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侯 by 来自远方(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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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侯 by 来自远方(四)(2)
·今夜大军抵达,魏悦得人禀报,策马离开太守府,亲自登上城头··因来得匆忙,魏悦身上未着甲,仅着浅色深衣,外罩狐皮制的斗篷·长发没有束髻,用一条绢布带系住,如黑瀑垂在肩后。
冷风袭过,斗篷似鹰翼翻飞··风停之后,魏悦俯瞰城下,两缕乌发垂落鬓边,黑眸浓烈似墨·因着冷意,薄唇不染半分色泽··行动计划缜密,大军全部入城,赵嘉、公孙贺和韩嫣联袂前往太守府,城内的胡人始终无知无觉,没有发现半分异样。
城门关闭之后,魏悦策马回府,恰好在府门前遇上赵嘉··自长安一别,两人许久未见,始终以金雕和信鹰传递消息··此番大军抵达,预示对匈奴的大战即将开启。
按照计划,两人将各率万名汉军,从云中郡出发,兵锋直指陇西,锁定驻守在那里的匈奴白羊王和楼烦王··此战目标是夺回水草丰美的河套,将匈奴人进一步向北驱逐,为继续扫北奠定基础。
“阿翁可在书房”魏悦召来一名老仆,获悉魏尚业已起身,亲自为赵嘉三人引路,往书房去见魏尚··“三公子,郡内是否准备妥当”赵嘉低声问道。
“阿多放心,三万郡兵,六万辅兵随时征调·粮秣也无需担忧,天子下旨,秋赋尽留于谷仓,有王主簿调拨,足能供应军中所需·”·魏悦口中的粮秣,主要供应正卒,基本不包括羌、鲜卑和乌桓辅兵。
这种安排看似很不合理,跟着汉军打仗,竟然不给军粮,就常理而言,必然要拍案掀桌·偏偏归降胡部没有任何异议,一个个削尖脑袋,争相加入队伍··战马自备,武器自备,粮食同样自备。
总之,只要让他们跟着汉军出征,一切都不是问题··借胡市大赚特赚的各部首领更表示,如果汉军需要,他们甚至能为大军提供粮草·谷子没有,牛羊骆驼管够。
现如今,他们各个财大气粗,看草原上的亲戚,都像是在打量肥羊,下手狠宰毫不留情·遇上大月氏、乌孙和安息来的商人,更是宰你没商量··被宰的没有半点自觉,反而主动伸出脖子,接受高到离谱的价格,眼睛都不眨一下。
归根结底,归降各部认为的高价,在他们眼中根本不算什么·就算被狮子大开口,只要货物平安运回去,百分百能找到买主,而且价格能翻上数倍··正如听到丝绸在罗马的价格,汉武帝和满朝大佬发誓要灭掉匈奴,拿下西域,收拾赚差价赚到飞起的安息一样,这些归降部落尚不知晓柘糖在中亚的价值,如果知道,必然会后悔自己下手不够狠。
割肉算什么,拆胳膊卸腿才叫真英雄·大军伐北需抽调数万辅兵,自然要先和各部首领通一通气··有仗要打,而且是由魏悦和赵嘉亲自领兵,各部首领压根没想过会败,连祭师都懒得费神,做做样子,表示此战必胜,又窝回帐篷片羊肉配酒。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归降诸胡之中,羌人和鲜卑人的战斗力最强,即使打不过本部,收拾其他别部全无问题·乌桓人的战斗力稍差一些,但也看对手是谁。
遇上北边不开化的蛮子,基本是砍瓜切菜,冲过去收割人头··赵嘉离开边郡日久,对郡中的变化,多是通过卫青蛾和熊伯的书信了解·听魏悦解释辅兵的情况,多少有些吃惊。
略加思索,又很快释然··这其中既有利益驱使,亦有武力威慑··只要汉军够强,这些胡人就会一直顺服,甘为汉天子腿上挂件,为汉朝冲锋陷阵··书房中,魏尚铺开地图,见到四人,示意无需多礼,招手让他们过去,就地图上圈画的地点,制定进军的最佳路线。
“兵贵神速·”·和匈奴交锋,这四个字尤其重要··汉骑冲入草原,最大的难题不是消灭敌人,而是找到敌人··草原广阔,万一匈奴人临阵退缩,不和汉军正面刚,提前拆帐篷跑路,一切的战略计划都会泡汤。
“大军行动势必会传出消息,以嘉之见,无妨先派一支前锋,扫清沿途阻碍,咬住白羊王和楼烦王大部,防止其率部北逃·”·“善”魏尚颔首,“前锋人选,阿多可有举荐”·“确有。”
赵嘉笑道,“嘉举荐军中四人,应能担此重任·”·闻听此言,魏悦微微一笑··雏鹰长大自该离巢··依他所见,卫青等四名少年皆非池中物,此战如能有所斩获,立下大功,今后立身朝堂,于阿多也是一份助力。
城内军营中,卫青解开臂甲,取来布巾,擦拭赵嘉赠与他的牛角弓··赵破奴在榻上翻来覆去,腾地坐起身,支起一条长腿,双臂交叠在膝上,下巴搭在前臂,闷声道:“阿青,你说郎君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此战真会点你我做前锋”·“郎君从未食言。”
卫青继续擦拭弓身,头也不抬··赵破奴嗯了一声,重新躺回去,仍是没有半点睡意·侧头看向卫青,眼珠子转转,突然纵身而起,朝对方扑了过去。
不承想,刚扣住卫青的手腕,人就被压在榻上·牛角弓抵在颈边,只要卫青动动手腕,弓弦就会勒住赵破奴的脖子,令他当场气绝··“阿青,下次,下次我一定赢你”赵破奴被制住,挣了两次没挣开,索- xing -不再反抗,直接摊开手脚。
卫青笑了笑,撑起身,顺带伸出手,将赵破奴也拉了起来··两人刚刚起身,一阵急促的脚步忽然响起,紧接着,门后传来公孙敖的声音:“阿青,破奴,郎君回营,召我等前去”·卫青和赵破奴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兴奋。
以最快的速度着甲,背负弓箭,佩好长刀,推开房门,和公孙敖一同往前营奔去··第两百三十一章 ·前营校场中,两千军伍持枪鹄立, 黑甲外罩同色斗篷, 犹如两千株挺立的苍松。
赵嘉单手按剑, 目光如电,扫视立在队首的卫青四人·少顷抬起右臂, 立即有军伍奉上汉旗··一身钝响,以铜丝缠绕的旗杆楔入地面,上嵌“汉”字的旗面被风撕扯, 猎猎作响。
“卫青, 赵破奴, 赵信,公孙敖, 汝等上前”赵嘉手握旗杆, 陆续点出四人··“诺”·四名少年抱拳应诺, 同时迈步。
随着他们的动作, 刀鞘碰撞黑甲,擦撞出金铁之音··“今点汝四人为前锋, 部两千骑袭高阙, 断绝匈奴白羊王、楼烦王北逃之路·不得军令, 不得后退半步”·“诺”·四人抱拳, 由卫青擎起汉旗。
两千军伍同时长兵顿地, 以刀背击打圆盾,发出震耳欲聋的高喝··“杀胡”·声音磅礴,气势雄浑, 刹那撕裂北风,直冲九霄天际。
“出发”·营门大开,信鹰振翅高飞,众将兵飞身上马,两千黑骑如洪流涌向城外··云中百姓早习惯边军出征,路上遇见,纷纷猜测这次是哪支部落倒霉。
役夫早早起身,骑兵出城时,已往城头送过一回柴火和松油··走下城墙时,刚好同两千骑面对面·带队的役夫立即命众人避让,目送汉骑飞驰而过··望着远去的背影,长者面露恍然,若有所思。
年轻人则伸长脖子,表情中满是渴望和羡慕··城内的胡商一觉醒来,方知汉军出城的消息··自长安和茏城达成默契,扩大边贸之后,边郡和草原一度休兵,即使发生冲突,也控制在小范围内。
不过双方都很清楚,和平仅为表象·终有一日,战端将再次开启·汉军和匈奴骑兵势必要连番血战,直至分出胜负,一方彻底倒下为止··行走边地的商人对战争早有预期,只是多数没能想到,和平会如此短暂,而且率先打破平静的不是茏城,而是长安·“两千骑,你看清楚了”·听到骑奴禀报,几名胡商面面相觑,都生出不妙预感。
“怎么办”·“要我说,匈奴人给的价不高,何必真为他们卖命·反正战事起来,出入汉地绝不容易·无妨留在云中城,等到战事结束再说。”
“若匈奴胜,你我未能及时送出消息,日子怕不好过·”·“匈奴胜”一个头戴皮帽的丁零人冷笑道,“你们还看不明白,匈奴再不比从前。
掰着指头算一算,自如今的汉天子登基,匈奴几次南下,有哪次讨到好处更不用提之前马邑那场大战,大单于都险些被擒杀继续跟着匈奴,是想部落被汉人屠灭”·丁零人话音未落,两名氐人已拍案而起。
“你敢不敬大单于”··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场的丁零人毫不示弱,纷纷拔出青铜刀,冷笑道:“和我们动手,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你们”·氐人怒不可遏,正要冲上前,轰地一声,房门突然被踹开,一什身着皮甲的边军冲入室内,将胡商团团包围。
另有弓箭手堵住房门,弓弦拉开,箭尖直指被围的胡商··冰冷刀刃架上脖子,氐人如梦初醒,眼底因怒气泛红,表情狰狞,狠狠瞪着对面的丁零人··“你们投靠汉人”·“你能为匈奴办事,我等为何不能投靠汉人”丁零商人收刀还鞘,俯视被按跪在地的氐人,目光中满是嘲讽和鄙夷。
“你们不会有好下场”·“是吗”丁零人冷笑一声,“我们会如何,不是你该担心·不过我敢向你保证,你的下场绝不会好,而且马上就会变成现实。”
胡商挣扎着被抓走,丁零人从汉军手中接过木牍,迫不及待展开,从头至尾看过三遍,确认是准许迁入边郡的文书,登时喜不自胜,连连向什长行礼··“感谢魏使君恩德”·什长点点头,交代丁零商人暂时不要出城,随即下令收兵。
待到房门关上,押对宝的丁零人发出欢呼,将提出此策的同族高高举起··“猎雄,你有这般智慧,又立下这样的大功,首领一定会奖励你”·相比丁零人的欢呼雀跃,被抓捕的胡商就不是那么好过。
一路被带离城西,押入囚牢,胡商做好被严刑拷打的准备·甚至有人暗中决定,如果汉人的手段太酷烈,实在撑不住,索- xing -将匈奴卖掉算了··不承想,“苦苦”等候半日,除了巡视走过的狱卒,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别说提审,连询问身份姓名的过程都被省略,仿佛是把他们彻底遗忘··胡商们惴惴不安,不明白汉人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事实上,原因并不复杂,之所以无人提审,全因没有必要。
他们知道的情报,丁零人一样知道,早对周决曹吐露得一清二楚·将他们抓来,无非是大军出征,不需要继续对匈奴作戏,在大战前夕拔掉钉子,彻彻底底清理城内。
这些被匈奴收买,为军臣单于搜集情报的胡商,早就上了魏尚的黑名单·等到战事结束,运气好会一刀咔嚓,运气不好,全部送去服苦役··边郡的盐场和矿场急需劳力,这些胡商自愿为间,被太守录入黑名单,一旦被送进去,休想再出来,必须留在矿坑,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残忍吗·或许··可万一被他们得逞,将边郡情报送入草原,战争形势将变得不可预期·届时,匈奴铁蹄南下,受苦受难的必然是汉家百姓。
用最严酷的手段,让包藏祸心的探子去死,进而威慑后来者;还是因不必要的仁慈,给治下百姓埋下祸患,凡是边郡官员,都知晓该如何选择··清理过城内的探子,赵嘉和魏悦所部集结完毕,一万五千边军驰出云中城。
出城不久,羌、鲜卑和乌桓骑士自动跟上,大军数量增至四万,追随高擎在风中的汉旗,似巨兽出笼,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浩浩荡荡向北飞驰而去··公孙贺和韩嫣率领另外一支骑兵,沿前锋留下的标记,一路向陇县挺进。
李当户和曹时接到消息,分别从上郡和雁门郡出发,作为侧翼支应··几支大军的目标很明确,在咬住匈奴之后,从不同方向堵住敌人生路,将这支盘踞在河套地区的匈奴彻底歼灭。
“出发”·号角声在风中响起,归降的胡人纷纷走出帐篷··祭师全身披挂,高举暗红至漆黑的木杖,口中念念有词·老人、妇人和孩童俯身在地,继而高举双手,向上天祈祷,希望随军出征的勇士能斩杀更多敌人,为部落带来荣耀。
“武威”·“必胜”·对强者的推崇,在看到黑甲骑兵驰过的瞬间达到顶峰,嘶吼声接近于狂热··赵嘉策马在前,迎着呼啸的北风,驰骋在被雪覆盖的草原。
远眺一望无际的广阔大地,耳边尽是马蹄轰鸣,胸中涌动热血,战意随之沸腾··身在长安,浸于繁华,近乎要忘记这种感觉··训练终归是训练,再艰难也无法同真实的战场相比。
至于之前那场南征,汉军要战胜的从来就不是敌人本身,更多是当地的瘴气和毒虫··如今回到草原,沉寂多时的战意刹那苏醒··赵嘉清楚感受到,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习惯战场,习惯用当世人的角度去思考。
早年间的种种想法,此时回忆起来,竟恍如隔世,甚至有几分理想主义,脱离现实··“照此速度,十日后可抵目的地·”魏悦策马行在赵嘉身侧。
黑马同披铁甲,额前覆有铁制长锥,在冲锋时,能轻易刺穿对面战马的脖子··“如果遇到大雪,就得延后一两日·”赵嘉握紧缰绳,略微减慢马速,方便同魏悦说话。
寻常情况下,军队不该在冬日出征··一则风雪弥漫,天气严寒,没有充足的准备,未等同敌人交锋,自身就会出现损伤;二来,草原本就广阔,雪中更易迷路·想在风雪中找准方向,对带军的将领委实是一番考验。
好在赵嘉和魏悦出身边郡,所部也时常出没草原,加上地图和金雕信鹰的指引,花费些功夫,总能寻到目的地··最重要的是,匈奴人不会想到,汉军会在寒冷的冬日进到草原。
在他们眼中,这种行为近乎同找死无异··“下令全军,加速前行·”·“诺”·魏武领命,全军开始提速··战马口鼻喷出热气,凝成大片白雾。
雪地中出现狼群踪影,尖锐的狼嚎声接连不断··探路的斥候五骑并行,看到出现在榆林旁,正围攻一头雄鹿的野狼,当即松开缰绳,取下马背上的强弓··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破风声起,箭矢如流星飞至。
五头野狼被- she -中,三头当场倒地,另外两头发出哀嚎·余下的野狼放弃雄鹿,拖拽着死去野狼的尸体,迅速退回林间··雄鹿被狼咬伤,又被斥候补上两箭,再无法逃脱,注定为大军加餐。
从最开始,赵嘉和魏悦就打着以战养战的主意·在没有遇到匈奴之前,这些猎来的野物都是不可或缺的补充··入夜,四万大军在雪中扎营··伙夫起灶烹制鹿肉,净雪捧入锅内烧开,加些高汤块,泡进蒸饼,就能吃上一顿热食。
赵嘉和魏悦走进帐篷,摘掉头盔,并未除甲,直接在腿上铺开地图,估算前锋此时应在何处··“如无意外,应该是这里·”·赵嘉搓搓手指,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点在- yin -山西北,用炭笔圈出的一片区域。
“先秦时,此地属赵·秦扫六国,大将蒙恬曾于此地筑要塞屯兵·可惜,秦后被匈奴占据·”·这样的战略要地,势必会有重兵把守·对卫青四人来说,这将是进入草原后的第一场硬仗。
哪怕知晓四人的能力,所部亦是战力非凡,赵嘉仍不免担心·这种家长式的忧心,连他本人都未曾料到··如两人预期,此时的汉军前锋已抵近- yin -山。
进入草原之后,卫青简直像开了挂,亲自带人探路,方向找得极准,行进速度飞快·这份本事,别提公孙敖,连曾在草原流浪的赵信和赵破奴都佩服不已··夜色中,队伍抵达一片密林。
斥候飞驰返回,禀报密林之后有匈奴人的营地,从篝火和帐篷数量推断,能战的男子不下千人··以四人所部兵力,如果硬冲,或许能够拿下,自身也会造成不小的损失。
匈奴本部的战斗力他们都见识过,和别部绝不能同日而语··前锋营的目的地是高阙,作战任务是咬住匈奴,在大军抵达之前,切断白羊王和楼烦王北逃之路··这就决定了,在进军和探路的过程中,损失绝不能太大。
“怎么做”公孙敖- xing -子急,想不出办法,开始抓耳挠腮··赵信陷入沉思,赵破奴锁紧眉心··卫青背靠一株古木,双臂环抱在胸前,片刻后,道出一句话:“我有一策,能将之屠尽,不留一人。”
说话时,卫青的面容十分平静,温和一如往昔··赵破奴、赵信和公孙敖同时转过头,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屠尽”·“对。”
卫青颔首,微笑道,“如果顺利,此后再遇匈奴,尽可参照行事·”·咕咚··三人同时咽下一口口水,忽然间明白,赵嘉口中的“白切黑”究竟是什么含义。
第两百三十二章 ·夜色中,匈奴营地中寂静一片··守夜的牧民聚在篝火前, 用力跺着双脚, 搓着双手, 仍抵不住寒风侵袭·借火焰获得片刻温暖,很快又被冷风吹散。
羊圈中, 羊奴们紧紧靠在一起,大多数衣不蔽体,仅裹着一张兽皮, 在风中瑟瑟发抖··入冬之后, 老弱的牛羊陆续被宰杀, 羊奴变得没多大用处,开始大批死去。
每日清晨, 羊圈中都会抬出十多具尸体, 既有饿死的, 也有活生生冻死的··在匈奴人眼中, 这些奴隶根本不算是人,死就死了, 还能节省下粮食·遇到数量不够, 大不了屠个别部, 再抓一批就是。
风越来越冷, 天空中漆黑一片, 星月均被乌云遮挡,不见踪迹··“明日有雪·”·一名守卫拧开牛皮制的水囊,灌一口从商队换来的烈酒·辛辣的滋味充斥口腔, 继而滑入喉咙,片刻之后,胃里似燃起一团烈火。
“汉人的酒,草原酿不出来·”·为市这批酒,匈奴人付出二十头牛,一百五十只羊的代价··对常年在河套地区游牧,家底雄厚的匈奴本部来说,这点牛羊不算什么。
但是,乌孙商人漫天要价的行为,还是引起匈奴人不满··哪怕乌孙商人沿途分外小心,命护卫日夜提防,也终究没能走出- yin -山,全部葬身在匈奴刀下·运载的货物和换来的牛羊都被抢走,尸体留在原地,沦为野兽的食物。
“少喝点,小心醉了·”一个头戴皮帽,佩青铜刀的且渠说道··“无碍·”守卫彼此传递水囊,对且渠的担心丝毫不在意,“冬夜会有什么危险不过是几头野狼。
真敢来,半大的孩子都能- she -死·”·且渠还想再说,水囊递到跟前,酒气冲入鼻端,不自觉分泌口水,喉结上下滚动·见状,周围的匈奴人哈哈大笑,直接将水囊递到他嘴边,托起来给他灌下一大口。
守卫饮着烈酒,聚在篝火旁,不时发出一阵笑声··距离不远的羊圈中,羊奴们冻得脸颊青紫,神情麻木,眼底却闪着恨意,似要噬人的野兽··营地外,数道黑影静静伏在雪中,借斗篷遮掩,加上行动谨慎,守卫始终没有发现。
卫青和赵破奴夹在队伍中间,确认过营地周围的情况,彼此打出手势·黑暗中,几点光亮稍纵即逝,快得超出想象··“动手”·赵信和公孙敖接到讯号,同时手臂向前一挥。
潜伏许久的沙陵步卒一跃而起,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袭入营地,动作无声无息,迅捷犹如花豹··风卷动篝火,守卫喝得醉醺醺,压根没有察觉,几道黑影正闪过身后。
一名守卫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帐后·不料刚走进- yin -影,没等解开腰带,口鼻就被冰凉的大手捂住,脖颈被勒紧,咔嚓一声轻响,人如面条一般瘫软,再无半点声息。
汉军得手之后,迅速套上匈奴人的皮袍,小心避开火光,向部落首领和祭师所在的帐篷摸去··匈奴首领和祭师的帐篷都是尖顶,比寻常牧民的帐篷大出两圈,且有鹰雕装饰。
本为彰显身份,如今却方便汉军锁定目标··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轻松解决帐前守卫,汉军掀开帐帘,在冲天的酒气和鼾声中,利落斩下目标头颅··更多黑影潜入营地,篝火前的守卫一个不留,帐篷一个个被掀开,睡梦中的匈奴人尚不清楚发生何事,就在冰冷的刀锋下失去- xing -命。
按照事先制定的计划,卫青、赵破奴、赵信和公孙敖各率一队军伍,从不同方向袭入营地,以最快的速度解决目标··为免留下祸患,给接下来的行动造成阻碍,四人达成一致,全歼该部,一个不留。
“要战胜凶残的敌人,必须比他们更加凶残”·“只有杀得他们心生恐惧,听到汉军的号角声,看到风中的汉旗都会瑟瑟发抖,才不敢妄生贪婪,挑起边患”·羊圈中,数十双眼睛看到汉军潜入营地,看到守卫被杀,看到匈奴人一个个被拖出帐篷,眼底涌动的不只有恐惧,更有快意。
有人下意识惊叫,也被身边的人捂住嘴,死命压在地上,自始至终没能发出任何声响··他们不知道袭击营地的是谁··无论胡人还是汉人,也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袭击营地,对失去一切的羊奴们来说,全都不重要。
他们只知道这些匈奴人死了,死得凄惨无比,就感到无比快意··汉军杀过小半个营地,终于有匈奴人在梦中惊醒,见到雪亮的刀锋,来不及躲闪,只能尽量避开要害,同时发出大叫:“敌袭”·叫声惊动营地,陆续有匈奴人醒来,顾不得套上皮袍,抓起武器就跑出帐篷。
“撤”·见情况有变,卫青当机立断,下令众人撤退,同时举起手臂,向天空发出一支响箭··箭矢升空,绑在箭身上的木杆燃起,发出刺目的亮光。
遵照命令,夜袭的汉军退出营地,提前埋伏的弓箭手陆续开弓,燃烧的火箭成排飞向帐篷·骑兵分散开,从不同方向拦截逃出营地的匈奴··火箭上绑有毒烟筒,随着帐篷不断被点燃,烟气迅速弥漫。
即使有呼啸的北风,也无法彻底吹散·夜袭汉军留下的药粉也开始发挥作用·随风飞洒,扑在匈奴人的眼睛和口鼻上,接连引发一声声惨叫··“继续放箭。”
夜袭的沙陵步卒退出营地,同弓箭手汇合·更多的箭矢从四面八方飞来,匈奴人被困在火中,如无头苍蝇乱窜·惊慌之下,极少有人注意到烟气越来越浓,呼吸变得愈发困难。
等他们注意到,生路尽被锁死,卫青的杀局已然成形··“下令骑兵,堵住营地四面,不得放走一人”·“诺”·号角在夜色中响起,马蹄声逼近,匈奴人愈发慌乱。
找不到首领和祭师,又被毒烟笼罩,仓惶失措之下,战斗力发挥不出三成··汉军就像是戏耍猎物的野兽,不断给目标施压,却不打算立即下杀手·只等营内变得更加混乱,匈奴彻底陷入恐慌,再施以致命一击。
“杀出去”·有年长的匈奴人反应过来,组织起近百名勇士,想要从烟气薄弱的方向杀出一条生路··奈何卫青布局严密,汉军早有提防,一阵马蹄声之后,百名骑兵赫然拦在他们正前方。
汉骑均着铁甲,战马同样披覆片甲,甲上突出弯钩,有铁链和绳索相连·晃动的铁链和绳索组成一张张“捕网”,阻断目标逃生之路··匈奴人发了狠,有马的上马,没马的干脆步战,不顾一切冲向对面的汉骑。
事到如今,他们终于发现夜袭的是谁·但这并不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勇气和胜算·恰恰相反,隆冬时节,汉军竟然出现在草原,而且不是斥候,是成建制的骑兵,只会令他们感到恐惧和不可置信,甚至是绝望。
·入冬之后,各部极少起刀兵,雄霸草原的大单于都不会在这个时候调动军队··遇上风雪连天,再熟悉周围环境,也会陷入困境,甚至被彻底困死。
结果汉军却来了·他们是如何冲破风雪,又是如何找准方向,没有在苍茫的草原中迷路·“魔鬼”·“天神,这是一群魔鬼”·黑甲汉骑保持匀速,手持专为马战打造的长刀,迎向对面的匈奴。
马蹄踏过,飞溅起大片的碎雪··战马间的锁链哗啦作响··“杀”·队率长刀前指,汉骑开始加速··匈奴人被逼到绝境,瞬间爆发出凶- xing -,同汉骑正面交锋。
奈何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仓促出击,仅一个照面,马背上的匈奴就少去大半·步战的匈奴陆续被铁链和绳索绊倒,不是被活活拖死,就是被马蹄踏成肉泥··大火中,不少羊奴也冲出围栏,他们没有一个向外逃,全都扑向火中的匈奴人,赤红着双眼,拉着他们一同赴死。
“杀”·汉骑解开锁链,调转马头,又一次中锋··刀光闪过,马蹄下尽为匈奴尸体·鲜血缓缓流淌,很快在风中冻结,凝成大团猩红色的冰块,在火光的照耀下异常刺目。
匈奴人不断前冲,又不断倒下··男人倒在冲杀的路上,老人和女人紧随其后··匈奴之所以能雄霸草原,从冒顿、老上到军臣,始终威慑诸胡,兵锋一度指向中亚和西亚,碾压乌孙、大月氏和大夏等国,同这种凶狠和勇猛绝对分不开。
在扩张的过程中,让匈奴吃瘪的唯有汉朝··实事求是的讲,若非秦汉尚武,文景之后,汉武帝横空出世,群臣集体开挂,将匈奴揍得没脾气,后继者又连削带打,软硬兼施,使得匈奴内部分裂,再无法同汉朝抗衡,北匈奴甚至远走欧洲,难保双方的战争会持续多久。
若是像罗马和安息一样,来一场世纪之战,彼此杠上百余年,边郡必定烽火连天,难有宁日··在畜场中,赵嘉给卫青等人讲解兵法,不经意间,也给少年们灌输类似的观念,死掉的匈奴才是好匈奴,能早点刚死最好不要拖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少年们都曾目睹匈奴恶行,对赵嘉的观念接受良好,甚至进一步深化··不需要多久,赵嘉就会发现,不单是卫青白切黑,凡是从云中郡走出的少年,甭管一心从军还是军政两手抓,从里到外就没有一个白的·汉朝的对手也会发现,这些汉朝的将军,年纪越轻越是凶狠,狠到超出想象,非语言能够形容。
发展到后来,见到汉军大旗,知晓率军将领是谁,阵前下马抱大腿,回头朝国王国师挥刀的绝不在少数··于此种种,汉家史官皆如实记录,丁是丁卯是卯,下笔半点不含糊。
春秋笔法·对揍趴一切不服的武帝朝来说,完全不需要··现如今,这支盘踞- yin -山,守卫高阙的匈奴部落,成为未来将军们的第一块磨刀石。
硬是够硬,奈何斩下的刀锋更为锋利,再硬也扛不住··天明时分,大火终于熄灭,营地中的匈奴尽数葬身火海,无一生还··清理过战场,搜寻四周,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卫青跃身上马,赵破奴和公孙敖吹响号角,汉骑迅速列队,追随赵嘉亲授的战旗,策马扬鞭,继续向高阙驰去。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被火焚毁的营地,丝丝缕缕的黑烟,盘旋在天空的乌鸦,以及被吸引来的狼群··马蹄声逐渐远去,唯有刺耳的狼嚎回旋在风中,掺杂沙哑的鸟鸣,久久不绝。
第两百三十三章 ·信鹰穿过北风,带来前锋营歼灭匈奴本部的消息··因绢布大小有限, 无法详述战斗经过, 仅写明歼敌人数, 以及缴获的牛羊战马·至于己方伤亡,因卫青计策周密, 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看过战报,赵嘉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当下同魏悦商议,趁大雪未落, 全军加速前进, 尽早完成战略目标, 对白羊王和楼烦王形成包围··否则的话,万一遭遇恶劣天气, 被风雪挡在途中, 恐计划生变。
“出发”·命令下达, 战旗立起, 黑甲骑兵迅速上马··苍凉的号角声传出极远,惊动藏在林间的狼群·几乎是条件反- she -, 狼群丢掉吃到一半的猎物, 迅速奔入密林深处藏匿起来。
大军行进途中, 偶遇迁徙越冬的鹿群··斥候率先开弓, 箭矢组成一道黑虹·刹那之间, 百余头野鹿倒地,在雪地中冻僵,很快被绑上马背, 成为大军的口粮。
天空中有信鹰飞来,发出高亢的唳鸣··赵嘉勒住缰绳,打了一声呼哨,旋即举起左臂··信鹰盘旋两周,振翅飞落·尖利的脚爪抓在铁制的臂甲上,发出清晰的划擦声。
赵嘉解下信鹰腿上的木筒,取出其中绢布,展开看过一遍,随手递给魏悦··“王孙和公孙太仆距陇县不远,途中遇到两支羌部,好在没出什么问题·”赵嘉将信鹰托到肩上,接过军伍递上的野兔,用匕首划开,用刀尖扎着,一块块喂入鹰嘴。
“如此看来,不出十日,高阙、陇县合围可成·”魏悦从袖掖取出炭笔,在绢布背面写下几行字,递给赵嘉看·后者点头,即将绢布折叠起来,重新塞入木筒,绑在信鹰腿上。
信鹰吃饱,梳理几下羽毛,侧头蹭蹭赵嘉,展翅飞上半空··北风愈冷,黑色的雄鹰乘风而上,翱翔在云中·两声唳鸣之后,很快化作一枚黑点,消失在众人眼前。
“将军,前方发现胡骑”·斥候飞奔来报,赵嘉和魏悦同时举起右臂,汉骑飞速集结,组成战斗队形,沿着斥候指引的方向,正面碾压过去。
前锋营的目的地是高阙,途中快马加鞭,想来没遇上这支骑兵·大军前行的方向和前锋稍有偏差,四万人铺开,再狡猾的敌人都逃不过斥候双眼··说起来,也是这支胡骑倒霉。
入冬后大雪纷飞,草原各部的日子都不好过··相比之下,白羊王和楼烦王占据水草丰美的河套地区,加上有- yin -山阻隔,肆虐草原的疫病极少影响到他们的牛羊。
这就导致其他部落节衣缩食,动不动就要饿肚子,两人所部却是丰衣足食,甚至有余裕和乌孙商人市换烈酒柘糖··虽说换出去的牛羊很快又被抢回来,也从侧面说明,他们的部落有多富裕。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的富裕自然会引人眼红··碍于两人身份,别部再眼热也不敢动手,王庭也不能明目张胆掠夺,只能迂回婉转一些,偶尔派人来,说些好话,要求两人出些牛羊,解一解王庭的燃眉之急。
白羊王和楼烦王终归不蠢,知晓自己的财富太过惹眼,每岁入冬,都会主动向茏城送数万肥羊,加上百余车谷物,以及从商队手中“市换”来的绢帛和烈酒··斥候发现的胡骑,正是完成向王庭进贡,折返的白羊王和楼烦王所部。
其中本部勇士多达千人,另有三千余均是别部扈从··四千人顶风冒雪,为的是尽快返回营地·不承想,刚抵- yin -山,就碰上深入草原的汉军··“情况不对”·尽管没有看见汉军,对危险的直觉,被窥伺的不适感,仍让匈奴千长警惕起来。
在- yin -山一带,有哪些部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于联合起来,袭击匈奴本部还是说……匈奴千长转过头,看向随行的扈从,表情很是不善。
别部首领被盯得寒毛倒竖,再迟钝也能猜到几分不对,当即单手扣在胸前,指天誓日,他们全心全意忠诚匈奴大单于,绝不敢有二心··更何况,他们的部民随本部一同迁移,家底全都在白羊王和楼烦王的眼皮子底下,联合外人进行偷袭,完全是得不偿失,不是失心疯绝对干不出来。
就在别部首领赌咒发誓,表示自己清白无辜时,大地传来剧烈震动,战马因惊悸嘶鸣,不断摆动脖颈,扬起前蹄,险些将马背上的胡骑掀翻在地··“行了,住嘴”·匈奴千长仍存怀疑,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知晓来者不善,命人吹响号角,全军集结,不同来人正面交锋,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行进··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马蹄判断,来者逾万·扈从心思不明,先设法同大王汇合,回头再收拾他们”·千长下达命令,本部骑兵展现出惊人的行动力。
别部扈从不敢拖拉,拼命甩动马鞭,驱策胯下战马在雪原中飞驰··匈奴人的动作已经够快,无奈汉骑更快··从上空俯瞰,数千胡骑策马扬鞭,利箭般疾- she -而出。
身后的汉骑紧追不放,在奔腾中锁定目标,如凶兽张开大口,誓要将猎物吞噬入腹··天空中突传唳鸣,几名匈奴百长心头一凛,迅速开弓,瞄准飞翔在头顶的金雕。
可惜准头不够,密集的箭矢俱被躲开··金雕被激怒,自从半空俯冲而下,生生抓瞎数名匈奴骑兵的眼睛··因金雕突然袭击,队伍侧翼出现短暂混乱·借此时机,云中骑发挥出惊人的速度,咬上队尾的胡骑。
飞驰中,黑甲骑兵松开缰绳,借助高鞍和马镫,稳稳坐在马背上,展臂拉开强弓··嗡·弓弦震动,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向胡骑飞去··金雕早已飞上高空,胡骑措手不及,眨眼之间,便有百余人被铁箭穿透。
箭矢的力道大得超出想象,竟将十余人带离马背,摔落在马蹄之下··“敌袭”·“不要乱”·“迎敌”·匈奴千长身经百战,仅凭一轮箭雨,已能猜出来者身份。
拥有如此多的铁矢,绝不会是别部,王庭更不可能·那就唯有一个解释,一个让匈奴千长肝胆俱裂,根本不愿相信的解释,汉骑·“是汉军”·见到出现在地平线处的黑甲骑兵,看到飘扬在风中的大旗,遭到箭雨洗礼的胡骑发出惊叫,顾不得匈奴千长和百长的怒喝,压根不打算为匈奴人做炮灰,纷纷调转马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四散奔逃。
“黑甲黑马,铁甲覆面,云中骑,是云中骑”·凡云中骑过处,胡部闻风丧胆··魏悦身在长安,杀出的凶名依旧笼罩草原··不同于强悍的匈奴本部,大多数别部早被云中骑吓破胆。
在他们眼中,这是一支比匈奴更凶残的骑兵,运气不好遇见,第一选择绝不是迎战,而是尽全力逃跑,越快越好·别部扈从四散逃命,险些冲乱本部阵型,让准备迎击的匈奴千长极其恼火。
“不许逃”·“逃者屠部”·杀神就在面前,死亡近在咫尺,这样的恫吓起不到任何作用··黑甲骑兵越来越近,控弦声接连不断。
奔逃的别部胡骑恍如一群仓皇的野鹿,面对逼到喉间的利齿,全无还手之力,只能一个个被- she -落马下,引颈就戮··在冒顿横扫草原,老上征伐西域时,匈奴是胜利的代名词,跟随本部作战的胡骑自认战无不胜,即使陷入险境,也从未表现得如此不堪。
只能说云中骑的凶狠近乎诛心,犹如当年拱卫冒顿的王庭近卫,在胡骑的心目中,已经脱离“人”的范畴,分明是一群凶神恶煞的魔鬼·“换刀”·魏悦一马当先,强弓挂上马背,单手持缰,长刀出鞘。
汉骑并排前冲,长刀反- she -雪光,映出胡骑惊惧的面容··“杀”·距离胡骑不到百步,汉骑陡然加速,战马飞驰过银雪,刀光似长虹横扫而过。
伴着锐器的嗡鸣,胡骑陆续栽落马下,连声哀嚎都未听闻,仅有猩红飞溅,泼洒在雪地上,凝成大团红斑,被马蹄踏得粉碎··刀锋又一次扬起,雪地渐渐被染红。
冲锋过程中,并行的汉骑分成两队,分别由魏悦和赵嘉率领,形成两枚尖利的长刀,狠狠楔入胡骑之中··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早已经丧胆的别部扈从,根本不是汉骑的对手,有的甚至不是死在刀下,而是被战马额前的铁刺挑飞穿透。
匈奴千长本欲组织还击,怎奈本部骑兵仅有千人,又被别部冲得七零八落,根本形不成有效防御,更发挥不出应有的战斗力,只能被汉军分割包围,在战马交错而过时,不甘地死于对方刀下。
“千长速走,将此事报于大王”·两名匈奴百长架住汉骑的长刀,为千长争取机会,希望他能逃回部落,将汉骑的消息禀报白羊王和楼烦王,让部落早有准备。
汉军大规模进入草原,所图绝对非小,心知事关紧急,千长不敢犹豫,借百长和亲兵挡住汉骑,策马向西奔逃而去··望见这一幕,赵嘉勒住缰绳,将长刀掼在地上,取下马背上的牛角弓,弓弦拉满,三枚利箭如流星飞出,破开冷风,钉向千长后心。
遇风声袭来,千长迅速闪躲,成功躲开两箭,却没能躲开第三箭,最终惨叫一声,从马背跌落··赵嘉拔起长刀,策马越过拦截的匈奴,驰到千长跟前,没有任何停顿,一刀砍断对方的头颅,扎在长刀上,高高举起。
血水滑过刀锋,战场上喊杀声未停··魏悦又一次横过长刀,伴着冰冷的刀光,最后一名匈奴百长跌落马下,宣告千名匈奴尽数阵亡··“不留俘虏。”
短短四个字,宣告别部胡骑最终的命运··随着汉军挺进- yin -山,向河套逼近,白羊王和楼烦王很快就会知晓,他们将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以往遇到的汉军更加强悍和凶狠。
狠到让本部外的胡骑闻风丧胆,甚至提不起勇气正面一战··第两百三十四章 ·一场大雪之后,长安城披上一层银装··未央宫内, 刘彻独坐宣室, 满殿灯火通明, 映出年轻天子肃然的面容。
矮几上堆满简牍,刘彻却无心翻阅·此时此刻, 他满心牵挂的都是北征大军··奈何冬日风雪交加,道路受阻,大军出征至今, 仅月前发回一封战报, 言魏悦和赵嘉所部自云中郡出, 李当户和曹时分率万人为支应,分三路挺进- yin -山。
除此之外, 再无任何消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此次出征草原, 长安冒了不小风险··战争的结果, 只能胜不能败·如若不然, 之前对匈奴取得的优势很快将化为乌有,将士士气削减, 横扫草原的大计必然受阻。
“为何还未有消息传回”·越想越是心焦, 刘彻无心处理政务, 索- xing -推开竹简, 起身在室内踱步·双手负在身后, 剑眉拧出川字。
如果韩嫣在刘彻身边,遇到类似情况,尚能设法令他宽心·即使不能宽心, 也能转移他的部分注意力·无奈韩嫣随军出征,其他侍中不乏智慧过人者,却少一分机变,无一人有他的玲珑心思。
韩嫣之外,唯独陈娇能让刘彻略微放松··偏偏事不凑巧,入冬之后,窦太后病情一日重似一日,陈娇整日留在长乐宫侍疾,几乎不回椒房殿·刘彻每次要见她,都得去长乐宫。
匆匆几句话,陈娇又要忙着召唤侍医,亲自为窦太后侍奉汤药··许美人之前忙着照顾女儿,如今稍有空暇,同样每日前往长乐宫,和陈娇一起侍奉窦太后··皇后妃嫔和睦相处,孝顺长辈,不只得朝中嘉许,更获民间盛赞。
后宫一片祥和本是好事,刘彻却是有苦说不出··妻妾就像是商量好,成日里见不着面,他想找人说说话,排解一下郁闷都难··永巷的家人子倒是日思夜想,盼望能见龙颜。
为有机会得幸,无不使尽浑身解数·可惜刘彻提不起半点兴趣,娇美的面容,纤柔的身段,仿佛一夕之间失去吸引力··平日里欣赏的歌舞,此时此刻只令他感到乏味。
郁闷和烦躁无法排解,刘彻停止踱步,召唤候在殿外的宦者,决定抛下政务,摆驾长乐宫·反正有半数是诸侯王问安的上表,内容千篇一律,没什么利国利民之策,不看也罢。
“朕去探望太皇太后·”·“敬诺”·刘彻惦记窦太后的病情,思及侍医前番所言,心中生出焦虑,脚步不自觉加快。
行到中途,突遇宫人跪在路旁,伏身在雪中涕泪俱下,哭求天子开恩,准许侍医入永巷··“怎么回事”刘彻皱眉··宦者心中咯噔一下,手在背后挥了挥,立即有两个小黄门跑上前,拽住宫人的手臂,就要将她拖走。
不知宫人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然挣扎不休,口中继续大叫:“陛下,卫少使将要生产,仆报知椒房殿,侍医却久久不至陛下,仆所言千真万确,卫少使身怀龙子,不能……呜”·常年伺候在天子身边,哪个不是人精。
眼见宫人越说越不像话,宦者小心窥一眼刘彻,发现天子眼神微沉,怒气却明显不是向着椒房殿,当即心中有底,对小黄门摆摆手:“速速拖走·”·不想刘彻突然出声,道:“笞。”
“诺”宦者低下头,眼角余光扫过宫人,恰如在看一个死人··天子言笞,却未言笞多少,分明是要此人的命··这也怪不得旁人,只能说她自己找死,明知道不该做,却偏要冒大不韪。
收了钱财也好,受人蛊惑威胁也罢,总之,自己做的事,后果就得自己承担··皇后仁孝,衣不解带侍奉太皇太后,天子感念敬爱,满朝皆知··三言两语就想挑拨帝后关系,往椒房殿泼脏水,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还有她说的那个卫少使,既然被送回偏殿,就该看清自己的地位·还不知死活的蹦跶,真以为身怀龙子就能免死·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从高祖皇帝往下,莫说仅是怀子,纵然是诞下皇子公主,被处置的妃嫔还少吗·“召侍医去永巷,卫少使产子后亡,子送椒房殿。”
刘彻声音冰冷,不带半丝情感··“诺”·宦者深深弯腰,颈后冒出冷汗,眼皮都不敢眨一下··宫人被拖走,行刑的宦者取来荆条,落下时没有半点留手。
她似早知自己会有如此下场,荆条加身,没有哭求挣扎,只是攥紧双手,紧咬住嘴唇,在心中赌咒,她用自己的命换家人的命,如果太后和中大夫不能兑现承诺,纵然是做鬼,她也不会放过他们·发生在未央宫前的一幕,很快被人禀报王太后。
王娡正饮茶汤,闻言动作一顿,将漆盏重重放回几上,皱眉看向对面的田蚡,质疑道:“你不是说事情能成,如今人死了,怎么办”·“阿姊莫急,一次不成,还能有两次三次,总有成的时候。”
田蚡面上带笑,饮尽盏中茶汤,取布巾拭嘴·动作不紧不慢,对王太后的不满半点没放在心上··“我如何不急”王太后怒意横生,屏退宫人宦者,沉声道,“你莫非没听到,陈娇非但无事,还得了好处”·从太子妃到皇后,和刘彻成婚至今,陈娇一直无子。
如今宫内多出三个公主,卫子夫也将生产,陈娇的肚子依旧没有动静··无子的皇后本就少几分底气·如果窦太后薨逝,她搬进长乐宫,一个孝字就能压得陈娇低头。
届时,田蚡在前朝动作,使天子对窦、陈两家失去信任,要让宫内多一个废后,算不上什么难事··如今却好,田蚡之计未成,天子非但没有猜忌皇后,反而要去母留子,把卫子夫的孩子给陈娇。
若为公主且罢,假如是皇子,养恩不弱于亲恩,想要废掉陈娇再不是那么容易·“我知晓天子,他分明不想让陈娇有子,如今怎么会”·“阿姊慎言。”
田蚡的声音终于出现一丝紧绷,见王太后意识到失言,方才压低声音道,”阿姊,事情成与不成,于你我都没坏处,反而皇后那边没法善了·”·“这么说”·“这卫少使以下家人子入宫,母曾为平阳侯府家僮,貌似低人一等,实则有个了不起的兄弟,跟在步兵校尉赵嘉身边,没少立下战功。”
王娡没出声,示意田蚡继续说··“此次大军北征,卫青也在军中·天子点赵嘉为将,他岂会不提携自己人且看吧,如果大军得胜,卫青必有功劳。
待到班师回朝,闻亲姊亡,皇后夺其子,心中会如何想”·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是不要脸皮,以为攀上高枝又当如何”王太后嗤笑道。
“那样一来,对太后更有好处·”田蚡嘿嘿笑道··“好处”王太后怒道,“我看你是糊涂了”·“阿姊莫要动怒,仔细想想,陈皇后背后有魏其侯和堂邑侯,再加上战功彪炳的悍将,势力之大足以左右朝堂,天子岂会坐视”·王太后神情微顿。
“卫青是赵嘉亲兵,是他从边郡带出来的·若他和窦、陈两家关系亲密,赵嘉岂能脱开干系必会引起天子不满·届时,才是天子重用田家之时”·田蚡语气加重,野心昭然若揭。
他不单要让赵嘉死无葬身之地,更要将窦婴和陈午拉下马,自己取而代之··事情没法一蹴而就,但他有耐心,一次不成两次,两次不成三次,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三人成虎,积毁销骨,天子早晚会对皇后疏远,对窦、陈两家生隙。
本次朝廷出兵北伐,他就有意动一动手脚,借在朝中结下的关系,在赵嘉一路的辎重上做些文章··可惜天子下旨,大军粮草尽由边郡出,长安调拨的马具、铠甲由堂邑侯和南宫侯掌管,他根本插不进手,不想引起注意,到头来只能放弃。
想到这里,田蚡未免扼腕··好在机会不只一次··更何况,赵嘉现在站得越高,等到跌下时,必然会摔得越重·长乐宫内,刘彻坐在窦太后榻边,看着精神不济,形容愈发苍老,说两句话就要咳上许久的窦太后,思及登基以来,窦太后予以的种种支持,心中难免酸涩,更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大母,侍医庸碌,我已命人广告各郡及诸王,遍寻民间良医,入宫为大母诊治·”·“我老了,这是天定的大限,何必劳民伤财·”窦太后饮下两口温水,说话稍显吃力,思维却十分清晰。
“大母千秋万岁,万不可出此言”刘彻握住窦太后的手,真情流露,眼圈微微泛红··“天子,且听我说·”窦太后反握住刘彻,沉声道,“趁我还明白,尽快处置淮南王一案。
终归是高祖皇帝血脉,非真正举兵,不要夺其- xing -命,但也不能轻纵·当夺国,贬庶人,彻底剪除羽翼,全家移出淮南国·”·“大母,此事我会计较。”
“当断则断,无需顾忌一时的名声·”窦太后手指用力,声音加重,“宗室皇亲那里有我,你且放心去做·记得动手要快,要不然,等我去了,隔着孝期,你想再动他又得耗费时日。
需知夜长梦多”·“谨遵大母教诲·”·窦太后笑了,将陈娇和刘彻的手覆到一起,轻轻拍了拍,道:“我走后,你们要同心协力,莫要因小人鬼蜮生出嫌隙。”
“大母……”·“我身上乏,没什么精神·娇娇陪我这些时日,也难得睡个好觉·既然天子来了,无妨一起回去,也好说话。”
“诺·”·窦太后靠向矮榻,待两人行礼之后,即合上双眸,很快睡了过去··吩咐宫人小心看顾,刘彻和陈娇退出殿外,相伴走出长乐宫。
行到石阶前,天空又开始飘雪··刘彻停住脚步,取下身上的斗篷,披到陈娇肩上,随后拉起陈娇的手,十指相扣··“陛下”·“陪我走走。”
黑色的衮服下,青年身姿挺拔,如一柄出鞘的利刃·肩上却似有千斤重担,再不复年少时的张扬··凝视两人交握的手,陈娇没有做声,任由刘彻拉着她一步步向前,身后留下长排的足迹,在风中被雪覆盖,终变得模糊不清。
第两百三十五章 ·“淮南王安狂悖不法,- yin -结宾客, 拊循百姓, 私庇匪盗·淮南国太子暗增国兵, 铸铠甲马具兵器万具,为叛逆事·国相、郎中告反, 据实证,并淮南王女供词……今夺国,贬庶人, 徙边”·宦者宣读完旨意, 刘安整个人瘫软在地, 面色苍白,喉咙中发出咯咯声响, 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淮南王, 接旨吧·”像是刻意嘲讽刘安, “淮南王”三字出口, 宦者不轻不重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笑道, “瞧我这嘴, 刘君, 接旨。”
刘安神情萎靡, 瞬间痴傻一般·任凭宦者叫过数声, 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反应·还是奉召入京的前淮南国太子刘迁上前,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主动除去发冠, 交出太子印。
“父王……阿翁,恕儿冒犯·”·刘迁俯身在地,向刘安稽首,随后召来忠仆,为刘安除冠解印··整个过程中,刘安依旧没有半点反应,直至宦者捧走淮南王印,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单音,当场两眼一翻,昏倒在地。
宦者大吃一惊,迅速上前查看·确认刘安仅是昏过去,- xing -命并无大碍,方才长出一口气·着急向宫内禀报,宦者未在府内久留,同刘迁告辞,便起身登上马车。
宦者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中尉府属官上门··他们这次来不是抓人,而是送人··在狱中关押数月的刘陵终于得见天日··同被抓时相比,刘陵虽未受刑,却已瘦得形销骨立。
眼窝青黑,脸颊凹陷,衬得颧骨高高隆起,哪里还有半分妩媚可人的样子··因王太后在背后动作,刘陵在狱中没少受罪,过得生不如死·偏偏有中尉宁成派人看着,想自杀都做不到。
经过数月暗无天日的生活,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和被抓的门客一样,无论宁成问什么,都不再有任何隐瞒,只为换得几顿饱食,能合眼睡上一觉··刘陵天生聪慧,自然十分清楚,自己的供词会带来何等后果。
可事到如今,做都做了,后悔又有什么用处·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非狱吏看得紧,牢房中不允许有任何锐器,她早已不堪折磨自尽身亡,根本活不到和家人“团聚”。
饶是如此,见到刘安和刘迁,刘陵却生不出半点喜意··骨肉至亲,本该是最亲的亲人,此刻看她的目光却如仇人一般·待家仆退下,昏迷中的刘安突然暴起,挥手扇了刘陵一巴掌。
这一下用足十分力气,刘陵本就虚弱,根本捱不住,当场摔倒在地··刘安犹不解气,更是抬腿去踹··刘陵蜷缩起身子,当场呕出两口血·刘迁实在看不下去,用力拉住刘安,焦急道:“父王,再打下去,阿妹就要被打死了”·“我早已非王”刘安终于停下,呼呼喘着粗气,瞪着刘陵双眼血红,“若非她不顶用,何至于被人抓到把柄如今大事未成,王位不存,徙边,徙边,这分明是要逼我去死”·“父……阿翁,”刘迁中途改口,低声道,“前临江王犯法,一样夺国贬庶人,徙雁门郡。”
“你懂什么,这如何能一样”刘安叹息一声,任由刘陵倒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回身走到榻边坐下,沉声道,“刘荣有长乐宫庇护,自从去往雁门,宫中赏赐从未断绝。
长乐宫更赏下骑僮·无论背后是何目的,太皇太后摆明要护他,长安和边郡官员都会给几分面子·”·说到这里,刘安再次怒火上涌,双拳紧握,手背鼓起青筋。
“我们有什么皇帝在这个时候下诏,表明不在乎宗室态度,背后必然有长乐宫支持自高祖皇帝开国以来,除诸吕之乱,试问哪个诸侯王曾落到我一般下场”·刘迁口中不言,只是低下头,掩去复杂神情。
淮南王府有意谋逆,无论是否真正举兵,查出就是重罪·天子未要他们- xing -命,还将妹妹放回,已经是网开一面,从轻处置··至于徙边,他们终归是刘氏,地方官员脑子不糊涂,未必敢下黑手。
参照前朝的例子,只要不作死,等两三代过去,时过境迁,未必不能有翻身的机会··奈何……刘迁叹息一声,安慰过刘安,确认他不会突然发怒,才弯腰去扶刘陵。
“阿妹,起来吧·”·刘陵没有拒绝,抓着刘迁的手臂站起身·因动作过大,不慎扯痛伤处,当下一阵剧烈的咳嗽,衣襟尽被鲜血染红··“阿妹”·刘迁终归不忍,不去看刘安的神情,横抱起刘陵,将她送到偏室,召府内医匠诊治。
虽已身无王爵,金银绢帛终归不缺,医匠尚未离府,被刘迁派人请来,为刘陵诊脉开药·刚一搭上刘陵的手腕,医匠就是眉心一皱,查看过刘陵的伤处,更是深深叹息。
在他看来,刘陵能活到现在,已经是泼天之幸·要想恢复往日,光有良药不够,必须精心调养·可淮南王被夺国,不日将要离开长安,途中颠簸,以刘陵如今的身体状况,未必能撑多久。
为今之计,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医匠道出实情,开过药方,亲自下去煎药··刘陵倒在榻上,枯瘦的手腕仿佛一折就断·之前被刘安踹过数下,奇迹般的仅是皮肉伤,骨头无碍。
如若不然,扁鹊再世也未必能救她- xing -命··“阿兄莫要担忧,我不会死·”刘陵挣扎着坐起身,握住刘迁的手,额头抵在刘迁肩上,费力道,“从今往后,我会顺从阿兄,全心全意照阿兄说的去做。”
刘迁没出声,大手按住刘陵后脑,原本顺滑的黑发,早变得干燥扎手··想到昔日骄傲的妹妹,刘迁心中一阵酸涩··“阿妹,我会照顾你。”
刘迁沉声道,“我活着一日,必不令人再欺你”·刘陵靠着刘迁,许久未再出言··以为她因疲惫睡过去,刘迁正要将她放回榻上,刘陵忽然抓住他的衣袖,低声道:“阿兄,告阿翁谋逆的不只是国相郎中,还有庶兄”·“什么”·“我是在中尉府听到,庶兄早同长安有往来,这次阿翁被贬,他虽同样徙边,却能从军,分到代郡太守之下。”
听着刘陵的讲述,刘迁面沉似水··“可惜我未能早些发现·”刘陵连咳数声,沙哑道,“从此往后,身边诸人皆不可信,唯我同阿兄相依为命。”
“我知,你放心·”·刘迁拍拍刘陵的手,为她拉好被子,起身走出屋外··房门关上的一刻,刘迁仰头迎着风雪,口中泛起无尽苦涩。
刘陵睁开双眼,直直望向屋顶,黑沉沉的眸子,不染半分情绪··未央宫内,刘彻终于接到盼望已久的战报,获悉大军已挺进- yin -山,不日将至高阙、陇县,对白羊王和楼烦王形成包围。
“善”·战略目标即将达成,刘彻大感畅快,多日来的焦躁消去大半·面对诸侯王上表,也不再觉得枯燥乏味,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随即摆驾椒房殿,打算和陈娇一同用膳。
行到殿前,听到殿内一阵哭泣,刘彻眉心为之一皱·待殿门推开,看到俯身在地的卫子夫,更是怫然不悦··“怎么回事”·他下令去母留子,怎么会让人跑来椒房殿·王太后和田蚡的动作他一清二楚,正是因为知道,才不打算留下卫子夫。
“回陛下,是皇后殿下的意思·”·“娇娇的意思”·刘彻挑眉,倒是没有生气,而是感到好奇··陈娇也被哭得烦了,当日将卫子夫带来椒房殿,为的是让她平安生产,顺带隔开王太后,以免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至于去母留子,她知道是刘彻的意思,也知道这代表什么,可也要看她是否乐意接受·固然遵循窦太后的教导,明白自己的立场,该退让时不会倔强,她天- xing -中的骄傲仍不会抹去。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然的话,她就不是陈娇·“行了,带下去,哭得我头疼·”·陈娇捏了捏额心,见到刘彻,立即起身相迎。
卫子夫同样看到天子,却没有任何机会表现,很快被宦者宫人带下去,关进偏殿··“娇娇不明白我意”·自从长乐宫外那场大雪,刘彻和陈娇之间似乎多了些什么。
虽不浓烈,但每次来到椒房殿,都会让他感到放松··“知道·”陈娇没有隐瞒,坐到刘彻身边,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汤,亲手摆到刘彻面前,“可我不愿。”
“为何”·“不情不愿,没什么意思·况且她的兄弟都在军中,尤其是弟弟,年少有为,难保不会又是一个赵校尉。”
说到这里,陈娇轻笑一声,“再者说,有子无子皆为上天注定·我如今还不够尊贵有何需要担忧·”·“娇娇未曾想过今后”·“今后”似听到有趣的话,陈娇笑得愈发明艳,透出张扬和骄傲,“今后的事,谁能料得准阿彻莫不是忘记,我比阿彻年长数岁。”
刘彻动作顿住,深深地看着陈娇··陈娇昂起下巴,凝眸回视,未做丝毫闪躲··砰地一声,漆盏被放在几上,刘彻陡然将陈娇揽入怀中,起身走向床榻。
宫人移走墙边戳灯,落下垂幔··宦者守在门前,遇风过回廊,始终纹丝不动,似木刻泥塑的雕像··长安大雪连下三日,天气实在太冷,城内家家关门闭户,城南少见车马,车北人流骤减,连商市都不复平日热闹。
挺进- yin -山的汉军同样遇上麻烦··暴风雪不期而至,漫天雪花纷飞,呼啸的北风扬起雪幕,遮挡住前路··风雪中,金雕雄鹰难以振翅,大军无法准确辨认方向,艰难跋涉一段距离,不得不暂时停下,待风力减弱再启程,避免中途迷失方向。
“挖雪窝,筑雪墙·看顾好战马,以防走失”·赵嘉拽紧斗篷,顶着狂风暴雪,亲自巡视营地··沙陵步卒动作最快,不消片刻,雪墙就有了雏形。
继续挖掘雪窝时,有士卒挖到类似地基和土垣的建筑··“将军,快来看”·赵嘉和魏悦得人禀报,亲自过来查看,彼此对视一眼,得出同样的结论:不出意外,这里就是秦将蒙恬扫北时,留下的一处屯兵点·“由此判断,这里往西就是高阙。”
赵嘉单膝撑地,确认地基和土垣方向,对魏悦道··魏悦点点头,握住赵嘉的手腕,将他拽起身··“待风小些,即刻拔营·”·大军躲避风雪时,卫青四人率领的前锋营,终于找到白羊王和楼烦王的驻地。
四名少年夹在斥候中间,趴在冰冷的雪中,眺望绵延数十里的帐篷,心砰砰直跳,战意和热血同时上涌,眼中尽是兴奋··第两百三十六章 ·大帐中热气蒸腾,酒香弥漫。
火苗跃升, 羔羊肉被烤得焦黄·油脂滴落火中, 接连发出炸响·响声过后, 香气随之爆开,充斥帐内每个人的鼻腔··彩衣奴赤着双脚, 腰系绸带,在兽皮上旋转飞舞。
十多名匈奴贵种围坐帐中,皮袍敞开, 仰头灌下烈酒, 用小刀片下羊肉, 蘸些盐,送入口中大嚼·油脂溢出嘴角, 顺着胡须滴落, 皮袍上留下块块油渍··一名匈奴万长喝得半醉, 反手将刀扎在身前, 拽过一名彩衣奴。
彩衣奴向前扑倒,口中发出惊呼·意识到拽自己的是谁, 很快将声音咽进喉咙·强压下心中恐惧, 顺从的趴在匈奴人怀里, 颤抖着双手, 无视被攥青的手腕, 小心托起皮囊,斟满骨制的酒器。
帐中一阵哄笑,众人推杯换盏, 彩衣奴旋转愈快,裙摆飞扬,似花朵绽放··“好”·白羊王和楼烦王并排坐在首位,怀中各拥着一名女奴,另有数人伺候在旁。
每岁入冬,两人都会离开游牧的草场,率部落到- yin -山南麓躲避暴风雪·待到春暖花开,才会离开避雪的山谷,继续逐水草迁徙··今岁不同往年,因草原连发瘟疫,牛羊大批病死,南下劫掠的路也行不通,匈奴王庭的日子很不好过。
从别部刮不出太多油水,军臣单于不断给西域番邦施压,逼迫他们献上更多谷物和牛羊·借汉朝开边贸的时机补充一批粮食,暗中再派出骑兵,劫杀行走草原的商队,·不提西域和边贸,截杀商队纯粹是竭泽而渔。
做得次数多了,商队开始学得聪明,游骑外出“打猎”,收获再不比从前,时常会空手而归··茏城的粮食缺口委实太大,军臣单于心一横,终于遣人来- yin -山,向白羊王和楼烦王施压。
自秋时起,王庭几度派遣使者,带走的牛羊超过三十万头,谷物和盐糖两百余车,近乎是往年的三倍··从军臣单于的态度来看,事情未必就此了结··隔些日子,恐怕茏城又会来人,要求他们送出更多牲畜,缓解本部粮荒。
想起送走的牛羊,白羊王不由得一阵肉疼·仰头饮尽烈酒,丢掉酒器,握拳捶在腿上,怒气随着醉意一同上涌··楼烦王猜出他的心思,同样感到心烦,推开怀中女奴,挥手遣退彩衣奴。
目光扫视帐下,众人察觉气氛不对,陆续停止说笑,放下酒器,抬头看向两人··“先前送出十万牛羊,算一算时间,队伍也该回来·”楼烦王说道,“比起以往,今年送出的牲口将近三倍。
继续这样下去,部落都会被掏空·”·众人纷纷点头,神情中都带着不满··白羊王和楼烦王拥有最丰美的草场,跟随他们的部落,牛羊马匹加起来达到数百万之多。
但这不代表他们的财富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王庭一口气要去三十万牛羊,看样子还不打算停手··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是闷不吭声,任由对方搜刮,手中的财富必然要打个折扣。
哪怕不会饿肚子,但习惯之前的生活,没人乐意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实在不行,干脆拔营迁徙·”一名白羊王麾下的万长提议道··能躲避风雪的地方不只一处,大不了再次迁徙。
顶风冒雪的确艰难,也要承受相当风险,总好过被一遍又一遍搜刮,眼睁睁看着财富缩水,谷物和牲口有去无回··更重要的是,必须让王庭知晓,有些事情可一可二,不能再三再四·他们同属匈奴本部,先祖追随冒顿和老上单于四方征战,不是别部奴隶和蛮骑野人能比真把他们逼急了,结果绝不是王庭乐于看到。
“等去茏城的人回来再说·”楼烦王开口,压住众人声音,“无论如何,茏城应该不会把事情做绝·”·众人虽有不满,见白羊王没出声,倒也不好出言反对。
商量得差不多,众人起身退出大帐·遇帐外冷风吹过,酒意消去大半,因王庭而起的怒火却未熄灭,反而越烧越旺··“若非大单于和四角无能,败在汉人手里,葬送十万强兵,岂会有今天的麻烦”一名万长怒道。
“伊稚斜妄称草原第一勇士”·“汉人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不奇怪,冒顿大单于之前,秦人曾进入草原,那时候,没有一支部落是他们的对手。”
匈奴人没有史官,部落历史全靠祭师口述传承··秦始皇一统六国,觉得胡人分外碍眼,秦将蒙恬奉命扫北,杀得草原血流成河··各部首领不甘引颈受戮,一度歃血定下盟约,合兵对抗秦军。
此举无异将脖子伸到刀下,为秦军省去四处找人的麻烦··其结果就是,组织起来的十几万大军,被秦军砍瓜切菜,杀得片甲不留·秦将甩掉刀上的残血,下令士卒,将砍掉的胡骑头颅堆起来,在草原筑起一座座京观。
发展到后来,凡秦军过处,大地和河流都会被血染红·远远望见秦军的旗帜,听到秦军的号角,胡人都会头皮发麻,恨不能肋生双翼,远远逃开才好··如果不是秦二世太过作死,秦三世根本无法力挽狂澜,导致中原烽烟四起,各地举旗,难保当时的草原部落为了保命,不会提前西进,早几十年进入欧洲。
待到中原初定,恰遇匈奴崛起,出现冒顿这般雄才大略的君主·白登之围后,汉朝不得不韬光养晦,积蓄实力··但这不代表汉朝不强,事实恰恰相反··能让匈奴视为强敌,不死不休的,自始至终只有汉朝。
连强横一时的大月氏,遇上这两个庞然大物都束手无策,更不用提被抡起拍扁的乌孙、杂胡和西域··年轻的匈奴勇士或许不明白,年长的匈奴人却十分清楚,汉军的强横绝非偶然。
先秦时,中原分成大大小小不同国家,和草原接壤的诸侯国,个顶个都不是善茬·无论秦、赵、燕,随便拉出一支强军,都能把强盛的东胡揍得不知东南西北··雄霸草原几十年,让年轻的匈奴勇士忘记,南边的汉人从来都不好惹。
胆敢视其软弱可欺,早晚要倒大霉··“罢,数月风雪不停,汉人不可能进入草原,茏城也未必将事情做绝·熬过这些日子,等到开春之后,多养些牛羊,再抢几支商队,总能弥补损失。”
各部首领说话时,年老的祭师坐在帐中,木杖横在身前,凝视跳跃的火光,脸上俱是凝色··他已经年逾古稀,在草原上,早二、三十年就该去见天神·是祭师这个尊贵的身份让他活下来,让勇士们心甘情愿护卫在他的帐前。
自从部落迁移到- yin -山南麓,祭师再没睡过一个好觉,屡次从梦中惊醒,仿佛是上天刻意示警·但他想不明白,隆冬时节,狼群都不会在暴风雪中追捕猎物,部落会遭遇什么风险·还是说,前往茏城的勇士出事了·祭师全无半分头绪,在帐中枯坐整夜,苍老的脸上沟壑遍布,因为疲惫,身形愈发显得伛偻。
临近天明,日头高升,呼啸整夜的北风终于减弱·飞雪渐渐停歇,牧民们陆续走出帐篷,查看提前加固的羊圈,清理圈中积雪,顺便拖出冻死的羊奴··天空中传来鹰鸣,一个年长的牧民抬起头,单手搭在额前,仰望穿过云中的雄鹰,笑着朝几个半大的少年招手。
“开弓,谁能- she -下来就归谁”·少年们跃跃欲试,丢开被抽得半死的羊奴,各自取来弓箭,瞄准天空中的身影··雄鹰预感到危险,振翅升高,很快仅剩一个黑点。
这个距离连鹰羽都擦不到,少年们不甘收弓,存下一股闷气,索- xing -又从羊圈中捆出几个奴隶,挥舞起皮鞭,逼他们在雪地中奔跑,自己跃身上马,挽弓- she -箭,展开一场追逐。
距营地两百步外,卫青和赵破奴趴在雪中,絮衣夹着禽绒,还有羊毛制的内衫,以及兽皮制的斗篷,能有效隔绝冷风冰雪,让他们观察敌情时不至于冻僵··探查过匈奴营地的具体范围,通过帐篷数量,大致估算出营内人数之后,卫青和赵破奴各自发出讯号,带着斥候小心退后,远离前夜挖出的雪窝。
回到林中营地,两人同赵信公孙敖汇合,交换得来的情报·汇总之后,记录在一张削薄的羊皮上··“不知郎君现在何处·”卫青卷起羊皮,仔细装进木筒。
“若是不遇大雪,应该离高阙不远·如果被风雪拦住,恐怕不好说·”赵信搓搓双手,将烤热的蒸饼掰开,分别递给公孙敖和赵破奴··待两人接过,又拿起两个烤得焦脆的馒头,扔给卫青一个,另一个递到嘴边,一口咬去小半个。
“李将军和曹将军一直没消息,匈奴人的数量超出预期·想全部拿下,绝不是那么容易·”卫青继续道··“莫要长他人志气·”赵破奴吃完蒸饼,咕咚咚灌下两口水,搭住卫青肩膀,眨眼笑道,“数量多又如何,真打起来,还是……”·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等赵破奴说完,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唳鸣。
循声望去,四人皆面露喜色··“阿金,是阿金”·在半空盘旋两周,金雕振翅飞落,抓在卫青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额角。
迄今为止,能有这份待遇的,除了赵嘉就只有卫青·包括赵破奴在内,别说亲近,金雕大爷心情不好,扇两翅膀都是常事··解下金雕带来的木筒,从中取出绢布,看过其中内容,卫青的双眼越来越亮。
“郎君抵达高阙”·“果真”·“李将军和曹将军也到了,公孙太仆和韩将军已至陇县西”·“太好了”·少年们传递绢布,都是满脸兴奋。
“郎君说,进攻定在明日深夜,届时以火矢为号·你我的任务是潜入匈奴营内,尽可能造成混乱·”卫青攥紧绢布,哪怕心- xing -再沉稳,此刻也难免现出几分激动,“待到号角声起,你我将同郎君合兵,切断东侧营盘,将营内匈奴尽数留下”·“余下如何”·“自有公孙太仆和几名将军动手。”
卫青压下激动,沉声道:“成败在此一举,我等必严守郎君号令·今日就传令下去,前锋营的任务是阻截东侧营盘,胆敢贪功冒进、不守命令者,军法处置”·经历过战场考验,从边郡走出的少年,早已变得勇毅果敢,杀伐果断。
谁敢小看他们,势必要承受苦果··尤其是汉朝的敌人,十之八九都会以生命为代价,用自己的脑袋向世人证明,所谓的强悍和凶残,向来不以年龄为基准。
第两百三十七章 ·夜黑风高,鬼火狐鸣··风卷残雪, 星月尽被云层遮掩··凄厉的狼嚎声从远处传来, 匈奴营地北侧, 隐隐可见数十点幽绿光斑,光尾拖曳, 飘忽不定。
两队汉骑策马疾行,一边驱赶狼群,一边投掷出带血的鹿肉, 用以吸引饥饿的野狼, 向匈奴营地不断靠近··卫青和赵破奴裹着皮袍, 潜伏在雪地中··待到后半夜,营地北侧聚集数百头野狼, 引起一阵骚乱, 两人立即对所部发出讯号, 借黑暗越过栅栏, 混入羊圈之中。
“别动”·赵破奴手持短刀,抵在羊奴颈下··后者被刀锋抵住喉咙, 竟不知道闪躲, 表情一片木讷, 眼珠子动也未动, 只是一味的蜷缩起四肢, 因寒冷瑟瑟发抖。
陆续有汉军进入栅栏,因行动谨慎,丝毫没有引来匈奴人的注意··羊群略有骚动, 也被视为狼群缘故,仅有少数几个匈奴人过来查看,没有发现异状,就匆匆拿起武器,往营地外驱逐野狼。
隆冬时节,草原上缺少猎物,狼群袭击部落的事屡有发生··白羊王和楼烦王所部甚众,极少有狼群敢打他们的主意·不想事出反常,今夜聚集的野狼达到数百,守卫一时松懈,未能发出警讯,就被拖入狼群,惨叫声中,很快被撕成碎片。
血腥味随风飘散,吸引来更多饥饿的野兽··听到守卫的惨叫,各部首领快速组织起人手,点燃火把,以弓箭和骨刀驱逐狼群··借营地中的混乱,前锋营悄悄潜入,先是越过栅栏,混进羊圈,躲过匈奴人的搜查,其后散入营地,搜寻大帐所在。
匈奴营地绵延数十里,各部首领聚到一处,想准确锁定白羊王和楼烦王的大帐,绝非轻易之事··好在引来的狼群够多,更有疑似豹子的身影出现,营地北侧陷入混乱,越来越多的匈奴人走出帐篷,被引开注意力。
不少半大少年抓起弓箭,兴冲冲跑向狼群,想要加入战斗·结果非但没能帮上忙,反而使得混乱加剧,引来长辈一顿喝斥··混乱中,极少会有人留意身边出现的几个生面孔。
白羊王和楼烦王统领的部落加起来,数量达到数万人·平时散开游牧,没谁能将营地中的人全部认清·卫青等人又穿着皮袍,做匈奴打扮,想要立即辨认出来,无疑是天方夜谭。
“那边”·赵破奴跑到卫青身侧,指着五十步外的一顶帐篷,低声道:“尖顶,有鹰雕,还有守卫,不是首领也是祭师·”·卫青朝身后挥手,一伍沙陵步卒迅速隐入黑暗,神不知鬼不觉绕到守卫身后,单手捂住守卫口鼻,匕首反握,利落切断守卫的喉咙。
一切发生得极快,匈奴人被混乱引开注意,压根无人察觉,帐前的守卫已经换了面孔··卫青和赵破奴对视一眼,后者守在帐前,前者掀开帐帘,看到独坐帐内的老者,从衣着打扮和摆在老者身前的木杖,很快确定他的身份。
“祭师”·老者睁开双眼,看向走进帐内的少年··因卫青口吐匈奴语,又穿着左衽皮袍,纵然长相和匈奴有所区别,老者也没能立即想到,眼前这个少年压根不是部民,而是顶风冒雪,在寒冬腊月深入草原的汉军·“你是谁,出自哪个部落”老者沉声道。
卫青没有回答,如迅疾的豹子,纵身向前跃起,迅速控制住目标,锋利的短刀抵住老者的脖子··“白羊王和楼烦王的大帐在哪”·卫青的匈奴语是赵信和赵破奴教授,交流没问题,句子长了,语调就会有些怪。
祭师意识到情况不对,就要张口呼喊··卫青前臂用力,祭师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仅能发出些许气声,根本无法对帐外示警··“别浪费力气·”·就在这时,赵破奴掀开帐帘,快步走进来,对卫青道,“阿信派人来,发现白羊王大帐,楼烦王尚未找到。
时间不多,狼群很快会被杀尽·”·卫青未再拖延,视线扫过摆在帐中的人头骨,以及明显出自汉家的冠帽,单手向前一递,祭师的喉咙被割开,鲜血飞溅在帐中。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走”·祭师倒在地上,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后,视线逐渐变得模糊··难道,这就是上天预示的危险·祭师想要撑起身体,想要对部民发出警讯,奈何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僵硬地趴在地上,大睁双眼,表情狰狞,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卫青等人靠近白羊王大帐,结果却扑了个空,更不小心惊动帐内的女人,哪怕反应迅速,仍没来得及堵住对方的惊叫··“退”·尚未到发起进攻的时候,此时陷入包围,只能是死路一条。
留在羊圈中的汉军发现不对,依照事先约定,以最快的速度打开栅栏,驱赶牛羊马匹,放出圈中羊奴··狼群尚未彻底解决,营地东侧又出乱子·仅仅数百汉军,就使得匈奴营地乱成一团,人仰马翻。
白羊王和楼烦王正在帐内议事,接到禀报,立刻派人去平息混乱··卫青等人退出营外,回望嘈杂一片的匈奴大营,表情中实有不甘··“可惜没能宰掉那两个”公孙敖一脚踹在树上,被落下的雪覆盖满头,冷得直打喷嚏,差点当场跳起来。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赵信拍拍公孙敖的肩膀,道,“能摸到大帐的位置,已经不算失败·由此判断,匈奴的精锐应在此处驻扎·”·“对。”
卫青点点头,下令前锋营集结,步骑全体上马··待到一切准备就绪,从箭壶中取出一支响箭,举臂仰- she -··响箭飞上夜空,燃起刺目的火光。
不到片刻,又有三支响箭升空,分别在不同的方向点燃,拖曳橘红的长弧··空中的火光引起匈奴人注意,白羊王和楼烦王脸色骤变,同时生出不祥预感··“传我命令,各部勇士马上集结”·“去保护大祭师”·营地内本就混乱,随着响箭从四面升空,预示敌袭将至,使得混乱进一步加剧。
有羊奴趁机为乱,一时之间,竟出现人相踩踏,几近要炸营的苗头··“不许乱”·眼见情况不对,白羊王和楼烦王亲自上马指挥。
本想请大祭师出面安抚人心,哪承想,派去的人回禀,大祭师被人杀死在帐中,已经气绝多时··“什么”·白羊王大惊失色,楼烦王差点握不住马鞭。
“谁做的”·不等两人问清楚,天空中又有箭矢腾起,火光大片闪亮··这一次不是零星几枚,而是成百上千,数之不尽,从四面八方袭来,点燃夜空,搭起一座座火桥。
“敌袭”·火光从天而降,照亮整片营地,也照亮白羊王和楼烦王惨白的面孔··“汉军,是汉军”·如此大手笔,除了匈奴王庭,唯有汉军·茏城还等着他们的牛羊救急,加上同出本部,理应不会下此杀手。
更何况,本部之间发生冲突,极少会对德高望重的祭师下杀手··营内的混乱,祭师的死亡,突来的箭雨,无一不在表面,袭击营地的是汉军·“怎么会”·“他们如何办到”·箭矢呼啸而至,大片扎入帐篷,燃起橘红火龙。
箭上似有助燃物,燃起便不容易熄灭·哪怕落到雪地上,也会短暂燃烧片刻··在箭雨的笼罩下,匈奴的数量优势转化为劣势··营地过于庞大,白羊王和楼烦王的命令无法第一时间传达,面对突来的袭击,各部首领只能各自为战,尽一切手段组织起部民,扑灭火焰,拿起武器,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汉骑。
匈奴的强悍和凶狠绝非空有虚名··为尽快结束混乱,部落首领不惜举刀杀人,连杀十数部民,逼迫其他人从混乱中抽离··如果给他们更多时间,未必不能组织起有效防御,让袭营者投鼠忌器。
只可惜,汉军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前锋营之所以打草惊蛇,为的就是让匈奴自己先乱起来,如此方能策马冲锋,将营盘进行分割·既然如此,自然不会让匈奴稳定下来,更不容许他们从混乱中脱身。
营地外,近六万汉骑和辅兵尽数上马,卫青和赵破奴等率领的前锋营业已归队··赵嘉和魏悦披覆黑甲,在第五轮火箭之后,同时举起长刀,用力向前挥落··火光中,绘有“汉”字的大旗纷纷立起,胡骑发出怪叫,挥舞着短刀,追随在汉骑身后,向山谷中的营地猛扑过去。
燃烧的帐篷犹如火炬,帮助进攻者锁定目标··奔雷般的马蹄声震碎耳鼓,凛冽的煞气弥漫整个山谷··呜——·苍凉的号角声中,赵嘉俯低身体,依靠战马的冲击,将烧毁大半的拒马撞开。
遇到迎上的匈奴人,松开缰绳,仅以双腿控马,双手握紧长刀,用力斩下··雪亮的刀光划出一道长弧,对面的匈奴人维持冲锋的姿势,头颅却已脱离身躯,当场飞落马下。
“杀”·冲入匈奴营地后,汉骑如潮水分开,赵嘉、魏悦、韩嫣和公孙贺各为锋头,率麾下奋勇厮杀··马踏之处,尽为敌人残骸。
血色晕染大地,火光奔腾,夜空都被染红··汉骑来得太快,匈奴人被杀得措手不及,刚一照面,死伤就超过千人··死亡激发出他们的凶- xing -,在最初的混乱之后,依靠战场中累积的经验,很快组织起防御,甚至对汉军发起反冲锋。
曾跟随老上单于作战的匈奴万长吹响号角,挑飞对面飞来的箭矢,纵马前冲,高高举起骨朵,将汉骑砸落马下··他的悍勇激发战士的勇气··越来越多的匈奴人聚集到他身后,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但无一例外,都是眼放凶光,似被逼到绝境的野狼,濒临死亡,仍要发起最后一次反扑。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赢了就能活下去··输了,那就去见天神,身归大地··“匈奴的勇士,随我冲”·趁赵嘉魏悦被几名万长和部落首领拖住,白羊王和楼烦王各率精锐,同韩嫣和公孙贺所部展开厮杀,试图冲开包围圈。
战斗过程中,韩嫣和公孙贺突然合兵,专盯着白羊王穷追猛打·楼烦王借机冲出包围,组织起人手,调转马头,试图对汉军进行反扑··不料想,突然有号角声在身后响起。
渐亮的天光中,黑甲汉骑从北驰来,汉旗飘扬在风中,骑兵的刀锋闪烁寒光··苍凉悠长的号角声和奔腾的马蹄声交织,为山谷中的匈奴敲响最后的丧钟··第两百三十八章 ·汉骑自北飞驰而来,黑色箭矢如雨落下, 凿入匈奴阵中, 掀起一片血雨。
千余骑兵当场坠马, 被马蹄踏成肉泥··受惊的战马扬起前蹄,发出阵阵嘶鸣, 向四面狂奔·骑士控制不住,接连被甩下马背··汉军的箭矢仿佛用之不尽,破风声连续不断, 匈奴头顶的一方天幕竟被遮住。
匈奴骑兵奋力格挡, 奈何缺少盾牌, 队形又过于密集,两轮箭矢之后, 又有千余人落马··出征之前, 赵嘉亲自安排后勤·有他和韩嫣、彭修亲自督促, 又有长安送来的补充, 每名汉骑至少携带两壶铁箭。
李当户所部最擅骑- she -,箭矢增至三壶·抵达战场, 抛- she -清空一壶, 不及估算杀敌数量, 迅速将强弓挂回马背, 倒拖经过改造的斩马刀, 飞扑向对面强敌。
云中骑擅使长刀,在冲锋中陷敌掠阵··上郡骑兵好使斩马刀,加上木柄, 长度接近两米,在冲锋时结成刀阵,迎头斩下去,别说胡骑,连战马都无法幸免··“杀”·李当户一马当先,如利剑刺入敌阵,刀锋扫过,即有数名匈奴栽落马下。
冲锋过程中,上郡骑兵自动分成三支,分别从不同方向破开敌阵·李当户所部在中,其余两支队伍分别从左右包抄··骑士踩住马镫,借高鞍稳住身体··战马撒开四蹄,数千汉骑在飞驰中甩开长弧,扬起冰冷刀锋。
外围的匈奴调头迎战,汉骑却不纠缠,多是一触即走··这不代表杀伤力减弱··恰恰相反,挡开第一名汉骑的斩马刀,紧接着就会有第二刀、第三刀砍来。
汉骑的速度实在太快,匈奴根本无法反击,只能狼狈抵挡,尽一切可能保住- xing -命··汉骑不断飞驰,速度越来越快··外围的匈奴接连倒下,楼烦王试着带人冲过几次,却没一次能破开包围。
相反,因他在突围时暴露位置,被汉骑盯上,李当户挥刀荡飞数名匈奴,猛虎下山一般,向楼烦王直冲过来··意识到汉军要做什么,几名匈奴万长和千长不顾生死,率领麾下骑兵,拼命拦截李当户的去路。
奈何汉骑已经杀疯了,拦路者唯有死路一条··士气此消彼长,三五汉骑结成冲锋队形,对上数倍于几的匈奴,丝毫不落下风·反能将敌人一个个斩杀,为直击敌酋的同袍扫清道路。
“杀”·李当户挥舞斩马刀,将一名匈奴千长砍成两截··鲜血飞溅,黑色的甲胄尽染猩红··刀柄被血包裹,变得- shi -滑粘腻。
索- xing -撕开絮衣,用布条捆在手上·用牙齿将布条结成死扣,举臂挡住身侧砸下的骨朵,避开凌空飞来的短刀,踏着用匈奴鲜血铺成的道路,一路杀向楼烦王··“魔鬼,这是一群魔鬼……”·楼烦王能稳居河套,牢牢把控住水草最丰美的草场,绝非泛泛之辈。
自从登上王位,他也是身经百战,屡次出兵征伐蛮部西域,同大月氏、乌孙交过手,甚至和安息轻骑有过接触··尤其是安息,和匈奴、汉朝同为帝国,鼎盛时期横扫西亚,疆域北达幼发拉底河,东抵阿姆河。
帕提亚轻骑兵强悍到一定程度,罗马军团遇上都差点翻船··经历过诸多战争,楼烦王始终相信,匈奴骑兵是最强的··之前在马邑损兵折将,必定是汉人狡诈,使出女干险手段,军臣单于和王庭四角疏忽大意中了埋伏,天时地利人和一个不占,这才遭逢少有的大败。
今日身陷重围,和汉骑亲自交锋,一夕打破楼烦王的认知··这些黑甲骑兵对敌人狠,对自己同样狠·哪怕被伤及要害,仍会拼尽最后气力,攥紧敌人的兵器,带着对方一起栽落马背。
一个两个不算稀奇,从战斗开始,楼烦王目光所及尽皆如此··凶狠,强悍,将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敌人无比可怕,可怕到让楼烦王心生寒意··“吹号角”·眼见士气跌落,楼烦王强行振作起精神,命护卫吹响号角,准备亲迎锋矢,如马邑之战中的军臣单于一般,身先士卒,登锋履刃,鼓舞大军士气,借机撕开包围,率残部北逃王庭。
“随我冲”·扯掉染血的皮帽,楼烦王挥舞着骨朵,凭借天生勇力过人,将数名汉骑砸落马下·同时组织起百名精锐,正面迎击李当户。
他心中清楚,对面的汉将绝不好惹·但为鼓舞士气,凝聚士兵的战斗力,他不能闪避,必须正面迎敌,尽一切可能将对方斩杀,如此才有脱身的希望··“杀”·兵戈相击,锐器嗡鸣。
楼烦王一心要斩杀李当户,杀出一条生路,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在他东冲西突,椎锋陷阵时,数名汉骑张开强弓,又有响箭升空··等他发现不对,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战场外骤起奔雷,万余汉骑自地平线冲出,潮鸣电掣,朝战场碾压过来··奔驰中,曹时长刀出鞘,数名司马背负汉旗,黑甲骑兵结成长阵,一路风驰电掣,犹如黑色巨龙。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汉军之后,是随军作战的羌骑和鲜卑··见到战场中的匈奴,胡骑都是双眼泛红,口中发出一阵阵怪叫,奋力打马上前,只为能争到更多首级。
换做归降之前,羌骑和鲜卑对上匈奴,十次里有九次处于下风,哪怕数量占优也是一样··最根本的原因,从心态上,匈奴对草原各部形成碾压·纵然别部屡次反叛,基本上没一次成功,最后都是被收拾的命。
此时此刻,情况变得截然不同··跟随汉骑冲锋,胡骑的战斗力没有多少改变,心态和士气却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清楚的意识到,匈奴人同样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匈奴骑兵并非不可战胜匈奴人固然凶横,汉朝骑兵比他们更凶·跟着汉军作战,他们不需要再惧怕匈奴。
于他们而言,匈奴再不是无法跨越的大山,而是明晃晃的战功,只要能砍下一颗首级,就能获得奖赏·砍得多了,更有被选为正卒的机会·“冲”·羌部和鲜卑部首领带头冲锋,循着汉骑杀出的血路,不断收割首级。
一个人砍不过,干脆几个人围起来,拼着以伤换伤,也要取下对方- xing -命·至于首级和战功怎么分,大可以等战后再说·跟着汉军出征数次,负责记录战功的文吏向来公平,从不让任何人吃亏。
在曹时所部出现的那一刻起,楼烦王突破包围的计划即宣告失败··汉军一层又一层张开包围,不断削弱对手的意志;一次又一次凶狠冲杀,使匈奴人的士气跌落谷底。
哪怕士兵仍在英勇作战,不断击杀对手,楼烦王和几名万长、千长都十分清楚,这场战斗,他们已经没有胜算,是否能逃出生天,唯有看天意··李当户和曹时包围楼烦王,困住万余匈奴骑兵,堵住所有生路;白羊王所部同韩嫣、公孙贺率领的汉骑陷入鏖战,同样无法脱身,渐渐落入下风。
营地中,赵嘉、魏悦击杀拦路的匈奴万长,斩杀数名匈奴千长,随即命亲兵吹响号角,对营地展开地毯式清理··匈奴素来强悍,老人、女人甚至是半大的孩童,上马都能成为战士。
有士卒疏忽,放过一名缩在车轮下的少年,转眼就被对方持刀刺穿胸膛··赵嘉甩掉刀锋上的血迹,下令全军:凡高过车轮,一律斩杀·“既然是在草原,就要依照草原的规矩。”
赵嘉并非屠夫,但比起匈奴,他首先要对麾下士兵负责··“纵有恶名,嘉一力承担”·卫青和赵破奴飞马而出,向众人传递赵嘉的命令,凡抵抗者,必斩于刀下。
魏悦做得更狠,下令不留俘虏,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去搜,不放过任何漏网之鱼··“清缴完毕,放火烧帐·”·临近傍晚,营地中已是一片火海。
将收尾工作交给魏武和卫青等人,赵嘉和魏悦腾出手来,率骑兵增援李当户和韩嫣等人,将数万匈奴彻底包围··汉军收紧袋口,白羊王和楼烦王终至穷途末路,只能负隅挣扎。
战斗持续至深夜,突遇暴风雪,双方不得不暂时休兵··此后连续三日,暴风雪席卷山谷,汉军始终没有出击··至第四日,风雪稍停,被围困的匈奴饥冷交加,汉军依旧不急着进攻,反而升起火堆,宰杀此战缴获的牛羊,吃饱喝足,方才跃身上马,准备从四面展开围攻,歼灭最后的匈奴骑兵。
不承想,就在冲锋的号角即将吹响时,匈奴人的队伍突然分开,数名除去皮甲皮袍,赤裸上身,披散头发的匈奴贵种越众而出,托着白羊王和楼烦王的头颅,跪倒在雪地上。
·几人脸上都有刀痕,应是新伤,刀口外翻,显得格外狰狞··“我等愿降”·匈奴贵种趴伏在地,除白羊王和楼烦王的人头,将两人所使的兵器以及象征地位的鹰雕,尽数呈至汉军面前。
赵嘉没出声,和韩嫣对视一眼,握住刀柄的手指紧了紧··李当户策马走向魏悦,低语几声,脸上同有凝色··曹时拉住准备开口的公孙贺,对他摇了摇头,道;“莫急。”
经过一番商议,几人下令停止攻击,命匈奴上交武器战马,派人严加看守·召羌部和鲜卑首领辨认两颗首级,确认无误,由曹时执笔写成短信,加盖六人印章,放飞信鹰,以最快速度送往边郡。
长安城,未央宫中,刘彻翻阅郡国送来的表书,展开江都王刘非的上表,注意力很快被吸引··“令郡国举孝廉各一人,亲策之·”·看过全部内容,刘彻放下竹简,手指一下下敲着几案。
依他对江都王的了解,绝想不出此等议策··莫非是江都国官·就在刘彻陷入沉思时,突有宦者禀报,言长乐宫来人,奉陈皇后之命请天子速往。
“太皇太后陷入昏迷,几名侍医诊过,已是药石无用·”·“什么”·刘彻猛然站起身,因动作太快,长袖扫倒漆盏,茶汤泼在几上,沾- shi -尚未合拢的竹简。
第两百三十九章 ·刘彻赶到长乐宫时,侍医正奉上新药, 陈娇接过漆碗, 亲自试过温度, 才给窦太后喂服··窦太后陷入昏迷,牙关紧闭, 大部分汤药都送不进去,只能顺着嘴角流淌,浸- shi -襟口和枕褥。
药去半碗, 多数浪费··陈娇召来宫人, 命取喂药专用的铜壶竹器, 依旧不假他人之手,亲力亲为, 将剩下的半碗汤药喂进窦太后口中··“取温水来。”
刘彻走进殿内, 陈娇仅是颔首, 熟练地取巾帕为窦太后拭口, 并揉搓擦拭掌心··王太后慢刘彻一步赶到,见陈娇坐在榻上, 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不禁眉头一皱, 开口道:“皇后, 见陛下为何不行礼”·“母后见谅, 一时疏忽。”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陈娇声音冰冷,放下巾帕就要起身,被刘彻一把按住··“娇娇照顾大母, 诸事尽心,母后过于苛责·”·“我……”·王太后脸色微变,当场想要发作,被心腹宫人低声提醒,知晓不是时候,方才勉强压下火气,看向昏迷不醒的窦太后,表面浮现忧色,眼底却有喜意闪过。
“大母昏迷多久”刘彻坐到榻边,看到窦太后苍白的脸色,忧心道··“有小半个时辰·”陈娇声音微哑,眼圈泛红,“大母言疲惫,欲小睡片刻。
我一直守在旁边,待到服药时,出声去唤,万没想到……”·说到这里,陈娇再控制不住泪意··“都怨我如我能警醒些,必不会如此”·“娇娇莫要自责,此事怎能怪你。”
刘彻握住陈娇的手,手指用力攥紧··两人说话时,侍医奉召上前,小心为窦太后诊脉,请示过帝后,由宫人奉上艾草和砭石,以灸术为窦太后治疗··大概过了一刻钟,窦太后开始悠悠转醒。
醒来后,不只人变得精神,苍白的脸颊也现出几分血色·见她这副模样,刘彻陈娇非但没有心喜,反而脸色微变,心中咯噔一声··侍医退后数步,伏身在地,分明是早有预料。
“你给太皇太后用了何药”刘彻语带沉怒,目光如电·若侍医回答稍有差池,马上就会脑袋搬家··“天子,是我吩咐的。”
窦太后突然开口,“我知晓自己的身体,早在半月前就告知侍医,真有这一日,直接加大药量,务必让我能清醒两刻·”·“大母……”·“我醒的时间恐不多,莫要多言,听我说。”
窦太后撑着坐起身,听到王太后的声音,知晓她同在殿内,皱了下眉,到底没有令她出去,而是握住刘彻和陈娇的手,语重心长道:“我这一辈子,苦吃过,福享过,做过错事,但也做过好事。
阿启在时,我偶尔会想,真有哪一日去见太宗皇帝,能否笑着合眼·”·刘彻抿紧嘴角,陈娇泪- shi -面颊,却都牢记窦太后之言,没有打断她的话··“如今,我终于想清楚,我能。”
最后两字出口,窦太后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阿彻,你会是一个好皇帝,比你祖、你父做得都好·但是,帝王之路亦有艰难,如若不然,历代先君也不必称孤道寡。”
“大母,我知·”·“你登基不过数载,已有南征北进之功·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我汉家能踏平茏城,屠灭匈奴·可惜我看不到那一日了。”
“大母不过抱恙,侍医无用,民间……”·窦太后摇摇头,拦住刘彻的话··“生死有命,上天早就安排好,非人力能够改变。”
说到这里,窦太后话锋一转,“天子,我知你有祖龙之志,欲君临四海八荒·然此事牵涉太广,需缓缓图之,不能- cao -之过急·七国发兵前车之鉴,未有切实把握,莫要再演当年之祸。”
“诺”·“宗亲诸王为刘氏血脉,亲情要念,当断时也不能手软·至于外戚,能用则用,不能用,无妨效太宗皇帝和先帝。”
窦太后抬起头,双眼虽不能视,仍让王太后脊背发寒,下意识避开视线··听闻此言,刘彻委实感到意外··窦太后将外戚一概而论,并未将窦陈两家同王太后的娘家分开。
“庄子言,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早先我曾想压制你,是因你年少登基,恐你心- xing -不稳,鲁莽灭裂,触石决木,为佞臣蒙蔽,蹈前朝少帝之祸。
这几年看下来,我的担心实无必要·”·窦太后语带欣慰,表情也变得轻松··“自你登基以来,为政善于纳谏,凡直言利国者,不曾有婴鳞获罪。
军中提拔良才,砥兵砺伍,南征北击,摧坚获丑,有开疆之功绩·”·“阿启没有看错你,待到九泉之下,我亦能笑对太宗皇帝·”·刘彻低下头,思及早年种种,眼底开始泛红。
·“大母,我会做得更好·”·“我信·”窦太后握住刘彻的手,手指不断用力,“记住我今日之言,行事三思,戒急用忍。
冒犯天威者不可恕,情有可原者或能饶·民为国本,治民不可暴·匈奴为大患,需斩草除根,莫要以仁善之心对豺狼,否则必当遗祸子孙·”·“茵席之臣慎选,辅国栋梁务要善待。”
“我知你好儒家,然黄老崇无为,法家亦不曾有错,最终要看的是施政执法之人·”·“国无二君,朝堂之上却不能仅有一言·如一家执牛耳,君威则罢,万一偏听偏信,耳根子软,恐将祸及百代。”
说到这里,窦太后突然开始咳嗽,随着胸腔震动,身体剧烈颤抖··陈娇想要搀扶,险些被一同带倒··刘彻扶住窦太后的肩,后者饮下递到唇边的温水,压下喉间痒意,断断续续道:“阿彻,记住,为君者不能心软,哪怕是对血亲。”
“遵大母教诲”·窦太后躺回榻上,似再也无法支撑,疲惫地合上双眼,呼吸渐渐平缓,进而变得微弱··刘嫖接到消息,匆匆进到宫内,见到殿内情形,泪水浸- shi -双眼。
顾不得仪态,近乎是扑到窦太后榻前,握住她的手,颤抖着声音道:“阿母,阿母”·在刘嫖的呼唤声中,窦太后最后一次睁开双眼,手突然前伸,口中喃喃念着:“阿启,阿武……”·数声之后,气息变得愈发微弱,苍老的手无力垂下。
吕后时代进入汉宫,历经三朝,在波云诡谲中屹立不倒的窦太后,终阖眸长逝··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母”·颤抖着手试过窦太后鼻息,陈娇再控制不住情绪,俯在榻上痛哭失声,嗓音沙哑,近乎哭到昏厥。
刘嫖强忍住悲意,想要抱住女儿,刘彻却先她一步将陈娇揽入怀中··“陛下,当命人收敛太皇太后遗体,传郡国讣闻·”王太后压下喜意,脸上带泪,假做悲怆。
出口的话貌似合乎规矩,却隐隐指向陈娇,“我观皇后过于悲伤,为身体着想,无妨留在椒房殿静养,宫内事可由旁人代劳·”·“王娡!”馆陶怒气盈胸,因为愤怒,指向王太后的手指都在发抖。
刘彻转头看向王太后,目光冰冷,冷到让王太后下意识后退,准备好的话一句都没能出口··“母后,关乎太皇太后大丧,朝中自有规矩·凡宫内诸事,理当由皇后决断。”
“天子……”·“自入冬以来,母后时常抱恙,一直未能大好,比皇后更需静养·”·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根本不打算给王太后留半点插手宫权的余地。
“来人,送太后回宫”·实事求是的讲,王太后固然有私心,终归是刘彻生母,如非她心急想要掌控宫权,刘彻不会如此恼怒·甚者,他开始怀疑,王太后如此急不可待,是要移走窦太后的遗体,尽快搬进长乐宫。
这样的认识让他愤怒,也让他心凉··窦太后临终仍惦念于他,事事为他着想,未曾给窦、陈两家说半句好话,甚至叮嘱他,事有不对绝不能心慈手软·反观王太后,窦太后尸骨未寒,她已经忙着要争权。
此刻的刘彻沉浸在悲伤之中,很容易钻牛角尖··王太后撞到枪口上,如非她是天子生母,估计就不是回宫养病,而是永久闭门静养··走出殿门,王太后被冷风一吹,终于清醒过来。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蠢到不可救药·但被压制几十年,头顶的大山突然搬走,再是谨慎小心,也难免会出现纰漏··“不急,日子还长·”·回头看一眼殿门,仿佛仍能看到帝后互相依偎。
这种温情脉脉让王娡嗤之以鼻。·她自以为了解刘彻,以天子的- xing -子,窦、陈早晚会成为绊脚石,必当除之而后快·至于陈娇,终会被弃如敝履··在皇权面前,夫妻、男女之情不过镜花水月。
今日越是得意,他日只能跌得更惨··“那个卫少使还在椒房殿”·“回太后,确是·”·“嗯·”王太后一边向前走,一边冷笑道,“天子连得三女,仅她得子,待到太皇太后入葬后,该移出椒房殿,佚也该升上一升。”
宫人垂下头,不敢应声··王太后也不需她应声,想到今后再无窦太后,纵然是要“养病”,照样大感愉悦·路上没表现出来,回到殿内,遣退宫人宦者,合拢房门,王娡在屏风后畅快大笑,许久未�!ぬ侍筠埃煞畛W橹ヒ牵A橹螅雷嬷迫氚粤辏何牡酆显帷�·出殡当日,恰逢边郡送来战报,并有白羊王、楼烦王首级··刘彻亲自登上祭台,将两颗首级置于案上,双手高举礼器,扬声道:“朕以酋首为太皇太后祭”·声音未落,平地突起一阵急风,卷动祭台四周的旗帜白幡,飒飒作响,似应和天子之举。
“为太皇太后祭”·以窦婴、卫绾为首,群臣面向霸陵拱手下拜··各诸侯王早接讣闻,纷纷赶往长安,此刻就站在队伍中··江都国的队伍是最早一批抵达,刘非随员中,除以国相为首的国官,另有一人格外显眼,即是奉旨入江都国任铁官,又在之前借刘非之手给天子上疏,请在郡国举孝廉的董仲舒。
第两百四十章 ·窦太后入葬霸陵,往长安奔丧的刘氏诸王陆续启程归国·少数几人因故留下, 其中就有上表请郡国举孝廉的江都王刘非, 以及向朝廷请旨, 欲迁徙国民入百越的长沙王刘发。
身无爵位但以景帝长子、文帝长孙受召入京的刘荣,同样被刘彻挽留, 每日朝会之后,都会被宣入未央宫说话··兄弟俩数年未见,彼此未见隔阂, 反而愈发亲近。
刘彻对边郡开荒、畜牧及商贸诸事极感兴趣, 刘荣这几年来, 在雁门郡开荒田,畜养牛羊, 同不少商队亦有往来, 刘彻所问均能给出回答, 而且比对方期待的答案更为详实丰富。
“有云中和雁门商队行走西域, 击杀数百匪盗,连一小国国师都被斩杀”·刘荣讲到西行商队遭遇, 尤其是途中遇到的种种困难, 刘彻不禁听得入神, 随手放下漆盏, 任由茶汤变冷。
·“回陛下, 商路之上多险阻,我所言不过十之一二·”·经过数日相处,刘荣愈发放松··见刘彻感兴趣, 索- xing -将他所知尽数道出,引得天子惊叹连连,难得少去沉稳,恢复几分年少时的模样。
宦者守在殿前,听到室内传出的笑声,不由得放松嘴角,对宫人摆摆手,示意去殿内送新茶和糕点,务必谨慎小心,莫要打扰这对天家兄弟··“轻着些·”·“诺。”
宫人托着木盘,迈步走进殿内,·裹着绢袜的纤足踩在地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偶尔有袖摆擦过裙边,也很快被压住,直至换上茶汤,将香酥软糯的糕点放到几上,始终未引起刘彻半点注意。
糕点之外,宫人还打开食盒,端出两碗汤饼··面饼切成宽条,佐以高汤,铺几片巴掌大的炙肉,舀半勺葵菹,再撒些葱粒,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登基以来,刘彻每日政务繁忙,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固定膳食之外,常要多加几顿点心。
以前是蒸饼热汤,如今花样增多,汤饼、包子、米糕等换着花样呈上,让刘彻吃得大呼过瘾··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留在长安这些时日,刘荣没少陪刘彻用膳,吃过太官令精心烹饪的膳食,滋味虽好,仍怀念云梅亲手制的汤饼和包子。
想到远在边郡的妻子,刘荣执筷的动作微顿,不免有些走神··此次奉召入长安,云梅因身怀有孕未能同行·刘荣携数名忠仆骑僮,带着长女刘珺和长子刘息入长安奔丧。
刘珺备受刘荣宠爱,却未养成骄纵- xing -子,反而似云梅善解人意·因面容娇美,- xing -情温柔,刚一见面就得了刘嫖和陈娇喜爱,连续数日被陈娇召进宫,赏赐如流水一般送到。
这般恩宠,让不少随父兄入长安的翁主侧目··刘息年方四岁,却是一副小大人模样,喜静不喜动,每日专心识字,笔握得极稳,甚至胜过长他几岁的孩童··刘彻见到刘息,好奇询问刘荣,他年幼时是否也是如此。
对此,刘荣也实感无奈··女儿养得招人喜欢,让他看到往前凑的小少年就不顺眼·儿子俨然一副投身学问,按照赵嘉的话来说,沉浸知识海洋的模样,他这个做父亲的完全没能料到。
不过,就他目前的身份,儿女如此- xing -情倒也是福非祸··一则,朝廷绝和亲,摆出和匈奴正面刚的架势,天子锐意进取,胸襟广阔,做侄女的招人喜爱,尤其是得帝后夫妻喜爱,于今后实是有益无害。
毕竟他身无爵位,哪怕有宗亲身份,手中也不乏钱财,想要让刘珺事事顺遂也非容易之事·其中最棘手的就是刘珺的婚事··有了天子和皇后的喜爱,再有馆陶大长公主撑腰,刘珺今后的日子绝不会差。
若是夫家敢有怠慢,绝对是踩死不商量··刘息一心钻研学问,无心考虑其他,对全家都是好事··明白其中关窍,刘荣非但没有试图改变儿子的- xing -情,反而推波助澜,以致于刘彻见到刘息,听一个四岁孩子一本正经谈老庄,嘴角控制不住上翘,差点当场笑出声音。
刘荣自顾走神,汤饼许久未动··刘彻放下筷子,取巾帕拭手,见他这副样子,不免摇头失笑·想到年幼时见到刘荣,每每都是温和有礼,济济彬彬,对比如今,反倒觉得眼前的兄长更为可亲。
换做早年,彼此之间总像是隔着什么,血亲兄弟也难以亲近··“伯兄·”·听到刘彻的声音,刘荣终于回神,倒也不觉得尴尬,三两口吃完汤饼,放下筷子,仿佛之前走神的根本不是他。
刘彻饮下半盏温水,未再向刘荣询问边郡诸事,转而提及江都王刘非上表,令郡国举孝廉之事··刘荣身无爵位又不在朝堂,本不该议朝中事·只是刘彻的态度表明,他要说的不仅是朝政,还关乎刘非本人,容不得他继续装糊涂。
“陛下,这不似江都王行事·”刘荣道··作为长兄,他对诸弟都有一定了解·刘非更通兵事,于政事方面,压根不会有这般独到见解。
“伯兄也如此觉得”刘彻肃然神情,当下取出几册竹简,都是绣衣使者呈上,里面详实记载江都国官以及朝廷派遣官员的资料··一般而言,这样的简牍不该轻易示人。
但刘荣如今的身份,以及兄弟俩多日相处,让刘彻改变想法··窦太后去世前曾言,对刘氏宗亲诸王不能一味优容,也不能全体打压,他需要自己信得过,愿意全心襄助之人。
思来想去,刘荣无疑是相当好的人选··提及江都王之事,是刘彻给刘荣的一个考验,也是为今后筹划的第一步··值得庆幸的是,刘荣坦诚相对,没有让他失望。
“陛下,可要择良才任用”刘荣看过竹简,多少猜到刘彻的想法··“若是国官或能如此·然,”刘彻手指划过竹简,点在董仲舒的名字上,“提此议者,实为长安派去江都国的铁官。”
董仲舒借刘非上表,是为展示才干,入天子之眼,以期调回京城,在朝堂大展拳脚·结果弄巧成拙,好感没刷到,反而让天子不喜,以为他心机深沉,想要左右逢源。
他所犯下最大的错误,就是忘记自己的身份··“朝廷派遣的铁官却行国官之责,岂非可笑”刘彻虽然在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龙有逆鳞,不可轻触。
很不巧,董仲舒恰好一指头戳到,而且戳在正当中··设立铁官盐官,为的是逐步收回矿山盐场,可不是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长安派至诸侯国的官员,同刘氏诸王本该天然对立。
如若不然,刘彻也不会下旨,在赴任的队伍中增添一队兵卒··董仲舒却好,忽略天子本意,主动和刘非相交··据绣衣使者上报,在任职期间,董仲舒没少登门规劝刘非,还曾给他提出数条良策,在江都国名声大噪,甚至自成学说,声望相当高。
近两年,有不少士子慕名前往,专为拜在董仲舒门下··“这也太……”翻阅过大部分简牍,刘荣当真不知该说什么··从董仲舒能规劝刘非,让他收敛暴躁的- xing -情,更以铁官得其信任,证明此人绝不简单。
可聪明人却做下蠢事,借江都王上表,这是宿醉未醒,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吧·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此事并非董仲舒自愿,而是刘非坑他··若答案真是如此,董仲舒所行非但没能得到刘非的赏识,反而是彻底得罪死他。
·“陛下,此人言行暂且不论,举孝廉实为良策·”撇开个中因由,刘荣直言心中所想··“确是如此·”刘彻又取过几册竹简,道,“我明日召江都王奏对,伯兄也来听听。
举此良策自当有所封赏,前番长沙王上表,诸越尽愿内附,南边地广肥沃,无妨划给江都王一块·”·“赐地”·“然。”
刘彻颔首笑道,“长沙王表书有言,百越新附,需迁民固土·我观江都国百姓甚多,无妨徙数千人,往百越之地开田·”·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刘彻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董仲舒真投靠江都王也好,假投靠也罢,都不会得到朝廷重用。
若是前者,刘彻不杀他已经开恩,如何能调其还朝·如为后者,刘非好歹是刘彻的亲兄弟,他可以打压,旁人想要踩着晋身,以其为跳板,绝不能容忍·身为天子,他就要双标,不服也必须憋着·此外,甭管董仲舒是不是被坑,他结交刘非是事实。
有这个污点在,注定刘彻对他的好感度为零,并有不断下行趋势··退一万步,真被他找到机会,在天子面前刷一波存在感,已经开阔眼界、涉足厚黑学的刘彻未必会感兴趣。
三纲五常出炉,宫中的陈皇后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窦太后虽然走了,陈娇是她手把手教出来的,只要脑袋不糊涂,完全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在苗头出现之前,一巴掌拍死董仲舒。
至于江都王,同朝廷派遣的铁官结交,以厚礼待之,无论目的为何,都相当于扇刘彻巴掌··刘彻记得窦太后临终所言,没有鲁莽行事,更没打算将事情做绝,巴掌扇回去再给颗甜枣,给刘非南边的土地,同时迁走数千国民,既丰富刘非的钱袋,又挖了他的墙角,还拉过长沙王站台,完全能堵住刘非本人和刘氏宗亲之口。
“陛下睿智·”·刘荣放下竹简,愈发清楚的认识到,为何景帝选择刘彻··为帝王之人,无情方能持正··匈奴未灭,诸侯王手握军队,这种情况下,心软仁慈或许能成为一个好人,却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以刀兵说话的时代,仁慈只能润色,强横霸道才是王朝的基石··长安城内,董仲舒尚不知自己出师未捷,被天子画下大叉,仍怀揣希望,盼望宫中召见··草原上,汉军接到长安旨意,押解俘虏的匈奴,南下返回边郡。
行进途中,队伍在一处密林外扎营··赵嘉和魏悦等人进到帐内,不卸甲胄,长刀摆在手边,都似在等待什么··至后半夜,营地内寂静无声,被栅栏围住的匈奴,开始出现异动。
藏在暗处的步卒迅速禀报,赵嘉腾地站起身,同魏悦对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各营,动手,不计生死”·“诺”·第两百四十一章 ·黑夜中,匈奴借藏匿的骨刀划开绑在身上的绳索, 合力推开栅栏, 准备按计划抢夺战马, 冲破汉军大营。
被汉军押解南行,几名匈奴贵种互相掩护, 留下仅有本部游骑能看懂的印记··依照他们的估算,王庭近期会派人过- yin -山,见白羊王和楼烦王的营地被毁, 势必会一路追踪, 发现汉军痕迹, 届时就是他们逃脱的最佳时机。
事实正如他们所想,就在三日之前, 天空中有黑鹰掠过, 鹰爪抓有一根鹿骨, 这是本部骑兵就在附近的讯号··匈奴人心怀激动, 勉强抑制住,才没有立刻动手··今日午后, 黑鹰再一次飞过天空, 几名贵种确信本部骑兵距离不远, 夜间动手正能里应外合。
运气好的话, 还能趁机击杀汉将, 为白羊王和楼烦王报仇··单手覆上面颊的刀疤,唯一活下来的万长眼放凶光··他永远不会忘记,为保住三万勇士, 白羊王和楼烦王举起短刀,深深扎入胸腔的那一刻。
“此仇必报”·三万匈奴人一起动手,木制围栏大片被推倒··守卫匆忙发出警报,匈奴人化身凶兽,有的持骨刀冲杀,有的赤手空拳前扑,试图从汉军手中抢夺武器。
营内响起尖锐的哨音,匈奴贵种并不慌乱,分开集合队伍,不惜代驾抢夺战马和兵器,带领勇士向北冲··沿途经过一座座帐篷,匈奴人抄起扎在地上的火把,用力投掷过去。
焰光熊熊,浓烟冲天而起··匈奴人一边跑一边放火,既为制造混乱,也为给营外的骑兵发出讯号·很快,第一批匈奴人冲到营地边缘,余者紧随其后,试图从此处打开缺口。
成功近在眼前,带头冲锋的匈奴万长面带喜悦,不断驱策战马··只是他高兴得太早··等他“冲破”汉军营地,迎接他的不是本部骑兵,而是大片寒光凛冽的箭矢。
见到列阵的弓箭手,发现成排扎在地面的铁箭,匈奴万长大惊失色··此时此刻,发热的头脑神奇般冷静下来,他终于意识到,从冲开围栏到冲出营盘,过程未免过于顺利。
汉军虽有拦截,但同山谷之战相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没有竭尽全力·“糟糕,中计了”·匈奴万长反应过来,心知汉军必定早有防备,说不定从他们留下记号的那天起,就被汉军看在眼里。
天空中飞过的黑鹰,未必真是游骑释放,很可能是被将计就计·然而事到如今,他们已无退路··诈降的盖子揭开,汉军不会给他们活路··唯一能保住- xing -命的办法,就是一不做二不休,斩杀弓箭手,撕开前方防线·万长当机立断,大声呼喝,迎着冰冷的箭矢继续前冲。
他知道这么做的代价,也知晓哪怕冲开战阵,己方的损失也绝对不小·但能活下一部分,总比全都死了要强··“冲”·万长带头冲锋,千长和百长紧随其后。
抢到战马的匈奴作为锋头,没有战马的索- xing -步战,高吼着杀向汉军弓箭手··“将军有令,匈奴降后又叛,夜乱营地,尽屠,一个不留”·公孙敖和赵信各持强弓,站在战阵两侧。
马蹄声近在咫尺,阵中汉军无一动摇,弓弦拉满,目光锐利如刀,锁定前方目标··“放箭”·距离近到五十步,控弦声陡然响起。
汉军所用尽为强弓劲弩,- she -程和威力都大得惊人··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相距五十步,前排采取平- she -,铁矢横成长篦,轻易削平敌人锋头·后排倾斜仰- she -,数千箭矢聚成黑虹,呼啸着划过夜空,狠狠凿进匈奴之中。
·列阵的五千弓箭手是从各营精选,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速- she -,给密集冲锋的敌人造成最大打击··匈奴万长侥幸避开第一波箭雨,到底没能躲开第二轮齐- she -。
强劲的铁矢刺穿肩膀,力道大得使他从马背倒飞出去·万长仰面摔落在地,尾椎处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下半身失去知觉··他想要站起身,想要继续带领勇士冲锋,可惜力不从心,只能看着又一轮箭矢当头飞落,被三枚铁箭钉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分开”·匈奴万长死后,千长和百长代替指挥·闯不过前方的箭阵,索- xing -分兵,试着从两侧绕过去··汉军料定先机,岂会给他们脱身的机会。
在匈奴人分兵的同时,数条绑有铁片的锁链凭空出现,横在战阵两侧·汉军的号角声在身后响起,千长回头望去,脸色瞬间大变··逃出围栏的三万匈奴,此刻全部拥挤在此处,汉军从三面驱赶,不断压缩他们的空间。
等匈奴人反应过来,已被汉军四面包围··前方是闯不过去的箭雨,左右是横亘的绳索和刀盾手,身后是不断迫近的步卒和骑兵··匈奴人惊恐发现,身后的汉军扛出长过十米的枪矛,无论横扫还是前刺,每次都能掀起一片血雨。
这样的长兵本是用来狙击战车战马,如今被用来清扫兵卒,威力可想而知··“杀”·匈奴人陷入绝境,有人想要故技重施再次投降,汉军却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魏悦和赵嘉驱策战马,手握长刀,各率一支骑兵在外围奔驰,斩杀侥幸冲出包围的匈奴··“一个不留”·甩掉刀上血痕,赵嘉俯视倒在地上的匈奴贵种,触及对方不甘的目光,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单手牵引缰绳,战马扬起前蹄,落下时,生生踏碎对方胸骨。
匈奴人陷入绝境,再悍勇也杀不开一条生路·就像被他们杀掠的部落和商队一样,沦为待宰的羔羊··战斗持续到天明,三万匈奴剩下不到六百人,余者尽数成为冰冷的尸体。
两名匈奴贵种被勇士保护,站在队伍中,怒视背对晨光的黑甲汉将,怒声道:“你们早就想要斩尽杀绝”·赵嘉挑了下眉,看向不远处的匈奴人,嘴角掀起一抹冷笑。
古有言,杀俘不祥··虽说领兵出征的几人都不怎么在乎,但该注意的也得注意··既然绑着不好动手,索- xing -松绑,换成俘虏降后又叛,动手围剿就变得理所当然。
早在匈奴贵种献上首级时,看到他们脸上的刀痕,赵嘉、魏悦和李当户就知道,他们绝非真心归降··匈奴的传统,割面祭死者,尤敬上位者··匈奴贵种口口声声说,他们杀死白羊王和楼烦王,献上两人首级,希望能归降汉朝,却又依照传统割面祭祀,表示对死者的敬意,岂非过于矛盾。
伤口的确能以战时受创遮掩,但几人都伤在脸上,还是恰好两刀自己掩耳盗铃就罢了,以为汉军全都是傻子,不知晓匈奴传统·断定匈奴人诈降后,几名将校就做出决定,这些战俘一个不留,在返回途中直接动手。
不料想,对方给他们带来意外之喜,让全军南归之前,还能再得一份战功··纵容匈奴奔出营地,四处放火,为的不只是让他们松懈,更为吸引一直没露面的匈奴骑兵,设下双重埋伏,将其一举擒下。
“斩草除根方能扫除后患·如非天寒地冻,何须耗费力气,效秦将坑杀,筑土石其上,更能威慑宵小·”·魏悦策马行至赵嘉身侧,说话时语气平和,神情间未见半分凶戾,却分外令人胆寒。
不提被包围的匈奴,连李当户都下意识打马向左,离开这个“危险源”··“杀·”·接下来的一切再无悬念,汉军为节省时间,直接以箭雨覆盖,数百匈奴尽被扎成刺猬,无一逃出生天。
距营地数里外,曹时、韩嫣和公孙贺率万名汉骑,衔尾追杀数千匈奴··汉骑跃马弯弓,箭矢挟破风声袭至,不断有匈奴跌落马背,被追袭的战马踏成肉泥··昨夜战俘冲营,这支匈奴骑兵本打算接应,结果计划未成,反而一脚踩进汉军埋伏,厮杀中损失千余人,才堪堪撕开包围圈。
饶是如此,也不代表就此安全··汉军铁了心要斩获战功,对匈奴穷追不舍··一路追杀过来,匈奴又死伤近千人·虽说汉骑也有伤亡,但比起匈奴的损失,近乎是微乎其微。
“手弩”·双方的距离不断拉近,箭壶中铁矢耗尽,曹时韩嫣先后下令,调集全部佩手弩的骑兵,尽可能击杀更多敌人··就在这时,地平线处涌现大片黑影,很快蔓延成线。
紧接着,苍凉的号角声响彻大地··“是右贤王”·认出来者的旗帜,匈奴骑兵大喜过望,不断打马飞驰,试图甩开身后的汉军。
汉军丝毫没有减速,硬是顶着匈奴大军的压力,击空弩矢,方才吹响号角,全体调转马头,向南疾驰而去··右贤王骑在马上,目送汉军远走,并未下令追击··“大王,为何不追”大当户面露不解。
右贤王摇摇头,无意解释··待仅剩三千的骑兵狼狈逃回,问清- yin -山南麓究竟发生过什么,以及汉军从何而来,右贤王神情更显严峻,下令全军返回驻地,同时派出一支骑兵,快马加鞭赶往茏城,向军臣单于上禀此事。
曹时等人返回营地,带回右贤王出兵的消息·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尽快动身返回边郡··战略目标已经达成,- yin -山南麓再无匈奴··朝廷很快就会下旨在河套设郡,不日将有官员驻军抵达。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军冒险挺进草原,顶风冒雪,经历恶战,此时不宜同右贤王正面交锋··“来日方长·”·匈奴雄霸草原数十年,本部别部加起来,控弦之士近百万。
按照长安制定的战略,取削弱之策,不停给匈奴割肉放血,削减本部实力,动摇草原人心·等到火候差不多,再集结大军和茏城正面刚··纵然不能毕其功于一役,也能将匈奴彻底打散,逐个进行歼灭。
“出发”·清扫过战场,汉军迅速集结,跃身上马,向云中方向飞驰而去··长安城内,刘非和刘发同日被天子召见,得知刘彻要徙民固土,后者大喜过望,前者却是有苦说不出。
·早在入冬之前,刘发就从南越收到一批稻谷和柘,尝到不少甜头,对将百越之地纳入版图很是积极··刘非因举良策有功,得赏百越地,尚来不及高兴,就被挖去数千国民。
偏偏刘彻做得无可指摘,刘发更为天子站台,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接受这个安排··待离开宣室,刘发见刘非气不顺,没有讨嫌多言,仅自袖中取出一张绢布,当面递了过去。
“这是何物”·“王兄看过即知·”·留下这句话,刘发告辞离开··刘非展开绢布,看到其中记载的内容,双眼越睁越大,呼吸都变得急促。
抬头见刘发将要走远,迅速将绢布收好,迈开大步追了上去··“王弟,且慢行一步”·刘发早有预料,笑呵呵转身,在原地等着刘非。
对于刘非的表现,他丝毫不觉得奇怪·毕竟柘糖市出后,看到搬进库内的绢帛珍宝,他的反应也没好到哪里··照他来看,天子迁走数千江都国百姓,补偿给刘非一块百越土地,刘非根本不吃亏,反而赚大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他们都是刘彻的亲兄弟,彼此没什么深仇大恨,何必学淮南王叔,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刘彻登基以来,展现出的气度不亚于先帝,随着年岁增长,必当更有作为。
最典型的例子,前临江王刘荣,他们的长兄,这位曾是太子,要是没被废,现在早已经坐上皇位·刘彻对他尚能优容,遑论其他兄弟··既然如此,就当摆正自己的立场。
若说刘发之前还会有些想法,经过大军南征,看到天子给予的利益,类似的心思早被扫进角落,彻底碾得粉碎··刘非和刘发一同离开,刘彻得宦者禀报,仅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翌日,刘彻在朝会下旨,将封地徙民之事落于实处··刘非和刘发领旨之后,刘彻当朝下达招贤令,并令各郡国举孝廉入长安,由天子亲策··也就是说,地方有举荐贤才的任务,而政策刚刚实行,难免有所缺漏,如有人自认有才干,不需郡国举荐,可以自行前来长安。
“设五经博士,修百家经义·”·朝廷的招贤令下达,不只道、儒、法等大家跃跃欲试,连墨家、农家、医家等也纷纷应召·不少大贤被请出隐居处,携弟子同入长安。
看过送上的奏疏,刘彻先是一阵欣喜,随后莫名冒出一个念头:他是不是该专门派人走访深山老林,多找几遍,或许又能找出不少人才·第两百四十二章 ·元光元年六月,朝廷举孝廉的旨意和招贤令传至各郡国, 地方官员不敢怠慢, 纷纷广派人手下至各县乡, 村寨里聚皆有耳闻。
诏令内容道路相传,大量人才涌向长安··其中既有受举荐的世家高门子弟, 也有隐于乡野深山,专注于学问的民间大贤·无论前者还是后者,凡是有底气面君, 接受天子亲自策问, 必怀才具德, 绝非庸碌之辈。
不过人来得多了,难免会生出些是非··春秋百家争鸣, 单史书记载, 有学说文章存世的就有近两百家·余者未留文章, 不代表学说断代·谁也不敢保证, 随着招贤令下至各郡县,不会有哪个门派的传承人突然冒出来。
各家保持传承, 继承先贤传下的理念, 彼此之间的争论自然不会消失··例如儒家和农家, 儒家和道家, 纵横家和儒家, 名家和儒家,墨家和儒家,只要当面, 十次里有七八次会争论起来。
掰着指头数一数,这样的“结仇”概率,证明儒家非同一般的能打·做个不太恰当的比方,这家大佬的嘴炮级别堪比岸炮,放出去的还都是开花弹,绝对有横扫当世的气魄。
如兵家和墨家,- yin -阳家和方技家,杂家和法家同样存在历史遗留问题,彼此之间要么学说对立,要么互有重叠,谁也不服谁,自然导致互看不顺眼,见面就要开怼··此外,墨家在先秦时分裂,先为三支后成两支,一支坚持延续传统,专注于兼爱非攻技术宅,另一支点偏技能,向游侠无限靠拢。
前者和儒家天生不对付,自是怼无止境·后者同法家存在对立,见面也是往死里怼··由此可见,在诸家之中,墨家同样是能打的典型··只是和儒家不同,墨家到底棋差一招,没能扛到底,向游侠靠拢被统治者打叉,留下的技术宅无法点亮嘴炮技能,其结果就是,自汉朝开始走向衰落,逐渐湮灭在历史长河。
现如今,历史悄然发生改变,各家大贤群聚长安,学说之中,不乏助君王巩固统治、开辟疆土的良策,儒家无法一枝独秀··不出意外的话,历史上的“罢黜百家”和“三纲五常”,基本没有上线的可能。
在亲策贤才的过程中,刘彻的眼界进一步开阔··道、儒、法三家不提,各家大佬要让天子眼前一亮,自然要拿出看家的本事,专为争个高下··墨家和方技家先后放大招,在现有的技术条件下,成功进行光学试验,更丧心病狂的在雨天玩引雷术,直接在林苑炸出一个大坑,引得京城震动。
- yin -阳家拿出百年传承的典籍,向天子讲述- yin -阳五行,星象排布,更总结出新的天文历法··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杂家博众家之长,主张“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并结合统治者的需要,和以主父偃为代表的纵横家联手,合举“推恩令”,用以解决诸侯王的问题。
只不过,刘彻已经放宽眼界,准备正面刚匈奴,刚完四方开地图,藉由疆土开拓,分润利益,曾经困扰他的诸侯王再不是难题·江都王刘非、长沙王刘发、代王刘登都是成功的例子。
归根结底,如淮南王一样想不开的毕竟是少数··大家都是高祖皇帝子孙,刘彻展现出的铁腕和气度有目共睹,谁都不眼瞎,也不缺脑子,能猜到结果,何必和自己找不痛快·待到将来疆域扩大,以推恩令为引,刘彻完全可以下诏,将刘氏子孙陆续封出去守土固疆。
有国官的督促,宗亲的对比,烂泥也必须扶上墙··即使有封国势力膨胀,重现春秋战国,那也是肉烂在锅里··无论谁胜出,地盘最终都是汉家的,蛮夷之辈想要染指汉地,纯属于白日做梦,有苗头就会被打死。
至于后世如何记载,会不会说汉朝仗势欺人,好处全往自家划拉,以汉朝君臣的行事作风,能在乎才是见鬼了··时至八月,奔赴长安的人流车马仍是络绎不绝··这批抵达的人中,多出不少赵嘉耳熟能详的的名字,例如精通算学的桑弘羊,公车署上书的东方朔,以及被后世称为“赋圣”的司马相如。
·此时的桑弘羊还是青葱少年,进到长安,看到不同于家乡的风光,无不备感新奇··机缘巧合之下,同魏悦的从子魏昱结识,两人的- xing -情爱好南辕北辙,却意外地合拍,连魏俭和带桑弘羊入京的伯父都感到稀奇。
司马相如本为梁王刘武宾客,景帝时任武骑常侍,却因非其所好,一直郁郁不得志,在汉武帝登基之前因病免官··此后历史发生转弯,窦太后没有压制新君,刘彻得以大展拳脚,登基数年间,一直忙着刚匈奴,铲百越,然后再刚匈奴,纵然司马相如辞赋超绝,天子无心品鉴,写出花来也是白搭。
这次朝廷广招人才,司马相如抓住机会,抵达长安之后,《上林赋》等名篇相继出炉··可惜天子忙着看墨家技术宅玩器械光电,压根没心思欣赏·倒是馆陶大长公主听闻,一时惊为天人,将他请至府内,还将他的辞赋送入宫中,总算是让刘彻看过几眼。
无奈的是,司马相如依旧没能出头··只因墨家方才唱罢,方技家紧跟着登场··光电试验玩不过墨家那群不穿鞋的,方技家独辟蹊径,找上专录民间杂谈的小说家,一起鼓捣数日,竟然点亮热气球功能。
即使成品没能滞空多久,高度也将将过人头顶,好歹是不借助人力畜力,成功飞起来··试问谁人能够做到·历史上,率先点亮这项科技树的是淮南王刘安。
只是刘安人在边郡,即使知道,也没法向这群技术宅讨要专利费··墨家和方技家属于实干型,能动手绝不浪费口舌·道家、儒家、法家、名家和纵横家等则截然相反。
各家大佬汇聚长安,引经据典,理论联系实际,嘴炮之强,能滔滔不绝讲上几个时辰,无差别群轰都不憷··遇上这群强人,丞相卫绾立即套上“老朽”光环,表示他不参与,真被拉进去,信不信分分钟挺尸碰瓷·魏其侯窦婴硬着头皮被轰两日,第三日高挂免战牌,表示他学儒家不假,可他是“大将军”,合该同兵家站到一处。
这种辩论之事,还是旁观为好··殊不知,就在他提出借口的同时,一直闭目养神,颇有高人风范的兵家大佬突然睁开双眼,目放精光·很显然,正等着大将军自己跳坑。
无勇不为将,无谋难为帅,慈者不掌兵··窦婴很快就会发现,与其被几位兵家大佬拉到林苑开虐,准备为天子演练杀敌战阵,日日经历被屠的凄惨,还不如继续挨嘴炮。
后者仅是精神折磨,前者是精神肉体一起折磨,非常人能够承受··看到魏其侯的“惨状”,刘彻不免心生同情,命人开库房,选好药送去魏其侯府,并派遣精通外伤的侍医常驻侯府,每日为窦婴精心调养。
据宦者回报,魏其侯感天恩,激动得痛哭流涕··事实如何,从刘彻不自在地转头,以及陈娇戏谑的眼神就能说明一二··有天子旨意,窦婴眼圈发青也得前往林苑。
然而被虐的日子太多,心理开始“扭曲”,想着独受罪不如众受罪,回头禀报过刘彻,就把王信和陈午一起拉上··王信是天子舅父,陈午是天子岳父,大家都是外戚,一起去- cao -练军阵,为天子尽忠·“兵者,国之大事”·魏其侯占据制高点,借助被轰时的嘴炮经验,一口气将境界拔高。
王信和陈午能说什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乖乖早出晚归,和窦婴一起饱受精神和肉体的双重考验··对练兵之事,田蚡倒是很想插一脚··在他看来,如果能成功,就算是加入外戚第一梯队,于今后大有裨益。
可惜窦婴陈午明摆着看他不顺眼,王信也不想同他为伍,包括练兵的兵家大佬,见到这位中大夫都皱眉,态度很是不欢迎··田蚡寻上王太后,后者已搬入长乐宫,只是仍在“养病”,对宫权半点插不上手。
听到田蚡的请求,思量片刻,在刘彻问安时提起,结果依旧是没能成功··“舅父未曾临战,不通晓兵法,莫如到未央宫听道、法、儒之辩·”·刘彻态度坚决,不给半点转圜余地。
田蚡偷鸡不成蚀把米,只能乖乖领旨,以中大夫的官职,在几家大佬开炮群轰时,尽量缩在角落当个小透明··之所以如此,不仅是因为大佬们辩才冠绝一世,更因其嘴炮开不过瘾,还会抄起刀子动手。
秦汉时的学者士人和后世截然不同·做学问的同时,都能挥刀舞剑··尤其是常年隐居山林的大贤,见到的野兽比人多,个顶个能杀虎搏熊,斩狼灭豹·若不然,早就丧身野兽腹中,哪里还能接到招贤令,带着徒子徒孙前来长安。
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殿中端坐的诸位大佬,表面须发皆白,面容清癯,除下深衣短褐,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一身腱子肉··在他们眼中,窦婴算是不错,田蚡……纯粹是弱鸡,渣得不能再渣,一个眼神都欠奉。
八月下旬,抵达长安的大佬逐渐减少,各郡举出的孝廉经过初步考核,多数留下授官,仅有少数几人因水土不服,实在病得太重,未能得朝廷选用··至九月末,一场秋雨之后,出征草原的四营踏着雨水,自边郡返回长安。
战报送达京城不久,天子即下令在- yin -山南麓建城,设朔方郡,由边郡调兵驻守··其间琐事太多,更要防备匈奴反扑,赵嘉和魏悦等人不得不暂缓行程,在边郡停留数月。
待到朔方太守就任,五千边军进驻朔方城,四营将兵方才动身启程··距长安城尚有数里,遇盔簪雉羽的骑兵迎面驰来··赵嘉等人举起右臂,队伍立刻停住。
骑士策马上前,飞身落地,带给众人一个震撼的消息··“闻大军归来,陛下出城亲迎,已至前方五里”·第两百四十三章 ·大军凯旋而归,天子出城亲迎, 自汉高祖开国以来, 得此殊荣者屈指可数。
即便是有侯爵的曹时, 听到飞骑传讯,此刻也难抑激动, 当场脸颊泛红,攥紧缰绳,恨不能肋生双翼, 立即飞赴天子驾前··赵嘉虽然激动, 但也保持相当程度的冷静。
想起景帝朝时, 周亚夫的教训,立即策马行至魏悦身侧, 低声商议几句··“阿多放心·”魏悦对赵嘉颔首, 分别提醒陷入激动的曹时和李当户, 又同公孙贺简短提过两句。
赵嘉则被韩嫣唤住, 三言两语道明心中所想··听罢,韩嫣点点头, 道:“阿多所言在理·依我之见, 无妨让大军缓行, 我等率一队人马先至·”·“不可。”
赵嘉摇头··天子出城相应, 消息传遍全军··依照韩嫣提议, 安全是安全,却也会留下麻烦·首先就是随行的军伍如何选,未能选上的士卒又会如何想·此次冬入草原, 全军上下顶风冒雪,既要克服草原上恶劣的气候,又要同白羊王、楼烦王所部进行恶战,可谓是九死一生。
出发之前,近乎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子亲迎的殊荣,任何人都不该错过··见到赵嘉的神情,韩嫣细思自己的提议,的确存在不妥之处,当下未再多言。
最终,几人商量妥当,全军加速疾行,半程后减速,以免惊扰圣驾··命令传达下去,全军重新列队,五骑并列,结成黑色长龙··一眼望去,马壮人强,士卒眼中有铁。
军中战旗林立,随风飒飒作响,愈显军容之盛··“出发”·将官一声令下,马蹄声犹如奔雷,轰隆隆碾过大地··距离五里外,刘彻及随行大臣翘首以待。
天子策马出城,随行之人自也不便乘车·队伍行经城内,立刻引来好奇目光·得知是征匈奴的大军凯旋而归,百姓奔走相告,纷纷涌向城门,期望能一睹大军威严。
飞骑报讯之后,迅速调头返还··未等多久,脚下大地开始震动·如此大的动静,非万马奔腾不可为··“朕之将军归矣”·刘彻面带笑容,意气风发。
衮服袖摆被风鼓起,冕冠垂下的旒珠轻轻晃动,摇曳出炫目色彩··黑甲骑兵渐近,刘彻并未留在原地,而是龙行虎步,真正做到帝驾亲迎··见到帝驾,赵嘉、魏悦举起右臂,曹时、李当户、韩嫣和公孙贺取下背负的战旗,用力掷向地面。
几乎在战旗立稳的同时,行进中的队伍齐齐停住,真正做到令行禁止,车攻马同,整齐划一··“好”·刘彻满面激赏··“数万骑为阵,望之如火,观之如荼,大善”·卫绾、窦婴和直不疑等朝中大佬面带赞许。
曾和四营一同南征的王恢、韩安国对视一眼,比起之前征百越,这数万骑兵煞气愈浓,更显得精锐··距圣驾三十步,赵嘉几人翻身跃下马背,以曹时为首,抱拳行礼,朗声道:“臣等拜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臣等不负使命,斩匈奴归来。
唯愿为陛下刀锋,征伐蛮夷,拓我汉疆”·号角声起,众将士下马,以兵器支地,齐声高喝:“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吾等愿为刀锋,征伐蛮夷,拓我汉疆”·“杀胡杀胡杀胡”·三声“杀胡”,声声犹如惊雷,气势直冲九霄。
“大善”·被气氛感染,刘彻不免脸颊泛红,命众人起身,右臂向后一摆,立即有宦者送上美酒··刘彻亲自注满酒盏,分别递至几人面前。
“朕为诸将士贺”·“谢陛下”·仰头饮进盏中美酒,大军随圣驾入城··城中万人空巷,道路两旁人头攒动,见大军无不激动振奋,威武、杀匈奴之声不绝于耳。
赵嘉骑在马背上,居高临下,能清楚看到,道旁有不少胡人,被“杀匈奴”之声包围,半点不觉得尴尬,反而挥舞着拳头,和汉家百姓一起高喊,神情甚至更加激动。
估计是归降的别部,同匈奴有血海深仇·否则当真无法解释,这份激动从何而来··大军归来当日,未央宫设宴,赵嘉、魏悦等换下铠甲,洗漱一番,联袂往宫内赴宴。
宴上气氛很是热烈,酒酣耳热之际,天子击筑,韩嫣鼓瑟,公孙贺当殿舞剑·剑舞毕,当朝太仆带着几分醉意,要和李当户在天子面前角力··刘彻准其所请,两人战得不分上下,四拳相对,发出砰砰声响。
角力中,脖颈鼓起青筋,手臂和肩背的肌肉隆起,愈发显得勇猛··穿越时空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好”·刘彻掌击几面,大声喝彩。
与宴的群臣也随之叫好··战到最后,李当户抓准机会,将公孙贺掼到地上,就此分出胜负·公孙贺握住李当户的手,一跃起身,饮下天子赐酒,捶过对方肩膀,笑道:“这次我轻敌,下次再比过”·“好”·两人大笑归席,宴会歌舞继续。
一曲之后,觉得俳优歌舞甚无趣味,王恢和韩安国带头,殿中又开始舞剑角力·群臣接连下场,连窦婴和直不疑都坐不住,各持一把铁剑,在殿前舞得虎虎生风,战得不相上下。
赵嘉放下酒盏,随众人一同喝彩·见窦婴一个直刺,将直不疑逼退数步,叫好之余,陡生玄幻之感··这样的画面,就算记载在史书上,估计也没多少人会信。
大行令和太农令挑头,大将军和御史大夫亲自下场,三句不离老朽的丞相都满脸红光,跃跃欲试··按照酸儒的话,简直是不成体统··身处其间,能清楚感受到澎湃的力量和激情,更能清醒意识到,这是属于强者的时代,是以刀兵开疆拓土、灭除强敌的强大王朝。
无论后世如何评价,身处历史长河的赵嘉,可以剑指苍穹,铿锵发下誓言:投身这个时代,为国之利刃,民之剑盾,他心甘情愿,百死不悔·被指为屠夫,- xing -好杀戮又如何·他手中的剑,背上的弓,都是为国为民而存在。
每多杀一个敌人,汉家百姓的生存空间就会多出一分··既如此,手染鲜血,背负恶名又何妨·与其被名声所累,莫如燃尽自己拥有的一切,以马蹄和长刀挞伐天下,让弓箭所及尽为汉土,使刀兵所至尽归汉家·“阿多可还记得回程时,你我二人做赌“魏悦坐在赵嘉身侧,单手持酒勺,注满赵嘉面前的酒盏。
“自是记得·”·“比一场如何胜负定赌注·”魏悦提议道··“说真的”赵嘉挑眉,端起酒盏,并未立刻递唇边。
“自然·”魏悦笑着颔首,因些许酒意,眼角眉梢染上一抹红晕·修竹般的翩翩佳公子,眼波流转间,莫名增添几许魅惑··赵嘉轻笑一声,将酒盏放回几上,起身道:“待分出胜负,再饮此盏”·“好。”
两人离开席位,行至殿前·向天子拱手之后,各命亲卫取来长剑··剑身出鞘,寒光凛冽··魏悦长身而立,剑尖指地·赵嘉侧身,长剑横于脸侧,清晰映出漆黑眸子。
被殿前两人吸引,众人屏息凝神,气氛悄然改变·连刘彻也放下酒盏,看得目不转睛··没有任何预兆,赵嘉纵身前跃,动作敏捷轻盈,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似化作一支穿云箭,长剑直袭魏悦要害。
剑光冰冷,锋锐嗡鸣··魏悦岿然不动,直至剑锋递到面前,方才侧身避开,同时反手递出兵刃,荡开赵嘉手中长剑··“好”·见到这一幕,殿中立刻响起喝彩。
赵嘉心无旁骛,动作越来越快,每一剑挥出都拼尽全力,分毫没有留手·魏悦同样没有保留,剑锋几次擦过赵嘉耳边,非是赵嘉超出常人的机警,怕是胜负早分··你来我往之间,两人周围弥漫一股煞气,令人心惊胆战。
曹时到底没忍住,捅捅身边的李当户,问道:“你同季豫和阿多最熟,他们每次都这样”·若真是如此,那就难怪除演武之外,两人在平时极少动手,少数几次比试也多取弓箭。
“觉得稀奇”李当户放下酒盏,笑道,“沙陵步卒和云中骑都是真刀训练,你莫不是以为季豫和阿多例外”·曹时登时打了个激灵。
不是他脑袋缺根筋,实在是这两人的外表太有欺骗- xing -··魏悦不穿铠甲,不执兵刃,活脱脱一个世家公子,哪里像个杀神·赵嘉更不用说,多次并肩作战,曹时偶尔仍会忘记,这个长相俊秀的青年是一路从边郡杀出,凶名传遍草原,战功远胜于自己。
大概是赵嘉和魏悦的比试太过“精彩”,完全像是真在厮杀,刘彻破天荒生出八卦心思,对韩嫣小声道:“阿嫣,他们两个是有过节”·“陛下为何如此想”韩嫣很是吃惊。
“不然”刘彻指向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任谁来看,都会生出和他类似的念头··转头看一眼殿前,韩嫣突生捂眼冲动··李当户和曹时大大咧咧,他却心思细腻,对两人的关系有所猜测。
依他来看,魏悦和赵嘉非但不是交情不好,反而是相当好·更不用提什么过节,压根是没影的事··至于为何打成这样,韩嫣一时想不出,但也不想让刘彻心生误会。
唯有木着表情告知天子,新营训练素来严酷,真刀真枪实为常例·几人身为校尉,自是要以身作则,训练比试不得松懈,更不能放水··“果真如此”刘彻仍存怀疑。
“确实如此·”韩嫣硬着头皮回答,顺便补充道,“陛下如有闲暇,可至营内一观·”·刘彻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正在林苑练兵的兵家大佬,很快有了主意。
与此同时,殿前两人分出胜负,赵嘉剑至魏悦胸前,距离尚有两寸,脖颈下已觉森寒,只能遗憾落败··魏悦笑弯双眼,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多,愿赌服输。”
赵嘉抬眸看去,明白魏悦所指大有深意,索- xing -勾唇一笑,道:“嘉非无信之人,归营之后,嘉自会去寻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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