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 by 阿漂(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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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 by 阿漂(4)
·心中不甘愈烈··他自认自己能力更为出众,有实力将人取而代之,那为什么不呢·但他还未做好万全的准备——哪里有什么万全的准备呢,不过就是等他完全能狠下心的时候。
但他一贯宽容仁慈,对他次次退让的兄长,这回终于撕下伪装,首先亮出了锋芒··原来一直是自己误会了他··帝王家中无亲情,他明明一直嗤之以鼻,到头来竟仍然被蒙蔽了。
他的哥哥,真是极好的手段··他在狱中喝下那杯金屑酒,五内如焚的痛苦使他眼前模糊起来··那段段的,尘封的带了沉重血腥味的记忆突然涌进来··他看见自己陈兵都下,他看见信陵的儿子死在自己眼前,他看见城门口的尸山血海。
而姬允和信陵再见他,目中再无丝毫软色,他们出现是为了观他的刑··记忆不等他张皇失措,继续迅速回溯··他看见自己短短的手和脚,眼前还有个勉强能够走稳路的胖娃娃。
那胖娃娃手里拿着个拨浪鼓,在他面前摇啊摇··那胖娃娃笑得傻乎乎的,又仰头去问他身边站着的一个女子:“母后,这个娃娃,就是我的弟弟吗”·那女子姬准觉得熟悉,但终究时隔太久,他也不怎么认得。
“是啊,小准是小允的弟弟,小允要护着弟弟哦·”·那声音非常温柔,凝望自己的目光也充满了爱意·姬准怔怔地望着她,不知怎么,觉得鼻头发酸起来。
那胖娃娃手忙脚乱起来:“弟弟哭了,母后,怎么办啊”·他伸出短短肉肉的手指,努力去抓住了那个胖娃娃··他张了张嘴:哥哥……·却只发出了奶娃娃毫无意义的啊啊声。
记忆最终回到人生开始的地方,此生清零,前事再无所知了··姬允又从梦中惊醒过来··梦里姬准惨死的形状犹在眼前,他眼里流着血泪,却像两人尚且未生隔阂时候那样,依赖地喊他哥哥。
心脏仿佛被人捏在手里用力地揉,他快要喘不过气来,连喉咙也被扼住··涔涔冷汗腻了一背,他沙声地唤:“李承年……”·过了片刻,有人掀帘进来,小心地问他:“陛下,有什么吩咐吗”·这声音年轻一些,少了一种李承年那老货特有的油滑。
李承年也很少喊他陛下··姬允这才想起来,李承年已被他赶走了··姬允垂垂眉毛,有些厌烦地摆摆手:“无事,下去吧·”·那内侍见他不像没事的样子,有些犹豫,只胆子到底不如李承年那么大,终究听话地退下了。
姬允拥被在床上坐了一阵,衣内冷汗已经快被夜风吹干·禅房不比宫中,多少有些简陋,会透风进来··姬允素信神佛,也时常有入寺参禅的习惯·半月前姬允说要到大相寺禅修,朝中众臣劝了一阵,劝不过也只好任他去。
姬允的床正对着一面墙壁,墙面无任何装饰,只书了一个占了半墙的禅字··即便窗外月色朦胧,那个字也清清楚楚··姬允盯着那个字,盯了半晌,而后披衣下床。
大相寺位于京郊的山中,自前朝便已建寺,是一座百年古刹了··寺内深幽寂静,只有青竹叶在簌簌摇动··姬允绕过禅房回廊,来到住持门前,屋内竟还未熄灯。
姬允正欲敲门,里面传来老住持了空浑浊的声音:“施主直接推门便是·”·姬允顿了顿,推门而入··了空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串佛珠,正在闭目诵经。
姬允并不打扰他,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发现凉得很,便只碰了碰嘴唇,并不喝··了空诵完一段,才睁眼,对他施了一礼:“施主造访,老衲照顾不周,失礼了。”
“是我扰了住持清修,原是我的过错·”姬允摇摇头,又道,“住持夜里仍然诵经念佛,我自愧不如·”·“不敢当。”
了空又施了一礼,道,“施主深夜来访,可是又做了梦吗”·姬允捏着杯子,片刻,才垂下眼,道:“我为往事所困,夜夜入梦。
不得解脱·”·了空不语··姬允继续道:“住持曾说,种业得果·那么为了避免那颗结果,先把业障消除·住持,这样做可有错么”·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所以他将白宸从自己身边推开,将李承年废弃,将姬准……扼杀在萌芽之中。
他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去避免一世引发结局的诱因··……结局总该有所不同了吧·了空须眉皆白,无人知他的年岁,姬允第一次见他时,了空似乎已经是现在的这幅模样。
有人说他古稀,有人说他耄耋,终究都只是传言··他眼中仿佛是老朽之人即将腐朽的浑浊,又好像遍历红尘,胸中早已分明,不过垂眼俯看世间,了此余生罢了··了空捻着佛珠,道:“施主有心结,所以不得解脱。
施主若是要问老衲,老衲只能送施主一句话·”·“陛下,人心所指向的,是命运·”捻佛珠的手指一顿,了空半阖的眼皮突然完全睁开了,那浑浊的眼睛盯住他,道,“而人心最善变,又最不易变。”
“陛下既掌握不住,又何必自苦呢”·又半月后,大将军顾桓领朝廷百官,赴大相寺,亲迎明帝还宫··大赦天下··前扶风王子女因避一难,信陵长公主念其失怙,收养至膝下。
番外:弟弟·完··下卷·第44章 ·三年后·惊蛰之后落了一场雨,地底下万物耸动,抿了那点- shi -意,都争先从土里冒出头来··从郊野到王城,草色由浓渐淡。
从城楼上往远处望,墨色迁延,远山已披绿着青··姬允在城楼站着,眼睛望着城门下远远延伸出去的官道,迎面的风沙让他有些张不开眼·他却不肯回宫里去,非要亲自来等。
午时已过了,日头虽还称不上毒辣,明晃晃地悬在头顶,也很刺眼睛··他微微眯眼,以避开日光··又问旁边的人:“怎么还没到”·“兴许是在路上有些耽搁了,陛下要不先回去等”新的中常侍徐广宁,低眉顺眼地劝道,“左右白大人回来了,也是要先入宫禀明陛下的。”
姬允不说话,徐广宁便也识趣地不再劝··大约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人不如故,新人用熟之后也就成为了老人··姬允的那些习惯只要稍微用点心,都能记得住,最初那点勉强不适应已经彻底没了,现在姬允用着徐广宁已经用得很顺手。
且徐广宁还有一点好过李承年,他永远懂得看主子的脸色,以主子的心情需求为优先,从来不会自作主张··姬允养过太多有自己主意的,他已经厌烦了··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隐约听到地面震颤的声音。
那是大批人马践踏地面的声音··姬允往官道的尽处望去,只见得一片尘烟滚滚··率先从尘烟里出来的,是一马当先,身披银甲,英气勃发的少年郎君。
他眼睛眨也不眨,紧紧地盯着那人,看见那人由远至近,眉眼一点点地清晰,仿佛是从记忆里奔出来,隔了前世今生,隔了阔别的三年,那身影终于再次鲜活地撞进了他眼里。
他的心脏骤然发紧··仿佛只是眨眼之间,白宸一行已到了城门口,姬允亲自下城迎接··白宸跃下马来,解下头盔,要向他行礼,姬允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了他。
手心下的皮肉骨骼已经完全是成年男子的形状了,结实而紧绷地,散出一种灼热的烫意,姬允几乎要被烫了手··那温度从手心直烧到心口,姬允忍住心头热意,话在喉咙里滚过两遭,才终于滚落出来:“……你回来了。”
白宸仍就着被扶住的姿势,微微低着头,姬允看不到他神情,只听到他声音微微沙哑地,道:“是·陛下,宸回来了·”·姬允一时拿不准他是自称的臣,还是宸。
但比起眼前活生生的人,那些无谓称谓都没什么要紧··原本去岁冬天白宸便应该返京述职的,不料刺史裴度母亲突然去世,裴度要辞官守孝,又逢着年末,替换的人一时下不来。
后梁得了消息,趁空偷袭,强占谯州辖下数县··白宸时为长史,见无人主持大局,排众而出,点兵出阵,竟将来犯者尽数驱逐·且不知从何处得来消息,后梁皇帝竟御驾亲征,坐镇后方。
白宸遂带了不到十人,趁夜偷袭后梁营帐,竟将后梁皇帝- she -死于帐中,后梁因此大乱,匆忙撤回··白宸- she -杀后梁皇帝一事传回王京,掀起如何风浪暂且不提。
姬允心中震撼之余,也不由觉得,这小郎君,平日看着是只温顺还没长牙的小奶狗,放出去一阵,才发现委实是只能撕咬猎物的狼崽子··还好这一世他及早醒悟,白宸的尖牙利爪,终于不是对着自己。
姬允将人扶起来,犹觉不够,又拍了拍白宸的肩膀,道:“此番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赏赐”·白宸直起身来,姬允才惊觉,三年前差不多与自己同样高的人,如今已经高出自己至少一个脑袋了。
白宸也已不是当年陌上人如玉的全然俊雅,那俊雅中添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他目中微深,盯着姬允··姬允几乎要怕他还像三年前一样,说出些不得了的话。
而且还是当着身后的文武百官,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白宸盯着他,道:“陛下赐什么,宸就要什么·”·提上来的一口气瞬时落了下去,落得太凶猛,反而有种失重的感觉。
姬允略过那点不适,笑了起来:“卿能夜探敌营,取其皇帝首级,当为冠军之功·便封卿为冠军侯,并领冠军将军,如何”·这样的封赏实在算得上是很厚重了。
白宸倒算得上是很沉稳,面上微微笑着,不见得多么欣喜若狂,只又要行礼谢恩··姬允这次没拦着他··一行人在城门口逗留一阵,便即入城··沿街已站满了人,挤挤攘攘地,白宸行经处,便爆出惊天的欢呼声,其中有大部分都是女子的尖叫。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实在不难理解·白宸少年便以贵士风采而负盛名,如今又以骁勇果敢传王都,又是人所共认的风雅俊美,更难得是还未婚嫁··如何不成为少女们的闺中梦话呢·花果绢帕不断绝地掷向他,甚至还有从楼上的窗户扔下来的。
多亏白宸穿戴了盔甲,否则遭这样多的爱慕一通砸,便是座石雕也要被砸出个缺口来··姬允坐在车中,脸上神情渐渐地不大好看起来··“这些姑娘家,未免太不自矜了。”
徐广宁偷偷地觑他,姬允看着是不悦的模样,可等了等,也没有等出姬允继续再说什么··他只是越发不快地,蹙紧了眉毛,又不得不忍耐似的,微微地抿住唇。
因了这些女郎们的热情,硬生生花了多一倍的时间,车队才进了宫··大将军顾桓已经在宫内等着了··自然顾桓不是特意等着,他没有这么闲··这三年里,顾桓权势仍然极盛,只姬允如今在政务上到底多上了些心思,又借着上一世的便宜,在几处大事上颇有决断,倒也挽回些英明的名声。
一些老臣见他竟然还有些救,有事也就越过顾桓,直接禀给了姬允·有了这些告小状的,又是半截身体都入土的,家世名望都很高,顾桓也轻易动不得,便不好再独断专行得厉害,面上好歹收敛一些,不再把什么事都挡住不让姬允晓得。
奏本卷宗虽仍是先经过大将军府,但都一一誊录下来,每日呈给姬允阅览一遍·小事便也罢了,大事上却也要姬允的首肯··如此一来,姬允与顾桓双重执政,倒也算得上是另一种政治清明。
今日顾桓照常在大将军府里处理完政务,也不交由别人,自己拿了誊录过后的卷宗,遛弯儿似的进宫来··正好便撞上回宫的姬允一行人··姬允没料到顾桓此时会来,步下微顿。
顾桓已走上前来,拱拱手,就算是行了一礼:“陛下·”·又望向他身后,正好与白宸目光相对,嘴唇扯出个半笑不笑的意思来:“白小郎不愧是白氏子弟,年纪轻轻,便有这样一副好胆识,只身闯敌营不说,连对方的皇帝都死于小郎箭下。
真是代有才人出,我等该要隐退了·”·白宸神色谦和,道:“大将军过誉·晚辈不过是初出茅庐,无知所以无畏·远远不及大将军数十年累积的手腕魄力。”
姬允站在中间,听着两人你捧我迎地礼尚往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就是无端端觉得不大顺耳,仿佛能嗅出其间的一点火花味儿··他也没心情去咂摸这两人之间结了什么怨,只含着笑,轻飘飘地转了话题,道:“顾卿怎么这个时候入宫,可有什么事么”·顾桓看他一眼,晃一晃手中卷宗,有些要笑不笑地:“陛下见到白小郎,莫不是连这个也忘了不成”·平日这些卷宗都有专人去取,哪里需要劳动顾桓亲自送来。
突然被这么一怼,姬允简直都感到莫名其妙了·只是平日姬允被顾桓怼习惯了,虽然不大高兴,也只道:“倒劳烦大将军亲自送来一趟·”·夜里本是有一场为白宸准备的接风宴,顾桓既然正好撞上了,也不刻意回避,大方地留下来,一起入了席。
席上一轮推杯换盏之后,姬允便对白宸及他一干手下论功行赏··听到白宸被封冠军侯时,顾桓神色尚且没什么变化,再听得冠军将军,顾桓终于皱了皱眉头··冠军侯也罢了,虽然白宸不过六品长史,一跃封侯,简直可谓是一步登天,但白宸此次确实功高,封侯便也罢了。
只冠军将军虽为杂号将军,却已经是能够练兵领军的实职了··当即站出来,竟直接开口打断了还在唱旨的徐广宁··“且慢·”·徐广宁陡然被截了话,一下哑了火,犹豫地望向姬允。
纵然顾桓权倾朝野,一向都是目中无人,但当场打断圣旨宣唱,也实在过于猖狂··姬允神色不虞,但还是忍了下来:“大将军有话要说”·“陛下如此封赏,”好似全不注意到他语气里的不快,顾桓竟真的全无顾忌,道,“怕是不妥。”
姬允勉强忍住火气,微扯嘴唇,道:“哦如何不妥”·“诚然白宸少年英雄,立下大功,封爵受禄都是应当。
只是白宸到底只上过那么一次战场,年纪又太轻,便要拔擢为将军,想是难以服众·陛下如此封赏,却不是他的荣宠,反而是将人放到风口浪尖,是要害了他了·”·他说得仿佛头头是道,于是姬允也点点头,状似认同地道:“大将军说得也不无道理,只是方才在城门口,孤已当着众人的面将话放了出去,若是转眼便把话吃回去,岂不是叫那些提携玉龙为君死的好儿郎们寒了心。”
顾桓挑了挑眉··他倒是没料到,姬允竟还留了这么个心眼·知道自己一向对白宸没好感,断断不会纡尊降贵跟着去城门口,才巴巴地跑去接人,趁他不在的时候先下了一道旨意。
等他知道之后,木已成舟,也来不及阻止了··而更让顾桓不快的是,白宸回京之前,姬允虽在朝会上提过要封白宸为冠军侯的事,却丝毫未提及冠军将军··他的陛下,这是原本就打算绕过他,自作主张。
顾桓眼底微微掠过一丝翳影,口中却道:“陛下虽是金口玉言,有心拔擢也不能废了礼制,自古以来没有一步登天的道理·白宸立下奇功,陛下对他也颇有殊宠,封他冠军侯也就罢了。
只仕途一道上,白宸到底年轻,入仕也太短,还是个文职,若不加历练便委以军事重任,终究太过儿戏·若为后世效仿,乱了套数,更是贻害无穷了·”·姬允险些气极而笑。
他想,若真要说起为后世仿效,贻害无穷,怎么也漏不掉你大将军把持朝政,只手遮天的事迹才是··他与顾桓正相持不下,白宸却执起酒爵,站起来道:“大将军说得是,臣以机巧立功,陛下封臣为冠军侯,已是隆宠。
臣感陛下厚爱,但实资历尚浅,能力微薄,尚不足以担此重任·还望陛下收回成命·”·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哑然一阵··他知道白宸这是看出他与顾桓之间,彼强此弱,所以自己站出来婉拒了,实际上是给他台阶下。
他能感到白宸不想让自己太难看的心意,却更感到了那种被掣肘的,无能为力的羞耻,让他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用力地扇了一巴掌··第45章 ·最终姬允还是改口,虽仍封白宸为冠军侯,官职却从正三品冠军将军,直落到五品散骑郎了。
虽然如此,三年从六品散官长史到五品台郎散骑,本来散官入台郎不啻于阶品上升,同时还进位一品,还是随从天子的近臣,已足算得上是平步青云了··虽然本朝有功便封爵,天子兴起也封爵,遍地的公侯伯子男,爵位含金量委实不高。
但在官职进位上,还是有自己的一套章程·官阶等级,仕宦资历,就任资格,升迁秩序等等,莫不囊括在官资评判标准中·姬允张口便要拜一个入官三年的弱冠儿郎为将军,的确也不合规矩。
只是有人定规矩,自然也有人破规矩··以顾桓的履历来看,十年间从五品虎贲中郎将到一品大将军,哪里还谈得上什么规矩·而便是这样一个将规矩视为无物的人,有朝一日来教训他要守规矩。
气得姬允一看到顾桓那张神色如常,仿佛什么也没发生的脸,就觉得牙齿发痒··更可气的是,这厮竟全然不觉自己越来越乖张,眼见他脸色不对,还作出莫名其妙的模样,反说他近日脾气越发大了,动辄发怒,行事暴戾,如何能够做得一个明君。
姬允一想起前两日朝会,便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了··原是挨着京畿的一座小县城里,一名叫钱贵的家奴仗着主人家的势力,平日里打家劫舍无恶不作,这回又去占了一户娄姓人家的田产,还把人家的闺女给糟蹋了,那姑娘不堪忍受闲言秽语,投河自尽了。
那娄老汉的婆娘死得早,只留下这么一个闺女,老汉又怕别人是惦记他那几亩薄地,不肯再续弦,便只一人含辛茹苦将闺女拉扯大·本是准备着把一半田产挪给闺女做嫁妆,嫁个好人家。
哪晓得遭此横祸,田产没了闺女死了·娄老汉气懵煞了,竟扛起锄头,在那人途经路上,把人堵住用麻袋套了,直接把人给打死了··这下便了不得了·那钱贵的家人如蝇闻到血气,一起哄上来要娄老汉偿命。
娄老汉如今已赤条条无牵挂,竟索- xing -逃到京城来告大状,告那钱贵侵占田产,女干 - yín -掳掠,作恶多端··这样的状子京城尹每日不收十封也要收到八封,虽然钱贵显是咎由自取,但又实实在在是娄老汉自己杀了人。
这一通恩怨纠缠下来,审起来必定拉拉杂杂揪扯不清,满眼是可预料到的麻烦·况且即便最后真判下来了,娄老汉也决计没好果子吃··京城尹自诩良善之辈,娄老汉已经一无所有,不忍让他再遭刑狱之苦。
便扔到一边,不打算管··谁知那娄老汉被轰出府衙,犹不死心·镇日蹲守在府衙门口,京城尹一出现便围上去诉冤情·京城尹简直烦不胜烦,某日与同僚喝酒,便诉了通苦。
那同僚却是御史台的人,三年前因太过耿直,对天子出口不敬,而被贬谪地方,去年才从地方上调任回京,仍是做他的御史·京城尹原以为同僚遭此一贬,好歹该学了些教训。
哪晓得同僚听后,竟是火冒三丈,还把无辜的京城尹也斥骂一通,当即便驱车回家,写了一封谏疏,隔日上朝就当场念了出来··直言如今豪强世家纵容奴才行凶作恶,鱼肉乡里。
奴才虽为恶行,豪强却为恶源·若再不整治,恐怕国之台基,都要被这些恶源给腐坏了··本来姬允对这样难分难解的案子也没什么兴趣,但是这耿直御史说的话正好戳到了他肺管子,又好巧不巧的是,钱贵的主人有个兄长叫钱通,正好在顾桓手下做校尉。
于是这桩理不清的案子,姬允便不得不插手了··于是天子升明堂,亲自审起这桩刁奴行凶反被杀的案子来··这案子麻烦的还不止在行凶者复为被害者,受害者反为行凶者这样的反转。
更麻烦的其实是在于,这案子牵扯到了侵占私田··自古以来土地农桑是国之根本,本朝行的却是以精少治凡多的贵族绝对统治·自太祖立国,对功臣贵戚广行分封,一代代开枝散叶地传承下来,到如今天下土地几乎都成了贵族们的私地——不是自家传下来、后又增补的封地食邑,就是买下别人手中的私地,变作自己土地。
然后他们再把地租给底下的农庄庄主,朝廷若是收五分赋税,他们便租出七分,中间便可获取两分利润·而且拥有封地食邑的,大多又都有减免赋税的权利,如此一来更是利润可观。
而且土地承包肯定又不止这两环,庄主又租给佃户,佃户再租给农户·层层下去,落到最底层的农民身上,恐怕十分也未必能交得起这样的重税··到姬允登基的时候,已经出现大片土地抛荒的情况,土地抛荒并非是因为土地太多种不过来,反而是因为农民租不起地,所以才无地可种。
·那时姬允才登基,尚有一片壮志·曾经就这情况施行了数次垦荒政策,规定谁垦荒,土地就归谁·在这样充满诱惑力的条件下,农民们兴冲冲地扛锄去垦荒,头两年倒也颇见成效,但贵族们岂能坐视耕出肥田而不眼红。
随即拿出白纸黑字的地契,就原先这片土地该归谁而扯起皮来,又或者以利以势,将新垦的土地从农户们手上又给抢了来··姬允无论如何料不到,轰轰烈烈的垦荒之后,紧随而来的竟是蝗虫过境般的土地兼并,情形甚至比原先更恶。
遭此沉重打击,姬允才意识到贵族势力多么难以撼动,才算真正有些理解了,父皇临死前同他说的,要拉拢讨好贵族的话是什么意思··心凉之下更生怯意,索- xing -也同先人一样走保守稳妥的路子,将这事抛开不管了。
如今姬允到底是多活了一世,心- xing -不如之前那样摇摆懦弱·再且本朝重农,宰杀耕牛都是可判死刑的重罪,更何况是强占私田,还强掳民女,使人自尽··之前气势汹汹要娄老汉偿命的钱贵家人,此时已完全缩了脖子,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本来他们也不是不想大喊冤枉,矢口否认的·但钱贵作恶张狂,随随便便就能找出一摞证据直往眼前戳,别说冤枉了,累得他们还要忙着先洗脱自己的嫌疑,声称绝无牵扯进去呢。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判决很快下来,钱贵多行不义必自毙,死得不冤·然而娄老汉为泄私愤而杀人,虽谅解其情,罪终不可免·遂押赴刑狱司,在狱中了此余生吧。
纵是如此,娄老汉也不住地谢恩,涕泪满面,布满沟壑的脸上全是遭了大难之后的悲苦凄怆··姬允见了,也不由感到两分恻隐··汲汲营营大半生,最后竟落得个孤家寡人,无依无傍。
让他莫名感到有几分寒意,从后背爬上来··娄老汉一案告一段落,钱贵侵吞私田却还未开审··姬允有心想要惩治土地兼并,所以借题发挥··钱贵主家钱能恐怕全没料到,自己竟因为一个奴才撞到了枪口上。
然而不知被何人暗中提点过,钱能被收捕时,尚且满面惊惶,口中称罪不已·到上得殿来,竟只一口咬定自己对奴仆所为毫不知情,便是翻出了地契,也只说是钱贵供奉,他并不知情钱贵以怎样的手段得来。
这一番强词夺理,姬允一时竟还拿他没法子,只怒而将人收押·然后朝会的时候,听取大臣的意见··稍微敏感些的大臣,都能闻出姬允准备严厉处置钱能一案背后的意味。
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但那几乎已经是诗里才会出现的形容·在贵族压制和藩王各据一方,四周强敌环伺的情形下,姬允没像前几个皇祖考那样,被赶得南北来回逃命,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或许是皇位坐得太安稳,陛下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竟想要拿他们开刀了··姬允看着座下一些人并不怎么掩饰地撇撇嘴,就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他勉强忍住气,并不发作,只更沉了声音,道:“钱能包庇奴才纵恶行凶,夺人田产污人清白,最后使人自尽·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便有人上前道:“这些恶事本钱贵一人所为,娄老汉既已杀了他,也算两罪相抵,以命偿命了。”
又有人道:“素来只有主罪及奴,哪里有奴才犯罪,牵连主子的道理钱能不过是管教奴才不当,且听闻那钱贵对母亲也是不孝不养,想来这等人原本便是不堪教训之徒,钱能哪里又有什么大的过错呢”·一群人这样说,自也有人看不惯钱能行事,或与钱氏有旧怨的,要针锋相对地怼回去。
像脾气过于刚硬的,比如那写状子的御史蓝玉,更是直接掷了手中笏板,怒道:“钱贵作恶累累,难道钱能果真毫无所知诸君与那钱能难不成是穿了同一条裤子,怕把他的底 裤扯了,自己也要光屁股不成”·这话实在低俗又直白,一些人直接涨红了脸,举着笏板指着他“你”了半天,一时竟想不到如何驳他。
姬允在上面听着,也不由按了按额头,己方辩友实在太过粗俗··难怪在明知上一世蓝玉刚直无私,后来为白宸所重用,他也打算扶植此人的前提下,三年前他还是一脚把人踹出王都,准备让蓝玉同那拨出去的人一起,到地方上历练历练——至少学学该怎么文雅一点说话。
谁知三年后回来,蓝玉不仅本- xing -未变,反而还学会了本地的一些下流俚语,骂起人来更加地通俗易懂了··眼看互相又要吵个没完,顾桓执笏向前,站出一步,道:“蓝御史空口白牙全凭一张嘴,便要给一众臣子定罪,未免太轻率。
钱贵为奴不守本分,还横行霸道鱼肉乡里,死不足惜·钱能身为主人,未尽到管教之责,致使惨案发生,确该领罚·但究竟是否有意纵容钱贵行凶,也该收付有司审问,眼下结果还未出来,陛下便要问刑,未免视法度为儿戏。
只有暂且搁置,等结果出来再行处置·”·暂且搁置··姬允细细品味了这四个字,唇边不觉露出了两分意味不明的冷笑··自三年前他回宫,开始有意插手政事,顾桓也识相每日给他誊录卷宗交以来,看着君臣之间是很和谐,但只要有什么事姬允和顾桓意见相左,顾桓若不能劝服他,便能以程序繁多,准备不足为由,暂且搁置,搁置着搁置着,就再也没了下文。
想来顾桓既要独掌朝政,又要让他保持着点体面,不至于因为太失落而做出冲动的事来,也是颇费了一番心思··姬允似笑非笑道:“这回大将军又要搁置多久”·顾桓神色不变,全不觉出他话中讽刺意味似的,道:“这都是刑狱司那边主理的,臣如何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审出来,又能审出个什么结果”·这时候他倒又知道刑狱司不归自己管了·姬允一路憋着口气,回到寝宫便一拂手,又要摔落一支玉瓶。
那玉瓶里插了一株已经颜色渐衰的桃花··姬允动作一滞,那力道便卸了大半,花与花瓶都得以幸存··前几日东山游宴,正好轮到白宸随侍·大约见花开得很好,便折了一支送他。
但其实那日白宸不止送了他一人··他捧了一束,逢人便送,好像一个过于俊俏的卖花郎·女郎们收到花时尽是满面绯红,后来却得知女伴也有,京都里平日高雅大方,和和气气的闺秀们,为此吵了好几架。
他看着这株分与众人的桃花,时时意难平,时时想着要扔掉,桃花却始终好好地开在瓶中,直到萎谢凋零··他知道白宸再也不会单独送给他花了,不会再像当年那样,在信中夹了两朵芬芳的干花寄给他,说想与他同赏。
甚至以后可能连附赠也不会再有了··望鹤楼··南去仙北望鹤,并称双子楼·去仙楼以身处飘渺云波间,如在九天仙阙,却无仙人神女,所以唤为去仙。
望鹤楼原先却不叫望鹤楼,而名极天阁·因望鹤楼本是前朝皇帝修来以通神的神楼,所以本来由于规制,除了宫阙、箭楼、城楼、钟鼓楼与塔寺之外,京中少见超过三层以上的高楼。
但望鹤楼却足有九层,修成一座五面的塔楼形状·五角檐下各缀了青铜铃,最顶端的阁楼里,还有一顶巨如人身的青铜钟器··传闻登楼时,若九层青铜铃同时震鸣,此时敲钟,所求便能上达天听,求得天神护佑。
只那修楼的皇帝一家都灭尽了,可见天神并不关心俗世,也无心去保佑··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所以到了本朝,去仙楼开成一栋酒楼,名人士子斗酒吟诗,彻夜不休。
望鹤楼则开作一家戏楼,每日都由教坊司里最受追捧的歌舞伎人献舞献乐··姬允贪图享受,喜好美人音乐,自然对望鹤楼情有独钟·自三年前南巡回宫,就更是频繁地出入此楼。
虽然极天阁整个被改成了望鹤楼,但第九层那单独的一间厢房,仍被唤作是极天阁,专门是留给姬允的··近日教坊司写了一支新曲,姬允便兴起出宫,要去望鹤楼听曲子,还点了散骑郎白宸随侍。
姬允坐车,白宸骑马跟在车子旁边··两人中间隔了一道竹帘子垂下遮住的车窗,两不相闻··只偶尔颠簸一下,那人勒马靠近了,隔着帘子问他:“前方有块石子硌住轮子了,陛下还好么”·密密的竹帘细细地漏了些缝,姬允隐约能够借两分漏进来的微光,瞧见外边那人的一片衣料。
但也仅此而已了·隔了那么密密的一重,还看得见什么呢··但他也没有让人掀帘,只在车内坐着,声音很稳,听来甚至有些寡淡:“无妨,继续走罢。”
目光却几乎胶着在了竹帘子上,只盯着对方那张被帘子挡住的脸上··“是,陛下·”·那人恭顺地应了,勒马走开··直到那点细缝已连窥视那人的一片衣角也不足够了,姬允这才将目光收回来。
下车的时候,姬允不知怎么走了神,脚下踩空了一步,身体一歪,眼见着要跌下来··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姬允站稳了,还并不来得及说什么。
那只手已经很快收了回去·从始至终,那人指尖甚至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一下··即便如此,白宸仍是微微垂目,道:“臣冒犯了·”·姬允不知该说什么,嘴唇微微开合几次,终于只是嗯了一声,又觉太冷淡,添了一句:“无妨。
倒是多亏卿扶了一把,使孤免于出丑了·”·对方只微微低头,道:“这是臣的本分·”·如天底下最恪守本分的臣子,那人显出全然的恭敬与顺从。
三年前那个莽撞热切,脸上发红地说着想要对他诸多不规矩的少年,终于是亲手被他推开了··两人进到望鹤楼,便有仆人迎上来,领他们去极天阁·极天阁在最顶的第九层,以姬允的- xing -子,断断不可能每一次都委屈自己一步一步爬上去的。
遂问计于能工巧匠,只是不等那帮子没用的东西想出什么解决的法子,倒是姬允自己偶然见到宫女提桶到井里,汲完水再转动滑轮,便不费力地将水桶转上来之后得了灵感。
叫人从楼顶的藻井垂下来几条粗绳,以滚轮相连·绳子两端则固定住能容纳三到四人的木箱,一侧做成拉门的款式,供人出入·再以人力转动滚轮,小屋便能升上去,不必辛苦人自己爬楼了。
人在贪图舒适一道上真是才思泉涌··姬允使用得很惬意,又第一次带着白宸来,便有些忍耐不住,有些炫耀地问道:“你觉得这东西如何,可还方便省力么”·白宸见他神色中难掩得色,目中微微一软,但那柔软情意尚未从目中泄出来,他已微微垂下睫毛,敛去眼中神色。
只点点头,道:“的确别具匠心·”·顿了顿,又道:“只是到底不大安全,陛下贵体,以后还是少乘为好·”·姬允知他是尽臣子本分,但听得这么一句谨慎的劝告,心头还是雀跃两分,活泼泼地跳起来。
只面上还是矜持着:“卿的关怀,朕记住了,下回不乘就是了·”·言语间已到了极天阁,姬允摆摆手,仆人便懂事地退下了··白宸为他推开门,看见里面的人时,瞳孔不由微微一缩。
姬允越过他的肩膀,已看见里头的人,不由喜道:“先生竟已到了·”·那人站起来,朝他拱一拱手:“圣上有所召唤,草民怎敢不应·”·这人着一身布衣,人近中年,形容清矍,看着有种清直之感。
即便是向姬允作揖,也像是竹子被风吹弯些许,风止住很快就又挺直了··那人又转向白宸,面上不复那点疏离的客气,却是已经带了和缓之色,他正要说话··却被白宸抢了先,他突兀地开口道:“陛下,这位是”·姬允为他的无礼微微诧异,不由转脸看他,一时没注意到那中年男子脸上也是掠过一丝惊讶,又很快敛去。
姬允也无心计较白宸那点无礼,只笑道:“小郎年轻,不识得先生也是有的·不过傅衹傅知雅,傅先生的名号,你总该知道吧”·傅衹号知雅,十多年前辞了江城太守,避世隐居。
傅衹时有才名,德行亦为人所推重,当时名士白衡称之为“知雅之士”,傅知雅这个名号,便是这么传开来的·傅衹隐居之后,朝廷欲征辟白衡为官,白衡道:“知雅不出,我何能为”于是不就,甚至随后也入山避世,十年不出栖绿山。
他们一在南一在北,遥以诗文相和,一时传为美谈··白宸既为白衡为数不多甚为宠爱的侄辈,即便不曾见过傅衹,听总是听过的··白宸旋即露出恍然之色,敛眉向傅衹作揖:“傅先生高名,家叔时常提起,却未能亲见一面,今日得见仓促,晚辈失礼了。”
傅衹轻轻颔首,已不见了方才的亲近之色,只道:“小郎多礼·”·姬允见他们互动之间颇为冷淡,不由颇为感慨··上一世傅衹作为白宸最重要的幕后军师,步步筹谋,让人心惊胆寒。
而今两人初次相见,却也不过寻常问候··只是见这一幕,他心中反而松了口气,甚至有两分宽慰··他想,还好这一世是自己请动了傅衹,先将人拉到了自己麾下来。
上一世后梁侵犯,白衡入京,白宸通过白衡与傅衹结交,随后傅衹入了白宸帐下作幕僚,一路谋划,终于将姬允从王座上拉下马来··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重生之后,姬允总是在想如何避免上一世的结局。
他自然可以像对姬准那样先下手为强,让白宸和他身后的那一干人永远别进入官场,别出现在京城·这无疑是最简单的法子,一劳永逸·但他不能说服自己,上一世既是他对不住白宸在先,使人心生怨怼,终至祸起。
重活一世,难不成又要换一种方式,将人的抱负志向,剥夺毁尽吗·姬允到底读多了佛经,所谓因果报应,他不相信这样就能逃得脱,所以一心想要弥补,圆上那个缺口。
何况若真的要把后来跟着白宸的人都除了,那朝廷里除了白蚁蛀虫和顾桓的人,还余得下什么呢·最好的法子,自然还是化敌为友,将人收为己用才是。
屋内却不止傅衹一个人,还有几名官员,都是之前被姬允借故调出京的那批人,最近才被调回来··他们还道自己出京是遭了贬谪,谁知三年就又被调回来,还都是或原位或右迁。
今日又被姬允私下召来议事,莫不面面相觑··正狐疑间,伎人们已经到了··极天阁是一室两厅的格局,姬允令乐师歌伎在外厅唱曲,外厅和内厅以门帘相隔,他们便是在内厅谈事情。
姬允扫一圈众人,缓道:“实不相瞒,朕今日召诸位来此,是为避开顾桓耳目·朕晓得诸位俱是国之栋梁,只因或与顾氏有隙,或不满如今贵戚当权,朝纲混乱,常有胸怀不展的愤懑。
而朕虽为天下之主,却为权臣贵戚所制,不能立法度正朝纲·是以朕今日在此,便是想问诸位,”·外间的曲子已稀稀拉拉,柔媚温婉地弹唱起来··姬允的声音在这乐曲里被拉出一种很长的,破碎的回音。
众人皆盯着他,绷紧了下巴,漆黑的眼里仿佛有细微的暗火··或许他们也在日复一日的抑郁里,昏暗里独行了很久,很渴望有一道烛火能在前方亮起来··上一世是白宸给他们点亮这星火。
这一次姬允打算自己来··“你们还愿意为朕效命,创一番事业吗”·第46章 ·筝弦转急,外间已换了首激越的曲子··内间诸人心中已有预料,却仍不免神色震动。
只是又纷纷垂目下去,不对上他的目光·俱是思虑未定的情状··在一室的沉寂里,白宸率先站起来,掀袍在他面前单膝跪下:“宸愿为陛下驱使,死生不顾。”
语落铿然,和着铮铮琴音,如金玉相击··紧接着傅衹也站起来,朝姬允拱手道:“陛下既能为民所想,水患之时亲赴涿鹿施救,又能不循私情,止叛逆于未发之际。
可堪称为仁明善断·草民虽为布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寥寥数语,倒是将姬允捧得很高·姬允未料到自己在傅衹心中竟有如此评价,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一时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只是众人却难免受到感染,终于纷纷拱手,道:“愿为陛下效劳·”·日暮斜阳时分,姬允才同白宸从望鹤楼出来··姬允抖擞起来的精神还未散尽,同白宸说话的时候,目中映出彤彤晚霞,愈显得灼灼发亮起来。
那简直是少年人才有的盛气了··白宸从未见过这样的姬允,他第一次见到姬允,姬允已经是高贵而懒散,像是对什么都不大上心的模样··在他未曾参与过的,姬允的从前的岁月里,对方竟然是这样的——也同他一般,心怀热切,洋溢到脸上来。
白宸贪看他目中光彩,心想,为了保住对方这样的神采,他有什么不能做的呢·想了想,却发现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凤郎要的,他都愿意捧来给他。
而不想要的,他就好好地藏起来,再也不让他烦心了··钱能的事暂时是被顾桓压下去了,但姬允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缝隙,谋划着借此给土地整治打开一个缺口,自然不愿就此干休。
望鹤楼的那间阁楼便就此被充作了姬允的私人议事厅,每隔几日姬允便借着听曲的由头去望鹤楼,与换装而来的官员们商讨国是··其中有个叫耿朔的年轻人,父亲原本只是地方上的丞郎,没什么优渥身世。
但敌军来犯时,耿朔父兄悍勇不退,拼杀至死·朝廷感其忠义,特加抚恤,封了耿朔死去的父兄为县伯县男,由耿朔嗣他父亲的爵位,又召辟耿朔入尚书台作台郎,正好是在刑狱那曹。
姬允要对牢里的钱能下手,自然就少不得要多劳动耿朔从中动作··所以别人都还罢了,极天阁聚会,只有耿朔是几乎次次都来的··这日商议,耿朔又带来些新消息。
“臣私下里找机会又讯了那钱能几遍,听他前言不搭后语,前面还说钱贵所为他一概不知,后头又自己说他让钱贵去盯着那些不肯卖田的人,给他们点教训让他们乖乖把田卖了。”
耿朔还奉上一张名单,“臣还套出一些名单,已叫人去查探过,确有其事,这些人的田都是被钱贵以几乎白拿的价钱买下来的·一揪一个准·”·姬允大喜,小心将名单收好了,得意地哼了声:“孤倒要看看,顾桓还能怎么跟我犟。”
白宸将耿朔送出去,折回来时,发现姬允大约心情舒畅,已又多喝了几盏酒,此时正举着杯箸,摇晃着走到歌伎近前,歌伎也不敢动,眼看姬允就要这么倒在她身上了。
白宸眉头一蹙,快步走上前,直接捞住了他的腰,把人揽回自己怀中来··姬允被猛然这么一挡,美貌小娘子近在眼前却碰不到了,不由浮起了不快··他仰起绯红的脸,见着眼前的人,脑子里偏又卡了一下。
唔,真是奇怪··他一看见这人,就想不起来要生气了··“陛下,说过多少次,酒量不佳便少饮些·”·偏那人还喋喋不休,教训他似的,语气也不好,还将他手中杯箸也取走。
姬允无端觉得委屈,口中嘟囔着还给我,一手又伸出去抢··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这下对方将他的手也握住了··“陛下,别闹了·”·姬允挣了挣,纹丝不动,醉意朦胧里盯着面前的人。
他其实并不醉得十分彻底,还认得出眼前的人,也看得清对方微蹙着眉,不耐似的神情··他觉得特别地难过··如同潮水一样地涌上来,淹没他的理智。
其实他真的很不能忍受来自这个人的不耐和厌烦··每次对方对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他都能难受很久··他眼中莫名涌出泪来,但他并不察觉,只以为自己应该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
“白宸,你不要这么对我·”·当然事后姬允就很后悔了,好端端的命令式句子,在他舌尖拐了个弯,从不能变成不要,倒像是哀求··他何时需要低姿态到那样的地步呢·连上一世他也不能像这样在白宸面前露软。
又是丢脸又是尴尬,简直恨不能把吐出来的话,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捡回去吞了··但此刻他已经是被迷了心窍,那颗心脏太酸太胀,蔓延到四肢,让手脚也微微抽搐起来,手下动作和说出来的话,都全不受他控制。
白宸不知何时已经松开他,他用那双重获自由的手紧紧揪住对方的衣领,眼前是一片晕眩而模糊,他却片刻不眨地紧盯着那张脸··而后用力地亲了上去··他充满了急切与渴望,啃噬对方嘴皮的动作几乎有些凶狠。
但被强吻的那个人无动于衷,毫无反应似的,白宸紧闭着嘴皮··然后以一种缓慢,而又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人从自己怀中推开——却又不是完全拒绝地推开,一只手仍搂着他的腰。
白宸垂着眼睫,他的嘴唇抿得很紧,眼里是一片无底洞的墨色,那墨色仿佛是沉到无尽深渊里似的,如此近乎显出一种绝望的姿态来··“凤郎,你究竟想要我怎么对你呢”·“是你自己说,你不能同我在一起。”
“为此我不得不离开你,到现在才敢回来见你·”·“你这样,又究竟置我于何地呢”·姬允不能回答,只能装作酒醉听不懂,仍然揪着他不肯松手。
但他也只是这样,不依不饶地揪着,既不往前一步,又不肯彻底放过他放过自己·就这样不明不白,糊里糊涂地牵扯着,不想考虑所有左右为难的事情··白宸仿佛是要被他气笑了似的,他牙齿用力地并在一起,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凤郎,我给过你机会了·”·白宸咬牙切齿地放出那样的话,姬允也微感不妙,觉得自己这样来回动摇,实在拖泥带水··但本- xing -难违,他能一而再、再而三栽在这人身上,自然有其 必然- xing -,由不得他控制。
所以当白宸挥退旁人,拉扯着他,将他压向床榻,用力亲下来的时候,他不仅没想起来要呵斥,反而头皮发麻,兴奋得浑身颤栗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销魂蚀骨的感觉了。
自白宸离京,他也不是没宠幸过别人,但他这个壳子里的灵魂似乎是真的老朽了,看着鲜美诱人的年轻肉 体,也觉得意兴阑珊起来,总是提不起劲··几回之后,越发地乏得厉害,又不好叫医师来看自己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只作出忙于国事的姿态,渐渐地冷淡下来,不再召人了。
但眼下只被吮 吸了嘴唇,就眼前金光乱闪,耳边一片呲啦乱响的过电声,大脑兴奋到空白,太阳- xue -阵阵发跳——是姬允丝毫未料到的··他一时无暇从自己过于激烈的反应里回过神来,甚至也考虑不到现在不停止,过后该要怎么收场。
他手脚发抖,仿佛快要渴死一般,抖抖索索地纠缠上去搂住对方的身体··亲密无间的那一刻,甚至满足得落下泪来··而在凶狠进出的间隙里,白宸睁着那双墨沉沉,隐隐泛出红色的眼睛,无声地俯视他。
那双眼里的晦暗锋芒,熟悉得让姬允不得不偏开头,逃避似的闭上了眼睛··万幸的是,姬允所担心的事后尴尬场面并未出现··他先醒来,没来得及仔细看身边人熟睡的神态,便看到白宸睫毛微颤,也要醒了。
他忙闭上眼睛,只好又装起睡来·但对方不知在做什么,手臂还拦在他腰上,总之似乎是不打算起床的样子··他装了一阵,装不下去,也只好睁开眼··不料一下四目相对,白宸正盯着他瞧,因猝不及防,目中温柔之色还未散尽。
姬允一瞬间福至心灵,大约猜出方才那一阵白宸都在做什么了··一时竟首先怀疑起一夜大睡过后,自己脸上是否生出些不干净的东西,比如眼屎之类的··而本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的说辞,这会儿已灰飞烟灭,消失殆尽。
他一时怔得无话可说,白宸已垂下睫毛,迅速收敛好神情··再望向他时,脸上已是淡淡的了··“昨夜冒犯了陛下·”他顿一顿,微微抿住嘴唇,似带了点强自隐忍后的疏离。
“以后不会了·”·白宸说了那样的话,事后也果真对他恭顺有礼,保持距离,与之前并无不同··而姬允当时既装了醉,事后又感到了后悔,这下白宸主动找了台阶下去,他自然也就当作无事发生。
二人又作出君臣相得的姿态来,整日里相对,倒比旁人还要来得更正经··而一旦稍微隔了点距离,不那么近得几乎模糊了·姬允看着在议事上屡有见解,将利弊得失条分缕析的白宸,就不得不承认,上一世他因自己的一厢情愿,愚蠢昏昧,的确误了对方太多,也误了天下太多。
这日朝会,以白宸目前官资,虽然勉强够格上朝,却要远远地排到几乎殿外头去了·别说议政,里面就算是打起来了,都未必能听得清··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因此特许他站到前头来,只是就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朝臣都能上纲上线,与他打一通嘴皮子仗。
姬允听着那些与规制不符,于礼数不合的话就太阳- xue -突突地跳,很想冲他们骂:你们还给那个最于礼不合的人提鞋舔脚呢·莫名被提鞋舔脚的大将军脸色也很不好,他微抬下巴,半掀着眼,像是对眼前的事又不耐又厌烦,只冷冷地在旁边看着。
眼见吵着吵着,姬允就要憋不住发飙了,才站出来道:“陛下既对白宸格外看重,便让他站到近前就是了·索- xing -陛下任- xing -的时候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当着朝上文武百官的面,这话说得实在很不客气,但于威势煊赫的大将军来说,这点不客气又实在算不得什么,需知还有当堂被宰辅所废的皇帝呢··而原先还和姬允抬杠,纠缠不休的诸人,此时都突然消音,不吭声了。
·姬允气得要死,到底忍住了,没有不识相地斥责顾桓不尊,只传话让白宸到前头来··这才开始正经地议起事··上一世因姬允怠政之故,原本先皇三日一朝会,到了姬允这里直接演变成了一旬一朝会,这一世姬允倒也试过想把朝会改回原来的三日一开,但自来是由勤入懒易,由懒入勤难,众臣过了十多年舒舒服服的日子,谁愿意一朝回到苦哈哈天不亮就要起床入朝的时候·于是姬允振臂一呼,无人响应。
也就只好灰溜溜地把手放下来··这样一来,积压的公案等朝会上处理根本来不及,所以一般都直接交由大将军府处理,朝会上基本就只由各部曹做工作进度报告。
然后中间休息一次,朝臣们到旁边偏殿饮食,休息后继续开大会··经过一早上的催眠感染,众臣们几乎都扛不住了,无不歪七扭八昏昏欲睡,连偷摸聊小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等开完会赶紧回家睡大觉。
这时蓝玉才举着笏板,从人群里站出来,道:“臣有本奏·”·姬允已打了无数个哈欠,撑下巴的手也来回换了不下十次··这下终于提起了精神。
蓝玉道:“禀陛下,臣要弹劾司隶校尉钱通,一直在通过其族弟钱能,强占私田占为己有·”·第47章 ·“据微臣所知,钱能一直在地方行凶作恶。
他在府中- yin -养了一班打手,平时不露面,只不时扮作土匪强盗,专去别人家中盗窃抢劫·劫来之资尽被钱能拿来修葺别墅豪宅,购置铺面地产·不到十年,钱家便一跃成为当地首富,而其兄钱通在京中又如鱼得水,在钱通- yin -蔽之下,钱能更是猖狂无状,竟直接强抢他人田产。
钱能先是同农户商量,想要以极低的价格将田买来,有怂些的,见着钱能与他那帮凶狠家仆,也就从了·遇着不肯的,钱能就派打手去毁坏农户庄稼·没了收成,农户缴不起租子,这时候钱能再佯装大善人地出现,以近乎白拿的价格把地买过来。
如果对方仍然不从,钱能就再派打手,将那家的壮劳力都打得卧床不起之后,自然是钱能想怎样就怎样了·而一旦见识了钱能的这些手段,又因着地方县令与钱氏连襟,都一个鼻孔出气,百姓状告无门又无力反抗,也就只能任钱能为所欲为,作尽丧尽天良的恶事了。”
饶是姬允已先知道些大概,此时听到其中细节,也不免悚然一惊··在锦绣堆里生,也在锦绣堆里死的人,满眼所见,无不歌舞升平,一派繁荣昌盛景象。
姬允到底是想象不到,就在皇城脚下,世道竟已乱成如此怪象··他脸上真正显出怒色,而或许是因为近来较少沉迷美色的缘故,神情中少了以往那种疲乏倦怠,此时怒上眉梢,竟显出一种威严之态,教人不敢直视。
“蓝玉,你所言当真吗”·顾桓脸色也不由微变,他也没料到此中还有这些破事儿,狠狠地往钱通站的位置剜了一眼,钱通受了他一记,脸色也即刻惨白,当即便站出来喊冤道:“陛下,万不可听信谣言啊蓝玉大人与臣素有龃龉,从前就对臣颇多不满,前些日臣之从弟因故招祸,蓝玉大人更是借此攻讦,污蔑臣莫须有的罪状,臣实在不堪忍受,还望陛下明察”·蓝玉本不是汉人,原本就气- xing -耿直,在北地呆过几年后更显彪悍。
方才他就着稿子念了那一车轱辘的文章,已经憋得厉害,此时闻言怒目一张,当即将手中笏板掷向钱通,破口大骂道:“滚你的狗犊子你算哪根葱值得老子特意对你不满,难道克扣兵士抚恤,带人上酒楼饭馆不付账,放任家仆当街纵马飞奔的不是你他娘的,老子早想揍你丫挺的了”·钱通脑门被笏板的角给磕破了皮,登时流出血来。
钱通是在军营混的,脾气原本也不小,自然受不得这等侮辱,当即也满面通红,口中骂着,挽起袖子要来揍蓝玉,身边人连忙去拉··登时你拉我衣袖我扯你纶巾,你砸我笏板我扔你鞋底儿,吵骂声穿透大殿宝顶,直冲云霄,简直乱成一锅沸粥。
眼看着大朝会变成了聚众斗殴现场,姬允习以为常地眼角抽搐·而顾桓则完全事不关己地抱着手臂旁观,姬允猜他巴不得能一直吵到散朝··直到侍卫持刀上来,把两拨人都拉扯开了,姬允才沉声喝道:“都吵够了没有”·“要不要领你们去宫门口,给你们架个台子,轮流上去比比谁吵得更凶更久”·众人犹自愤愤,哼哼唧唧,勉勉强强地才消停下来。
而钱通顶着刚才撕扯途中被扯歪的冠戴,和脸上的数道红痕,往前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道:“陛下看到了,这帮人何等凶残,简直如同化外野民不究真假,不讲证据,便要将臣屈打成招,这还是在陛下眼前,若离了陛下的眼,还不知道他们要猖狂成什么样子”·“……”姬允瞧着对方那蓄满络腮胡,一脸凶相的壮硕汉子哭哭啼啼梨花带雨,就浑身都不得劲儿。
他忙眼珠往上翻了翻,不去看那败坏自己心情的一张脸··缓了缓,才要说话,已有人站了出来,面上微微含了笑意地,垂目看向楚楚可怜的钱通··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钱大人何以说没有证据”·声音温暖和煦,听来简直让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钱通都不由微微一愣,反应过来对方究竟说了什么之后,脸上才显出怒色:“你什么意思……你谁啊”·从钱通的一脸莫名,足可看出大朝会根本没人在听。
需知朝会开始的半个时辰里,就耗在了讨论白宸的事上··而钱通既是武将,还因为实在长得太粗野彪悍,想装文雅也装不来,干脆自暴自弃,彻底不习文艺,自然也就不怎么听闻白宸的名声。
所以不认得白宸,也实在是很正常··只是文武百官浩浩荡荡一大群,本来也不可能互相全都认识,能眼熟就不错了·不过即便不认识,通过对方的衣冠服饰,也能推测出对方的官资地位,绝不至于到需要问你是谁的尴尬地步。
钱通故意这样装疯卖傻一问,却是看出白宸官位低于自己,还在这时候来触自己眉头,刻意羞辱他罢了··寻常人被这样撂了脸面,即便涵养风度上佳,没有当场发作,脸色也至少会显出尴尬。
但白宸面上微笑丝毫不变,仿佛是张壳套在了他原本的脸皮上面··他也并未理会钱通的话,只目光淡淡地掠过他,而后转向姬允··不知是否错觉,姬允总觉得他的视线穿透了珠旒,在自己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移开。
·但并不等姬允分辨清楚,白宸已垂下目光,又是恭谨恭顺的模样了··白宸道:“陛下,臣前些日于宴上偶遇刑狱司的耿朔大人,耿朔私下给了臣一份钱能自己画押的字据。
而按照字据上的地址,也在钱能府上找到了钱能授意奴仆行凶的名单,罗列详细,并且都添了标注,包括这些人抵抗过几次才得手,又是何年何月得手·臣着人探访过后,都一一能够对上。”
“钱能既自称对奴仆所为毫不知情,又该如何解释名单,和那份他自己画押的字据呢”·“一派胡言”·话音才落,钱通便霍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白宸怒目而视,骂道:“你是哪家竖子,竟敢这样口出狂言钱能至今还在狱中,你又是从哪里得来一份所谓画了押的字据,怕不是你自己编造,信口雌黄污蔑于人”·白宸仍不理他,只从袖中取出两份书文,由内侍接了递给姬允。
道:“前些日臣于宴上偶遇刑狱司的耿朔大人,耿大人私下给了臣由钱能画押的字据,其中罪状不可细数,臣不敢私藏,所以奉给陛下·”·钱通数次被白宸无视,也实在觉得憋气。
闻言,又轻蔑地哼了一声:“耿朔又是谁,刑狱司何时竟轮到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主持了钱能一案早在之前便由刑狱司专人审讯看管,耿朔得了证词不报给主事薛昶薛大人,反倒私底下给你,也不知是有什么说不得的原因。”
说着,他还寻求认可地,将目光移向后边站着的薛昶,薛昶却避开他的目光,脖子一缩,低了低头··钱通不由一愣,再转视线,正对上面色晦暗,- yin -冷看着自己的顾桓。
白宸听得钱通的嘲讽,并不显出怒色,反而越发地温和,他缓声道:“是啊,耿大人何以不将证词交给自己的上司,反而给在下这等微末之辈,的确是有说不得的原因。”
他转向目光左右漂移的薛昶,再停到脸色越发- yin -沉的顾桓身上:“您说是不是,薛大人,顾将军”·他话中意有所指得太明显,在场之人无不感到了一种突然微妙的尴尬气氛。
白宸面上微微带了点笑意,不躲不避地与顾桓对视,顾桓面色沉冷,渐渐地,那锋利的眉梢末端,才往上挑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出来··他道:“白散骑初入官场,恐怕不知所谓在其位谋其职,同样,越俎代庖也是大忌。
只念在白散骑年幼无知,不予计较·而刑狱司内部审案向来有其固定流程,案件未定之前,一应过程不得向外泄露·耿朔身为刑狱司职官,知法犯法,应以贬谪。
而其证词未经刑狱司考证,亦不足取信·至于本将军这边,日前已经收到刑狱司的结案,钱能管教奴仆不力,使奴仆胆大妄为,应处杖责赔款·此案到此结束,已没有再查下去的必要。”
不容反驳地这么一通说完,顾桓挥一挥手,直接宣布道:“今日朝会到此毕了,诸位散了吧·”·饶是姬允脾气再好,为君再弱,也不由遽然变色。
他猛地从座上站起来,信手从御案上抓了方镇纸,往地上猛力一砸··“谁敢走”·他这一声怒到极致,到中途就破了音··众臣子一时之间踌躇原地,进退无措。
左瞧瞧勃然大怒的姬允,右瞅瞅神色深沉的顾桓,心中也都知顾桓此举实在有些太过,便是个泥- xing -子也要被搓起了火,就有些担心姬允要拿他们来发作·但那担忧在心里只过了一遍,到底还是更顾忌一手拿捏着自己身家- xing -命,仕途前程的顾桓,便都不敢妄动。
顾桓也站住了,转回身来,抬抬眼睛,直望向御座上的姬允:“陛下还有事”·姬允面上隐隐显出怒极之时的青色,面皮也微微地抽搐,他咬紧了牙齿,强自忍耐怒气,道:“原来你还知道朕才是皇帝啊,”·却实在忍耐不住,声音猛地撕裂似的拔高:“朕还以为这天下姓顾了呢”·此言一出,众人面色不由都是一变。
饶是大家都对顾桓掌权的事实已是心照不宣,但也都有志一同地对姬允保持了表面的恭敬与顺从,口中仍旧只将姬允唤作是陛下··但姬允偏扯破了这一层遮羞布,将朝堂上长久以来的微妙平衡彻底打破,如同宣战一般,他厉声道:“把涉案人员带上来,朕要亲自再审一遍。”
他微眯起眼睛,扫过台下众人,最终定在顾桓脸上,语速缓而沉,一字一句地道:“朕看看,谁还敢拦”·因为情绪过于激愤,姬允眼里甚至浮出了血丝,使得他脸上显出一种近乎狠厉的神情。
众人不曾见过这样的姬允,一时过于震惊,也终于感到了对君上应有的畏惧,纷纷垂下头去,气都不敢大声喘··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连顾桓看着他,一时都微微怔住,仿佛避其锋芒一般,不再言语。
于是钱能从监狱里又被提出来··钱能本是不学无术之辈,狠毒常有,脑子却不常有·之前不知被谁提点过,言之凿凿说钱贵作恶与自己无关,只是进大牢之后,提点的人可能就再懒得管他,被耿朔一提审,三言两语便撬出了话,在字据上画了押。
如今字据呈到堂前,钱能惊慌失措,想要分辨,却是颠三倒四越扯越乱··偏此时,白宸慢悠悠地,闲闲道:“依微臣之见,钱能蠢钝如猪,倒也真不一定能干出这么多事来。
八成是背后谋划之人看钱能无足轻重,要他做替死鬼呢·”·人在绝望之时极易狗急跳墙,先前被审讯,钱能不住地往哥哥钱通抛眼色,钱通都只做不见,心中已是又急又气,再听得这么一挑拨,真的便要认定自己要当了替死鬼,心中怨气哪还忍得住,当即指向钱通,愤愤不已道:“钱通你忘了你这官位是靠谁来的了吗若不是我上下打点,你以为你能平步青云朝我张口讨银子倒是勤得很,现在怎么装哑巴了”·钱通如被点着似的,当即跳了起来,大骂道:“你瞎说什么我何时向你讨了银子分明是你一直上赶着送我,我又怎么知道你那些银子是什么不干净手段得来的”·眼看着又要演变成了两兄弟互相扯皮,姬允不耐烦地一皱眉,正要发怒。
白宸已抬手,按住了要站起来与钱通对骂的钱能,道:“你也别想着洗刷罪名便胡乱指责别人,就算钱通一直靠你银子打点,也不能说明什么·”·“什么不能说明什么要不是他钱通贪心不足,指使我干这干那,我好好的至于和全村的人过不去吗他自己在京城升官发达了,自然是不管我在村里被人指着脊梁骂”·钱能骂着骂着,竟还真情实感地委屈了起来。
仿佛他是被钱通压迫的无辜小白花一般··白宸默了默,才道:“口说无凭,可有证据吗”·钱能便报出他与钱通私相往来的一本账簿,还有一摞书信,这下人证物证俱在,钱通面色又白又青,要不是被人拉着,估计很想上来一脚踹死他。
案情就此明了·钱氏兄弟罪大恶极,均处以抄家之刑,所贪土地尽还原主··在诏书里,姬允还提到,以此为警,显出现行土地法已其弊无穷,为免更多惨案发生,将进行第一轮土地改革方案。
诏书来时,顾桓正在院子练一套拳法·自钱能一案之后,姬允便强制恢复了朝会,虽还不曾开口要顾桓裁减僚属,但每日奏疏要先入宫这一点,已经将姬允的意思表达得十分清楚了。
顾桓称病不朝,每日却在庭院里打拳练剑,天子派人来宣读诏书,他也没有迎接的意思,仍自顾自地一套打完了,才慢悠悠地擦着汗走进屋··天子使者也不敢说什么,勉强镇定地宣读完,才颤巍巍地,请示一般道:“大将军,接,接旨吗”·顾桓才抬抬下巴,由身边的侍从将诏书接了。
也不忌讳使者还在,道:“是我容忍陛下太过,倒纵得他越发地不像样子了·”·姬允听到使者转述顾桓的话,眉毛抽动了几番,方才抑住怒意,冷笑了一声:“如今朕既不按着他顾桓的意思行事了,还要往他身上开刀,他自然有诸多不满,只怕还想效伊霍行事呢。”
他上辈子就是太过忌惮顾桓,心中总是怀着隐忧,怕对方也仿效前朝故事那样,一个不满意就随意废立自己,对顾桓言听计从··但为帝王者,又有谁真能甘心当个傀儡,任人摆布·上一世尚且能忍,重生一回,却是不愿意再憋屈下去了。
姬允又着使者向大将军送去慰问诏书,大意左不过是念其身体许久不豫,不忍大将军劳累,不若暂且放下杂务,安心休养一段时日··且又开始重整禁军队伍,搞土地改革,话里话外,行为举止,要收权的意思都已是昭然若揭了。
动作太大,白宸都露出一些不妥的意思来··“大将军如今势头正盛,又掌着军队,陛下何必这样急进”白宸微微蹙着眉,面上隐有忧色,道,“大将军强势惯了,又本不是善容忍退让之辈,陛下相逼太紧,恐怕反而激怒于他。”
听他这样说,姬允不由露出一点诧异的颜色来,道:“我还以为你很厌恶大将军,怎么倒为他说起话来·”·白宸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道:“臣对大将军,自然是说不上有丁点好感,臣比陛下更想给顾将军吃些教训。
只是,”他顿了顿,后头的话仿佛是被他收了回去,只道,“如今还不是时候·”·还不是时候··那要到什么时候,才算是时候呢··白宸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又迅速地从角落里溜走了。
姬允没有花力气去深思白宸的话,只脸上笑意渐渐淡了,在那一贯倦怠慵懒,漫不经心的脸上,少见地显出了一点晦暗的神色来··“是时候了,否则他恐怕以为自己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说到此,仿佛又感到了愤怒,他咬了咬牙,“真将我当作是傻子,三年前他做的那些事,我丝毫不知么”·他的声音近乎是自语,但并不是为了刻意避讳白宸,所以白宸还是能听到个大概。
三年前姬允被刺客刺杀,看来果然是有隐情,大约也是顾桓的手笔··而白宸的心也慢慢地沉落下去,在袖下攥住了手指··凤郎什么也没忘记,他曾遭受过的,他都记得,他都会一一地讨回来。
第48章 ·三年前放出去的那拨人如今都已回到凤池,姬允自三年前开始蛰伏,到今日终于显出雷厉风行的气势来··钱能一案是个火引子,很快烧到其他世家身上去。
百年高门,富丽光鲜之下,哪家没有点泛着腥臭气的- yin -晦事迹··便是信陵公主,也没能扛住天子软硬兼施的威吓与请求,主动散了百亩田产出去·只是继姬准一事之后,越发怨姬允怨得厉害,转头就上大相寺清修去了,让准备登门告罪的姬允扑了个空。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这是摆明了气得不想见他··姬允碰了一鼻子灰,倒也气不起来·不得已做了那只儆猴的鸡,长姐只是不肯见他,已很给他面子了。
他腆着脸硬是登堂入室,但公主府大约是得了信陵的命令,茶也不肯给他喝一口·姬允干巴巴地坐了一阵,也觉得无趣,要起身走了··恰逢陈瑜携着一名少年进来,那少年看起来该比陈瑜小上一些,身量还未完全长开,但已能想见长大后的眉眼身姿了。
姬允有时候觉得,血缘这个东西,真是做不得假的·它将上一代人的意志,以换个壳子的形式,继续在下一代传承下去··姬允眼瞧着两个年轻人往自己走近了,一时动也不能动,只定定地望住了那个少年。
陈瑜神色飞扬,不住地在那少年耳边说些什么,而那少年脸上淡淡的,看着像是有些不耐烦地微微抿住唇·但少年人不善掩藏,眉眼间不时的轻舒微蹙,分明也是认真地在听对方讲话。
不然也不会等两人都跨过门槛了,才看见姬允杵在这里··陈瑜登时慌张起来,几乎是下意识站到了少年身前,结结巴巴地喊了声:“舅,舅舅,你怎么来了”·是了,三年前天下大赦,乱臣贼子姬准一双儿女因此幸免于难,被信陵收到膝下抚养。
虽然免罪,到底是逆贼之后,便是信陵,也是小心不让他们碰上姬允的··三年里姬允没见过姬准的遗孤,再见时才惊觉,那孩子也长得这么大了··那少年见到是他,便很快地垂下眼,并不直视他。
到底和父亲不同,姬准永远谈笑风生意气风发,不像这样,垂下头去,好像随时要消失一般的存在感··姬允话在喉中滚了滚,原本想问:你同你姐姐,在姑母府中过得好不好。
但终究不免有惺惺作态之嫌,姬允终于把目光从那少年身上移开,只对陈瑜道:“……过来看看你母亲·”·陈瑜脸上还有紧张之色:“母亲她去大相寺清修了,舅舅不如去那里找母亲。”
说完又觉得赶人的意味太过明显,更紧张地提了口气起来··难得见一向圆滑的侄子这样如临大敌,姬允也不知该不该取笑一番,但终于笑不出来,只点点头:“这便走了。”
·但始终心有记挂,到了门口处,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目光在陈瑜身后垂着头的少年身上掠过,他张了张嘴唇:“阿瑜,你是兄长,要多照顾弟妹一些。”
陈瑜不知有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总之是很用力地点了头··而他身后的少年,那颗头颅仿佛是不堪重负,垂下去一直没有抬起来过··当朝长公主尚且躲不过,遑论其他世家,是以改革浩浩荡荡地推行起来,豪族们亦被迫纷纷或卖或捐,将土地从手中散了部分出去,这片空出来的田产重又分配给下去,便是史载中“壬午变法”的发始。
要这些人松出手中利益,无异于自割腿肉,自然是怨言不休,消极抵抗都已经算是最温和的方式了··光是小型的武装抵抗,就已经镇压了三波··一个是异姓王沈弼,祖上曾因和太祖一起起义,而被封王,到今日门楣凋敝,地位已是大不如前。
又被下令收回最后仅剩的封地,如何肯答应,因此祭出太祖曾赐的金牌,自言正义之师,召集为数不多的府兵与临县欲行反叛之人,插了根旗幡便要自立为王··虽是乌合之众,但向来是暴动最易引发激情,打砸抢烧的杀伤力也颇大。
姬允责令当地郡守发兵镇压,那郡守却丝毫不谙军事,又是个贪生怕死的,沈弼还未杀到时就先带着妻儿跑路了,倒白白让沈弼捡着一座豪华府邸当作大本营·简直把姬允气得嘴上燎出一圈水泡。
再想要派人援兵,掌着军权的顾桓却自称在家养病,暂时出不得门··“……”姬允脸色发青地咬了咬牙,“这厮到现在还想让我先低下头,去求他吗”·这两年他自己是练了一批自己的私兵,最近也将十三营重新改组一番,其中几个营的首领了换成自己的人。
但远水不解近渴,这些又是他的宝贵珍藏,万万舍不得这会就拉出去送人头的··沈弼那边战报频传,嚣张得了不得,已大言不惭放话说要直取京师了··正是恼怒万分的时候,白宸风尘仆仆地从衙内回来。
改革变法牵连甚广,又是极容易得罪人的差事,虽有姬允亲自牵了头,但具体行事却要有人打理,老家伙们都爱惜羽毛,心中只想届时晚节不保不说,恐怕命也保不住,纷纷推脱。
倒是白宸这一流,因无派系,只受姬允指使,所以理所当然地领了要职··白宸便领了其中督办一职,本来这位置该是德高望重之人坐,但姬允手下得用的都是些刺头小年轻,没有谁的资历辈分真正能压人一头,又见过白宸的进退得宜与灵巧手段,便也都不说什么了。
自是日夜忙碌,脸上黯淡,眼下都有了一片青影··姬允才将战报扔到地上,正好白宸进来,便顺手捡起来一看··迅速浏览一遍,还明知故问一般,向他道:“陛下怎么发这样大的怒”·姬允仍气得厉害,连话也不想说。
要不是来人是白宸,又看见他脸上疲惫之色,他恐怕也要忍不住对人发一通火的··见他不答,白宸倒是自己答了:“陛下担心沈弼嚣张,无人镇压,是吗”·又揉了把倦意不止的脸,笑道:“陛下何必担忧所幸青州离得不远,臣跑一趟便是了。”
姬允眉梢一跳,紧接着便皱起眉来:“说什么呢”·“臣见过战报,之前也着人留意过一些·都是些散兵游勇,规模不过数千人,所行的也都是打家劫舍的强盗之事,便是朝廷不出兵,他们也折腾不了多久。”
白宸道,“只是放任他们行事,到底是无辜百姓遭殃·且陛下此番若是弹压不住,威信立不起来,接下来便很难再继续推行改革了·”·姬允不由一默。
白宸句句切中要害,他心中也知这只出头鸟若是不打下来,那些唯恐看不到他笑话的世家们怕是要趁乱翻了天··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只是,“顾桓不肯派兵,你独自去又有何益”见白宸张嘴便要说什么,姬允马上皱眉阻止他,“别说你之前一箭- she -死后梁皇帝的事迹,朕还没找你算账呢你以为潜入敌营,一箭- she -死别人主公这样的好运气,还能发生第二次”·之前白宸立了这样大的功,朝野一片赞扬,他也只好把不满与后怕憋在心里,隐忍不发。
眼下见白宸似乎还想提他的光辉事迹,登时怒从中来,不留颜面地斥了他一通··白宸被这样教训一通,脸上倒不见什么委屈受辱之色,反而像是被骂精神了,眼中都恢复了一些神采。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有点笑的痕迹:“陛下不必担心,臣不至于狂妄至此·上回只是觉得机会难得,才……”·见姬允瞪起眼来,又要开口骂,白宸忙弯眉弯眼地笑道:“好了臣不提了。
陛下应该还记得江城郡守未战先逃,将一城军民全扔在了那里·沈弼不过盗匪流寇,又出师不义,行事不端,城内早已怨声载道·臣也闻知江城兵士已自发组织抵抗,只是缺了主心骨领导,难免不能同心,散了战力。
臣去这一趟,不过是将他们聚起来拧成一股罢了·”·白宸说得轻巧,但上辈子迫不得已上过战场的姬允心里很清楚,指挥一帮毫无纪律,且从未接触过的兵油子,哪是嘴皮子碰碰就可做到的。
而且那边正是骚乱未已,姬允又怎么敢放心让白宸去呢·姬允只皱着眉,不回答··白宸笑意盈盈地,却道:“陛下莫不是在怀疑臣,不能胜任么”·姬允直觉他现在笑得让人心烦,不知道他究竟为了什么,突然心情这样好。
但该说的仍要说,便皱眉道:“此行危险,朕不放心你去·”·白宸眨眨眼,眼中笑意愈深:“唔,陛下原来是在担忧宸的安危么”·这话说得过于暧昧,姬允不由微微一顿。
自那晚之后,两人当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粉饰太平·姬允便以为,应该是就此掀过去了··如今白宸猝不及防抛出暧昧的引子,他不能应对,不得不先别开眼。
白宸见他回避神态,眼中不由微微黯淡下来,只仍撑着脸上笑意,道:“陛下虽然担忧臣子安危,但臣既为陛下臣属,本来便要为陛下效生效死的·陛下提拔臣,不也是为了臣有朝一日能够得用吗”·姬允无可反驳,于是最终白宸还是去了青州江城。
只临行前,姬允拨给他一队自己的私兵,好歹能够护他这一路的周全·又发了檄文,要青州刺史援兵相助··青州不远,快马加鞭五日也就到了··江城郡守退走,江城算是落入了沈弼手中,沈弼口上叫嚣很凶,约莫还是心虚,怕姬允派人来打他,白宸到时,远远地看见城门口都驻上了兵,城楼上已插着沈弼自己的旗子,迎风招展,内外戒严。
若真的要打,从外攻破,凭着这数百侍卫是不可能的·想要进城内去,这班护卫人数又太多,也是不可能的··而自沈弼叛乱起一直文风不动的青州刺史,所谓青州援兵,白宸是一开始便不指望的。
正如他之前所说,沈弼治下无能,大批滞留在城内的兵士百姓才是最易策动的··路上他已谋划了差不多,当即便让这班侍卫在驻兵最薄弱的西城门外附近待命,等城内放出信号弹,准备随时进城或者掩护撤退。
然后便点了几名护卫,趁着深夜驻守空虚,随自己夜缒入城··当然这些姬允事先都是毫不知情的·白宸简直不知生了副什么样的心肝,单凭他俊雅文气的相貌,是决计看不出这人做起事来,有时候简直不要命的——饶是姬允已经真真切切见识过两回,都还是不能够预料得到。
江城的郡守府邸和官衙都已经被沈弼征用,路上行人不多,大多紧紧闭门不出,即便街上的零星几个人,见着沈弼下属穿戴的青衣甲装,也马上纷纷回避,生怕被截住又是一顿抢掠。
这世上大约没什么真正揭竿而起的义举,大多是被压迫者从被压迫的废墟上起来,然后变成新的压迫者··压迫从未消失,只是压迫者和被压迫者又换了一拨人··沈弼治下无能,又苛刻暴戾太过,即便江城原先的僚属守将被迫听从于他,也满怀怨愤。
白宸私下去了封信,顺道附上些银钱珠宝,敌人内部防线便已打破了··然后又寻摸着找到与沈弼打游击的反抗军民,出示姬允的亲笔诏书,又表达了一番天子始终不忘记你们的人文关怀,不几日已成了游击队队长,人数扩充到上千人。
沈弼自己如今也不过才三四千人的兵力,一大半还是能随时反水的··足可一战了··都说以德服人是收服人心的好方法,沈弼时常不以为然:一来有些人天生下贱,专喜欢给脸不要脸,给三分颜色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敢对他动辄指手画脚了;二来他的家族虽然是没落了,祖上荣光仍在,这些什么下三滥货色,也值得自己压抑脾气本- xing -,对他们好言相待吗三来他起事,原本便是要图自己快活,若还顾忌那么许多,左右受掣,像当今天子一样被挟制,那他就是做了天下之主,又有什么乐趣·是以即便他也知道很多人不服他,那又如何他原本做的就是杀头买卖,自然快活一时是一时,敢对他出言不敬,敢对他评头论足,难道不该付出点代价吗·暴力自古受到诸多口诛笔伐,却仍生生不息,究竟是有其原因所在的。
不想保持沟通,不愿与之结好,却仍要保持自己的权威,那还有什么比冷酷暴戾更有效的统治方式呢·温和的方式往往牵牵连连揪扯不清,若是只想使人畏惧且闭嘴,还是暴力来得更有效。
于是沈弼连杀数名胆敢进言的僚属之后,耳边终于得以清静下来··于是也无人告诉他,白宸已领兵包围了官衙··直至火光冲天,刀剑争鸣声都冲到眼前,沈弼才从椅子上惊得摔了下来:“怎么回事”·白宸身着银白甲胄,逆着光跨过门槛,清隽雅致的脸上沾了几滴别人的血,唇边似含笑,眼中却又浮出仿佛杀人无数的血气,无端显出一种可怖诡异,令人胆寒的英俊来,好像一个白面玉修罗。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手中刃锋还往下滴着血,来路蜿蜒了一地的血迹·不知他这一路要斩杀多少人头,才能汇成这一小溪般的血流··礼不可废,白宸提起血淋淋的剑,还向已然吓得瘫软的沈弼作了个揖。
“得闻沈天王初登大宝,白某特意前来拜访·”·沈弼瘫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白宸脸上含着森森笑意,提剑走到自己面前··他嘴唇发白,蠕动一番,方才抖着音地喊出来:“来,来人啊……护驾”·他脸上是全然的惊惶不知所措,又不可思议,不住地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要躲进了身后的椅子底下。
沈弼张皇四望,并不见有援兵,脸上更见惊恐,他指着白宸:“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是谁”·这样胆小如鼠,令人厌恶的模样,分明与那个人毫不相似——那个人在自己带兵冲入的时候,仍坐在高位之中,安稳地一动不动。
只望向他的时候,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竟然是你·”·片刻,那人扯一扯嘴唇,又说了一句:“果然是你·”·那声音太轻,以至于往后无数年里,他从一个又一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梦境中惊醒过来,在蚀骨钻心的痛楚里,一遍遍地,自虐一般地,默念那两句话时,竟不确定哪句是因自己承受不住痛楚,于记忆中篡改而成。
眼前一时模糊,仿佛回到当年··他也是如今日一般,提剑闯入大殿··- yin -沉沉的殿宇里,那人抬起眼来,与他冷冷对峙——两人就此分崩离析,再无转圜之可能。
而爱恨不能相抵,那人也始终不肯入梦··天上人间,碧落黄泉,从此都遍寻不得··白宸眼前一黑,一时痛彻心扉,手中几乎要握不住那剑柄··而沈弼惊惶之间,竟也眼尖地从中瞧出两分生机。
他迅速拔出腰间佩刀,往白宸身上扎去——·“大人小心”·白宸眼前刀光一闪,随即清醒过来,正要躲避,身后已有人拔刀砍向沈弼,刺耳的刮骨声之后,沈弼整个手腕被砍了下来。
沈弼抱住鲜血如注的断手痛嚎在地,这次白宸不给他趁隙偷袭的机会,一刀结果了他的- xing -命··惊变只在一瞬,白宸倒也很快镇定下来,对刚刚出手相助的人拱手道:“多谢。”
那人是姬允的贴身侍卫,也是近年才提拔上来的,对他抱拳道:“大人多礼,陛下责令属下一定护卫大人安全·”·白宸微微一怔,想起临行前那人紧蹙的眉头,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一时软涩不已。
他有多不舍那人不时流露出的,想要掩藏,却掩藏不住的爱意,就有多害怕那人知道一切之后,又如当年那般,脸色苍白地说:竟然是你,果然是你··但方才那股坠在心底的恐慌,此时终于还是稍稍被拽上来些许,悬吊吊地吊在胸口,虽然不能安心太平,总算不至于教他喘不过气。
·人在真正无能为力的末日到来之前,即便再困难,也想要勉强多偷生几日··甚至那不怕死的思念紧随其后,已经在催他快些返程了··第49章 ·白宸从京中出发不到一月,便传来大捷战报:江城收复,沈弼伏诛。
姬允还是看到战报才知道,白宸竟是只身潜入城内现募兵士,同时策反敌将里应外合,一举攻入沈弼府邸,斩下沈弼头颅··一时简直不知该夸他智勇双全谋略过人,还是骂他冲动莽撞不计后果——但凡进城时候出了一点差错,或者是被那些看起来就不靠谱的游击队揭发举报,他先被沈弼的人发现了怎么办他一个人就算以一敌十,又如何能敌一百,敌一千·不能够深想,否则冷汗和怒火一起涌上来,他可能要先背过气去。
好在白宸虽然乱来,总算是毫发无损,还领军收复了一座城池,比之单骑闯入敌营- she -杀敌首的骁勇,又更显出为将者的智勇谋略来··一时闻名朝野,还未抵京,已接到快马加鞭送来的天子谕旨,迁散骑郎白宸为四品振威中郎将。
结果白宸才入京,还未来得及入宫复命受职,京中又起了一场暴动·原是因为变法之故,城中近来不稳,一些浑水摸鱼之辈也瞧中时机,专行偷盗劫匪之事,因是小打小闹,又数目太多,巡防营都懒得去管。
不料却让他们发展壮大起来,还起了一堆“行义会”“浩然帮”之类充满天地正气的名字··虽然名字都很一言难尽,但终究有了自己的精神指引,而一旦有了凝聚一处的向心力,内部自然会因此沉淀出三六九等的组织结构。
小打小闹发展出了规模,变得组织化专业化,杀伤力便不止是成倍地增长,很快成了城市安全的一大隐患··白宸回京,正好赶上这群人精心策划的一场集体暴动——攻占下九街。
下九街原本并不叫下九街,甚至最开始并不是真正的一条街·而是随着王都内外城界限开始分明,当时内城有九大街,被戏称为上九街·既然有上九街,相应也该有下九街,而那些住在外城,偏僻穷困的人便自嘲为下九街人,其中又以住在外城最边缘的锦绣街人最多。
锦绣街名虽起得富丽,住的却都是些穷困潦倒,从天南海北聚过来的人,各种勾当不见天日,也没人去管,是每个城市里都存在的- yin -暗角落··比起锦绣,下九流倒也确实更适合他们,于是渐渐流传下来,原本只是统称的下九街,倒成了锦绣街的别名。
此番暴动,领头者也大都出自锦绣街·他们揪住世代住在此处,如- yin -沟里的臭老鼠一样的百姓的痛处,扬言要与尸位素餐,食人血肉的贵族们划清楚河汉界,自行治理下九街,互不相干。
姬允对此自然嗤之以鼻,这帮人纯粹是吃饱了撑的,专来给他找不痛快,也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然而几轮镇压下来,却并没有太大的成效,反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暴动越发地频繁起来。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白宸返京,便正好赶上他们又一次的大规模暴动··白宸此行江城平叛,去的时候只带了为数不多的几百护卫,回来时身后却浩浩荡荡跟了三千人马,都是感他恩德,自愿追随而来的民兵将士。
白宸一向都很会收服人心,他那样的品貌才情,便是站在那里冷若霜雪,也有人前赴后继地为之心折,莫说是以神兵天降之姿出现,为他们排忧解难··白宸带来的三千人本该候在城门十里外,不得擅自入进。
然而城内事态紧急,姬允一边继续派兵镇压,一边直接下旨,令白宸带他的三千人前往增援,将锦绣街那帮不法之徒一锅端了··白宸赶到之时,两方人马正在对峙。
大书着锦绣街的牌楼下面堆了半人高的沙袋,对方前排作战人员举着盾,中队一溜地扛着火铳箭簇,再后面则是步兵压阵,旁边居然还坐了两尊自制的粗劣炮筒——也不知道是对方哪淘来的宝贝人物给搞腾出来的,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俨然是个小型军队了,难怪朝廷数度围剿都宣告失利。
而两方作战,难免要互相喊话示威·在这上面,朝廷自诩威武之师,难免要顾及身份颜面,不能放开了骂·但对面就少了这许多忌讳,又都是混迹市井惯了的,用词难免格外低俗一些,直把荀羽气得七窍生烟,头发都炸了起来。
荀羽数度剿人不利,自尊心和面子上都过不去,早就已经上了火,再被这样一通指着鼻子挑衅,更是脑门嗡嗡地响·竟指挥部下在箭簇上抹上火硝油,准备在对方阵营里来个火烧半边天。
正要下达指令时,已经抬到半空,正要落下的手却被强行截住··荀羽怒而回头,见是白宸一手握住他的腕子,他要挣还挣不脱,登时怒从中来:“你从哪里冒出来的敢对本官如此不敬”·因事发突然,姬允急诏令白宸援兵,荀羽这边却还未得到消息,所以一时对白宸的出现并没有准备。
而且近来白宸风头太过,朝野简直要将此人传得如神了一般,自小也算得是人中龙凤的荀羽哪里忍得,早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此时乍然见着人,还如此冒犯自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荀羽同樊业一样是将门之子,而且因与皇族通婚之故,沾着了一点天潢贵胄的贵气,便自觉与那等完全粗鲁的武夫又有一些不同·这样教养出来的子弟,难免自视甚高目中无人。
只是又没见过太大世面,一次败北就视为抹不过去的今生耻辱,迈不过去的人生大坎··白宸懒与少年人心- xing -一般见识,脸色都没变,只微微沉了声音:“大人想清楚了,这是在城内,锦绣街里居住的都是我朝百姓,这样火流星的箭- she -下去,大人是要把这里烧成灰烬吗”·荀羽正在气头上,更受不得对方说教一样的训斥,仿佛把自己当作垂髫小儿,无知后辈。
但眼前这人分明比自己还要小上不少岁数,哪里来的脸敢自充前辈··原本心中觉得有三分不妥,此时也全被妒忌与怒意挤到角落里了,当即荀羽一皱眉,不过脑子地道:“这些贱民,不事生产不思上进,反而整日想着怎么到处祸害,不如烧死干净——啊”·最后一个净字的话音还未完全落干净,荀羽只觉手腕一痛,忍耐不住一下痛叫了出来,却是白宸两指捏住他腕间骨头用力一搓,几乎要把腕骨搓得移了位。
“荀家家训就是这样教你的吗”·白宸冷冷道··“你不如也一把烧了自己,回炉重造一遍·”·荀羽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除了对面那帮臭流氓,还要被己方队友怼。
·一时太过惊怒,竟至哑口无言··白宸却不理会他铁青脸色,往对面看过去,微微蹙起眉,这帮人看着是趁乱搞事,行动却很有组织- xing -,不像是一般的聚众暴动,不然朝廷也不至于几次都没能收拾掉这帮人。
他问:“那两座炮筒是怎么回事”·他第一直觉是这帮人私底下弄了个小作坊自己造的,因为他刚刚看到火炮,一眼便看出火炮与兵武库中的规格不一致,而且两门炮直径相差甚大,做工非常地糙,简直让人怀疑炮弹填充进去能不能打出来。
但是天子脚下造火炮,巡防营得是有多瞎才能没察觉到·巡防营是顾桓直系,专负责京城防营,不可能这么没谱·那么最大的可能是,火炮根本是这帮人不知道从哪里偷偷摸摸运进京城来的。
而且还是这个时机,趁着姬允大动作搞变法,君臣之间,皇权与贵族之间矛盾急剧激化的时候,突然就有这帮带枪带炮的乱民跳出来搅局,白宸身处漩涡中心已久,有时候会有种莫名的直觉。
这水浑得不自然,像是有人故意在其中搅动··荀羽正是气头上,闻言没好气地怼了回去:“你瞎了吗这帮人平时摸鸡逗狗的,作乱也是小打小闹,陛下仁慈,以为把他们打一顿就老实了。
没想到他们能力倒是不小,连大炮都搞来了·陛下已下了命令,这帮匪首是留不得了,务必剿杀干净·”·白宸眉心一跳,终于觉出是哪里不对劲了··就像行军会派急先锋或者先遣队一样,这帮锦绣街里的匪类,是完全被人当作枪使,先来探路了。
那两尊火炮是吸引火力的巨靶,有没有用是两说,勾 引着朝廷向其开炮却是实打实的·无论双方战至多么激烈,或者说越是两败俱伤,隐藏在这些人后面的幕后主使就越高兴。
白宸莫名觉得这套手法很是令人熟悉··电光火石间,白宸突然想起,两年前后梁新帝段匹焕登基,一改后梁先帝龟龟索索前瞻后顾的毛病,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而年前段匹焕正颁布了新的军事法令,以战养战明晃晃地被列为法令第一条,其昭昭野心四境皆知··正好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姬允偏偏选在了这时候变法··国内局势动荡,各方势力纠缠在其中,池水先被搅浑了,这时候再插一只手进来,也无人觉察。
有人能从草蛇灰线看出伏笔千里,只这心念电转间的功夫,白宸已将来龙去脉大致理了个清楚,而双方弓箭手已各就位,只等各自首领一声令下了··白宸蹙紧眉,突然道:“对方首领是谁”·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荀羽接二连三被白宸打断,简直快要被这人给烦死了。
要不是看他身后还跟了三千人的份上,早让副将把人给叉走了··他不耐烦道:“作乱就是作乱,管他姓甚名谁又有何益处”·白宸全当听不见:“其中一人是否名叫江充”·这些造反的匪首早就上了通缉名单,白宸知道倒不稀奇,荀羽听了也没有联想太多,只顺口冷嘲:“是又如何难不成这人是你故交旧识吗”·瞎猫碰上死耗子,竟还真让荀羽误打误撞猜到一二。
江充本是京畿附近的桃县人士,勇猛好斗,又爱路见不平,素有任侠之名·然而一次行侠仗义中,江充错手杀人,为避牢狱之灾而窜逃到锦绣街,过起了隐姓埋名的生活。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江充被白宸招抚,社会危险分子顺风成长,原本别歪的苗子竟也长正起来,成为了抗击后梁的一名干将··若要仔细一算,上辈子白宸第一次认识江充,差不多也该是这个时候。
人在没找到正事干的时候,无聊空虚之下,极易游走在违反乱纪的边缘,江充该是其中一个典型:打着行侠仗义的名头,挥霍着无处发挥的精力,也不知道泄了多少私愤··那时的白宸仍然被锁在宫里头,只是不比内宫嫔妇,姬允并不怎么限制他行走,甚至特许他可以自由进出宫苑。
只是已经沦为世人笑柄,白宸并不觉得这点赏赐的自由是对自己的恩宠·他本不是能够受制于人的- xing -格,更莫说是被强按着头使他服从·他心中胶着着屈辱与不甘,长期下来,足以蒙蔽自己的眼耳口鼻心,将那点本就说不清的朦胧情愫压制得无处可以落脚,反而催生出另一种模糊的念头。
那种念头尚很不清晰,却已经支撑他能够冷着脸咬着牙地度日·而在遇到合适的人事之后,那模糊的念头渐渐地在脑中拼凑出了形状:何以我要受制于你呢·而这句话反过来咂摸一遍,就咂摸出了新的意味。
他不愿受制于姬允,却难以控制地联想到若是有朝一日,姬允也如现在的自己一般,受控于自己手下呢·甚至他脑中所浮现的,都是那人被自己所囚所禁,终日只能面对自己的画面。
而那画面如果要再具体再深入,就更不可控地让他联想到那人在床笫之间的种种情态了··那瞬间仿佛火花沿着指尖往心脏一路开遍,他莫名感到了一阵来自灵魂发出的愉悦的颤栗。
人心不可测,一念成佛一念成魔··他早早地生了心魔,不仅未能拔除,反而任它在心底肆意生长,将他如蛹裹在其中,只是破茧而出后的东西,终于连他自己也不能控制。
对面是江充,是那个曾经随他抗击后梁,也曾经跟着他闯入皇宫,逼宫篡位的江充··无论是作为自己曾经忠诚得力的部下要保住对方,还是为了不使幕后之人坐收渔利,他都应该避免这一场无谓的战斗。
恰好他还知道如何能够劝降对方··但也正因为对面是江充,他几乎不敢有任何行动·他连自己认识傅知雅的事,尚且不敢让那人知道,又怎么敢流露出自己对江充有所了解的一丝一毫的痕迹呢·荀羽却显然不能体会到他内心纠结,还分外理所当然地对他下了指示:“待会传令下去之后,你和你的人作后翼,随时准备增援以及给我们殿后。”
这一番安排,荀羽自觉自己十分地宽容识大体,竟然没趁机公报私仇,让白宸的人作前锋去送人头··然而白宸神色凝重,仿佛经过一番极艰难的抉择,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又一次抬手拦住了正要挥手下令的荀羽:“且慢。”
“……”·接二连三被打断,荀羽真的要气成个棒槌了··便嘴一张要破口大骂,却听白宸道:“暂时别下令,让我带十个人过去,先与他们谈。
半个时辰之后,若是没能劝降他们·荀大人再出兵不迟·”·荀羽保持了大张的嘴,片刻才合拢来,他拧眉道:“你说什么,失心疯了吗”·即将开战之际,突然说要单枪匹马去劝降对方,不是犯了失心疯是什么·白宸也觉得自己怕是失心疯了。
他明知道自己将要走进一条似曾相识的暗巷,那条路他曾经走过,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那里没有他想要的一切,反而使他痛悔交加,经年未消··但没得选,他不得不走进去。
他不可能放任旧部被就此剿杀,也不可能明知渔翁在后,还鹬蚌相争··白宸只带了几名亲卫,穿过横亘两方的沙袋牌楼,进到对方的地盘里··江充吊着眼角眉梢,又张狂又不屑地抬着下巴睨着眼前这个白面俊目,看起来毫无战斗力的年轻小郎君。
“就你,还想收服老子”·那副神情,那句话,甚至连标点符号,都同上一世毫无差别··白宸心口仿佛坠了千斤巨石,一直往下沉,沉得他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白宸终于不得不感受到,仿佛有什么在暗中推着他,将他按到上一世走过的路径,使他照着上一世的轨迹,一点一点继续走下去··第50章 ·姬允在宫里等消息,有些烦躁不安,一直在殿内来回踱步。
江充,江充……·他口中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虽然没有声音,但神色里有种咬牙切齿的狠意·他的眼角不时地抽动一下,看起来就更有两分说不出的神经质了。
人的宽容和恩德都是有限度的,他可以把未发生过的事当做不存在,毕竟那都是上辈子的事情,与此世无尤·他甚至能够不计前嫌,将那些人延揽到身边重用,以避免重蹈覆辙。
但那也仅限于上辈子的事在此世尚未露出任何痕迹之前了,一旦出现苗头,他就放弃怀柔姬准,不再姑息李承年,甚至连姝,他也不敢纵容了··他是被蛇咬过的人,纵然不到草木皆兵的地步,但也绝不敢再同东郭先生一样养着中山狼,他已经吃够教训了。
在得知作乱的有江充这个人之后,姬允眉心便突地一跳,脑门上的血管隐隐发胀··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想起上辈子这个人的威名赫赫,也想起这个人领兵围困他的宫殿,甚至他逃跑失败,也仰赖于这人看守严密,及时给白宸透了口风。
而江充因为身份低贱,威名渐起之前,姬允自然是不知道这人此前龟缩何地的,至于江充如何与白宸相识于微末,照上辈子他与白宸之间的关系,白宸更不可能让他知道了。
却不料江充原来是出自锦绣街的下九流货色,还一出场就敢造反··就连你主子这辈子还乖乖地在我手底下做事呢·姬允这样想着,忍不住又冷笑了出来。
白宸回京的时机真是巧,正好能赶上去平叛··江充面上终于显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盯着白宸,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事情”·白宸神态从容地微笑着,好似全不在意周围又更聚拢半步的刀枪剑戟,他道:“太阳底下无秘密。
阁下因莽撞行义,开罪了当地府衙,不得不隐姓埋名,连家也不敢回——阁下这一出金蝉脱壳倒是落得干净轻松,只是不知家中老母与妻儿将凭何生存呢”·江充瞳孔一缩,脸上一下显出亡命之徒的- yin -狠来:“你威胁我”·白宸敛眉,温和道:“不敢。
只是见阁下虽然行事鲁莽不经大脑,不过屡次行义,接济贫困,倒也算得上是有两分正气·如今为人利用,做了别人刀斧犹不自知,在下不免觉得可惜·”·江充心中突然浮起有些怪异的感觉:这毛还没长齐的小年轻究竟是他妈谁啊竟然一副长者口吻,连夸带贬地来教训我·却不知怎么,一时辩驳不得,只好歪扯起嘴角,很大佬似的冷哼一声。
白宸继续道:“阁下如何得到这些火炮武器的,想必比在下心中更清楚——阁下看起来一穷二白,怕是买不起这些物资——那他们为何以白菜价,或者甚至是白送给阁下,阁下心里难道没点儿数么天上竟果然有馅饼掉下来,助阁下行逆么”·白宸语气虽然温和,但话里话外骂他蠢的意思简直要溢出来了,江充眉头一跳,脸色发青地想:这人真的是来劝降,不是来找揍的吗·“以这两门破大炮,阁下难不成也以为能对朝廷如何么倒是阁下心甘情愿为他人作嫁,恐怕很配得上一句卖国贼。”
“……”江充大字不识,虽然感觉出白宸拐着弯地骂了他很多,但就是找不出词来回,一时非常憋屈,但只听到最后三个字,仿佛被点炸了,几乎要跳脚起来,“你说谁呢”·白宸闲闲一笑:“哦这两门大炮不是你从隔壁后梁军火商偷运来的吗用别人的枪打自己的人,完了人家恐怕还会感谢你先为他们试出了京城防御水平——卖国贼冤枉你了”·江充一下又被堵了回去,但此时也反应过来了白宸的话,脸色不由发青,看着很想拿刀砍白宸,或者是砍他自己。
白宸见状,心觉差不多了,这人脑筋本来就有些直,一时转不过弯来,骂通了也就好了··便道:“阁下既有一身的本事,又何必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造反乃是诛族之罪,阁下家中本已为你牵肠挂肚,不得安生了,还要让他们为你死于非命吗”·江充脸上还绷着,但微微抽动的眉角,显是已经有所犹豫了。
干大事者不能拘于小节,不能困于儿女情长,一旦有了这些柔软的负累,人心不免动摇,便要思归了··但他背了人命在身,又哪里敢归家,为家中再添祸端呢·“阁下走到如今田地,也无非是困境所逼,步步至此。
只悬崖处尚可勒马,阁下何必自暴自弃,一条黑道走到底”白宸很适时道,“阁下若就此罢手,在下虽然没甚本事,勉强可保得阁下一家无虞,还可举荐阁下入伍。
体面地挣来军功,一门上下俱得荣耀,不比亡命之徒来得好一些吗”·叛军投降了··乍听这个消息,姬允自然是欣喜的,没有谁比他更心疼自己的一兵一卒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是上上之策。
既然江充带着他的人降了,壮劳力又珍贵,本朝也一向优待降兵俘虏,姬允更没有不收人的道理,便下旨将江充一干人收编了,甚至还宽容地让江充做了个不大不小的统领。
而白宸屡建功勋,先后平定两波叛乱,原先那份圣旨分量便不太够了,姬允重又拟旨,拔擢白宸为偏将军··但凡会看一点眼色的,心中都微微打起了鼓:陛下这是真的要和大将军干上了啊。
偏将军属杂号将军之末,姬允之前欲拔白宸为冠军将军,被顾桓一手按了下来,这么短时间里,姬允就让白宸连升数级又做了“将军”,显是啪啪在打顾桓的脸。
而白宸之所以只到了偏将,而不是原先的冠军将军甚至更高,恐怕已是姬允顾忌顾桓,不想让他太过难看的缘故··白宸新迁,不免要应付几波迎来送往·等全部来客终于都告辞了,白宸脸上微笑便淡了下来,他抬头往宫阙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间轻蹙,甚至显出了几分不安的神色。
束稚送完客回来,不提防瞧见自家主人这副神态,公子心思素来深沉,他从未见过自家公子将忧色浮到面上来过,心下不由一惊:“公子,怎么了”·白宸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来,他按了按眉心,敛下眼掩住情绪,道:“没什么。”
但心神始终不定,白日里姬允的态度让他难以捉摸·他原本想好了百般说辞,甚至连自己为何晓得一个从未谋面的乱贼家中破烂事都找好了借口,但姬允只论功行赏,夸赞之余,又骂了他一顿不知死活冒险深入敌中,只对江充一事不闻不问。
姬允不提,他更不能开口,不然真是此地无银了··凤郎为何不提为何不拐弯抹角探我口风凤郎果真信我到如此地步还是……他已经察觉到什么·“公子”·束稚惊呼声起,白宸被惊醒过来,才看到自己手背一片通红,隐隐要起了水泡,原是他刚刚去拿刚煮好的茶,却没拿稳,全部洒在了手背上。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奇异的是,他竟丝毫不觉得疼痛··束稚忙忙地去取来药膏,给他涂上,清凉裹着火辣辣的疼痛,白宸终于稍稍有了些知觉··他垂下眼,看着红肿的手背上,渐渐起来的几个水泡,不知怎么,心中竟奇异地感到了几分安定。
凤郎既对他大加提拔,想是还很需要他·顾桓如今尾大不掉,积威深重,是凤郎的心腹大患,而隔壁蠢蠢欲动的后梁,想必也蛰伏不了太久……·白宸缓缓地,无声地出了口气,但那口气并未出得全,有半口堵在心肺处,使他脸色仍然有些难看。
壬午变法的大半年间,除了沈弼与江充两次,中间还有大小暴动无数,都不成事,不必赘述··到近年关,变法已初有成效,明文列出来的空置土地有十之三,这些土地全部归于朝廷,由朝廷立法,符合条件的农民即可申请购买土地。
但是这个购买也有权限·农民只能拥有土地三十年,期间不能私下转卖,只能转租,而且需报衙门备案·而三十年后若未进行手续补办,土地便要还给朝廷。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并非购买,算是一种一次- xing -长期租赁,但一次- xing -租赁三十年,与终生也没什么差别了··而土地被死死限定在买下的农民手里,固然能够打压贵族兼并土地之风,但过了十几二十年,新生的人仍然没有土地可种,那时又该怎么办;以及第一轮土地租赁时间到期之后,又会扯出什么皮,那都是可以预见的混乱,姬允甚至能想象出自己的子孙后代在太庙对着自己的灵位大吐苦水,抱怨祖宗给自己埋了一个又一个坑的场景了——他自己就总是这样做。
但那都是往后十数年的事情,至少暂时是不用忧心了——世上没有什么能够真正一劳永逸的法子,永远是先出现问题,才能针对- xing -地补上漏洞,这不是反应滞后,也不是未有先见之明。
很多时候你做下一个决定,不是因为没猜到会有后患,而是在这个时候,它就是解决现状的最好的,或者唯一的办法··每个皇帝都希望本朝能够千秋万代地传承下去,但盛朝能不能捱到百年之后,连姬允自己都说不准,他能不把祖宗基业现在就毁自己手上,已经算是功德无量,至于百年身后事,他实在是顾及不到了。
这些问题都还很遥远,随便想想都嫌太多·到开年后,将要试行的土地购买法才是变法的高 潮,而这又会闹出多少事情,经过这大半年,姬允已经有种模糊的概念,随便想想,头已经开始发痛了。
而自变法以来,除了明确站定的保皇派与大将军一系,每日在朝堂针锋相对之外,还有中间派见风使舵墙头草,今日 你说得不错,明日 你说得很对··朝堂上风云诡谲,气氛非常紧张。
而大将军顾桓,已称病半年未有上朝了··这日宫宴,姬允派人去大将军府请了三遍,顾桓仍是不至··姬允终于掷了手中筷子,道:“大将军身体既然一直未能大安,想必也没有精力处理公务,不如趁这个机会,好好在家养病,将手中事务都移交下面的人处理吧。”
临到年关,望鹤楼愈加地门庭若市,每日来往络绎不绝··姬允便衣混在其中,每每从后门进入,倒也未曾引起过注意··今日姬允又召了几名官员,到望鹤楼商议政事——主要是讨论如何收缴顾桓的军权。
上回宫宴一事,姬允当着众人的面,放话直言要顾桓交权,算是与顾桓撕破了脸·话虽然放了,但之后具体要如何动作,就是看在顾桓手中握着军权的份上,也需要细细考虑。
这才有了今日望鹤楼一议··议至中途,众人隐约听到楼下有骚乱之声,起先还不在意,渐渐那骚乱更大了,姬允莫名眼皮一跳,他止住了正激昂声沸的众人,派人下去察看。
察看的人还没回来,众人已经听到了比较清晰的刀剑铮鸣之声,面色不由都是一变·姬允神色还算镇定,迅速将刚刚誊下来的文稿藏于袖中,道:“情形有变,诸卿速乘云梯,从后门出去。”
众人不敢耽搁,簇拥着姬允出去,那云梯一次只能载四人,姬允带着徐广宁和另两名官员先进去,剩下几人乘下一趟··云梯有两股粗绳连着,上下都是晃晃悠悠地,不知是否因为失重的感觉,姬允始终觉得心内不安稳。
到终于落了地,门从外打开,姬允猝不及防看见了门外披甲戴胄的顾桓··而下一刻,顾桓身边的将士,迅速将姬允等人团团围拢··第51章 ·姬允脸色铁青,眼角抽搐地盯着顾桓,怒道:“顾桓,你做什么”·顾桓执剑上前,向他拱手道:“臣闻此地有反贼作乱,正好相离不远,带兵前来平叛。”
停了停,续道:“不想陛下在此,惊扰了陛下,臣罪该万死·”·他的大将军府离望鹤楼十万八千里远,相离不远个头,而且哪个神经病造反要选在一个戏楼·姬允前脚说要顾桓交权,后脚顾桓就带兵来围困自己,这不是逼宫是什么·姬允一时还没感到被威胁的惊慌恐惧,只觉得被人玩弄于股掌的愤怒,他气得浑身发抖,张口便要大骂。
突然听得巨大的一声,身边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重物摔落的声音,木片残渣四溅,姬允始料不及,来不及躲闪,倒是顾桓反应很快地上前,挡住了要飞到姬允身上的木片。
等巨响一阵阵消弭,姬允透过被遮挡的缝隙,才看见原来是刚才升上去的云梯不知怎么突然不受控制,急速落了下来,摔在地上烂成一堆·而碎木板下慢慢洇出一滩血迹,恐怕是那几个等第二拨乘梯的官员的。
刚刚同姬允一起下来的两名官员见此都不禁脸色煞白,一边庆幸,一边战战兢兢地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唯有顾桓脸色未变,拍了拍落到自己身上的木屑灰尘,回身对姬允道:“乘这云梯未免太危险了些,虽然省力,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失了控制,枉丢- xing -命。”
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姬允道:“陛下说是不是”·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这云梯刚刚姬允乘坐都还好好的,即便真的有故障,也不是这么前后脚的时间马上出事。
顾桓这是故意杀鸡儆猴做给他看,如果顾桓有心,他在刚才乘梯的时候,就已经像这样,从九楼直坠下来,摔成一滩肉饼··姬允终于慢慢地变了脸色,在如有实体,危及生命的威胁面前,那愤怒虽然丝毫未减,但之前被挤到一边的恐惧终于大张旗鼓地冒出来,与愤怒的情绪各站一头了。
他惜命,他认怂··顾桓见他白了脸不说话,虽然一心想要给这人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让他别以为自己翅膀硬了能够为所欲为,但看见姬允张大了瞳孔,显出一点畏色,心中也还是有些发软了。
只是脸上还是没什么软化迹象,甚至有些冷厉的意味,他道:“陛下千金之体,不宜身处危险·请由臣护送陛下回宫,护卫陛下安全·”·这却是要时刻看守他,甚至于软禁他的意思了。
姬允微微咬住了牙根,但在团团士兵包围之下,刚刚还目睹了一场形状可怖的死亡景象,这时是说不出一个不字了··更丢人的是,姬允上车的时候,因为腿软使不上力,差点跌下来,还是被顾桓扶了一把,才站稳住了。
而十分不巧地,藏于姬允袖中的字稿,因为他刚才动作过大,不慎掉落出来了··姬允眼睁睁地看着顾桓弯腰,将那东西捡起来,大略扫过之后,他挑了挑眉··随后顾桓也上了车。
姬允一贯贪图享受,车内总是宽敞舒适,豪华精致·软椅桌几一样不少,再添两三个宫女捶背捏肩,剥果倒酒,都还能余出两分空裕··但如今车厢内只有姬允顾桓两人,连徐广宁都被顾桓撵了下去,姬允却莫名觉得逼仄不已,从顾桓身上散发出的气势太过强烈,如有实质般充斥了整个车厢,仿佛空气都被这个人攫走,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起来。
姬允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了起来,心中虽然憋着不少气,但那点底气和气势,在对上顾桓的脸之后,就丁点儿也发作不出来了,甚至心跳加速,不安得几乎有些手抖··顾桓将那几张手稿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眉毛似挑未挑,唇边似笑非笑,看着莫名有两分- yin -郁瘆人。
“臣该庆幸陛下,只准备架空臣,还没打算要臣的- xing -命吗”·姬允眼皮一跳,头皮发麻,敏感地觉出了这话里暗藏的危险··他勉强镇定神色,道:“大将军自言身体不佳,朕念在大将军辛苦,想为大将军分忧解劳。”
顿了顿,又有几分不能够忍受自己气势太弱,半讥半讽地又添一句:“倒是大将军兴师动众来此,看着不像是身体不佳的模样·”·“社稷有难,臣就算是卧病不能起,也不敢耽误。”
顾桓道,“莫说只是今日小小骚乱,若是哪天陛下如有不测,臣亦毫不犹豫,当挥兵勤王·”·这番表忠心的话,在姬允耳里,听来却没有太多感人的意味,反而被他品出了几分威胁之意。
“是吗”他抬起眼皮,直视对方,道,“或许朕该庆幸,今日叛贼只在望鹤楼作乱,并未直指宫廷·”·“陛下的确应该庆幸,只是庆幸之余,陛下也该多反思为君为政之道,否则朝堂不稳,”顾桓丝毫不避讳他的盯视,反而接住了,目中沉沉,道,“谁也说不准,下一回反贼们,又将在何时何地起事了。”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就实在太明显,几乎是要明着逼他收回之前的一系列变法了··纵然姬允心知如今处境不妙,密谋被顾桓瓮中捉鳖抓了个正着,物证也被自己亲手奉送上去,现在还被顾桓看管着,有如案板鱼肉,动都动不得。
但到底是长久做了帝王,被这样威胁,骨子里的脾- xing -反而被激出几分··他咬住牙,压不住怒气地道:“顾桓,你不要得寸进尺”·“得寸进尺”·顾桓细细咀嚼了这四个字,仿佛是低低地笑了下,忽然欺近姬允,车厢内瞬间被缩小到只容两人存在一般。
近到鼻尖微触,呼吸相闻··姬允不由睁大了眼睛,一时惊得睫毛都不敢动了··“陛下,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得寸进尺吗”·第52章 ·他这话里仿佛有许多未尽之意,姬允顾不上去思索,只眼睁睁看着那墨绿色的瞳中似泛起汹涌波涛,浪潮里倒影出他自己茫然而惊悸的脸。
他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顾桓,你想做什么·”·这一声又轻又弱,带着压抑的沙哑和颤抖··顾桓却被这一句惊醒了,他好似从某种不能自禁的臆想中回过神来,目光微微变幻,沉沉地盯着眼前的人,从他的脸上,移到姬允刚刚受惊时,衣领微挣开的颈侧。
这目光丝毫不比刚才的令人觉得好受一些,反而更加晦暗深沉··姬允头皮发麻,觉得自己颈侧都在飕飕发凉··正这时,两人突然听见外边有清朗声响起:“陛下可在车中微臣白宸,求见陛下。”
这突兀一声完全打破车内沉默,缠绕在两人间的诡异气氛消散两分,姬允从胸内长出一口气,听到这人的声音,全无来由地,他突然有些安定了下来··这种情绪不由自主会显到面上,他眉眼一松,嘴唇微微上扬,张口便要喊白宸进来。
却被顾桓截住,先一步开口道:“陛下方才受贼人惊扰,现在不宜见人·白散骑请回吧·”·姬允不由怒而瞪向顾桓,顾桓刚才起伏不定的神色却已经不见了,现在只余冷冷的- yin -沉,他向姬允道:“叛贼还未全部落网,臣不敢放松警惕,陛下也还是小心的好。”
姬允心知他在满口胡扯,不过是为了隔离自己,当下也气得冷笑:“大将军一口一个叛贼,但迄今为止,除了大将军,朕还真没见到所谓的叛贼究竟在哪里。”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顾桓倒是一点听不出他的讽刺似的,还道:“自然是因为臣将危险都从陛下 身边隔绝了,否则陛下以为自己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吗”·姬允简直要被他的大言不惭震惊了,气得脑子里发懵,一时没忍住,脱口道:“三年前刺客一事,你也敢放这样的话吗”·姬允说完就知道自己过于冲动了,三年前无论真相究竟如何,他自己是怎么想,都已经翻篇了。
他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三年多,只有偶尔梦中惊醒时,才敢忍着寒意与痛意,勉强回忆··而他顺着那条疑点重重的线索,将计就计弄死了姬准,无论如何,他都已经是同谋。
他明面上既然已经接受刺客是姬准的人的事实,在这时候拿出来掰扯,既不明智,也无意义··但他实在耿耿于怀,顾桓的手段狠绝,他从小就自愧不如··“若是那个人的准头再差一些,或者我的反应再慢一些,”他咬住牙,“顾桓,你是不是就准备顺势拥立太子了”·顾桓之前隐约猜到姬允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但姬允识时务地不提,他也乐意装作不知。
其实就算姬允知道是他又能如何呢,即便是猜忌他,对他有隔阂,还是得依靠他··但是或许人都是善于自欺的,在窗户纸未捅破的时候,总还希望自己在对方眼里并不那么坏。
只是既然已经破了,掩饰除了徒增虚伪之外,不再有任何意义··顾桓神色不怎么变化,既无被质问的心虚,也无被冤枉的怨愤,他语气很淡,甚至有种坦然:“陛下,臣若是真想拥立太子,三年前陛下就不会毫发无损。
今日陛下,也不会在这里质问臣的忠心了·”·却是承认三年前的事都是他一手策划了··饶是姬允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亲耳听到了,还是不由心口一跳,骇然变色。
而白宸的声音又在车外响起:“既然大将军与陛下在一处,陛下受惊不宜见人,臣禀给大将军也是一样的·情势紧急,还请大将军拨冗见臣一面·”·顾桓眉微一挑,片刻,他掀帘下了车。
车帘被掀开时,车内的姬允与车外的白宸正好目光相触,白宸本是紧蹙着眉,看到他之后,眉眼迅速温柔化开,仿佛是叫他安心一般,对他眨了眨眼··只是不过一瞬,帘子垂落下来,重又隔住了两人。
顾桓接过白宸递来一张羊皮卷,推开一揽,又神色不动地将羊皮卷卷好··他看向白宸,微微笑道:“白小郎年纪轻轻,倒是有几分自己的本事,这么大张的边境防卫图,想必花了不少人力物力。”
“后梁野心勃勃,近来更是动作不断,提前早做打算自然没什么坏处·”白宸拱拱手,对自己如何得到这张图避而不谈,只道,“大将军是国之良将,镇守四方,这份东西对大将军想来应该有些用处。”
顾桓手中掂量着那本羊皮卷,似笑非笑道:“却不知白小郎想用这个,从本将军这里换取什么·”·“换什么说不上,这样的东西,自然是要放在合适的人手中,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放眼望去,没有谁比大将军更知道该如何使用这张图了·”白宸谦恭似的微微一笑,“大将军一片忠心,满朝文武有目共睹·而如今外患将起,正是陛下倚重大将军的时候,若是这时候君臣不谐,恐怕要让外人钻了空子。”
“大将军该比臣更清楚,何以大局为重·”·顾桓脸上并不显出被说动的颜色,反而微微一哂:“本将军二十万大军常年边境戍防,都不敢说外患将起,白小郎话里的意思,却好像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要打过来似的。”
顾桓素来神思警敏,白宸并不意外他能品出自己话中的深意·他自然不想暴露自己,只是在这节骨眼上,顾桓形同逼宫,软禁了陛下·目前朝中又无人可挡顾桓的锋芒,以卵击石或许太夸张,但也足够鱼死网破,两败俱伤,到时就只便宜伺机而动的后梁了。
如此便只有同顾桓谈判一途,只是想要打动顾桓,筹码自然不能一般··白宸敛眉拱手,道:“大将军说的不错,臣的确知道后梁何时会兴师入侵·”·顾桓终于挑起了眉。
“臣伏了眼线在后梁,探得他们近来厉兵秣马,不日便要兴师·这也是为何臣将这张羊皮卷交与大将军的原因·”白宸道,“后梁新帝段匹焕是难得一见的人物,近几年后梁迅速壮大起来,大将军心中想必也有计量。
如今大将军与陛下互生龃龉,现下又出了这样的事,大将军也猜得出内外如何猜疑大将军心意,太子如今年已十五,继承大统已是绰绰有余,纵使臣相信大将军并无此心,如何禁得住众口铄金 陛下对大将军的猜忌也正是来源于此,臣在此直白地问大将军一句,如今大将军挟制着陛下,究竟是想废了他,还是不想”·这问得可算是大逆不道了,连顾桓似乎也未料到陛下 身边的人,竟然敢这么问他,一时神色巨变,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白宸却也不等他反应,继续咄咄道:“若是想,大将军便及早召集百官,下旨拥立太子,反正朝中谁能够拦着大将军若是不想,大将军若是对陛下尚存一丝君臣情谊,尚且做不得这等有悖伦常,大逆不道的叛逆之事,大将军便及早释了陛下,与陛下冰释前嫌,莫使龃龉隔阂更深。
否则越拖,陛下对大将军怨恨越深,即便到时大将军想要放了他,大将军还敢吗”·“大将军若是现在醒悟,仍是我朝的柱梁之臣,万事陛下都将倚重于大将军。
而大将军凭这张羊皮卷,与得悉后梁兴兵之日,到时立下不世之功勋,又何愁陛下不更加仰赖倚重大将军呢”·不知顾桓是否被他的哪一句话打动,从他的神色里实在看不出来。
他只是沉默半晌,道:“陛下对我成见已生,隔阂又岂是轻易能够消弭的·何况陛下或许也并未看错我,我……”·他忽地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已经说得太多,便吞下了后面未出口的话。
他转了个话头:“近来边疆的确不宁,实在也不宜再起内讧·陛下 身边有我的人护着,想来也无安全之虞·我也是时候回边防戍守了,别让那些宵小之辈,还以为有机可趁。”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他这样说,便是肯退一步的意思了·只是顾桓不愧老女干巨猾得很,自知经过此事,待在京中姬允肯定容不下他,正好借后梁远遁。
天高皇帝远,姬允自然拿他毫无办法,加上边境顾桓的二十万大军,姬允恐怕还得哄着他求着他别搞事乱来··只是好歹他松开咬住姬允喉咙的嘴了··白宸拱手,道:“大将军善识大体,臣在此谢过了。”
顾桓上下打量他,要笑不笑地扯了扯嘴唇:“白小郎智计无双,也有能耐得很·只不知道陛下能容忍小郎多久了·”·白宸神色不动,淡淡道:“陛下岂是害怕臣下有能耐吗陛下怕的只是身为臣下,却有不臣之心罢了。”
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意有所指的讽刺意味,顾桓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散尽了,他神色起伏不定,片刻,才意味不明地道:“只是人心易变·从前没有,现在不一定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不一定没有。”
白宸却没什么笑意地笑了一笑,道:“大将军可能从未后悔过什么,等大将军真正有过后悔之后,就知道什么做得,什么一定做不得了·”·半月后,顾桓上表自请赴谯州戍守。
出城那日,姬允亲自去送他··临时搭的帷帐里摆了酒,姬允和顾桓相对而坐··姬允说:“我记得你第一次随军出征,还不到十六岁·”·那语气里带了点不真切的回忆,姬允眼里含了淡淡的笑意:“结果你把沾了自己血的剑穗带回来送我,把我吓得半死。”
顾桓眼里似乎有一闪而过的窘迫,他按了按眉,道:“当时少不经事,惊吓了陛下·”·姬允转着酒杯,眼角眉梢仍是笑着的:“当时我就在想,桓郎待我一片赤诚,我该如何报答他的真心。”
话到此仿佛就结束了似的,谁都再也接不下去··这十数年间,事情发生太多,就数日前两人才分崩离析地大吵过一架,此时再回首过往,总有些微妙的讽刺。
姬允敬他一杯酒:“仍如以往,孤在此等你平安归来·”·结果等姬允送完人回到宫中,东宫内侍一脸要死人的表情,闯到他面前,直接腿软地跪下了。
“陛,陛下……”小内侍崩溃地哭了出来,“太子不见了”·第53章 ·眼皮狠狠一跳,姬允几乎是当即变了脸色:“不见了”·那内侍战战兢兢道:“太子说要习字,不许人打扰,将人都赶了出来……等怀公公觉得不对,带人进去的时候,太子已经,已经不见了,只留了封书信在桌上……”·还晓得留书信·姬允气得脸皮直抽抽。
姬蘅跟着他舅舅学了三年武艺兵法,学出了什么名堂姬允不大清楚,只自信无人能及,整日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觉得自己只要能上阵杀敌,马上就与他舅舅齐名了··所以在得知顾桓自请戍边之后,姬蘅忙不迭兴冲冲地来求姬允,准许他跟着一起去。
姬允能让他去就怪了,姬蘅上辈子造的孽还不够他警醒的,他让姬蘅学武,不过是图的双重保险,心里其实还是不放心,哪里敢真的再让这草包跟着去坏事··当即把姬蘅斥骂了一顿,把他赶回东宫。
姬蘅被骂得恹头耷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恹恹地回去了··哪知道这小子不知跟谁学了一肚子的焉儿坏水,竟还学会留书信离家出走·姬蘅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情真意切地表达了一番“需历天下疾苦,方知如何治世”的中心思想,末尾还有理有据,并不隐晦地提了一句:当年父皇也是留了封书信,就离宫到民间游历的啊。
合着还都是照着他学的·关键这些陈年破事儿都是谁说给他知道的·姬允想掐死那兔崽子的心都有了,他脸色几变,最终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着人去追顾桓,问姬蘅有没有混进军队里,把人给我揪回来”·信中姬蘅没有明说自己要去哪里“游历”,但冲着他对自己舅舅的那股崇拜热乎劲儿,姬允也是想不到他还能去别的地方了。
天子使者还未赶到的时候,顾桓这头,已经有属下把某个浑水摸鱼混进队伍,军姿奇特,报数还报错的人揪出来,上交给顾桓了··姬蘅第一次穿军用盔甲,还是他偷来的,少年骨骼还未完全长开,盔甲套在他身上好像小孩儿偷穿了自己父亲的衣服,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
头盔沉重,快将他细细的脖子压折了似的,脸被遮得只剩小半张,露出咕噜乱转的眼睛和尖尖的小下巴··他对自己这么快就被抓包也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脸微微地发红:“我本来想走远一些,再和舅舅坦白的……”·顾桓瞪着他,实实在在地有些发了怒:“你胆子倒是不小,偷偷摸摸混入军营,你以为这是闹着好玩的”·像他这种不明不白混进来的,若不是参军多留了个心眼,根本不可能报到顾桓这里来,直接当细作斩杀就完事。
姬蘅没想到过这一层,只以为顾桓是在斥责他偷摸出宫,心很大地解释道:“没事,我同父皇留了信的·”·仿佛这样就不算是离家出走似的··顾桓嘴角一抽,觉得这货和他老子年轻时候简直是一脉相承的没心没肺二百五。
只不知怎么,那怒气像潮水一样退去,一时不能为继,只是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无可奈何··顾桓捏一捏眉心,道:“你私自离宫,宫里不知要如何忙乱,再且你以为随军是图好玩的吗”·“我这里容不下你,你给我滚回去。”
姬蘅还不记事的时候,就敢骑到顾桓的脖子上狐假虎威,长大一点便时常地跑去大将军府蹭吃蹭喝·他对自己那仁柔软弱的亲生父皇尚且存着一点子对父、臣对君的敬畏,对素来以冷面示人的大将军舅舅除了崇敬之外,更多的却是亲近。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大约人总是擅长有恃无恐,然后恃宠生娇··大将军没有自己的子嗣,也未格外偏重族内哪个后辈,只有姬蘅从小得到了来自大将军独一份的偏疼和宠爱。
这种似乎自己是最特别的认知,会使人从心底里生出一种独占欲,不愿与人共享,也使他充满底气,近乎坚定地认为,无论他捣什么蛋,闯什么祸,最后都能得到对方的纵容和谅解。
·姬蘅一听顾桓要让自己滚,脸上立刻露出了可怜的神情:“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如果被父皇逮回去,我要挨揍了·”·你也知道自己该要挨揍了。
顾桓瞪他一眼,却瞥到对方脸上装出的可怜巴巴,不由一顿··姬蘅那张白团子脸渐渐长开,与他的父亲越发有了像的痕迹,就连犯浑时那股讨揍的神气,都有种奇异的神似。
不合时宜地,顾桓心中起了一瞬的动摇,只是随即想到那人在宫里忧急如焚的模样,那点动摇便一干二净,口中更强硬了两分:“胡闹也要有个限度,我是去戍边,没工夫带娃娃。”
唤来属下,也不客气,要将人一通绑了,给押回宫里去··正这时,天子使者到了,带来了姬允的口诏··姬允被姬蘅气昏了头,话里带了三分火气,这个传话的使者也分外耿直,原封不动地将话复述给了顾桓。
本来这也没什么,自家孩子丢了,气急一点也情有可原··但姬允行动这么迅速,顾桓才出城不到三十里,人就快马加鞭赶到了·又张口就要他交人,活像是他顾桓将人拐走,挟太子在身边以制天子似的。
顾桓眉轻轻一挑,再出口的话就成了:“陛下关心则乱,太子不见了,怎么就想着找到臣这里了臣并未见过太子,请回吧·”·又想到话说太满,之后也不好收场,便又添了一句:“如果真的见到太子,臣会劝导太子回去的。”
言下之意就是,即便之后太子真的“出现”了,浑小子不愿意回去他也没办法··使者碰了这么一颗结结实实的钉子,到底没耿直到敢说搜营,只有灰溜溜地奔回了宫。
姬允拗断了手中的笔,一边怒火冲天,一边咬牙冷笑:好啊,那随便你去死好了··第54章 ·顾桓既一口咬定了姬蘅不在他那儿,姬允又不能说他故意扣住太子强行搜人,一气之下也索- xing -不管了,管他顾桓爱死不死。
新岁之后,新土地法还有税制法开始在京畿附近试推行起来·在此之前,大小刺头们都被结结实实地削了一通,大将军如今又戍边去了,京中贵族少了一大靠山,立刻老实许多,敢怒不敢言地让下贱贫民分自己的一杯羹。
以白宸为首的一批人,因积极推进变法,又上承天子下达百官,一时成为朝中新贵,抢手不已··为变法之故,朝廷在六部之下另设督察司,白宸暂时兼领督察司督察长一职,官职本身不大,但因为特殊时期的权力行使之便,督察长地位就显得举足轻重起来。
至少开朝会,不必姬允偏心提拔,白宸也要站在前头,才能及时汇报工作··新法之所以推行还算顺利,其中很有白宸的几分功劳·历来主张变法者,极易遭到保守派痛恨,但白宸不知是从哪里学来与贵族周旋的方法,竟陆陆续续将一些反对派说通了,朝会上竟也站到他这边来。
而有人即便不满变法冒犯自家利益,仍与白宸好言相待,维持面上的友好往来·至于余下的顽固派,就有两个极端了:一种是看见白宸就连连叹气,面带惋惜,活像白宸走了歧路,为此痛心不已似的;另一种则是每每听见白宸两字就怒发冲冠,斥他舍祖忘本,居心不良,白氏百年来的荣光都被他糟蹋了。
白氏的荣光是否被糟蹋,自然容不下外人来置喙·所以白宸行事如故,在朝会上安抚前者怼后者,手法娴熟,气定神闲··下朝之后,姬允留下白宸与另几位官员继续议事。
京内贵族势力虽然最为庞大,但也最识时务,出头鸟被打死之后,便也暂时偃旗息鼓,等待时机以反击,所以京内推行法令反而看起来很顺利··但显而易见盛朝不是只有京城一座城池,除了京城之外的十多个州,几十个郡,上百个县,连绵成幅员辽阔的神州疆土。
皇帝结婚大赦天下的好消息,跑到穷乡僻壤里可能要跑三个来月才到,别说这些不着调的,听都听不懂的田税法,天高皇帝远,谁管你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宫里放了什么香的臭的屁。
而且藩王盘踞各州郡,自来对辖下郡县有治理之权,天子令到藩王封地之后,好一点的将其束之高阁不时拜一拜,差一点的便直接抛到脑后不理不睬,没草纸时还能顺手撕来擦个屁股。
姬允的意思是不如趁此机会,若诸王敢抗命,便将他们都敲打一遍,还能将散出去的皇权收拢一些,自然有人附和有人反对··反对的声音已经是老生常谈:诸王乃边疆屏障,拱卫京师,岂能自毁城墙,且京内姬允尚且还没捋顺,又哪来的兵力财力去搞他们。
支持的原因也是类似,不过和上面的都是反着来:诸王心有不足,如今已成吞虎之势,莫说拱卫京师,恐怕还要像姬准那样犯上作乱·且京内变法推进顺利,之前大小叛乱都轻松平复,可见天威浩荡,又岂会不四海宾服·众人就这个问题已吵了好几日,大会吵完小会吵,小会吵了没结果,姬允和白宸接着吵。
姬允以一种常人不能理解的心态,近乎偏执地想要削藩·白宸则条分缕析,列出条条原因说不可,时机不好··两人连吵了几日,这日终于翻脸了··白宸脸上是竭力忍耐的神色,他用力地平稳呼吸,但即便如此,还是能明显看到他脖子上迸起来的青筋。
“你失心疯了吗”·白宸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逆不道地怼了天子陛下··姬允仿佛是被他这一句骂得有些懵,片刻才反应过来要发怒,皱起眉来沉声喝道:“白宸,你以为你是在跟谁说话”·白宸深吸口气,显然也知道自己太过冒犯,道:“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陛下恕罪。”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但仍是不可退让的神色,他坚持道:“陛下大权旁落已久,收权务必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眼下京城贵族虽然暂无动作,但半数都在等着揪陛下的错处,这种时候陛下与藩王们翻脸,岂非两头点火,最终不免祸及自身——而且陛下难道忘了,大将军为何匆匆赶赴谯州吗”·姬允其实很想怼回去:顾桓当然是因为怕被我穿小鞋,才躲去谯州的。
但他也明白,若不是那回在车外,顾桓与白宸私底下做了什么交易,顾桓怎么可能转眼改了主意,既放弃了对他的挟制,又二话不说带人去了谯州··只是一股气亘在心头下不去,姬允格外焦躁:“时机,白卿总是提要等时机,那你说说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白宸却又一时被锯了嘴似的,他嘴唇张了几张,看着都似很有话说,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姬允不耐地冷嗤道:“白宸,没有什么所谓的最好时机,最好的时机就是当下和现在·”·太子的出走让他心里一根松松的弦开始绷紧了,他无可避免地会想到上一世,顾桓身死,然后诸王之乱。
近日一直有种无法言明的焦虑和紧迫感压向他,他也知道自己是有些急躁了,但他绝不可能等到藩王作乱之后,再来手忙脚乱地应付,也绝不可能再放任自己流落到上辈子内外交困,孤立无援的境地。
现在他看见白宸,心里偶尔也像泛开余波一样,浮起若有似无的- yin -影··姬允一意孤行,就算白宸舌灿莲花,最终也不能打动他··两人的气氛近来很有些微妙,除了谈公事之外,两人之间的空气简直陷入了凝滞。
依稀不久前白宸一个脸色不好,姬允心里就要咯噔一下,恨不得捧出自己的心来哄他一笑,现在即便整日面对面地针锋相对,姬允觉得自己也已经毫无波澜了··两人各持意见,寸步不让,吵凶了的时候简直想往对方脸上挠一爪子。
白宸有三寸不烂之舌,如炮弹对着他突突突不停发- she -,姬允总算亲身体验到了素有名士风采的白小郎君喷起人来是个什么滋味儿,气得头发晕之余,冷静下来回想一下,·心里便生出种难以言明的,像是欣慰,又像是失落的感觉,原来和这人做一对君臣,就是这样子的啊。
他想,其实这样挺好的··结果没几日,信陵手里揣了一圈的美人画像,找上了姬允··“按理说,这本不该我来管的·”信陵抿唇笑道,“只是白小郎离家在外,京中也没什么长辈替他张罗,好好的小郎君都二十出头了,身边竟也没个人陪着,整日形单影支的。
以白小郎那样的品貌家世,又岂是缺少婚配人选的,便是我的几位手帕交,也托我替她们的女儿相看着呢……”·姬允满目震惊地听着信陵絮絮念叨,再看看眼前列成一列的美人画,觉得心脏仿佛是咯噔一下,叫他被自己卡住了,不上不下得厉害。
他之前竟从未想过这个可能,有朝一日,白宸是会成亲的,他将与另一个人结发,出双入对,组建一个全新的,不容旁人插足的家庭··“……这些小姐们都是难得的知书达礼又兼温柔美丽,尤其她们的父族,便是配皇子也很有余了。”
信陵口中仍不停,微笑地望他,“所以我拿来让陛下先掌个眼,挑出几个不错的,都稳妥了,我再去小郎君那边探他的意思·”·姬允从那种没着没落的恍惚里回过神来,心念电转间,有些明白了信陵心里的小九九。
如信陵所说,这些世家女们身世高贵,便是配皇子也很有余,白宸即便近来风头很劲,到底年轻,家族在朝中也没什么根系,又哪里值得她们一窝蜂地涌上来呢·想来是他们自觉纡尊降贵,想与领头变法的白宸结个姻亲,将白宸绑到自己的船上去,成了连不断的亲戚,还会这样不留颜面吗·姬允心里略微有了底,便笑着嗤了信陵一声:“也难为你整日里想这些想那些的,没个正经事可干。”
信陵便一脸正经,不服地说教道:“陛下这是什么话,婚姻大事岂不是第一紧要的正经事吗”·“都说成家立业,成家才可立业,白小郎眼看已经二十出头了,别说婚配,宅邸里连个通房妾侍都不曾见过,这要让旁人怎么想呢”仿佛有些难以启齿,她又顿了顿,才道,“陛下素与白小郎来往密切,举止亲密,我自然不会多想什么,但陛下也不担心旁人多嘴多舌,平白坏了白小郎的名声吗”·这话开了头,信陵便仿佛豁出去似的,一口气接着道:“就是现在,也有一些声音,说白小郎以色侍君,谗言媚上,才得到今日的地位呢。”
姬允脸色当即大变,简直有几分做贼心虚或者恼羞成怒似的,他涨红了脸怒斥道:“都是哪些长舌妇乱嚼舌根子,不怕夜里被人拔了舌头吗”·信陵颇认同似的,点点头道:“谁说不是呢这世上向来无风可起浪,若再不注意些,怎么防得住悠悠众口呢”·姬允是知道人言可畏的,上一世白宸真正做了他的禁脔,坊间嗤言笑语便从未停止过,到后面白宸挺身而出力挽狂澜,那些钉在他身上的流言不见减弱,反而更见威力,仿佛他是凭了那方面的本事才能退敌一般。
后来白宸入了朝堂,别说下朝之后,便是朝会上,姬允偶尔也能听到一些格外刺耳的嘲讽··那仿佛是刻在了白宸身上的耻辱,但姬允没想到,这一世他小心谨慎与白宸保持距离,但仍然没能逃过那些刻意探究的眼。
姬允自己辗转反侧几日,既舍不得白宸因为自己再受委屈,也舍不得真正把他送给别人,两头都是舍不得,总是拿不定主意,倒是把他自己心口灼得厉害,夜里都不能安枕。
一番纠结,到底还是召来白宸,他也并不拐弯抹角,措辞片刻,便道:“信陵前些日找到我,说想为你介绍一门亲事·”·似乎是意料不及,白宸微微地张大了眼,却不吭声地望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对方- shi -漉漉的漆黑眼里,有种被抛弃似的伤心···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姬允本是下了不怎么坚定的决心,被自己臆想出来的对方的伤心所感染,那点决心便很受影响地动摇起来,他顿了顿,又道:“毕竟是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我也不好替你做主,你若是觉得不愿意,也……”·“没有,”白宸却打断了他,他的脸上微微有些紧绷,却道,“没什么不愿意的,陛下百忙之中,还不忘关心臣的终身大事,臣感恩还来不及,怎么会不愿意。”
“……”半肚子的话被堵住了说不出来,姬允憋了憋,憋得脸都有些涨红了,仍是不知该如何接口,犯抽似的憋出一句,“你真的愿意”·白宸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看着竟有几分灰败似的,他自嘲道:“陛下既然想要与我划清界限,又何必再羞辱我,问我的真心呢”·姬允一时说不出话来。
心里浮出一种难言的酸涩来,他知道是自己摇摆不定,始终下不了决心,舍不得松手,又不敢再抓紧,才假惺惺地拿话来试他··他说是要为白宸介绍亲事,但其实连如何劝对方都没想过。
他想的都是只要白宸皱皱眉,说声不愿意,他就能又一次顺坡下驴,顺水推舟地替他挡回去··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两人继续这样不咸不淡,不上不下地混着。
但是谁愿意被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呢·白宸既然不傻,也显然比上一世的自己要清醒得多,他放弃了无用的执着,不再为求不得而自苦,他决定松手了。
他的嘴唇微微发白,仿佛大病一场之后,还很虚弱,但也终于感到了解脱··“陛下想让臣娶谁,”他说,“臣娶谁就是了·”·第55章 ·白宸竟果真一心一意地筹备起婚事来。
他最终没有相中信陵推荐的任何一个,而是自己选了河东陈氏女,河东陈氏与望郡陈氏表了一层,比不上望郡陈氏的雍容富贵,但也是世代的书香门第,素与白氏交好··据说小的时候,那位陈家小姐还曾去白府借住过一段时日,算得上是与白宸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了。
白宸来求姬允的指婚,姬允避了几回,到底不能一直拖延下去,只好百般不情愿地见了他··“你真的想要娶她”仍是这样怀怀疑疑,甚至有些尖酸的语气了,“才德上佳的女子那么多,这位才貌一般,家世也并不如何高贵,怎么非铁了心相中她呢”·“世家贵女,臣不敢高攀。”
白宸神色平静,微垂着眼皮,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还请陛下成全·”·自那日之后,白宸脸上时不时会出现的隐忍脆弱之色似乎就彻底消失了,对着姬允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恭谨,一些不经意似的暧昧小动作也全都收敛起来,仿佛是下定决心,要彻底与他划清界限了。
姬允被他的无动于衷噎了一噎,心中不知是酸是苦地起伏了一阵·有些话徘徊在嘴边,将出口未出口,终于未能出口··他觉得自己是在死撑,但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只是憋了一口不知道哪来的气,能撑一时算一时。
“你既然喜欢她,那娶了就是·”他有些忍住气地道,“只是指婚非儿戏,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那么简单,指了就不可再反悔了,你想好了”·白宸沉默片刻,仍是垂眼不看他,轻声地道:“有什么好反悔的呢”·“……”姬允一口气没换上来,差点一气之下脱口而出好啊,随你啊。
他好歹忍住了,语气却已经很不好:“你当指婚那么好得的吗,谁来求都有”·他拂袖而起,只丢下一句:“容后再说吧”,便头也不回地走人了。
被留在身后的小郎君,面色平静,丝毫不见波澜地,他低头饮了口茶··新法推行果然并不顺利,派出的钦差到了地方里,如同一脚踩入泥潭,陷进去出不来·更有甚者,在个别郡县,姬允连他们的音讯都收不到了。
而谯州那边,寄来的则永远都是雷打不动的无事两个字,姬允远在京城,实在也瞧不出来谯州到底有没有事,但他时常记起上一世顾桓身死的场景,总是要起一背的冷汗。
若要仔细算算,也差不多……该到那个时候了··姬允在谯州的动作越发频繁起来,无不是在拐弯抹角地打听姬蘅的下落·但那边在顾桓手里,嘴严得好像一个不透风的铁桶,姬允派去的督军,探子纷纷一无所获,渐渐姬允也要以为是自己想岔了,那个兔崽子不知道到底蹿到了哪些地方去玩儿了。
只是这样一来,不免又要开始惊忧姬蘅那混小子的安危,这诸多的烦事往头上一砸,让姬允心头沉甸甸晃悠悠地不能安枕,每夜里少说要惊醒个两三回,而心中的忧虑,却并不会因此消失。
至于白宸,白氏的长辈到底不是彻底做了甩手掌柜,千里带着聘礼去了陈家府上提亲,两家合了生辰八字,将婚事定在了下半年的秋季··姬允最终没有给白宸指婚,但白宸看来也不是非要他的指婚不可。
新岁之后,问题还是存在没有解决,日子没有更好过一些——甚至还会变得更糟··接到前线战报说顾桓与后梁袭兵相交,不慎被流箭- she -中,现在昏迷不醒的时候,姬允死死盯着战报里那个眼熟的地名,顶着一嘴的燎泡,终于忍不住骂出憋了许久的脏话:“他妈的。”
顾桓果然又驴了他·顾桓没有什么心情同倒霉熊孩子打闹,便将姬蘅丢入士兵堆里实行放养·又因为甥舅俩合伙骗了姬允瞒天过海的缘故,顾桓也不好转头就对手下的人说:“这位是太子,你们多让着他点”,导致姬蘅白皮嫩脸的,又是空降进来的,一时引来诸多猜疑,有些格外看不顺眼他的,有事没事便要来找姬蘅的麻烦。
姬蘅虽然跟着顾桓学了几年,却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顾桓对他从不放水,学了几年姬蘅都没能从顾桓手上讨过一次好·顾桓仿佛是一座大山在前,面对着这样一个似乎无论如何也打不败的对手,姬蘅没有被虐得崩溃就算心- xing -坚韧了,也就根本无从想象自己能够厉害到哪里去。
重生年下架空宫廷斗争·或许是因为生来体弱,一直生病的缘故,姬蘅一直对自己的身体条件不是很自信·纵然除了顾桓,宫里也有别的与他对打的侍卫,即便他赢了,也总觉得对方是碍于彼此身份,让着他的缘故。
所以第一次受到来自其他将士的挑战时,姬蘅很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攥着兵器的手里握出了一手心的汗··于是一枪将人挑在地上的时候,别说对方,连姬蘅自己都目瞪口呆,没太反应得过来——这位兄弟是不是有点太弱了,还比不上宫里那些陪他练手的家伙。
没有经过对比,姬蘅自然是不知道,别说顾桓他自己了,就连宫里那些唯唯诺诺看起来不咋地的陪练们,也都是层层选拔精挑细选出来的··又连胜几场之后,姬蘅都快从难以置信到飘飘欲仙了,直到顾桓经过,用未出鞘的剑敲打了他的肩膀和腿几下,不留情面地教训道:“这儿,还有这儿,跟你说了百八十遍重心要稳,有点儿得意就瞎嘚瑟——瞎嘚瑟什么,赢了这帮歪瓜裂枣有什么好得意的”·嫌弃之情溢于言表,顾大将军毫无指向- xing -的攻击将在场的人全部- she -成了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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