就是了·”·结果第二日,等天子使者去到扶风王的临时宅邸,竟发现已人去楼空,姬准跑了。
第39章 ·姬允心口一跳,大为惊怒:“跑了”·姬准跑了,使者只带回一封敷衍告罪的信··大致是讲藩王久留京中于礼不合,心中惶恐不安。
又言昨日家书抵京,小儿高热不止,心中忧虑,急切想要归家·又解释了昨日原本准备入宫辞行,奈何久等皇兄不至,只有不辞而别,望勿怪罪云云··表文恭顺有礼,情真意切,一看就不是姬准本人的手笔。
必是哪个幕僚怕他自己动笔把皇帝给气死,给代劳的··姬允草草览过,一时不知其中几分真假·他大约记得姬准的确是有个儿子高烧夭折了,却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想来就是这阵儿了。
而以扶风王之- xing -格,不打招呼便跑了这种行事,其实也实在不足为奇··若仍是上辈子的姬允,恐怕着人斥责一顿,也就罢了——所以姬准才这么有恃无恐。
他总是作出张狂乖戾的姿态,反倒让姬允误以为他的心计太流于表面,不以为真··但姬允记得那场由姬准掀起头的叛乱;记得多少将士宗亲死于他手;也记得手起刀落时,姬准怨恨而不甘的神情,和手足之血染出的一片腥红。
那成了他心头的刺,渐渐腐烂,烂成一桩心病··姬准趁夜私逃,牵扯到那桩心病,实在触动了他的逆鳞··脑中有片刻的混乱,仿佛又闻到浓稠的血腥味道,他眼睛微微发了红。
“扶风王抗旨离京,北大营统领荀羽,虎贲中郎将樊业,共领五十人前去追捕,捉拿扶风王归京·沿线各驿,如遇姬准相干等人补给,不得放行·”·姬准最早也是昨日城门关闭之前才走的,现在追还来得及。
他迅速传令下去,待要下意识喊让顾桓进宫,又想起来顾桓还在床上躺着奄奄一息,心下更沉了几分··挑这个时候跑,莫不是以为顾桓伤重,便无可忌惮了吗·姬允眼中- yin -翳更深,大步跨出殿外,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
他转回身,深深地看了脸色发白的姝一眼··“扶风王跑了”·白宸略微惊讶,他收回白玉节般的手,放下鸟食,道:“凤郎最近举止奇异,迟迟不许姬准回封地,姬准心中起疑是一定的,以姬准- xing -格,不辞而别也不足为奇。”
但又隐约觉得,姬准不是这么沉不住气的人,怎么会突然连夜就跑了呢·他低眉沉思片刻,问:“姬准临走之前和谁见过”·“扶风王入宫去过,是那位姝伺候的。”
白宸若有所思:“若是凤郎身边宠爱的人,向姬准透露凤郎已容不得他的意思,姬准心里那点怀疑,恐怕就不能不当真了·”·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又问:“凤郎如何了”·束稚敛眉道:“陛下着人去追捕了,似是怒极。”
白宸微微拧眉,难不成姝竟是姬准的人,同姬准说的也是真话,并没有骗他·只是凤郎一向对姬准宽宥有余,却突然这样防范起来……他止住了,没有任自己再想下去。
只道:“派几个人去,到必经的官道通行处截住他们·”·姬准连夜跑了,想必急着赶路·水路既慢,航路单一极容易被逮到·小路险难不易行,耗时更长,而且这躲得太明显了,如今时机尚不成熟,姬准没必要和凤郎摊牌。
走官道是最快的,凤郎不管他让他走是最好的,即便被逮住了,自然也找得到话说,有个回转余地··姬准连夜赶路,才走出王京,却遇到一伙拦路匪寇··姬准一行三十余人,除了有两名自小培养的死侍,还有数名自江湖中重聘而来的高手。
来者不过七八人,与他们且战且退,竟也耗费不少时间··一通波折下来,伤亡虽不严重,马匹却被惊得四散,跑了大半,追回来也不过两三之数··荀羽樊业急驰追来时,正好赶上姬准收拾狼藉。
姬准等人被团团围住,若不想真的顶上叛逆之名,只有缴械,跟着荀羽、樊业回京了··姬准看着神色轻松,半点儿不觉自己抗旨离京是多么大的罪责,还有心情说笑:“本王许久不在京,盗匪倒是比以往更猖獗了,数人也敢袭我三十余众,皇兄真是治国好手段。”
荀羽虽然名字文雅,相貌也颇俊秀,只是长期对着军营里的刺头儿,难免脾气爆一些,闻言便要发作起来,被樊业按住了··樊业向姬允拱拱手,道:“人贵在有自知之明,陛下知人知己,不为己所不能。
陛下自登基以来,以大将军为国之辅弼,使内无忧而外无患;又不行苛政,不兴战事,使百姓休养生息·东西两市早晚热闹不休,城内可夜不闭户·敢问王爷,若是十年前,可能想见今日帝京繁华吗”·姬准的回应只有一句嗤笑,道:“外人拢权下的蜃市浮华,皇兄夜中竟也能安枕吗”·顾桓靠在床头,他受不得风,肩上又披了层衣。
听来人汇报之后,他略微皱起眉毛,道:“陛下仁柔,姬准拿准他这点,一贯是肆无忌惮的·此次姬准回京,其乖张不逊,总算让陛下动了防备之心·但姬准是陛下亲弟弟,人又已经控制住了,他未必狠得下心再做什么。”
所以姬允才只让人将扶风王捉拿回京,其余一概不提··“陛下先前已错失一次良机,让扶风王得以占据一方为王·”顾桓脸色苍白,说话时断时续,不时还伴有咳嗽,但那眼中,却已经显出同以往一般的狠辣之意,“眼下陛下对姬准猜忌正浓,绝不能再错过了。”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仿佛要咳出心肺一般的咳嗽,顾桓脸都涨出紫红了,他忍住疼痛,喘息匀了,才沙声道:“去传信·同他说,如他所愿,这是最后一次。”
他目中晦暗不明,唇边扯出一个似讥似怒的弧度,道:“陛下不愧是多情之人,将我的人都要哄到他那边去了·”·姬准悠哉悠哉又回到京城府邸,姬允令他禁足,也无所谓地耸一耸肩,整日在家饮酒待客,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极为坦荡。
转眼便到上元夜,华灯满城阙··前些时各坊间的花魁大比,已数年不参加的桐花阁也报了名,自然拔得头筹,今岁便轮到桐花阁的花车游行··桐花阁一向大手笔,此次甚至请了宫中御匠亲描花车彩绘,更添富丽辉煌,姬允上一世因故未能亲历那场极致热闹,遗憾非常,今世竟然有机会重历,也难得很有兴趣。
便趁着黄昏偷溜出宫,穿过朱雀大街,穿过玉带桥,见到身着月白锦袍,背影清隽的少年郎站在柳树下··姬允越走越慢,心中仿佛太满了,沉甸甸地快要溢出来,他站在桥上,看着那个背影,向自己转过身来。
·此时桥上街中,已经有些拥攘·明月悄悄地越出山头,挂在树梢上··各家檐下衔了纸糊的金鱼兔子样式的花灯,灯火掩映在丛丛树中,打眼瞧去,直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月亮悬在一弯玉带上,桥下流过的船儿,漾起一波弦歌绝处的细纹··白宸走上桥来,手里提着一盏懵懂稚拙的兔子灯··走近了,不等姬允笑他,他自己先笑起来。
“途经卖灯的老叟,说宸夜着锦服,冠履如新,必是要去会心上人·”白宸说着,仿佛也有两分困窘,但眼眉还是温柔地弯起来,他将兔子灯递给姬允,“还说这灯,一定能哄心上人开心。”
姬允接过灯,左右看了看,还是忍不住笑了:“那老叟恐怕对无数路过的郎君说了这样的话,又或者以为宸郎的心上人是个温柔可爱的女子呢·”·说是这么说,灯还是提得好好的,还抽空问一句:“这灯是密密封好了的,若是燃尽了,要怎么续呢”·这却难住了无所不知的白小郎君,他困惑地按一按眉,有些为难地笑了:“那恐怕得找到那老叟问一问才知了。”
两人同行,竟也不觉得浪费时间,果然又绕回那老叟所在之处,那老叟见他们俩一齐出现,姬允手中又提着灯,听了他们的话,哈哈笑道:“不过一个消遣玩意儿,原本就是玩过了就该扔的,根本便没准备着还要续火。”
又看向他们俩:“两位看着是大富之家的公子,一个破灯而已,何以舍不得呢”·这番话听着,却总有种不入耳的感觉,姬允略感不快,心中觉得这老叟怕是不会做生意,也懒得计较,只转了身便走。
两人走得远了,还听到后边拖长了的,仿佛刻意说给他们听的声音:“哈世间情,如露如电,过眼云烟呐·”·盛朝向佛,连街边老叟都能随口胡诌两句佛门偈语。
姬允不知该怒该笑,只又不快哼了一声··那段小插曲,姬允倒不放在心上,反而白宸神色郁郁,还想把那个兔子灯给扔了··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当然不许,护住了灯,道:“既然送我了,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这东西寓意不好,”白宸抿住嘴唇,“宸本来便不该送这样的东西给凤郎。”
姬允不由好笑:“白小郎君经史博纶,竟然也信这些莫须有的吗”·“凤郎心中从无珍重畏惧之人吗”白宸轻声道,看向他的目中似沉进深水之中,仿佛平静,底下却无从知晓。
“宸已经容不得半句逆耳之言了·”·姬允到底是不许白宸把兔子给扔了,两人提着一盏简陋的灯,在灯市中闲逛··花车游行还要再等一等,但已经是锣鼓喧天,热闹极了。
扎总角的孩童串着龙灯穿街过巷;姑娘们着了新制的春裳,三两结伴,执扇掩住欢声笑语不断;酒楼伎坊里,传来阵阵的喝彩叫好之声,想必又是哪个才气横溢,惹来赞赏;每家灯铺前也都凑了猜灯谜的人,唧唧喳喳,热闹不休。
姬允置身于这繁华热闹之中,心中便也有种安慰之感··他时常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这天下之主,这天下太大了,背在一个人肩上,没有人能全然地心安理得·他坐在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却处处受限,总觉无能为力,心中难免发虚。
好在眼下仍是盛世太平··迎面却撞到一行人··姝作了一身贵家小公子的打扮,锦衣玉带,头发也束成时下年轻小郎君喜欢的样式,全部束到脑后以缎带绑起来。
他本来生得格外艳丽,这下愈显出粉面桃腮,只眼梢微吊起的傲气,显得不好亲近··因是迎面相遇,姬允连掉头的机会都没有,已经让白宸也瞧见了··姬允偷眼一瞥,见到白宸原本含笑的脸,几乎是瞬间冷了下来。
心道不好,还说什么盛世太平,眼下他自己就要不太平了··姝已经走了上来,大约顾虑是在宫外,只简略地躬了躬身,也跟着别人喊他:“凤郎·”·白宸的脸色,这下简直可以称作是- yin -沉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冷声道:“他怎么也来了”·“……”姬允顶着白宸仿佛捉女干似的质问,一会儿心虚,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硬着头皮,强作出无所谓的姿态,道,“姝他说从未见过京中的元宵盛会,很是好奇,左右无事,便将他带了出来,看看也好。”
虽这么说,却忍不住向姝斜了一眼,有些不悦··姬允再是多情,也不可能在明知小爱人惯爱喝醋的前提下,还将醋源带在身边,给两人幽会添堵··姝既然求了他,带他出宫也没什么。
只是一出宫两人就分开了,姬允只派了侍卫跟着他,让他自己去好好玩,到了时辰在宫门口见··哪晓得京城这么大,竟然也能迎面撞上,姬允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好运气了。
姝也是,看见自己竟不晓得避一避么·白宸面目僵冷,对姝似笑非笑:“凤郎待你,可真是极尽体贴,所求无有不应了·”·虽然隔了点距离,也能感受到那目光- yin -冷地戳着自己。
姝没有同以往一样避开,反而微微抬高下巴,与对方不善的目光对个正着··或许是身上最大的秘密将要不存在了,他的良心终于能够安稳,他终于不感到卑微到了尘埃里——至少是落了地——他多少有了些底气。
姝微微敛眉,道:“凤郎待姝如何,姝铭感五内,牢记在心·不劳白小郎君挂怀·”·分明已经入了春,姬允却突然感受到从白宸身上溢出的阵阵寒气,他莫名打了个冷噤。
两方既然已经会师,姬允之前做的安排便都是无用功了,索- xing -破罐破摔,将两人都带着,看了一场冰火两重天的花车游行··花车以白象为驾,象上驮着名男子,踩在象背上作飞天舞。
花车则以白玉为栏杆,雕镂了玉兰牡丹诸多富贵花草·车上桐花阁的女子或坐或站,或琴或舞,轻绸罗衫,笑意嫣然,仿佛九天神女乘云车,下凡尘··车行处俱是水泄不通,金银绡纱掷了满车,姬允也抛了一枚玉佩,却不知究竟抛进车里没有。
他随着人潮涌动,等反应过来时,身边人都被挤散了,白宸在两三层人之外,虽然还能看见,却无论如何挤不过来了··姬允这才觉出未免太挤了,呼吸都不畅起来。
·这时手却被握住了,姝仗着身形瘦弱,又柔韧,硬是挤出一条路来,对他说:“凤郎,姝带你出去·”·那声音被淹没在漫天的焰火声人声中,姬允听不清,只随着他走。
不知肩膀被撞了多少下,鞋也被踩丢了一只··总算走出了人山人海,到了河岸边,人声陡然远去··两人形容都颇狼狈,姝脸上还印了两个唇印·不知哪家大胆的姑娘,趁乱亲上去的。
姬允忍不住哈哈大笑,姝一脸莫名,但看着他笑,也有些不知所措地,腼腆地笑起来··焰火此时正好在他头顶上绽开··他眼中映出灿烂烟火,笑如春花盛开。
姬允神色柔软下来,忍不住道:“你今天这样,就很好·”·他想,纵然他此生诸多遗憾,总算至少保住了这一个··姝看着他,仿佛是欲言又止。
姬允觉得自己大概猜得出对方要说什么,但他对姝总是存着怜惜,不忍心说太伤人的话··所以他笑着,道:“你若准备好有话同我说,我便听着,你若还没准备好,我们就先回去。”
他静静看着对方,等了一等,对方只咬住唇··他宽容地微笑:“走罢,回去找他们·”·便转身欲走,衣袖却被牵住了··姝张张嘴:“再,再等等……”·他的神色张皇,还有种焦虑感。
这种焦虑和姬允见多了的,告白前的焦虑又有些不同,仿佛在等待什么,但因为等待的是未知,又更感到不安畏惧··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微微感到疑惑,待要问。
便闻到破空一声,一枚箭矢朝姬允飞- she -而来··姬允脸色大变,同时看见姝比他更为大惊失色似的,脸色即刻惨白下来··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得呆住了,不晓得动了似的。
姬允反应更快一些,他的身体自动回忆起曾经遭过的暗袭,比脑子更快感应到危机,他迅速后退身体后折··但箭矢的尖部近在眼前,已经来不及了··突然脚踝一痛,好像是被石子儿之类的东西击了一下,他保持着向后折腰退步的姿势,一下站不稳,就这样跌在地上。
那箭矢方向很寸,本是直直- she -向他的脑袋,这一陡然生变,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不过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姬允已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姝这时才回过魂来,后怕不已,也跟着腿软,跌倒在地。
他爬到姬允身前,张手护住他,声音又惧又怒,尖利得破了音:“你们做什么你们怎么敢伤他”·这话落在姬允耳中,却如针刺一般。
他猛地抬起头,极不可思议地看向身前的人··姝这才惊觉情急之下,他那明显知道来人的语气,几乎是直接承认,他是刻意带姬允来等这波刺客了··他脸色一变,慌乱道:“陛下,你听我解释……”·话音未落,两枚箭矢从暗处又- she -出来。
这下避无可避了··呲啦两声脆响··姬允眼睁睁看着那两支羽箭被拦腰截住,两枚小箭自箭身中端穿过,将羽箭刺了个肠穿肚烂··白宸刚刚赶到,及时拦下这两箭,来不及松口气,又立即张弓搭箭,瞄准树中藏着的人影。
那人见已暴露,并不恋战,树影一阵摇动,一个黑衣人迅速向外窜出··“追”·白宸厉声疾斥,才赶上来的侍卫也毫不迟疑,只留下护卫姬允的人,其余纷纷掉头,往刺客消失处追去。
白宸这才扔了弓箭,疾步走到姬允跟前,蹲身下来,神色紧张地仔细看他:“凤郎可有受伤”·姬允摇摇头,虽然有惊无险,但仍感到后怕,也毫无说话的欲 望和力气,他扶住白宸的肩膀,想要站起来,腿脚却软得厉害。
他又要跌回去,被白宸扶住了··他索- xing -靠在白宸身上,扫了一圈跪在自己眼前的人··最后在垂着头,仿佛不能面对自己的那人身上停留片刻··他总是过度高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地位,他也不知自己是从何而来的自信。
大约他的确是没有什么自知之明··死过一次也没能给够他教训,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犯同样的错··他闭了闭眼睛··他被白宸半搂半抱着,走到牵来的马车前。
上车之前,他听到身后一声极微弱的:“陛下……”·他没有回头··第40章 ·陛下微服遇刺,当即全城设防宵禁··上元夜热闹到一半,百姓便被全部撵回家中,花车游行亦被打散,因受太多关注的缘故,桐花阁还为此遭了一场盘问。
姬允回到宫中,几乎彻夜未眠··烛火哔啵又燃断一截,终于等到去追刺客的侍卫回来··“那刺客身手敏捷,且颇善逃脱之术,他引着我们在全城兜了个大圈子,几次险些将我们甩脱……”·姬允没兴趣听他们追捕过程中如何惊心动魄,声音沉怒地打断了他:“人呢究竟抓到没有”·侍卫被这一通骂,也不敢称委屈,只头更低了一些,道:“我等只跟到了永安巷,那人便消失了。”
永安巷,正是姬准离京之前所居的府邸,他走了姬允也一直保留着,现在姬准回京,便又打扫干净了住进去··之前姬允心中已隐有所感,现在终于听到这个消息,竟也不觉得多么震惊痛怒,反而如一根梗在喉咙的刺,终于被他狠心咽了下去,划破喉咙,口中漫出血腥味,痛得他手指都跟着抽搐,又终于感到了轻松。
“中领军将军顾襄,巡防营统领荀羽,领三百人前往永安巷,无论何人,无论地位,挨家挨户搜寻,务必将刺客捉拿归案·”·他将颤抖的手指隐入袖中,声音里仿佛也弥漫出一股腥气:“若有违抗,不必禀报,一切便宜行事。”
上元夜,姬准本在府上设宴,款待当世名流··正是丝竹歌舞不歇,觥筹交错的时候,有人疾步进来,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却是宫中眼线递出来的消息,无头无尾,只有一句话:姬允着人来捉他了。
彼时姬准还不知道姬允被刺的消息,又事出紧急无暇思考,只是联想到姬允最近对他防范非常,想当然以为姬允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当即颜色一变,散了宴席,自己带着亲卫,欲从后门逃脱。
才出后门,却正正遇到顾襄领着一支先行骑兵,堵住他的去路··顾襄乃是顾桓长兄的子嗣,是顾桓的亲侄·顾襄如今还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却已到了中领军将军的位置,一来仰仗了顾氏与顾桓的荫荣,二来也是因他确实长进,自小文武双全,出类拔萃,引人侧目的缘故。
时人皆以顾襄为小顾桓,顾襄也确实以这位叔叔为人生榜样,将顾桓的话奉为圭臬··姬准一看到来人是顾襄,心中便沉了下去··上回他私自离京,姬允尚且只派了樊业与荀羽来捉他。
荀羽领巡防营,又宿来是刚直不阿的品- xing -,樊业领虎贲卫,则是姬允的近属亲卫,两人多少都代表了姬允的私心,他也因此忖度姬允对他尚且未有杀心,才敢跟着两人回京。
此时想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却是他小看自己那位仁慈宽善的哥哥了··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准面上倒还镇定,只有些皮笑肉不笑地,道:“上元之夜,顾领军怎么气势汹汹地跑到本王府上来了。”
顾襄神态中与他叔叔有两分相似,都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或许道行还不够,不太能收放自如,微微眯眼的时候就显出两分- yin -狠··他沉声道:“下官此行为何,王爷心中难道不知吗”·姬准一心想套他的话,脸上只作出无辜神色:“皇兄禁我足就罢了,难道在府里设宴也不行了么”·“王爷莫要顾左右而言他,王爷若非做贼心虚,怎么偏偏此时带着亲卫从后门溜出来”·顾襄一抬手,骑兵迅速将姬准围拢在中间:“还请王爷交出行刺陛下的刺客。
否则陛下说了,下官不必禀报,一切只便宜行事·”·在顾襄说出行刺两个字的时候,姬准心中就咯噔一下··他几乎是瞬间得出一个结论··他完了。
无论本应该呆在宫里,里三层外三层守着侍卫的姬允,是怎么还能被行刺的;也无论怎么就认准了人在他手上,要他交出那个莫名其妙的刺客··早在他得到消息,决定先跑的时候,他就完了。
他若不跑,顾襄来了,他还可以声辩,莫说他本就不知道府上还有这号人物,即便刺客真的藏在了他府中,他也能够一口咬定认不得··但他却在这个时候跑了··那刺客究竟和他有无关联,已经不重要。
他已经用行动承认,刺客是他派的了··姬准电光火石间回想起来,刚才递给自己的那条消息,里面并没有提到姬允被行刺·或者是因为被瞒得太严,他的人压根也不知道姬允为什么要捉他,或者就是那递来的消息,也和那个刺客一样,是设计好的。
若是后者,他恐怕不知道从哪步开始,就已经陷进对方织的网里··而他走了一步最坏的棋,他被将军了··不··就算他不跑,结果难道会不一样吗他们既然已经决定让刺客藏到他府上,姬允也已经派了顾襄过来,还带着违令者斩的旨意,欲加之罪何患无词,顾襄难道还怕找不着借口定他的罪么·反而如果只要他能突破出去,只要他能联系上就近的藩王,告诉他们姬允容不下他们已经是事实,只要诸王联手……他还有一线生机。
姬准眉目一凛,心中已瞬间做了决断··永安巷就在朱雀大街侧出的一条街中,与大将军府相隔很近··顾桓病中无趣,让人端了棋盘在他膝上,他每日靠在床头,自己跟自己对弈,也能下半把个时辰。
对方刚刚吃掉了自己的一个走卒··正这时,他似乎听见了隐约的刀剑相鸣之声··他闭目侧耳,又仔细听了听,唇边缓缓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甚至有些冷酷的微笑来。
那只过了河的走卒已经被吃掉了,大帅前毫无遮掩,而走卒身后,是早已等待好的车··铿锵一声··将军··扶风王私匿逃犯,意图逃跑之后被禁军拦截,还公然武装抵抗。
数罪并起,罪同谋逆··永安巷动起手来之后,顾襄就近从大将军府借调大将军私兵五百,前往讨逆··如此重围之下,姬准饶是背生双翼,也难脱囹圄。
激战之后,姬准亲卫皆被斩杀,他本人也被顾襄一剑勒住脖子,囚进车中,押入天牢··所谓扶风王叛乱,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就宣告结束了··姬允得报的时候,几乎不能置信。
他还记得上辈子是姬准最先打出勤王之师,其余藩王虽有异心,却还不敢太过轻举妄动,姬准此行将他们鼓动,怕晚了连热羹都吃不上一口,也跟着直上京师·顾桓刚刚身死,姬允正是疲敝之时,这一场叛乱来得声势浩大,猝不及防,他手忙脚乱,耗时两年,折损朝中泰半将领,才勉强平息了叛乱。
而导致了这一切,势如破竹,一路打到王京城下,险将他拉下马来的八王叛乱之首,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制服了··东方微白,腥风血雨早已隐在夜幕之后,安静默然地退场了。
姬允独自在殿中,从深夜坐到天明,他终于动了动,站起身来··大约是凝固成一个姿势太久,肌肉骨骼都感到近乎疼痛的酸乏··接下来是按部就班地审讯问话,除开行刺一件,始终未能找到刺客之外,他们在扶风王府中搜到私造武器,- yin -豢兵士的证据,以及与朝中某些重臣私密来往的书信。
其实本朝王爷大臣私养兵武,结党营私,彼此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比如顾桓自己就大张旗鼓地养着一批私兵,这批兵士在十三营中意思意思地挂了个名头,却是成日驻扎在大将军府中,还明目张胆地称作是顾家军。
此次顾襄借调的,也正是顾桓这支私兵··这样的约定俗成,无事时自然是无事,但一旦出了事,便都是头顶明晃晃的刀刃··罪证确凿,扶风王姬准,最终以弑君谋逆罪论处。
行刑前一天,姬允去见了姬准最后一面··囚室还算干净,还配有坐几·姬准身着囚服,坐在几前·他身份贵重,即便入狱,待遇也比旁人要好一些的。
只是连日的牢狱生活多少让他失了往日神采,狱中自也比不上熏香暖床,大约不好安眠,他眼下一片青影·但在对着姬允时,他眼中仍浮出姬允眼熟的倨傲,仿佛多年以来对他的不屑,但或许形容憔悴,到底是失了味。
姬允站在他身前,微微垂眼,无声地俯视他··姬准微仰着脖子看他,突然勾起唇,笑起来:“从前我总觉得,你处处不如我,不如我聪明,不如我有手段,更不如我有治世之志治世之能。
父皇派给我们的差事,哪件我做得不比你好而你呢,你只会三心二意,一味贪图安逸享受·你知不知道你私自离宫,在外游历那两年,我多么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回来你唯一比过我的,不过是你先我出生两年,但就是这两年,你就压在我头上,我一辈子不得翻身。”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这些话仿佛曾经听过,连谈话的背景都似曾相识··姬云记起来,上辈子也是在这间牢房,姬准也是这样的怨恨不甘,对自己说了这些话。
大约是第二次听到,姬允已觉不出几分震撼··他脸上没什么情绪,甚至有些冷漠:“是你心生妄念·”·“哈,不错,是我心生妄念,更是我自以为是,竟以为只有自己聪明,将别人都看作是傻子,殊不知我才真正是蠢透了顶。
我竟蠢到不知自己是共叔段,竟看不出皇兄这样的好演技,竟蒙蔽我三十余年·皇兄手段如此高明,我有何不服,只有甘拜下风罢了哈哈哈哈·”·姬准仰头大笑,那笑声几乎有种凄厉了,与此同时,他眼中却流出两道仿佛血泪一般的血水来。
他仍笑着,脸上却血泪交加,看起来颇为可怖··姬允一惊,姬准这模样显然是中毒的症状,他全然没有料到,只下意识要喊太医··姬准却又忍不住讥讽而笑:“事到如今,皇兄何必还做出这样姿态。”
话未说完,姬准口中也溢出了乌血,因为毒入肺腑,他脸上迅速地起了变化··看他情形,姬允便知他是自饮了金屑酒··生金入腹剧毒,以金屑撒入酒中,赐给身份贵重的犯人饮下,也算给他们一种尊贵体面的死法。
姬准摇晃着站起来,姬允不由大退半步··扑通一声,姬准却在姬允身前跪下,口中血流不止地道:“弟弟自承技不如人,输给皇兄·只求皇兄能饶我一双子女- xing -命,他们尚且年幼,于此毫无干系。”
“罪弟姬准,愿自裁以谢罪·”·第41章 ·姬准既已伏诛,剩下便是搜其党羽,彻查发落··因有搜出来的密信,姬允自己心中也大略有个名单,两相对照,这项进行得倒很顺利。
姝作为姬允遭刺时的目证人,自也遭了讯问·但姝并非普通人,乃是姬允身边的爱宠,姬允也不负他素来的昏庸名声,亲自同刑狱司打了招呼··是以不过略关几日,姝便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还是李承年亲自来接的人。
看得出李承年有多么不情愿,看他的眼中是丝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于是仇视了··若是往常,姝定是权作看不见的,这回却有些承受不住·他避开那仿佛是在斥他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目光,沉默地登上车。
便看见昏暗车内,正中间坐着一个人··姝惴惴不安地跪在车中,姬允并没有叫他如此,但他并不得意忘形到以为自己犯下这样大的错,姬允却肯捞他一把,自己就果真无事了。
姬允果然也没有让他起来··车内垂了帘幕,光线透不进来,一片静静的昏沉里,姬允垂目望向他··那目光透过眼前的人影,落到上一世更加枯瘦的脊背上。
大抵这世上的爱恨,都是有其情由,需要等价交换的··上一世姝待他忠心若此,正是因为自己救他一命之故,何谈其他呢所谓恩爱,有恩才有爱,这一世他于姝无此恩情,却还想着姝能够如前世一样待他,终究又是他自作多情,生了痴念。
他花了些时间来承认这个事实,却又感到几分疲惫,或许还有些心凉··在这沉默里,姝越发觉得手脚发凉,心中慌张起来··他忍不住抬起头,急急道:“陛下,姝真的不知他们……”·姬允却抬一抬手,止住了他。
他面上看着是很平静,仿佛无喜无怒,道:“你想说,你虽然将我带去河岸,却不知道他们想要行刺,是吗”·姝张着嘴,原本要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心脏骤然发紧,随即无底洞似的,往下摇摇沉去。
他在狱中为自己想了很多种解释,他的确背后另有主人,但他从未想过害姬允,他做得最多的,也不过是偶尔递些不那么紧要的日常消息出去··那人虽是要他带陛下过去,但他绝没料到会有刺客那人竟然敢,竟然敢……他就不怕万一,万一弄巧成拙呢,万一那箭再低一寸呢·然而就是他的没料到,他自以为的不可能,他的无意为之,让陛下陷入险境。
他保持着张开的嘴型,顷刻之间眼中聚满了泪水··姬允心中是愿意相信他的,愿意相信他不会凉薄至此,狠心到能置自己于死地··甚至看见对方红了的眼眶,沾- shi -的眼睫,他就已经感到心软了。
但是那又如何呢·“孤不敢再信你了·”·他低低地叹息,似也感到了伤心,声音低下去,几乎有种沙哑了,“……你走罢。”
啪嗒一声,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姝怔怔地看着他,眼睫上还沾着泪意,仿佛不能明白他说的话··却又突然醒过神来,他爬到姬允脚下,拽住他的裤脚,泣道:“陛下……”·姬允任他拉着哭求,听那哭声由大至小,哀求由强渐弱,才以两指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道:“你到底服侍过孤一场,这辆马车还有赠你的盘缠,且去吧。”
姝再想紧紧揪住他,但那衣料滑不沾手,姬允一抽,便抽回去了··姝只能握住空空的手心,睁着- shi -润发红的眼睛看他,声音极轻:“陛下你曾经说过,不会赶我走的。”
姬允微微一顿,想起来,他的确是说过那样的话··他还记得那时姝垂着眼睫,耳朵红透的模样··他闭闭眼,道:“忘了罢·”·到下个路口,姬允先下了车。
马车哒哒,送着那里边儿的人,一路往城外的方向驶去··从此大约是再无相见了··而他原本是以为,至少姝是能够一直陪着他的··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独自步行,走一走着,便觉得太累。
他走不动了,只能停下来··回头一看,却发现原来只走出了很短的一段,马车留下的辙痕仍然蜿蜒着过去··他心里一瞬浮起很多的念头,他想,此刻着人去追,想必还能追得回来。
那念头如滚涨的沸水,激烈地冒起泡·他感到身体僵硬,仿佛有另一个人在- cao -控他,想要将他从原地扯起来··然而他的双足却始终如钉进石桩的钉子般,稳稳当当,丝毫不动。
他终于继续往前走了··李承年忙忙从身后跟上来,他也终于反应过来,姬允亲自来,竟是要将姝赶走··一时又震惊,又觉得太便宜了姝,但总归是去了一桩心病,又得意欢喜起来。
心情不可谓不复杂··姬允心中沉郁,信步乱走,不觉便上了玉带桥··李承年有心想要陛下展颜,开心一些,便顺口讨好:“圣人可要去见白小郎君么”·姬允却全不同往日那样,每回出宫私会小白郎,面上倒是装得沉稳矜持,却连腰间玉穗都是经过了三挑四拣的。
他只偏头睨李承年一眼,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又往前走了一段··突然开口道:“白宸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样向着他”·他这话问得不轻不重,好似平时一样兴起啐他两句的语气。
但姬允才遭手足派人行刺,又是被身边宠爱之人所背叛,李承年一时拿不住姬允的态度,只提起了小心,谨慎赔笑道:“圣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呢,老奴心中只记挂着圣人安危,哪里还顾得上旁人”·姬允神情不冷不淡,似嗤笑似不屑地,李承年心中越发惴惴,又稍稍地透了点缝:“不过因着圣人格外看重那位小郎,老奴才多加留意一些。”
姬允微微地冷笑,也不再多说··行至白府小院门口,李承年知趣地上前,正要叩门··一枚信鸽从院顶上方掠过··姬允眼中掠过一丝- yin -翳。
经了行刺一事,现在暗卫时时隐在姬允左右,不敢再稍微疏忽,此时反应出奇敏捷,已跟着飞掠上去··那只鸽子大约是被养得太肥了些,竟不及振翅飞高,就被徒手抓住。
取出信鸽脚上系着的小纸筒,姬允展卷一览:勿使姝再入宫··字迹清隽雅致·曾经在京中,一字可抵万金··白宸没料到姬允会此时过来,匆匆出来迎他,脸上是全然的惊喜,眼里都溢出了喜意。
迎面却触及姬允的面无表情··以及李承年手里揪着的,一只怂着小圆脑袋,仿佛委屈,见了他,还咕咕细叫一声的肥鸽··白宸顿了顿,却始终神色自若,微笑着仿佛还有些不解。
姬允见他神色,微微扯了扯嘴角,道:“小郎君府上的鸽子喂得这么好,作什么浪费来送信呢,不如烧来吃了·”·肥鸽凄惨地又咕了一声··白宸颜色这才变了——当然不是因为心疼一只不合格的信使。
白宸看着面无表情的姬允,那一瞬的慌乱之后,竟很快镇定下来,甚至很大方地承认了,说:“你知道了·”·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方矮几,旁边坐着尊小火炉。
姬允来之前,白宸正在烹茶··上一世白宸经常煮茶,姬允虽不受他待见,一碗茶还是能喝上的·白宸的茶一向煮得很好,除开火候、茶饼、水源颇为讲究,调料也很合他的口味。
姬允来得很巧,正好能吃上第一碗,茶香甘醇浓厚,谓作隽永··白宸将茶碗递给他,那个动作极眼熟,姬允略微恍惚,接过茶碗,吃了一口··味蕾泛起久违的记忆,仿佛回到上一世,他与那人对坐吃茶。
只是眼前水烟氤氲,他竟一时辨不清对方神色,是冷如霜雪,或是含着腼腆的笑意··“他从未招惹你,也绝不可能挡你的路,你这么处心积虑地要除掉他,”他道,“你想得到什么”·“我想要什么,凤郎岂不知么”白宸放下侍茶的长柄,抬眼看他,道,“他待在凤郎身边,就已经碍了我的眼。”
不知如何,他说此话的时候,脸上竟全无昔日姬允所见的腼腆纯真,他神色冷淡,却又咬住牙齿似的,使得脸上略微扭曲··这种神情姬允并不陌生,上一世每回他强迫白宸,或者惹了白宸不高兴,白宸便是这种强自忍耐,又不甘心的神情。
甚至在最后自己被捅那一刀之前,也对他露出这样神色··姬允感到自己心中有粒小小的黑点,在看到这样的白宸之后,迅速地氤氲扩大起来··他道:“所以你就收买李承年,联合起来将姝排挤走。
甚至在上元那日,刻意给姝创造和我独处的机会·你说的不如试一试,就是这样试的,是么”·所以那日,白宸才能这样快地赶到他们身边,简直像是一直尾随着他,然后为他拦下那两箭。
“那你可猜到他是带了刺客候着我么,还是说那刺客原本就是你的人呢”仿佛在做一个合理的推测,姬允逻辑清晰地捋道,“既能够于我有救命之恩,又能彻底将姝挤掉,还聪明地栽赃给姬准。”
他微微笑着,不禁要赞叹对方了:“白宸,如今你年纪虽小,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心机·”·足可窥见白宸后来所为,都有其先兆··可叹上一世他竟丝毫未有看出来,而至后来,分明白宸已露端倪,而他宁愿装作不知,不肯深究,终至身死沦亡。
痴蠢使人死··不知是因为被他说中感到了心虚,还是如何,白宸面色发白,嘴唇微颤,道:“凤郎,你竟是这样想我的吗我在凤郎心中,原来是一个用尽心机,不择手段,将凤郎安危视若等闲的人吗”·他声音有些尖刻起来:“不错,我是生了妒心,入了魔障。
我每每想起他竟能够总是待在凤郎身边,心中就如虫蚁啃噬,想要发狂·我的确收买了李承年,我不愿看见他,我想让他消失,有谁比同样嫉恨姝,又是凤郎身边人的李承年更合适呢”·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而姝,他从来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怎么可能主动求凤郎带他去看上元花车。
我心中起疑,才将计就计,果然远远地见他带着凤郎往偏僻处走,立刻赶了过去·凤郎却因此怀疑人是我派的,”他仿佛受尽委屈,眼眶鼻尖都微微发红起来,“我怎么可能让凤郎受丁点的伤害,我怎么可能让凤郎有一丝一毫置于险地的可能- xing -,哪怕只是作戏也不可能。”
他的告白听来偏执而诚恳,姬允不是不心动,其实他自己心中也明白,白宸何必这样大费周章,搞这样的把戏··他只是听了太多这样的话,每个人都说爱他,怕他敬他,最后都背弃他。
仿佛他姬允的真心便是铁打的,磕着碰着从来不会受损··他受了刺激,任谁都能联想出两分动机,口中控制不住,也想要伤别人的心··他也不敢相信,无法理解,白宸为何能对他展现出如此激烈的情意。
分明他们不过认识数月,在此之前毫无相交··于是他道:“你还没回答我,你究竟想要什么·”·在追求欲 望的时候,没人能保持姿态,会露出渴望的嘴脸,会急不可耐,会丢人现眼。
人因为有所求,才会失态··白宸静了片刻,而后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道:“我想要凤郎,我想要你只有我一个·”·他的神色笃定而坦然,几乎显出一种理所应当。
显然心中已经这样想过无数遍,甚至为此做好了准备,等着他的兴师问罪··狂妄至极··姬允一时只觉得不真实,几乎要忍不住嗤笑出来:“白宸,你在发梦吗”·“先别说你我同为男子,你以后难道不成家不娶妻”对方显然有话想说,姬允止住他,“你娶妻或者不娶妻,孤自然是无从置喙。
但你这意思,却是要孤散尽后宫与宠幸,与你独好”·白宸抿抿唇,竟反问了一句:“难道不可以吗”·“我待凤郎便是如此,除了凤郎,我谁也不要。”
他的神色十分认真,因而近乎有种诚恳到天真的意味··饶是此刻,姬允也不由觉得心神微微一荡··他总是不能抗拒来自这个人的告白,仿佛漂浮起来,又要失去自控力。
但他已接连受挫,虽不至十年怕井绳,此时竟也勉强能扛住,道:“孤从前只以为你年纪轻,又自小高人一头,难免任- xing -些·同孤在一起,吃醋受委屈是免不了的,你发发脾气,也都由着你去。
不曾想你竟有这么大的野心,恐怕再得意的佞幸,也不敢如你一般了·”·“孤不可能答应你,别说孤的皇后,孤的三宫六院,不可能因你一人废置·便是你自己,又能长情几时”他道,“姝已经被送走,不必你再费心竭力地谋划,也算了了你一根刺,但也仅此而已了。
白宸,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不是一个被孤养在身边的一个讨好小玩意儿·”·“孤不可能与你这样纠缠一辈子·你若是觉得不公平,受屈辱,”·姬允一顿,那话沉在心中如有千钧,吐出来却又轻而易举。
他道:“不如趁早散了吧·”·第42章 (上卷完)·“你仔细考虑·”·姬允要将人从自己身边推开,却又不能忍受这么快得到回答,只能落下这么仓皇一句,落荒而逃。
他出了侧帽巷,脑子里空得很,几乎快要回忆不起来方才同白宸都说了什么——仿佛想不起来,就可以当作自己不曾说过那些撇清关系,伤人的话··但始终有一股污浊气盘桓于内,令他心胸抑闷,甚至感到一种抽搐的痛感。
原来他胸里那颗跳动着的东西,这样地喜欢那个人啊··他咬紧牙齿,竟尝到喉咙里弥漫出的一股血腥气··大将军府里血腥气又要更浓一些,姬允来时,医师正在给顾桓换药。
顾桓是个不听话的,医师嘱他至少躺个三月才能行动,不到一月他便爬起来,还去院中练了套拳,回来就伤口恶化··老医师急忙赶来,气个眉毛胡子一齐乱抖,又慑于大将军威严,不敢多教训,只能在重新换药裹纱布的时候,暗搓搓地下手格外狠一些。
饶是顾桓一贯很能忍得病痛,在老医生销魂蚀骨的手段下,也不由龇牙咧嘴,发出阵阵嘶声··但见姬允跨门而入,又迅即整顿神色,咬牙蹙眉,忍住不叫唤了··姬允听闻顾桓伤口恶化,匆匆赶来探望。
得知情由,不由发怒:“伤得这么厉害,不好好养着,作什么死呢”·老医师乐得有人教训这不听话的病号,手下动作越发慢腾腾,想趁机多听些壁角。
顾桓察破这老儿心机,心中不悦,便要让其退下,姬允眼一瞪,更怒道:“大将军有伤不治,难道还要讳疾忌医了不成”·姬允少与顾桓疾言厉色,总是仰仗他的时候更多些。
乍然被这样一通斥骂,顾桓倒也不见怒色,只有些无奈似的,道:“是,臣领陛下心意就是了·”·只是又道:“臣也并非想要作死·只是扶风王所在封地谯州,与后梁毗邻。
扶风王意图谋逆,自然该当伏诛,只谯州失了藩王坐镇,后梁恐怕以为有机可乘,非要生事不可·后梁那起贼子,可不会礼貌等臣伤愈之后才兴兵进犯·”·姬允一默。
他自然也明白顾桓的这层忧虑·上一世他才登极位,顾桓便谏他姬准心有不臣,宜早除之·他对幼弟尚有手足之情,不忍加害,便是以藩屏保障的理由,把姬准封到了偏远谯州,以抗后梁。
他是流放他,也是在保他·而那数年里,姬准也的确将后梁拒之门外,边防守得很紧··谁料终究是祸起萧墙,兄弟反目·姬准事败身死之后,后梁也趁隙而入。
如今姬准提前死了这么早,后梁的确是个麻烦··姬允捏了捏眉心,道:“后梁如今也是夺储正剧的时候,便是有意进犯,又能成什么气候,何况还有刺史裴度盯着。
再且说,本朝又不是没人了,别说樊氏素来将门之府,荀氏近年也颇奋进,便是顾襄,想来也能抵挡一面了·除了他们,也还有无数好儿郎,何至于要你亲自带伤上阵。
你且安心养着就是·”·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是了,眼下盛朝既未经过八王之乱,顾桓也还在,后梁甚至还在内乱中·后来带领军队,势如破竹,一路拔城而下的新梁帝段匹焕,此时恐怕才刚从市井接回王宫,还在兄弟们脚下被当球踢。
天命都站在他这边,还有何可惧·只是姬允平日昏庸,难得说出这样条分缕析的见解来,甚至还- yin -示他交出权柄··顾桓微微挑眉,却只道:“小子顽劣,岂堪大任。”
姬允原本也只是试探一下,并不指望顾桓能够识相,因此倒不觉过分失望··只话锋一转,又道:“信陵这几日一直求见孤,说既然不能找到刺客本人,怎么就能评断是姬准派的人。
孤答不上来,只能不见她·”·顾桓道:“刺客匿入扶风王府中,是陛下的一众侍卫亲眼所见,这是人证·在扶风王府中搜出来的私武密信,这是物证。
人证物证俱在,没得抵赖·长公主爱护弟弟,难免偏激一些,陛下别往心里去便是·”·姬允闻后不语,片刻,又道:“别的也罢了·只是那刺客始终捉不到,孤难免心中不安。”
说这话时,他眼睛盯着顾桓的脸,仿佛要看出什么痕迹··但后者神色自如,全无半点动摇··“刺客既然是受人指使,主使者既已伏诛,自然不会再出现了。
陛下若仍不放心,臣也可夙夜执卫,保护陛下安全,绝不让陛下受半点损伤·”·姬允看着他,慢慢地点头,道:“得大将军此语,孤真正放心了。”
又聊数语,姬允告辞··坐车回宫的路上,姬允蓦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年纪尚小,不明白为何天子要头戴十二旒冕,眼前都遮得隐隐绰绰,看不清楚··老师答他道:“天子是天神之子,真正的贵不可言,目不能视,应具神秘威严,因此不可叫旁人看清。”
而父皇却告诉他:“那是为了不看清底下人·人孰无过,大礼不辞小让,大事不拘小节,你若将他们的错处看得太多太清,难免面目可憎,无一人可用了。
所以戴着旒冕,是要叫你有些不要紧的,当不看见也就罢了·”·那日被石子敲过的脚踝还青着没有好全,姬允按了按,有隐隐的痛感··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那刺客眼里的沛公,恐怕只是姬准罢了,顺便再捎带上一个姝,否则他脚上不会受那一粒石子··他充当的不过是那把剑··而他却也甘愿做那一把剑,将计就计,杀死了自己的亲弟弟。
这才是他不见信陵的真正原因,他不敢··至于项庄是谁,姬允闭了闭眼,戴上那顶十二旒冕··姬允近来经历大变颇多,整个人都有些沉郁起来,平日下了朝,常常独坐许久,不说一字。
李承年心中忧虑,想了各种法子来逗圣人开心·他只恨自己不能再年轻美貌一些,在圣人面前装癫卖傻也好,圣人能笑一笑便好了·郁气长期瘀在心里,憋出心病可怎么好呢·他每日冥思苦想,本来就稀疏的头发又愁没了不少。
偏还有人来找他的不快,有司告他收受贿赂,贪腐不端··他作为姬允身边最亲近的奴才,姬允的饮食出行都得靠着李承年,自然是有人想方设法要来巴结,连大将军也想拉拢他,做自己的眼线呢。
李承年忠心是很忠心的,大将军的钱烫手当然是碰不得,但那些不碍事不要紧的,挑挑拣拣也就大大方方地收了·姬允除了偶尔讥他眼皮子浅没见过钱,也不曾说过他什么。
李承年御前行走数十年,自认独得恩宠,虽然曾经也出现过威胁,都被他先手拔除了,很是得意,圣人身边到底只有他一个最为忠心信得过··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点原本连瑕疵也算不上的问题,竟被姬允拿来借题发挥,竟要贬了他,去那荒僻院子里照料梅树。
他既不甘心,又极度委屈·不顾姬允身边守卫亮着锋芒的兵刃,扑上去抱住姬允裤腿,老脸也不要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诉:“圣人嫌了老奴,老奴知道,也不敢再忝求圣人恩宠。
可老奴毕竟侍奉了圣人一辈子,对圣人的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圣人何以如此狠心待老奴哇”·让他一个做过中常侍的人,重新做起那最低贱的活计,便是别人的口水,也能够把他给淹死了。
姬允好歹没把这蹭了自己一裤腿眼泪鼻涕的人给从腿上撕开,他让他抱着,垂眼看着哭得很是动容的老奴才,记恨之余,也觉得他有些可怜··他自然说不出口他是在记恨上辈子的李承年。
那让他如鲠在喉,心口发堵的背叛,让他时刻能浮起对李承年的厌弃与恨意·但他却又清醒,这辈子的李承年一无所知,却要承受他的迁怒,何其无辜··为不曾发生过的罪业而先审判他人,那是神佛才有的资格。
姬允虽为天子,却仍旧不敢妄称神佛··且他心中还有另一个打算,既然这一世他已经从源头抹了白宸反叛的可能- xing -,李承年的背叛自也无从谈起·便是李承年再有异心,他如今做好防备,自然不必像上一世猝不及防,而且盯着这颗熟悉的钉子,也比现找桩子上哪里有钉子容易得多。
所以他忍下心中不时涌起的厌烦不耐,仍旧留着李承年在身边··本来到这里没有任何问题,李承年私底下虽然仍然动手动脚,但还在他的忍受范围内,李承年也还未显露一丝不忠之意。
但他突然地害怕了,他不敢冒这个险了··同上一世一样,白宸再度搭上了李承年这条线··他不敢去赌,白宸会不会再度利用李承年,做出上一世的事情。
即便他能盯住李承年,白宸再度反叛他也能避免上一世的结局··可他仍然害怕了··他害怕任何可能引发白宸做出上一世那样举动的可能- xing -··他要将这一丝可能- xing -也完全抹杀掉。
他道:“正是念着你侍奉朕多年的情份,朕才留下你一命·”·挥挥手,示意侍卫将号哭不止的李承年拖下去··中常侍李承年御前惹怒圣颜,被贬官卸职的消息,透过重重宫墙,传到侧帽巷的时候,白宸正在窗前临一树桃花。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春日渐盛起来,城中还不觉得,郊野里山桃已经开遍了··白宸记得东山上遍植桃树,每到芳菲时节,粉霞如蒸如蔚··从前姬允频频与他提起东山上的桃花,极尽溢美之词,夸张得如舞如蹈,只是想要哄得他一起去看。
但他一次也未答应过··他不知道现在邀姬允去东山赏花,会不会已经太晚··他听完了那个消息,也不多么受影响,笔下仍是很稳,将树下两个人影仔细地,认真地勾描全。
树下人对坐饮茶,花落如雨,在两人身边积了一地··他听到束稚的惊叹声,颇为不舍地道:“公子,真的要将这幅画送给那位么”·又转念一想,之前公子同那位吵了嘴,数日都郁郁不欢,为了哄回那人开心,才特特画了这样一幅画去求和,自然尽善尽美才好,又怎么会舍不得呢·白宸也细细凝望画中的人,眼中也露出极为不舍的神色,却道:“不了。”
束稚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啊”·白宸指尖轻轻抚上画中人的眉眼,目中眷恋,他低低地道:“不能给他了·”·诸事忙乱,到了二月底,人事命令才陆续下来。
为显出自己爱才,姬允还于朝晖殿中接见了一批青年才俊,亲自任命,以示鼓励··白宸自然是在其中··姬允隔了眼前旒冕,隔了高高的御座,看向台下站着的白宸。
后者微低着头,似乎是要在圣上面前表示恭敬··姬允从未见过他如此,心中略微有种无法言明的不适感··但他随即抛开了,按照名册,一个个点下去,终于到了白宸。
“望郡白氏宸者,少有才名,尤擅骈赋,为高士所推……兹命其入翰林,领著作郎……”·长长的话音尚未完全落下,白宸突然越众而出,上前一步,低头拱手道:“臣以不才,忝受陛下青眼,心中惶恐,夙夜不安。
实- xing -鄙陋,不敢入紫微凤池,还望陛下收回成命,另派臣出任地方·”·此话一出,众人俱是一惊··宰相门房七品官·中央的权力资源岂是偏僻地方所能相比,何况是还天子门下的职缺。
须知著作郎一出来,都是望着中枢的三省六部去的,正是世家子弟们出将入相的绝佳跳板··这个传说中惊才绝艳的白氏小郎君,舍了这么条青云梯不走,非要往那坎坷行,也不知是城府太深呢,要在地方上挣履历展拳脚,还是单纯地脑壳有包。
姬允脸上也微微沉了下来,诸人只道他是被拂了颜面,所以不悦··却听得姬允道:“小郎心意已决”·白宸仍然拱手,低头不起,道:“臣意已决。”
一片寂静里,姬允盯着那人头顶,慢慢地,道:“小郎既执意如此,便去地方上历练历练,也好·”·又正赶上扶风王身死,势力尽去,谯州大洗牌的时候。
白宸自请去谯州,姬允也没阻止,当即便准了··但他准得太快,分明是带着点恶狠狠的,撒气的意味··诸人得了官位,谢恩之后便要退下··白宸走在最后,姬允瞪着那片背影,眼看便要迈出门槛了,终是叫人喊住他,让他留下来,单独叙话。
白宸回过身,重又走回来·仿佛要刻意提醒两人身份似的,仍是微低着头··那样的恭敬与柔顺,简直要让姬允心中憋出一股邪火了··“你作这幅样子给谁看”他冷冷地,几乎不能克制自己,讥声道,“还自请出任地方,你连正经都不顾了吗,赌气使- xing -子也该有个限度。”
看着对方仍是无动于衷的模样,姬允越发地怒不可遏··“把头抬起来”·白宸依言抬起头,姬允总算瞧清他的神色,却不由得惊了惊。
对方眼眶通红,连鼻子也是红的,似是强忍着··他道:“陛下看见宸狼狈模样了,可满意了吗”·姬允不能看见他哭,见他哭,自己首先就觉得心疼起来,又有些慌神:“你,你这……又哭什么呢”·“陛下的意思,先前已同宸说明白了,宸也不至那么没眼色,继续纠缠陛下。”
白宸红着眼睛,仿佛是惨遭抛弃的痴心人,又不肯怨自己的心上人,只又委屈又伤心地,道:“只是宸尚不能够就在陛下近旁,却要眼看着陛下同他人暧昧欢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宸修为不够,只能暂时远离·”·“陛下说宸是任- xing -赌气,宸也受了就是·因为陛下大约永远不明白,陛下于宸心中的分量·”·他这样一示软一表白,姬允就已经要忍不住心软了。
他甚至想,反正自己重活一世,后宫形同虚置,他对旁人也难以再生起什么兴趣·便是只宠着这一个,又能如何呢·前朝立男后的都有,他这又算得了什么何况他也已经有了太子。
但是这么一通思绪在心中起伏过,终究又被他按下去··他到底是怕了··他道:“既如此,你出去冷静冷静,想通再回来吧·”·白宸离京那日,在城门外的柳树下等了许久。
束稚陪着他,眼看着日暮黄昏,城门将毕,才小声催了催:“公子,那位想必不会来了·”·白宸没有反应··他站在柳树下,暮春时节,柳枝已垂地了,他的衣袂连同柔弱柳枝一起,随风而摇。
束稚禁不住腹诽:“公子这样不舍得,何苦非要往外走呢”·白宸听了,眉梢终于动了动··“他是那样念旧情的人,却将姬准杀了,李承年废了,”白宸轻声说着,齿间抿出一点苦涩的味道,“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没忘。”
他早该怀疑了,他只是不敢去承认,所以蒙蔽自己··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但对方终于露出冷酷的一面,他没法再自欺欺人,前尘在眼前尽数铺陈开。
那些蒙了灰的,却让人始终无法正视的前尘··他不得不暂时避让,给对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城门已闭,白宸终于没能够等到那人出现··姬允最终没有去送他。
他站在高大的宫阙上头,远远望着城门的方向··夜风灌满他的袍袖,隐约送来了极淡的花香··那是不知何处开着的,桃花的香气,带了前尘旧事里的一点艳色。
终于被风又吹散了··上卷 完·第43章 番外一:弟弟·近来姬允夜里睡不安稳,总是颠三倒四地做些怪梦,梦里耗费精神,白日里便有些恹恹的··身边服侍的人又换了新的,到底不如原来的好用,对他的眼神常常不能领会,总要他亲自开口,才能反应过来该添茶还是该加衣。
越发地心情不佳··“陛下,信陵长公主求见·”·连至亲也要来找他的不快··姬允按按眉心,仍是道:“请长公主回去·”·话音尚未落下,长公主竟只身格开侍卫,已径自闯了进来。
姬允见她如此不尊礼数,心中更觉不悦,又恐兵刃无眼误伤了她,忙斥向侍卫:“愣着做什么,把兵器放下”·又向信陵怒道:“站住连你也要同逆贼姬准一样了吗”·信陵到底不敢同姬准一样,她站住了,没有再往前一步。
她比姬允长了近十岁,是先帝的第一个公主,从小被教养得雍容高贵,便是发怒,也是气势端庄··她严妆高髻,脸上亦是隐现怒容:“我若不硬闯,陛下打算什么时候见我等陛下将姬准的一双孩子也杀了之后吗”·这话落在耳中,却仿佛是在指责他滥杀无辜,姬允闻之愈怒:“意图谋逆,本是诛族之罪。
朕念他天潢贵胄,不加连坐,已是开恩·难道还要留着逆贼之子坐养成患吗”·“那陛下这是要让他绝了后嗣吗”信陵眼眶蓦地一红,她拔高声音,尖利道,“陛下,阿准是您的亲弟弟”·“那他造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他的亲哥哥”·还有你的阿瑜,也是他的亲侄儿·姬允堪堪忍住了后半句话,他气得面色发青,脑仁里微微地发白。
·这段时日里,他总是避免想起姬准,不去想上一世姬准挥兵入京,也不去想这一世疑点重重的刺杀··他只告诉自己没做错,这一世姬准仍有反心,而他不愿重蹈覆辙。
信陵只是不知道,她不能预料后事,只为了自己的弟弟变得如此冷酷而感到伤心愤怒··他明白这一切,也在心中说服了自己·却仍旧避免去想那张临死前不甘而怨恨的脸,也不能面对信陵的声声指责。
信陵仿佛失望极了,她脸上有种极深的悲哀··“陛下可还记得么当年陛下任- xing -离宫,外出游历,在南疆染了时疫,眼看要不行了,却遇到正好云游到那处的神医云决子,救了陛下一命。”
姬允当然记得,他也是那次万幸捡了一条命回来之后,才觉到生命多么可贵,不是拿给自己作天作地无病呻吟的,病愈之后便打点行装,急驰回了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太子。
但信陵此刻提起,姬允心中蓦地微微一突,又觉得不可能··便听信陵道:“阿准他听说域外有神医,亲自带人去神医庐前守了一整夜,才将人请动出山·陛下想必知道,域外常年风雪不断——陛下,您不是一直不解,阿准后来怎么患上了腿疼的毛病吗”·姬允身形微微一晃,记忆铺天盖地涌上来。
姬准讥嘲而悔恨地同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私自离宫在外游历那两年,我多么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回来”·姬准时常会想,姬允不是自己的亲哥哥就好了。
那他也不会迟迟下不了狠心了··但他趴在姬允的背上,那个念头又要下去一些··姬允背着他走得直喘气,还抽空和他说话:“阿准,阿准,你不要睡,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姬准已经昏昏沉沉,快要陷入昏睡,被他这么催魂似的一叫,又勉强回过神来··这是姬允姬准第一次随猎·原本姬准不到年纪,是不准来的·但他硬是求了父皇跟来,还一门心思要猎个厉害的,甩开了侍卫闯入深林中,姬允得知后找过去时,姬准已经受伤不能行走了。
两人一直走到边缘,才遇到了一直寻找他们的侍卫,姬允救了他一命··后来姬准想,因果报应,这都是要还回去的··都说帝王家中无亲情,姬准生来早慧,又只小了姬允不到两岁,两人是同时开的蒙。
他尚年幼,已显出比姬允更聪明的天赋,又格外好强,处处想要比过自己那个温温吞吞、不学无术的哥哥··他努力得到了父皇更多的宠爱,心中越发地将姬允视作竞争对手。
可偏偏那人完全不像是天子家中的人,从小就喜欢拉着他东跑西玩,捧着各种从宫外淘来的垃圾小玩意儿,一股脑地送给他,一边献宝地说:“这个可好玩啦,小准你肯定没见过,我托阿桓带了好多,都给你。”
简直有些没心没肺··姬准烦死了,那些伪劣弱智玩具他八百年前就看不上眼,完全不知道自己这个傻哥哥脑子里进了什么水,一根竹编蚂蚱都能啧啧称叹大半天,活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
烦虽烦,他的殿里倒不至于放不下这堆破玩意儿,便让人收了扔库里,虽然不理也不玩,也都好好地存着··他自己是天生对亲情淡漠,只有一颗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心,他努力上进他不甘于原地,他将自己的哥哥视作对手,目标是打败他,成为最尊贵的那一个。
偏偏那个对手却试图用亲情将他套住··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心中不屑也不耐,竟也逐渐感到被捆缚的感觉··那人在南疆快要死了,他得知消息的时候,正在同朝中大臣商议政事。
姬允不在,他在朝中更加如鱼得水,父皇信任他,大臣们拥护他,好像他才是国之储君,他迷恋这样被赞许被追捧的感觉··但他蓦然感到一阵细细的,类似于针尖扎入心口的痛感,绵延不绝地从体内涌出来。
他突然想起那堆了小半个库房的粗劣玩具;想起姬允哄他出宫去玩,一路紧拉着他手,防着他走丢;想起母后去世,姬允肿着哭了许久的眼睛,还大人似的抱住他,拍他的背,一边哽咽一边说阿准不要难过,还有哥哥在;还有那次林苑狩猎,姬允背着他,单薄的脊背其实有些硌着他,但他昏沉欲睡中,也觉得很心安。
他暗暗与姬允较劲了十来年,却还未计划到姬允死的那一前景·骤然得知,反而慌了手脚,觉得不可能,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心中的惊惶,同那绵密的刺痛感一起发作,让他难以承受。
他得知域外有神医,打点礼物行装,亲自去求了神医出山··后来他常常后悔莫及,为自己那时候的优柔寡断,他失去了一个除掉姬允的绝佳机会··姬允病愈回宫,又是正统的东宫太子了。
姬准缺了那两岁的资历,就永远赢不过他··而姬允与贵族之间达成的微妙平衡,在他眼里统统被加倍地放大成了无能与昏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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