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 by 十四阙

分类: 热文
祸国 by 十四阙
_分节阅读_1·粉佳人弄潮政治出奇制胜:祸国 作者:十四阙· 楔子· 想当年盛世荣光· 多少青年才彦· 绝世风华· 最终来· 竟都只是为了成全· 成全这君临天下· 成全这不二功勋· 成全我凤凰涅槃的传奇一场· ——姜沉鱼·   · 沉鱼(1)· 东风呼啸,天色阴霾。
 昨夜冬雪犹残,最是森寒·从轿子的帘缝往外看,只觉一切都是阴阴的,森严壁垒间,经冬不凋的松柏显得格外黯淡·明廊在这样的日子里,也点起了灯,远远望去,红线连绵蜿蜒,仿佛没有尽头。
 两旁的朱墙青白石底座,金色琉璃瓦,饰以金碧辉煌的彩画,图案多为龙凤,虽然大气,但却失之灵秀·· 姜沉鱼想,她终归是不喜欢皇宫的·· 若当年,一旨下来,选的不是姐姐而是她,真不知该如何在这样的深宫内院里度过漫漫余生……也幸得是圆滑世故的姐姐,才能游刃有余,圣眷至隆。
 正想到这里,轿身忽地一停,前方传来一声音道:“轿中可是姜家姐姐”· 她将轿帘挽起,便见一张笑靥卿卿,凑上前来:“啊哈果然是姜家姐姐你今天可是来看望姜贵人的怎么事先都不知会我一声呢要不是正巧在这儿碰上了,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呢……”· 那少女语速极快,吐字如珠,大约十三四岁年纪,身形尚未长开,容貌平平,却有一股子天真烂漫的神态,显得好生娇憨。
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妹昭鸾公主·· 姜沉鱼连忙出轿,俯身刚要叩拜,昭鸾已一把拉起她的手,笑道:“你我之间,何需多礼·可巧碰上,我便也同你一起去看看姜贵人吧。”
 她怎敢拒绝,但见公主身后只跟了两名宫女,并无辇车,心想自己的轿子恐怕也不能再坐了,便索性弃了轿随她而行·一路闲聊着过去,两旁宫人纷纷叩礼。
 “公主怎会来此”· “我刚见完太后,正想着去前殿看看皇兄呢,就碰上你了·对了,听说姐姐上个月及笄,可惜我未能前去观礼。
我们已有半年未见,姐姐比我印象中还要美丽·”昭鸾说到这里,不禁感慨,“这世间,果然也只有你这个璧国第一美人,才配用‘沉鱼’这个名字了。”
 姜沉鱼顿时脸上一红,轻声道:“公主此言羞煞我了,别且不说,单是这宫中,薛皇后之高贵,姬贵嫔之华雅,都远为我所不及,更何况……还有那曦禾夫人,她才是四国公认的第一美人啊。”
 昭鸾脸上顿时显出厌恶之色,“哼”了一声道:“那个妖妃你不提她倒好,提起来我就莫名烦躁,她可真是唯恐天下不乱,一日都不得安生。
你可知我为何要去前殿看皇兄就是因为她又兴风作浪了”· 姜沉鱼微微一怔,尚在一头雾水时,昭鸾已拉着她走过玉华门,远远地指着景阳殿道:“喏,你看。”
 放目望去,透过汉玉雕刻的栏板望柱,只见一女子正跪在殿门外的台阶上·· 因天色的缘故,四周的景物都是那么的黯淡,泛着郁郁的青灰色,只有她,身披一袭白貂皮裘,在那样的景致间,白得刺眼,白得*,白得惊心动魄。
 虽然距离遥远,容貌模糊,但光凭那么一个气势夺人的身影,姜沉鱼已猜到那必是曦禾夫人无疑了·· “她为何跪在殿前”· 昭鸾嘴角轻撇,不屑道:“苦肉计呗。
她受了委屈,想讨回来呢·”· 姜沉鱼不禁又是一呆,忍不住想:天底下还有人敢给那个女人委屈受么· 对于曦禾夫人,她实在是听的太多,知道的也太多,原因无它,她姐姐视这女子为最大劲敌,恨得厉害,连带着整个姜家都把曦禾夫人当成洪水猛兽,处心积虑地想着怎么才能除掉这个绊脚石。
 然而想归想,却一直没有下手的时机,曦禾夫人目前正受恩宠,大有“摒弃三千,独宠一人”的趋势·甚至于,只因为她喜欢琉璃,皇帝便命人特建了一座琉璃宫,从瓦到墙,从窗到门,还有地面栏杆,无一不是琉璃所制,五彩流光,极尽绚烂。
 沉鱼(2)· 这样的奢侈,这样的糜烂,这样地引起朝臣不满,议论纷纷,但被议论的那个女子依然张扬故我,毫不收敛·· “哼,她这般嚣张,迟早会有报应的。
等到皇上什么时候对她失去了兴趣,不宠她了,她今日得到的福分,就得一样样地还回去·”· 姐姐当时咬牙切齿的表情,她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而今,看这女子于这样的寒风凛冽中跪在台前,不知为何,心中竟萌生出一种戚戚然的感觉——这皇宫,果然是是非地啊。
 “不过,这次恐怕是讨不回来了,跪也是白跪·”昭鸾在一旁幸灾乐祸,也不知曦禾夫人是哪里得罪了她,竟惹得她如此生厌·· 姜沉鱼转身道:“我们走吧。”
 “咦这就要走了么我还没看够呢,难得见那妖妃倒霉的啊……”昭鸾一边不满地嘟哝着,一边还是跟了过来,继续道,“你知道吗她这次得罪的,可是皇后呢。”
 姜沉鱼一惊·咦· 说到那位薛皇后,出身极其高贵,乃前朝长公主之女,当今天子的表姐,其父薛怀更是戎马半生,南至江里,北达晏山,将璧国的版图整整扩大了一倍,先帝亲赐“护国神将”之名。
薛皇后生性平和,温良大度,对诸位妃子都宽和有加,而且一心向佛,鲜少理会后宫之事,所以那些争风吃醋的事情,素来是与她无缘的,怎得这回曦禾夫人把她也给得罪了·· 不待她问,昭鸾便已细细道出。
 原来皇后参佛归来,在洞达桥上,不知怎的就跟曦禾夫人的车对上了,原本怎么说都应该是妃子给皇后让道,但曦禾夫人就是不让,两边就那么僵持着·原本以皇后的性子,也不会拿她怎么样,但好巧不巧的皇后那年仅七岁的小侄子,有着璧国第一神童之称的薛采也在车上。
他见姑姑受辱,冷冷一笑,出车叱喝道:“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说完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对着曦禾夫人的马狠抽一记,马儿吃痛立刻跳起,结果曦禾夫人就连人带车一块儿扎进了湖里……· 昭鸾咯咯笑道:“真没想到啊,那妖妃也有这么一天哎呀呀,小薛采实在可爱,真真让人疼到心坎里去。”
 姜沉鱼也忍不住抿唇一笑,薛采之姿,她在两年前便领教过了·· 那孩子从出生起便是帝京的一道风景,七年来,年纪越长,景致愈妙·三岁能文,四岁成诗,五岁御前弯弓射虎,六岁时便成了璧国派往燕国的使臣,燕王见而笑:“璧无人耶使子为使”薛采对曰:“燕乃国中玉,吾乃人中璧,两相得宜,有何不妥”燕王大喜,赐封一千年古璧名“冰璃”者,叹道:“当得这样天下无双的璧玉,才配得上这样一个天下无双的妙人儿啊。”
 自那以后,“冰璃公子”之号不胫而走,名动四国·· 如今,他又为皇后出头,惊了曦禾夫人的马,害她跌进湖里出尽洋相,以她的脾气,肯定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怕什么”昭鸾满不在乎道,“小薛采可是太后的心肝宝贝,便连皇兄,也不敢拿他怎么样的·”· 说话间,嘉宁宫已至。
当今皇帝还很年轻,登基不久,后宫妃子尚不足百人·皇后以下,设有贵嫔、夫人、贵人三夫人,分别住在端则宫、宝华宫和嘉宁宫·再下是九嫔、美人和才人,但大都只有虚号,尚未封实。
而她的姐姐姜画月,便受封贵人,住在此处·· 比之惊世骇俗的琉璃宫殿宝华,嘉宁则显得端庄素雅,屋前种着三株腊梅,点点鹅黄悄然生姿·廊前宫女早早迎了过来,一边叩拜一边接了披风过去:“贵人正念叨着姑娘怎么还没来呢。”
 · 沉鱼(3)· “姐姐的病好些了吗”· “好多了,就是身子乏力,懒得动·快请进·”宫女说着掀起挡风帘,引二人入内。
进得内室,见一女子拥被而坐,正就着宫女的手在吃药,眉眼细长,肤若凝脂,长得极为秀丽·· 昭鸾吸吸鼻子,奇道:“这药是什么做的竟这般的香给我也尝尝。”
 姜画月淡淡一笑:“公主又胡来了,这药,也是可以随便吃的”· 昭鸾上前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娇声道:“我说呢,贵人平日里怎的这般香,想必就是吃了这药的缘故。
贵人就是会藏私,不肯让我也跟着沾沾光·”· 姜画月哭笑不得,扭头对妹妹道:“你怎的把这活宝也给带来了”姜沉鱼只是抿唇笑,也不说话,心里却想,不愧是姐姐,竟连公主也哄得服服帖帖,相对比之下,那曦禾夫人果真是不会做人。
 耳中听昭鸾又得意洋洋地把曦禾夫人落湖之事说了一遍,姐姐脸上果然一副讶然的表情:“曦禾夫人去殿前跪着了”· “嗯哪,估摸着到现在还跪在那儿呢。”
 刚说到这里,一女官匆匆求见,进来后俯在昭鸾耳边低语几句,昭鸾顿时变色而起:“什么你说的是真的”· 姜画月不禁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昭鸾跺足道:“完了完了,我就说那妖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本还以为她这次要倒大霉,没想到她竟然还藏了那么一招,这下可糟糕了”· 姜画月和姜沉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姜画月柔声道:“公主别急,先说说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曦禾夫人今日里是领着圣旨要出宫去办差的。”
 此言一出,不止是她,连姜画月也顿时色变:“什么圣旨”· “是呢,皇兄有意聘衰翁言睿为师,而言睿又是那妖妃父亲生前的老师,所以那妖妃便领了圣旨亲自前去册封,不想就在洞达桥上与皇后撞上了,而且还被小薛采一鞭给弄进了湖里……”· 姜画月轻叹道:“这要平日里也没什么,只是有圣旨在身,代表的就是皇上,冲撞天威,可是死罪啊。”
 “唉唉唉,这可怎么办我说她怎的一直跪在殿前,要赶平日里,皇兄早心疼得亲自出来扶了,这会儿恐怕是皇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拖而不见吧。
不行,此事我绝不能袖手旁观,我这就去找皇嫂,看看究竟该怎么解决·”昭鸾一边说着,一边竟是匆匆地去了·· 姜画月忽地攥了妹妹的手,也跟着起身道:“走,我们也去瞧瞧。”
 姜沉鱼连忙拖住她,低声道:“姐姐,这种是非,还是避开为妙吧”· 姜画月淡淡一笑,用指头戳戳她的额头:“你懂什么正是这样的是非之时,才是可用之机啊。”
当下命人更衣,简单梳妆后携同姜沉鱼一起去皇后的住处恩沛宫,不料走到半路听说皇后等都赶去景阳殿了,便又转去景阳殿·· 刚过玉华门,就见殿前站了好些人,原来是各宫的妃子们大多赶来了,宫女们搀着脸色苍白的皇后,昭鸾站在她身边,用一种愤然的目光望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曦禾夫人。
姜沉鱼又仔细看了一下,没有看见那位才冠天下的姬贵嫔,心中略感失望·· 只见总管太监罗公公弯腰站在曦禾夫人面前,柔声劝道:“……夫人,您是万金之躯,这天寒地冻的,万一受了寒可就不好了,还是起来吧……”·· 姜沉鱼跟着姐姐悄无声息地走过去,那曦禾夫人的面庞也跟着由模糊转为清晰,就如一幅画,慢慢地勾出轮廓,染上颜色,最后形筑成明丽影像:· 沉鱼(4)· 用淡雾中的远山凝聚成的长眉,用灵动着的羽翼交织起的双瞳,用连绵雨线描绘下的肌骨,用带着霜露的花瓣渲染出的嘴唇……就这样乍然呈现在了眼前。
 前一刻,还是单调的纯白,下一刻,已是色彩鲜明得令人目眩·· 这一瞬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眼前一挥,浑浊尘世,顿时明朗清晰,黑白人间,刹那色彩斑斓,数不尽的蕴藉*,道不完的艳羡惊绝,全因着这一女子的样貌姿态,被拨起撩动。
 姜沉鱼整个人重重一震,几不知身在何处··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一个字就是“美”·每个见到她的人都会惊叹不已地说:“姜家的这个小女儿生得可真是美呢。”
“哎呀,这就是沉鱼吧,这名起得够·_分节阅读_2·够傲也够配·这般画似的人儿,真不知是修来的几世的福气呢·”· 就在片刻之前,昭鸾还赞过她的美丽,称她为璧国第一美人。
虽然当时她谦虚地立刻做了否认,但心中要说没一丝得意,那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时此刻,第一次亲眼目睹曦禾的仪容,就恍如一盆冷水倾覆而下,直将她从头寒到了脚。
 这个女子,这个女子……如此的活色生香,如此的风华绝代,如此的美貌逼人· 又怎是她所及得上· 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自惭形秽的滋味。
 耳中听那罗公公又道:“夫人,您身子骨素来弱,如此长跪,以后落下病根儿可怎么得了您就当可怜可怜老奴陪着站了这半天,您要不起,皇上也不肯让老奴回去啊……”· 接着,曦禾终于开了口:“臣妾办事不力,连圣旨都保不住,令天颜蒙羞,万死难辞其咎,恳请皇上责罚。”
 她的声音亦很独特,带着点儿硬生生的脆,懒洋洋的媚,每个字的尾音都断得又是利落又是缠绵·· “哎哟我的夫人哦,皇上哪舍得责罚您哪便连跪也不舍得让您跪啊,这不吩咐老奴出来接您进去么您快起来吧……”· “皇上若不责罚,臣妾就不起来。”
口吻极淡,却让人感到一种格外的坚持·曦禾平视着前方谁也不看,唇角微微上扬,固执懒散邪魅无双地笑·· 这下连那公公也没办法了·她这态度摆明了非要一个结果,绝不就此罢休。
说是责罚她,其实针对的还不是薛采而说是针对薛采,其实还不是指向了皇后· 偏偏,有圣旨落水这么一桩压在那里,着实让她抓到了最强有力的机会。
 再看皇后,脸色更见惨白,最后凄然一笑,竟也屈膝跪下·周遭女官纷纷惊呼,昭鸾更是连忙伸手相扶,急声道:“皇嫂,你这是干吗”· 薛皇后注视着曦禾,沉声道:“小侄顽劣,冒犯圣旨,实乃臣妾管教无方。
皇上若要责罚,但请责罚臣妾,小采年幼……”语音至此,已近哽咽,那“无知”二字,却是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昭鸾听了更是气怒,狠狠地瞪着曦禾,而曦禾依旧平视着前方,艳绝人寰的脸上满是嘲讽,竟是连这皇后也未放在眼里。
 姜沉鱼暗暗心惊,忍不住想,是什么令得她敢这般嚣张· 听说,曦禾夫人出身市井,父亲叶染是个百考不中的秀才,母亲方氏以卖面为生,因做得一手好面,远近闻名。
衰翁言睿便是被她的面所诱惑,收了叶染这么个不成材的学生·后来,叶染不知怎的成了淇奥侯的门客,仍是碌碌无为,终日嗜酒贪睡,其母不堪忍受,于是自尽而死。
叶染不但没有因此收敛,反而变本加厉,为了还酒钱,还把自己的女儿抵押给了人贩子·曦禾就是这样被卖进宫里来的·自她入宫后,某夜叶染喝酒太多,落水而亡。
如此一来,她就真的是举目无亲了·· 沉鱼(5)· 这样一无身份二无背景的女子,虽凭借过人的姿色获得了一时的宠爱,但君王的宠爱素来难久,她怎得就敢这般张扬放肆,咄咄逼人不为自己留半点退路· 这在自小就被教育要雅德谦恭、进退得宜的姜沉鱼眼里,简直是不敢置信的事情。
如今她望着这个十步之外的女子,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惊悸异常·· 景阳殿内,依旧肃穆无声·· 景阳殿外,人人表情各异·· 天色越发的阴沉,寒风里多了缕缕白点,不知是哪个女官喊了一声:“啊,下雪了”· 姜沉鱼抬头一看,就见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这样的天气里,连站着都是一种煎熬,冻得手脚冰冷,更别提跪着·而那位曦禾夫人,发上结了碎冰,莫不成自湖里上来后就直接过来了,连湿发都未擦干· 那罗公公转身嘱咐了一句,立马有小太监送来了伞,他将伞撑到曦禾头上,哀求道:“夫人,您看这会儿都开始下雪了,而且马上就夜了,您都跪了有一个时辰了,便是铁打的也受不住啊,老奴求求您,您就起来吧……”· 曦禾不为所动。
 这边,昭鸾也劝皇后道:“皇嫂,这事根本就不是你的错,你跪什么啊既然当时有旨在身,她为何不早说不知者不罪,而且按我朝例律,妃子本就该给皇后让道,皇嫂,你和薛采都没有错”· 薛皇后苦笑一声,也不肯起身。
 如此一来,又成了双方僵持着的局面·· 皇帝又迟迟不肯表态,眼看着这事没个完时,一声音远远传来:“薛采冲撞圣威,前来领罪——”·· 众人抬头,只见七岁的童子就那样狂奔而来,到得殿前,冷瞥曦禾一眼,砰地跪下,竟是跪在她身边,与她并肩。
 这下子,局势更乱·昭鸾连忙上前拉他道:“小薛采,你这是又做什么快快起来·”· 薛采摇头,粉妆玉琢般的脸上满是坚持,一双眼睛黑亮如珠地望着殿门,高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
马是我打的,人也是我害的,与姑姑没有关系·请皇上念在薛氏一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不要追究旁人,只罚我一人,薛采谢恩”说完,磕头于地,砰砰有声。
 白玉阶石,冷至彻骨,而那小儿便一次又一次地磕着头,额头皮破,血慢慢地流下来,模糊了那样一张俊美灵秀的脸,当真是说不出的可怜·· 薛采素来讨人喜欢,如今受这样的罪,直把众人看得心疼不已,因此也更加地怨恨曦禾,为何这样一个小孩也不肯放过。
而曦禾就跪在他身侧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磕头,目光闪烁间,竟是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又是扬唇那么淡淡一笑,似嘲讽似愉悦更似是置身事外·· 薛采听到她的笑声后目光徒然而变,转头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缓缓道:“薛采明白了。
薛采愿以一死,还家门清白·”说完,便一头朝旁边的栏板撞了过去·· 尖叫声顿时响成一片·· 幸得旁边的罗公公虽然年迈,身手倒是极快,在最后关头一把抱住,因此薛采虽撞在了石板上,但只是晕了过去。
 薛皇后惊乍之下,几乎没晕过去,旁边一干女官纷纷劝慰·照理说闹成这个样子,皇帝怎么也不能再袖手旁观了,可殿内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为什么会这样姜沉鱼不禁起了几分疑虑。
这时一宫人匆匆跑上石阶,高声报道:“启禀圣上,淇奥侯已至,现正门外候见·”· 殿内传出一声音道:“宣·”声线无限华丽,宛若游走在丝绸上的银砂,低迷*。
 沉鱼(6)· 一干人等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皇上迟迟不表态,是在等公子·而只要公子来了,这天下,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情呢·众人不禁纷纷面露喜色,尤其是姜沉鱼,一时间心如小鹿乱撞,手脚都无措了起来。
 淇奥侯姬婴·· 乃姬贵嫔的胞弟,世袭一等侯,业精六艺,才备九能,少年扬名,先帝赞之,赐封号“淇奥”·· 淇奥二字,本出自《诗经?卫风》:“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而世人都认为,这二字再是适合他不过·· 姜沉鱼曾在父亲的寿宴上远远地见过他,自那之后,便再也难以忘怀。
此刻一听说他来了,又是羞涩又是期待,当下凝目望去,只见一白衣男子跟着宫人出现在玉华门外·· 周遭的一切顿时黯然消退,不复存在·· 只剩下那么一个人,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极尽从容地,像是从宿命的那一头,浮光掠影般的走过来。
 没有任何语言能描述他醉人的风姿哪怕万一,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他超然的气度哪怕分毫……如果你见过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溶溶月华一泻千里的景象,你必会想到他这头长达腰际、光可鉴人的黑色长发;如果你见过静寂无声的山巅上,皑皑白雪绵延无边的景象,你必会想到他这身轻如羽翼、纤尘不染的白色长袍。
 墨般的黑,与玉般的白,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颜色·· 如此简单,如此素淡,却又如此的动人心魄·· 公子姬婴·· 是他,真的是他,又见到他了……· 姜沉鱼的手,在袖中慢慢握紧。
就在昨天,母亲还笑言道:“我家沉鱼这样的人品相貌,当今天下,想来想去也只有姬家的公子婴,才配得上·我们姜家联同薛、姬二家,乃璧国三大世家,正可谓是门当户对。
沉鱼,你意下如何”· 嫂嫂当时也在旁边帮腔道:“想那淇奥侯,是何等的*人物,帝都的适龄女子们,哪个不眼巴巴地望着他,沉鱼啊,这可真的是桩好亲事,只要你点个头,我们这便去求亲。
要办趁早,否则再等几年,昭鸾公主大了,恐怕,就轮不上你喽·”· 而今,她望着这个很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夫君的男子,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渗透在水中的颜料,悠悠荡荡地化了开去……· 姬婴走上台阶,自曦禾身侧走过,随宫人进了景阳殿。
曦禾一直垂着头,直到殿门合起,才抬起头,宝石般深邃的黑瞳由浅转浓,表情难分悲喜,因太复杂而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姬婴进去大概一盏茶工夫后,罗公公出来传唤道:“皇上宣皇后晋见。”
 薛皇后望了曦禾一眼,非常不安地起身进去·进得殿内,只见太医正在为薛采上药,皇帝与姬婴都站在一旁静静观望·薛皇后连忙跪下道:“臣妾教侄无方,还请皇上恕罪。”
 皇帝转过身来,微微笑道:“起来吧·”· 明亮的灯光映着他的脸,璧国的现任国主昭尹,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眉眼弯弯,总是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
但薛皇后心中非常清楚,和颜悦色不过是假象,这位季姓的少年君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她忐忑不安地凑近榻前,急声道:“太医,我侄儿撞得可严重”· 太医为薛采把完了脉,回身行礼道:“回皇上皇后,薛公子无大碍,只需休养一阵子便能康复。
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额头之伤,恐怕会留疤·”· 薛皇后一颤,再看向昏迷中的薛采,心里又是酸涩又是内疚。
她这侄儿从小就是全家人的掌上明珠,不但头脑聪慧,相貌也是百里挑一的好,而今破了相,虽只在额上,但毕竟是有了瑕疵· · 沉鱼(7)·· 正黯然神伤时,感应到某个视线,她抬起头,只见姬婴朝她微微一笑道:“男儿大丈夫,区区疤痕不算什么,皇后勿需为此多虑。”
 薛皇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再将目光转向昭尹,昭尹眉色淡淡,依旧不动声色·她再度下跪,凄声道:“皇上,小采年幼无知,冲撞了曦禾夫人……”刚说到这里,昭尹便抬起手来,制止她继续往下说。
 薛皇后心想:完了,此劫终是难逃·· 这时一个容貌清秀的太监悄悄从侧殿猫着腰走了过来,薛皇后认得,那是昭尹的心腹田九,只见他进来后屈膝跪下,唤了一声“皇上”。
 昭尹立刻回身道:“如何拿来了么”· “是·”田九说着,从怀中取出一长匣子,毕恭毕敬地呈至皇帝前。
 昭尹打开盖子,眉毛又是一弯,朝身旁的姬婴笑道:“淇奥果然好计,如此一来事情便可解决了·”说完,转身将匣子递给了薛皇后·· 薛皇后满心疑惑地接过,只见里面放着一轴黄绢,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增壹阿含”四字,字迹徘徊俯仰,容与*,正是先帝御笔亲题。
 昭尹悠悠道:“皇后可知这是何物”· 薛皇后迟疑了一下,答道:“可是……先帝亲笔抄录的《增壹阿含经》”· “没错。
皇后知不知道它的来由”· “听闻……前朝云太后病重,先帝为表孝顺,亲手抄录了这首《增壹阿含经》,为伊祈寿。
之后此经便一直供奉在定国寺中,视为天下孝之表率·”· 昭尹点点头,目光中闪烁着一种难言的情绪,令他看上去更加不可捉摸:“皇后与小薛采今日岂非正是从定国寺回来”· 薛皇后心头一震,忽然醒悟过来,惊道:“皇上的意思是”· 昭尹将目光别了开去,注视着书案旁的一樽铜制人首司晨灵兽微笑不语。
见他那个样子,薛皇后知道自己猜对了——没想到皇帝居然·_分节阅读_3·肯帮她· 听闻太后这几日凤体欠和,若她自称是为了太后而将这轴御经从定国寺取回,今天的事情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她是正妃,又有先帝御卷在手,曦禾即便身怀圣旨,也需恭身避让·如此一来,薛采令曦禾连同圣旨一起落水之事便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薛皇后心头震撼,一方面固然是为大祸消解而喜,另一方面则是对皇帝此番的意外偏袒而诧异:· 昭尹,她的夫,她十四岁便嫁他为妻,迄今六年。
他对她素来礼仪有加、亲昵不足,真正可算得上是相敬如“宾”·五年前他被姬忽的绝世才华所倾倒,三年前他恩宠温婉可人的姜画月,如今对美貌绝伦的曦禾更是捧若明珠,天下皆知。
 可是,在今天的这件事上,他却选择了维护她……一时间,五味掺杂,有点点甜蜜,又有点点辛酸·· 当即恭身下跪,感激道:“臣妾谢皇上隆恩”· 昭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铜兽之上,悠然道:“皇后,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皇后乃国母,当以后宫祥宁为重,朕希望以后不再出现任何与此事有关联的后续。”
 薛皇后明白这是警告她不得因此而对曦禾怀恨在心、伺机报复,看来皇上虽然表面上是帮了她,但心还是偏在曦禾那边·心中好不容易泛起的些许涟漪也随着这一句话沉淀了下去,她低眉敛目,尽量将声音放得很平和:“是,臣妾谨记。”
 “很好·”昭尹终于回过头来,瞥一眼旁边的太监道,“罗横,去宣旨吧·”· 那圣旨想必是她进殿前便已写好的,罗公公听得命令,连忙打开殿门,在众佳丽好奇的目光中走到曦禾面前,抖开黄缎圣旨,朗声宣读道:“维图璧四载,岁次辛卯,二月己未朔十七日乙亥,皇帝若曰:於戏内则之礼,用穆人伦,中馈之义,以正家道。
咨尔长秋府中郎将薛肃第七子,孝友至性,聪达多才,乐善为词,言行俱敏·奉太后懿旨动修法度,彰吾朝盛世,表先帝勋功·今虽误惊帝旨,冒犯天威,奈孝字为先,不予追究。
另夫人曦禾,柔闲内正,淑问外宣,赐封永乐,赏明珠十串,丝缎百匹,黄金千两,以铭慧芳·钦此·”· 沉鱼(8)· 四扇殿门大开着,跪在门外的曦禾,与跪在门内的薛皇后,同时抬起头来,目光遥遥相对。
 落在一旁的姜沉鱼眼中,只觉这场景好生怪异,仿若沧海浮生,便这么悄悄然地从两个女子的视线中流了过去·· 而曦禾素丽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笑容里却有恹恹的神色,令人完全猜不出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罗公公走至她面前,提醒道:“夫人还不谢恩”· 曦禾这才将目光从薛皇后脸上收回,如梦初醒般的整个人一颤,然后勾起唇角,笑得格外妖娆:“谢吾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沉鱼轻吁口气,此事可总算是解决了·再转眸看向殿内,见姬婴站在皇帝的龙案旁,表情虽然平和,但皇上看他的眼神里却蕴着欣赏,看样子……这办法是他想出来的吧也只有公子,会用这么平和简单却最实际有效的方法处理事情。
 曦禾在宫女们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毕竟跪的时间太长,起身到一半,便又跌了下去·太医连忙快步奔出,罗公公命人架来了软轿,将曦禾抬回宝华宫,随着纷纷扰扰的一干人等的离去,景阳殿前终得安宁。
 姜沉鱼刚待跟姐姐回宫,突见姬婴从殿内走出来,两人的视线不经意地交错,姜沉鱼顿时心跳骤急,几乎连呼吸都为之停止·· 然而,姬婴的目光并未在她脸上多加停留,很快扫开,匆匆离去。
· 寂寂的晚风,吹拂起他的长袍,宫灯将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一道,绝世静邃,暗雅流光·· 姜沉鱼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姜画月重重推了她一把,取笑道:“还看人都没影了。”
 姜沉鱼脸上一红,刚想辩解,姜画月已挽起她的手道:“我们回去吧·”· 回到嘉宁宫,姜画月屏退左右,放开她的手,表情变得非常复杂,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姐”· 姜画月低声道:“没想到,淇奥侯竟是如此人物……呵呵,这么简单就解决了此事,太后的懿旨,真亏他想得出来”· 姜沉鱼垂头笑道:“这不挺好的么兵不血刃就化解了一场干戈……”· 姜画月白她一眼:“你是好了,只要能见到姬婴你还有什么不好的”· “姐姐……”· “却是让我白欢喜了一场,本还以为曦禾这次能和皇后斗个两败俱伤呢,没想到半途杀出个姬婴,皇上在书房等这么久,果然是在等他来救火。
曦禾这回,可算是栽在他手上了”· 姜沉鱼沉吟道:“曦禾夫人之所以那样咄咄逼人,不过就是抓住了圣旨落水一事,可是薛采当时身上也带着先帝的御卷,孝字大于天,即使皇帝的圣旨,在先帝的御卷面前,也不得不让了。
这一招,虽然简单,但亦是绝妙·”· “什么当时身上带有先帝的御卷分明就是现去定国寺取的·”姜画月嗤鼻,忽似想起什么,开始咯咯地笑。
 “姐姐又笑什么”· “我笑曦禾机关算尽,白跪这么半天啊·”姜画月说着打散头发,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卸妆,“真是可惜了,本是扳倒皇后的最佳机会,可惜就这么白白地丢掉了……沉鱼,你可知道曦禾今日输在了哪一步么”· 姜沉鱼迟疑道:“因为……公子插手的缘故”· 姜画月瞪着她:“你呀,看见淇奥侯,就跟丢了魂似的,满脑子都是你的公子了”· 姜沉鱼羞红了脸,姜画月见她这个模样,只能笑着摇头叹道:“好吧好吧,就当这是一个原因吧,不过,这恰恰说明了最重要的一点——曦禾虽然受宠,但除了皇恩,再无其他。”
 沉鱼(9)· 姜沉鱼心中一颤,听懂了弦外之意·· “今日这事若是换了我,我都不需要自己去殿前跪乞,只需让父亲联同朝中的大臣一起上折子,痛诉皇后教侄无方,纵侄行凶,导致圣旨落水,触犯天威。
到时候,一本接一本的折子压上去,就算有先帝的御卷那又怎么样也保不住薛氏一家·所以啊……”姜画月一边慢条斯理地梳着长发,一边得意道,“再倾国倾城、再三千宠爱又怎么样没有家族背景和朝中势力在后头撑腰,这皇宫阿修罗之地,又岂是区区一人之力所能左右”· 姜沉鱼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以前还是太抬举她了,视她为劲敌,现在再看,也不过如此·事关薛氏时,便连皇上也只想着如何护住薛氏,而不是如何给他的宠妃要个公道·所以说,泥鳅终归还是泥鳅,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池塘……”· 姜沉鱼突地起身,道:“姐姐,我要回去了。”
 姜画月一愕,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笑道:“我知道你觉得这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的事情恶心,不爱听·但是想想你可怜的姐姐我,每天都活在这样的日子里,指不定哪天被算计了的人就是我呢。
罢了罢了,这其中的滋味,外人又岂能懂得我也只是一时牢骚而已,你不爱听,我不说了便是·”· 被她这么一说,姜沉鱼不禁惭愧起来,上前握了她的手道:“姐姐,我不是不爱听,只是……”· “我明白的,不说了。”
姜画月看向铜镜中的自己,纵然眉目依旧如画,但眼眸早已不再纯粹,哪还是当初那个待字闺中不谙世事的姜大小姐再看身后的妹妹,只不过三岁之差,却恍似两类人。
她已因经历风霜而憔悴,而妹妹却依旧被家族所庇佑着,像晨曦里的鲜花一般纯净·一念至此,不禁很是感慨:“想来咱们家最好命的就是你,不但父母宠如珍宝,而且听说还给你安排了同淇奥侯的婚事”· 姜沉鱼咬着唇,半晌,轻点下头。
 “多好,你对他不是仰慕已久了么如今,终于能得偿所愿了·”· “此事还没成呢……”· “怎会不成当今帝都,能配得起那个谪仙般的人儿的,也就只有妹妹你了。”
姜画月淡淡一笑,“他的本事你今日里也见识到了皇上对他极为倚重,不但朝中大事,现在便连后宫内务都开始听他的了·姬、姜两家一旦联姻,就不怕薛家了。
瞧,你的眉头又皱起来了,一听到这种争权夺势的事情你就厌恶,傻妹妹啊,你嫁的夫君不是平民百姓,而是当朝重臣,你又怎脱离得开这是非之地呢”· 姜沉鱼心中清楚姐姐说的是事实,正因如此,反而觉得更加悲哀。
她对姬婴,是真心倾慕,可对家族而言,却更看重联姻的好处·这世间,果然一旦沾染了荣华富贵,便再无纯粹可言·· 姜画月从梳妆匣中取出一支珠钗,钗头一颗明珠,足有龙眼大小,散发着莹润的光。
 “这是宜国使臣进贡来的稀世之珠,当今世上只有一对·皇上分别赏了我与曦禾一人一颗·这颗叫长相守,她那颗叫勿相忘·我请巧匠将它打制成钗,如今送于妹妹,就当是给妹妹大婚的贺礼吧。”
 姜沉鱼连忙跪下谢恩,恭恭敬敬地接过,珠钗入手,映得肌肤都变成了幽幽的蓝色·· 姜画月凝望着那支钗,眼神柔软,却又溢满沧桑:“愿你真正能如此名一般,与良人长相厮守,恩爱白头。”
· 长相守……么真是个好名字·· 姜沉鱼捧着那支钗,心中百感交集·然而,这时的她和姜画月都不曾预料到,正因为这对明珠,她们,以及曦禾,还有今日这起事件所关联到的所有人的命运,全都纠缠在了一起。
 叫长相守的,恰恰分离·· 叫勿相忘的,偏偏消弭·· 一腔悲欢古难全,世事从来不如意·· · 缘误(1)· 这一日,姜沉鱼晨起正在梳妆时,贴身的丫环握瑜喜滋滋地跑进来笑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 帮她梳头的怀瑾啐了一声:“什么天大的喜事,值得你这样大清早的就咋呼”· 握瑜嘻嘻一笑,眨眨眼睛道:“真的是大喜事嘛,夫人啊请来了京城第一巧嘴黄金婆,托她去淇奥侯那儿给小姐说媒,这会儿正在前厅里写庚帖呢。”
 姜沉鱼又是害羞又是欢喜,脸顿时红了·· 握瑜一拉她的手道:“小姐,咱们去看看吧”· 怀瑾皱眉:“这种时候,小姐怎么能抛头露面”· “又没说要走进去瞧,咱们就在外面偷偷地看一眼嘛,小姐,都说黄金婆巧舌如簧,麻子脸说成赛天仙,死的也能给说活了,你就不好奇吗”· 姜沉鱼虽觉不妥,但毕竟战胜不了好奇心,当即换好了衣裳随握瑜赶往前厅,直接走侧门进去,隔着一道挡风屏,见母亲和一四旬出头的妇人正坐着吃茶,不消说,那名妇人就是大名鼎鼎的黄金婆了。
 妇人眉长额宽,下颌削尖,一副玲珑刻相,此时手里展着一张帖子,看了又看道:“中·不是我说,就三小姐这名字,这年庚,这八字,实在是大富大贵之相侯爷他断断没有拒绝之理好八字,好八字呀”· 握瑜将脑袋凑将过来,小声道:“小姐,她都说你八字好呢”· 姜沉鱼淡淡一笑,心想一个媒婆又懂什么八字命理了,分明是挑主人家爱听的话说罢了。
 那边姜夫人道:“一切就有劳你了·”· 黄金婆摆了摆手道:“夫人这是说哪的话,贵府的三小姐可是咱璧国出了名的美人,不但人美才高,性情也是一等一的好,能为这样的姑娘说媒,可是我黄金婆的造化再说那淇奥侯是什么样的人物,我若真能牵成了这样天造地设的一桩好亲,真是阿弥陀佛,不知会让同行多嫉妒。
夫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老婆子敢拍着胸脯说,这门亲事啊,准成到时候,还请夫人赏我杯喜酒吃呢·”· 姜夫人听了这番话果然大是受用,笑着打赏了银子。
那黄金婆倒也不啰嗦,这就起身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去侯爷府送庚帖,三日卜吉满后,再带侯爷的庚帖回来·”· 姜夫人一路送到厅门口,这才回头对着屏风一笑道:“出来吧。”
 姜沉鱼心知母亲已经知道自己躲在后面了,只得走出去,但见母亲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全是喜意,顿时又不自在起来,连忙低下头·· 姜夫人牵住她的·_分节阅读_4·手一同坐下道:“合计完你的亲事,我也就放心了。”
 “娘辛苦了·”· 姜夫人将她耳边的几缕发丝挽到耳后,感慨道:“真是不知不觉,一眨眼,连我的小女儿都长这么大了,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
想我三个子女里,你哥哥孝成虽是男孩,但从小就不争气,读书不行习武也不行,虽靠你爹的荫庇当上了羽林军骑都尉,这辈子恐怕也就这样混着了;你姐姐画月倒是个七巧玲珑心的,但好胜心切难免尖刻;至于你,长得好,性子也好,为人处事最有分寸,但太过纯善,娘真怕你日后受欺负,所以,想来想去,这朝中的贵胄子弟里,能保我儿一世富贵又宽厚相待的,也只有淇奥侯了。”
· “娘……”姜沉鱼回握住母亲的手,只觉心中暖融融的,正在感动时,一家仆匆匆来报:“三小姐,有客拜访。”
 咦她也有客人的吗这个时候,又会是谁来拜访她· 姜夫人起身道:“如此请客人来这儿吧。
我先回房了,沉鱼你好好招待人家,莫要怠慢了·”· 缘误(2)· 姜沉鱼送走了母亲,便见一个青衫少年在家仆的带领下走进大厅,冬日的阳光映在那人脸上,她情不自禁地“啊”了一声。
 “小生栾召,参见姜小姐·”少年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个不停,笑着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举止很是轻浮·· 姜沉鱼连忙屏退下人,压低声音道:“公主,你怎会来此”· 原来,这个头戴小帽,身形矮小的少年郎,不是别个,乃是女扮男装的昭鸾公主。
 昭鸾嘟哝道:“在宫里待得无聊死了,所以出宫来玩儿,岂料走得匆忙,竟连一文钱都没带,正好路过右相府,就跑来找你帮忙·”· 姜沉鱼吓一跳:“公主是偷跑出宫的”· “算是吧,不过,以前也跑出来玩过,皇兄其实是知道的,但睁只眼闭只眼假做不晓罢了。
只要不传到太后耳朵里,就什么都好说·”昭鸾说着,摇了摇她的手道,“好姐姐,借我点钱吧,回头我还你·”· 姜沉鱼想,这刁蛮公主已经找上门来,再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为今之计只得一边稳住她,一边派人给宫里带话,让皇上定夺。
当下道:“外头人杂事多,有什么好玩儿的既然公主来这里,不如就在我这儿玩吧,家中的厨娘擅做糕点……”· 她话还没说完,昭鸾已娇声叫了起来:“哎呀,这家里头有什么好玩儿的,要的就是外头的刺激新鲜嘛,好姐姐,不如你跟我一起去玩儿,你成天闷在家里,也怪没意思的吧”·· “这……”· “别这啊那啊的了,快去拿钱,顺便和我一样换了男装,我带你去几个好玩的地方,保管你大开眼界”· 看昭鸾那雀跃模样,家里是决计留不住了。
也罢,让她出去一个人胡闹,还不如自己跟着,起码能看着她不闯出乱子来·一念至此,姜沉鱼便也换了衣衫带上银票,知会过母亲后,又安排了四个暗卫护着,这才出门。
 一路上昭鸾对大街小巷果然甚是熟悉,尤其是带她去的几个地方,连在京城住了十五年的她都还是第一次知道·· 首先是一条极偏僻小巷里的一个卖面的摊子,客人不算多,桌子也才四张,粗碗竹筷,看上去简陋之极。
姜沉鱼本还担心不够干净,但等那面一端上来,一闻到那扑鼻而来的香味,她就什么都忘记了·· 末了昭鸾问她:“如何”· 姜沉鱼深吸口气,又长叹出去道:“今日方知以往的面尽都是白吃了的。
这位阿婶手艺真好·”· “那是,便连言睿也抵挡不了这方家面的诱惑,更何况你我·”· 姜沉鱼吃了一惊:“这是方家面”· 昭鸾点头:“可惜那位正主已经死了,现在做面的这个,据说以前是她的帮佣。
连帮佣做出来的面都有这等味道,没能亲口尝到昔日正宗的方家面,真是遗憾啊”· 姜沉鱼回头看了眼正在煮面的妇人,心中依稀泛起几丝惆怅。
曾经,曦禾的母亲方氏正是站在这个地方日夜卖面的吧那么曦禾是不是也在这里帮忙擦过桌子洗过碗呢又有谁能想到,昔日粗衣赤足的贫家女,今日会成为深宫内院的帝王妃· 人生的境遇,真的是很难说啊……· 继而她们又去了一家茶馆,也是小街道上的小门面,楼上楼下都坐满了人,姜沉鱼本想着用重金要个雅间来坐,但昭鸾却拉着她往柱子旁一站,说了声嘘。
只听案上醒木重响,垂帘后的说书先生一张口,姜沉鱼怔住了——女人· 此地的说书先生,竟是个女人· 并且那女子说得声情并茂,活灵活现,营造紧张气氛和悬念效果一流,直把人听得小心肝怦怦直跳。
当听完一段“枪挑小康王”后,昭鸾拉着她走出茶馆,笑道:“如何”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缘误(3)· “昔日家父寿宴时也曾请京城最有名的晶碧馆的先生来府里说过书,以为已是口技的极致了,而今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位说书的秦娘是个寡妇,本来她家相公才是这里的说书先生,但不幸三年前身染恶疾去了·如今秦娘在此说书,倒也不是为赚家用抛头露面,而是她认为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纪念她家相公。
她曾说过:‘每当我站在我相公站过的地方,拍着相公他用过的醒木,并说着相公说过的书时,我就觉得他并没有离我而去,一直一直陪在我身边·’当时听了,真真个连眼泪都快掉下来。”
 姜沉鱼咀嚼着那两句话,不禁也有几分痴了·· 昭鸾忽然扑哧一笑,凑到她耳边道:“姐姐你往那边看”· 顺着她的指尖望过去,见一男子立在茶馆的窗外,望着里面一动不动。
男子约摸三十多岁,身形魁梧,相貌堂堂,这么冷的冬天,只穿了件破旧皮袄,敞着大半个*的胸膛,也不怕冻,肩上扛着一条猪腿,腰间别了把刀·看打扮,是个屠夫。
 昭鸾解释道:“这个屠夫名叫潘方,喜欢秦娘很久了,经常站外头偷看她说书·”· “你连这个都知道”· 昭鸾得意:“那是,这京城里还有我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么走,再带你去看全京城最美的一株梅花”刚走没几步,她徒然变色道,“糟了”· 姜沉鱼还没反应过来,昭鸾已一把拖着她回到茶馆,躲到了门旁。
 “怎么了”姜沉鱼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见街外一切如故,行人三三两两,摊位稀稀落落,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就是一辆马车从拐角处转了出来,不急不缓地朝这边走过来。
 昭鸾紧张道:“怎么这么倒霉,京城那么大,偏在这里撞上呢你看见了吧”· “什么”· “哎呀,白泽啊”· 一语如雷,震得姜沉鱼浑身一颤,再凝目细望过去,果然见那马车虽然质朴无华,丝毫不起眼,但在车辕处却绘着一只白泽。
 白泽,昆仑山上的神兽,能说人话,通达世情,鲜少出没,若得圣君治理天下,则奉书而至·当今天子昭尹登基伊始,赐此图腾于姬婴,从此,白泽就成了淇奥侯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
 也就是说,车中之人是……公子· 公子怎会来此地姜沉鱼下意识地揪住自己的前襟,见那马车驰近了,缓缓停下,正好停在那名叫潘方的屠夫身边。
 继而,车门开启,姬婴一身白衣走下车来,对潘方拱手行了个大礼·· 昭鸾低声道:“啊,原来他是来找潘方的,奇怪,他们两个认识”· 姬婴与潘方开始交谈,阳光照在馆外的这一幕上,他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甚至衣服上的每条褶痕,都是那般清晰。
 姜沉鱼不禁心生感慨,他们这个样子究竟算是有缘还是无缘呢若说无缘,京城这么大,而她又千年出一次门,偏就这么巧地遇上了;但若说有缘,她家的媒婆去了他府邸提亲,他却不在家中来了此地。
 耳中听潘方道:“潘某一介莽夫,已无心仕途,侯爷又何必强人所难”· 姬婴微微一笑:“潘兄真是过谦了·这世上千里独骑追流寇,万军单枪擒敌首的能有几人你自幼随父从军,熟读兵法,擅使长枪,十六岁时力挫宜国大将颜淮,十九岁时受封轻车将军……如此荣光,又岂是莽夫二字所能概括”·· 昭鸾“哇”了一声,凑在姜沉鱼耳边道:“没想到这个屠夫原来这么厉害啊”· 缘误(4)· 姜沉鱼对她竖起一指,示意她继续听。
 潘方有些动容,但最后却凄凉一笑,沉声道:“侯爷果然详知潘某的过去,那么更应知晓,潘某是因何丢了官职被逐还乡的·一个叛军之将的儿子,怎有颜面再上战场”· 姬婴凝望着他,目光中露出了几分悲哀之色:“没想到啊……”· “是啊,谁也没想到,我父会叛变……”· “我没想到的是你。”
 潘方一怔:“我”· “是·”姬婴的目光格外明亮,盯着他,盯紧他,须臾不离,“我没想到的是,潘老将军一世英雄,竟然生了这么一个没出息的儿子。
不但不曾想过要为父正名,还其清白,还跟着人云亦云,黑白不分,自甘堕落……”· 潘方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声道:“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说——难道你真的认为你父亲会叛变真的认为他被俘虏后受不了严刑拷打所以泄露了军情”· 潘方的表情已不是“震惊”二字可以形容,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颤声道:“你说……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可是当时分明有他亲笔招供的信函,还有他的两个下属也都那么说……”· 姬婴冷笑:“潘兄熟读兵法,难道不知‘借刀杀人’与‘无中生有’二计么”· 潘方呆滞了半天,最后慢慢地松开姬婴的手,喃喃道:“难道是假的……难道当年的一切都是假的”· “信可以假,人证亦可做假,但是,”姬婴的冷笑转为微笑,如春风拂绿了青草,晨露润艳了红花,有着这个世间最温柔的颜色,“你父亲不是假的,你父子之间的感情不是假的。
难道连你,也不信任他么”· 潘方怔怔地站了好一会儿,忽地一拳捶向墙壁,红着眼睛道:“我错了父亲,我错了我真是错大了”· 姬婴悠悠道:“前尘已逝,来者可追,现在悔悟还不晚。”
 潘方转身砰地向他跪倒,叩首道:“小人潘方,跪求收入侯爷门下,只要能为我父伸冤,甘脑涂地,在所不辞”· 姬婴将他扶起,目光灿灿如星,带着水般润泽的笑意:“潘兄多礼了,婴本就慕才而来,潘兄肯允,是婴的荣幸。
只不过……”· “不过什么”· 姬婴的目光穿过窗子看向茶馆中垂帘后的人影:“仕途凶险,婴有与子同仇的决心,就不知潘兄是否真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潘方的脸色顿时变了,惨白一片。
他凝望着那道人影,目光闪烁不定,显见犹豫和痛苦到了极点·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可以看见他的手在袖旁紧握成拳,指关节都开始发白·最后,那手蓦然一松,潘方抬起头道:“小人明白了共挽鹿车本是奢望,从今往后,再不做此念”· 姜沉鱼的心沉了一沉,他这么说,也就是要放弃秦娘了· 谁知姬婴听了却哈地一笑,舒眉道:“潘兄误会婴的意思了。”
 “呃”· 姬婴从袖中取出一小匣子,递了过去:“人生苦短,尺璧寸阴,潘兄你已在馆前凝望三年,还有多少三年可再蹉跎佳偶宜求,良缘莫误,去吧。”
说着推了潘方一把,潘方踉踉跄跄地跨过了门槛,好不容易稳住身子,却见茶馆里人人转头朝他望来,一片诡异的安静·· 他紧紧抓着手中的匣子,脸色由红变白,又由白转红,来回变了好多次,而茶馆里的人,似乎成心要把这出戏看到底,全都屏住了呼吸默不作声。
 在那样的众目睽睽下,潘方一步步异常缓慢却又十分坚定地走到说书的台子前,将匣子打开,单膝跪了下去:“寒户潘方,求娶秦娘为妻·”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缘误(5)· 茶馆里沉寂了片刻,继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昭鸾伸长了脖子去看,雀跃道:“原来匣子里装·_分节阅读_5·的是聘书耶真不愧是死狐狸,把什么都给准备好了啊”· 低垂的竹帘摇晃着,帘后人幽幽一叹:“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 掌声再起,馆中人人起身恭贺,为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而喜,而馆外,姬婴靠在马车上,望着他们微微而笑,阳光洒在他的白衣和车辕处的白泽上,白光如雪。
 昭鸾叹道:“没想到原来秦娘对潘傻瓜也有情啊……听说他们是青梅竹马,后来潘傻瓜当兵打仗去了,秦娘也就嫁人了,等潘傻瓜回来时,秦娘的丈夫也死了,兜来转去,两个人还能在一起,真应了‘缘分’二字呢。”
 姜沉鱼看着眼前的一切,回味着姬婴方才说的“佳偶宜求,良缘莫误”,心中弥漫起一片柔情·· 那边潘方求亲成功,将匣子往帘后一递,又看了帘上的人影几眼,转身喜滋滋地跑出来,对着姬婴弯腰行大礼:“若非公子当头棒喝,小人至今都在醉生梦死,更无勇气向秦娘求亲……多谢公子大恩”· 姬婴受了他这一礼。
 潘方又道:“从今往后唯公子马首是瞻,任凭差遣”· 姬婴道:“不急·你先忙你的婚事,好好当新郎·他日战起,自有用你之处。”
· 潘方连声应是·· 姬婴转身正要上车,忽地停下道:“哦,对了,现在正有一事劳你相助·”· 潘方连忙道:“公子但请吩咐”· 姬婴又是一笑,姜沉鱼正觉他这次笑得和以往全都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庄重,多了几分慧黠时,便见他的目光朝她们的藏身之处转了过来:“热闹完了,两位还不回家么”· 昭鸾掉头就想跑,但潘方身形一闪,瞬间到了跟前,魁梧的身躯往那儿一站,跟座大山似的把去路全都给堵死了。
 姜沉鱼这才知道原来姬婴早看见她们了·· 昭鸾冲到姬婴面前,恨声道:“就你这只死狐狸眼最尖走你自己的路,当没看见不行么”· 姬婴笑着摇摇头,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姿势。
 昭鸾不怕太后不怕皇帝,独独就怕他,因为她深知淇奥公子虽然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可做出的决定却比圣旨还难更改·此趟被他捉住,游玩之旅只能就此作罢,当下不情不愿地嘟着嘴巴上了车。
姜沉鱼正想着她是否也该跟上时,姬婴对车夫吩咐了几句,车夫挥鞭驱动马车径自走了·· 昭鸾从窗内探出头来,喊道:“姐姐我先回去啦,下次再来找你玩儿,顺便还你钱……”· 眼看着马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中,而潘方也有事先行告辞,如此一来,茶馆门口就只剩下她与姬婴两人。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低下头不敢看他·偏偏,鼻间嗅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佛手柑香味,一时间,更加无措了起来·· “姜家的小姐”温润的语音带着礼节十足的询问,传入耳际,又是一阵心跳。
 原来他真的认得她……姜沉鱼连忙请安:“沉鱼参见侯爷·”· 抬眸,看见的依旧是水般的清浅笑意,相比她的无措,姬婴更显镇定,眉睫间一片从容:“天色不早,婴送小姐回府吧。”
 她心中一紧,复一喜,羞涩地点了点头·· 唯一的马车也走了,两人只能步行·姜沉鱼看着地上他与她的影子,周遭的一切在这样的夕色中淡化成了虚无,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
 恍同梦境·· 不,即使在最奢侈的梦中,她都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和姬婴并肩走在一起·· 缘误(6)· 他认得她·· 他送她回家。
 没有询问,没有责备,也没有多余的话,就这么默默地陪着她回家·· “你……”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公主在那里又怎么知道我……我的身份呢”· “我看见了贵府的暗卫。”
 原来如此·传闻淇奥侯不但文采*,武功也极高,难怪那些暗卫分明藏于暗处,却还是被他一眼看穿·· “我……我打扮成这个样子,跟公主一起胡闹,很……失礼吧”她不安地去看他,生怕他将她当成轻浮女子,然而,姬婴依旧是微笑,语音里带着低低的温柔:“不会,小姐的男装很漂亮。”
 他在夸她漂亮姜沉鱼咬住下唇,一颗心都快要跳到嗓子眼里·· “更何况,”姬婴又道,“酒肆茶寮本就供人消遣玩乐所用,男子可来,女子亦无不可。”
 姜沉鱼听了更是欢喜,姬婴果然非一般男子,不但没有那些个狭见陋习,而且很会化解他人的窘迫,与他相处,如沐春风,难怪会有那样一个姐姐·· 还待再说些话,但相府转眼即至,姬婴在离门十丈处停下,拱手道:“容婴就送至此处。”
 “多谢……公子·”本想称他侯爷,但话到了嘴边,最后又变成了公子·因为,他于她而言,从来与身份爵位无关啊……· 姜沉鱼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流泻太多依恋的表情,快步进了府门。
但过门之后,还是忍不住转头回望了一眼,见姬婴立在原地,目光并没有随她过来,而是看着他前方的地面,神色凝重,若有所思·· 他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那个人,当没有旁人在看他时,他就从来不笑呢· 为什么他明明待她行止有礼温文有加,但却给她一种始终隔得很遥远的感觉呢· 公子……姜沉鱼望着夕阳下那抹长身玉立的人影,淡淡地想,你究竟是否知道,或者说,你究竟是否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妻呢· 姜沉鱼回府之后,因事先知会过姜夫人,所以右相姜仲回来后也只是念叨了几句,并未多加责备。
但是昭鸾公主就倒霉许多,被人带到御书房站了一个时辰了,昭尹依旧自顾自地批着奏章,连看也未看她一眼·· 昭鸾用左脚踩着右脚,再用右脚踩着左脚,如次换了大概十几回后,终于忍不住出声惨兮兮地叫道:“皇兄……”· 御案前,昭尹恍若未闻,依旧埋首于奏折之中。
· 昭鸾咬了咬牙,再唤:“皇兄啊……”· “你知错了吗”昭尹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从案前传出。
 昭鸾连忙点头,委屈道:“阿鸾知道错了,站了这么久两条腿都僵了,皇兄你就饶了我吧”· 昭尹凤眼微挑,瞥她一眼,悠悠道:“那么说说看,错在哪儿了”· 昭鸾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答道:“臣妹不该贪玩儿,私自出宫。”
 “还有呢”· “还有”昭鸾又想了半天,“不该不事先知会皇兄·”·· 昭尹轻轻地“哼”了一声:“朕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出不出宫。”
 昭鸾见他眼中分明含有笑意,知道自己被捉弄了,当即松出大口气,笑道:“是是是,皇兄勤政爱民,本就不该花费心神在臣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上的,那就饶了我吧”· “你呀……”昭尹放下笔,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妹妹直摇头,“太后身体不适,你不在榻前伺候,反而一心只想着玩,是谓不孝,此其一;你贵为公主,身份何等重要,外出当带保镖随行,怎可一人独往,此其二;你自己胡闹也就罢了,还拖他人一起下水,败坏闺秀名声,此其三……”· 缘误(7)· 昭鸾叫了起来:“等等皇兄,我哪有败坏人家名声啊我只是带姜家姐姐去吃面,顺便听说书而已,这怎么就败坏名声了”· “相门千金,女扮男装,出入市井之地,这还不是败坏名声”· 昭鸾自知理亏,只好低下头,但毕竟不甘心,轻声嘀咕道:“市井之地怎么了,也不想想你的某个妃子就是市井出生的,你怎么不说她没名声”· 昭尹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能说什么”· “行了,你下去吧·今日之事就暂且作罢,不得再有下次·”· 昭鸾大喜,连忙拜谢:“就知道皇兄最疼我了,皇兄万岁”蹦蹦跳跳的正想走人,昭尹忽问道:“姜沉鱼是个什么样的人”· 昭鸾眼睛一亮,回身兴奋道:“姜家姐姐是个大美人哦不是我说,她可比那个什么西禾东禾的美多啦,又温柔又善良,还很有才华,弹得一手好琴……”· 昭尹眼角弯弯,似笑非笑道:“也就是说,既有姬忽之才,又有曦禾之貌喽”· 昭鸾“啊”了一声:“对就得这么形容太精准了,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好姑娘哪”· “行了知道了,你跪安吧。”
 “噢·”昭鸾转身走了出去·昭尹脸上的笑容逐渐淡去,低头看向书案,在一大堆折子中间,平摊着一份密报,上面只有一句话:“右相有意许小女沉鱼于淇奥侯为妻”。
 他注视着那行字,沉吟许久,忽唤道:“田九·”· 田九如幽灵般出现在书房中·· “最近皇后有何动静”· “回皇上,皇后每日里只是悉心照看薛采,并无异状,也不曾与其父通信。”
 “那么薛肃呢”· “中郎将终日里只是同其他将领饮酒作乐,也无异状,不过前夜亥时一刻,左相的女婿侍中郎田荣去过他府中,两人单独说了会儿话,坐不到一盏茶工夫便走了。
至于说了些什么,尚不得知·”· 昭尹沉默,最后起身道:“摆驾,朕要去宝华宫·”· 田九弯腰退下,换了大太监罗横前来服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景阳殿,往赴宝华宫。
时入夜,宫灯盏盏明,映在琉璃上,五色斑斓·· 奢华皓丽的宝华宫,在夜景中更见璀璨,却不见丝毫人影·· 见此情形,昭尹心中多少有数,便挥手让身后的侍从也退了下去,独自一人走进门内。
 穿过长长一条廊道后,一湾碧池展现在了眼前,水旁有阶,阶形呈圆弧状,而三尺见方的池底,积着累累碎瓷·· 池旁坐着一人·· 那人披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件纯白丝袍,丝袍的下摆高高挽起,露出光洁如玉的两条腿,浸泡在池水之中。
她身旁的空地上,摆放着许多酒杯·杯身轻薄,花色剔透,触之温润如玉,乃是以璧国赫赫有名的“璧瓷”烧制而成·· 而她,就那么随随便便地拿起其中一只酒杯,再随随便便地往池中一丢。
“哐啷——”瓷器落于水中,与琉璃相撞,发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脆音·· 她扬眉,再拿起一只,再往池中丢·一时间,大殿内只听得到一下下的水花凌乱声,分明清冽脆绝,却又凄厉幽怨。
 她听着那样的声音,看着池底逐渐增厚的青瓷残片,素白如衣的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恹恹的神色·而这一幕映入昭尹眼中,忽然间,就有了那么点意乱神迷的情动。
 他走过去,一把拉住她的手,然后,将她搂进怀中,低声轻唤:“曦禾……”这二字出口,其音沉靡,竟是数不尽的缠绵入骨·· 曦禾没有回头,视线依旧望着池底的碎瓷,淡漠而冰凉。
 缘误(8)· 昭尹将头抵在她颈间,轻轻叹道:“你又拿这些死物出气了……”· 曦禾唇角上挑,懒懒道:“这不挺好么古有妹喜撕帛,今有曦禾掷杯;古有妲己以酒为池,悬肉为林,今有曦禾以瓷为池,琉璃为宫。
唯有如此,才当得起这‘妖姬’二字,不是么”· 昭尹将她的身子翻转过去,直视着她,微微一笑:“你自比妹喜妲己,难道是要朕做夏桀商纣”· 曦禾定定地回视着他,许久方将脸别了开去,淡淡道:“皇上便是想当夏桀商纣,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你如今手无实权,处处受制于臣,何来夏桀商纣的威风可言。”
 被她如此奚落,昭尹不但不怒,反而笑了起来,将她搂紧了几分:“曦禾啊曦禾,世人都只道朕爱你之容,却不知,朕真正喜欢的,是你这狠绝的性子啊,不给别人后路,也不给自己留后路。
这话要传了出去,便有十个脑袋也要丢了·”· 曦禾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丢了就丢了吧,反正皇上又不是第一次牺牲臣妾·”·· 昭尹低叹道:“曦禾,时机未到啊。
朕向你保证,很快,很快就能让你一解当日落水之恨·”· 曦禾听后,忽然笑了,她的五官本有一种肃丽之美,但笑容一起,就变得说不出·_分节阅读_6·的妖娆邪气,眉目间更有楚楚风姿、懒懒神韵,令人望而失魂。
 “皇上真是打的好算盘,又把这事归到了臣妾头上,到时候薛家要是灭了族,百姓提起时,必然说是臣妾害的,看来臣妾这妖姬之名,还真是不得不做下去了。”
 昭尹凝望着她,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悲伤之色:“朕知道亏欠你许多……”· 曦禾的回应是一声冷笑·· 昭尹不理会她的嘲讽,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朕会在其他事上弥补你。
有些事,只要你觉得开心,朕都会尽量依着你·”· “比如这琉璃宫,这碎璧池”· “还有……”昭尹停顿了一下,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姜沉鱼。”
 曦禾怔了一下,回首看他,眼瞳中彼此的倒影摇曳着,模糊成了涟漪·· 第二日,宫里传下话来,要姜沉鱼进宫教曦禾夫人弹琴·· 姜家全都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这差事怎么就指派到了沉鱼头上。
按理说,妃子想学琴,自可请天乐署的师傅教,再不济,找宫里会琴艺的宫女,怎么也轮不到右相的女儿·这曦禾是出了名的骄纵蛮横,教她弹琴,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惹祸上身。
 姜夫人想了又想,道:“沉鱼,要不你就装病吧”· 嫂嫂道:“是啊,还是找个理由推辞了吧,这差事,是万万接不得的。”
 便连姜仲也道:“此去恐怕艰险,还是不去为妙·”· 但姜沉鱼最后却淡淡一笑,道:“爹,娘,嫂嫂,曦禾夫人传召我,必定是心中做了决定的,即便我此番借病推托了,下次她还是会寻其他借口找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所以,我决定了,我去·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就这样,姜沉鱼第二日进了皇宫·轿子在宝华宫前停下,她在宫人的搀扶下走进花厅,轻罗幔帐间,曦禾倚在一扇窗前默默出神,阳光勾勒出她几近完美的侧面轮廓,眉睫浓长。
 不知为何,看起来竟那般忧伤·· 原来这位嚣张跋扈的美人,也是会忧伤的·· 姜沉鱼屈膝施礼·· 曦禾转过头来,清亮的眼波带着三分惊讶三分探究三分端量再融以一分的苦涩,望着她,望定她,最后长长一叹。
 此后,曦禾隔三差五便传姜沉鱼入宫教琴,但名为教琴,实质上,只是沉鱼负责弹,她负责听,基本上不说话·· 缘误(9)· 姜沉鱼觉得她是在观察她,但却不明原因,因此只能尽量做到谨言慎行。
 在这段期间,黄金婆没有食言,果然带了姬婴的庚帖回来·庚帖乃是以浅紫色的纸张折成,印有银丝纹理,图案依旧是白泽·除了生辰八字外,上方还写了一幅上联:· 樱君子花,朝白午红暮紫,意难忘一夜听春雨。
 字如其人一般的清俊飘逸,灵秀异常·· 姜沉鱼想了想,回了下联:· 虞美人草,春青夏绿秋黄,于中好六彩结同心·· 黄金婆夸道:“真不愧是姜小姐,对得好,对得妙啊”· 嫂嫂笑道:“他这樱君子花,嵌入了‘婴’字;沉鱼便还他虞美人草,得了‘鱼’字,真是好对。”
 众人说笑了一番,散了·姜沉鱼回到闺中,却开始惆怅:公子此联似有所指,撇去前半句不说,那“意难忘”是什么意思而“暮紫”二字又隐喻不祥,真真让人琢磨不透。
 但她也只能心中暗自琢磨,不敢说与母亲知晓·偏这夜天又转寒,大雪积了一地,第二日,她去皇宫弹琴,才进宝华宫,便听宫女道,夫人病了·· 一名叫云起的宫女将她引入内室,屋内生了暖炉,还夹杂着淡淡的药香。
七宝锦帐里,曦禾拥被而坐,脸色苍白,看上去相当虚弱·· 她本想就此退离,曦禾却道:“你来得正好·不知你可会弹《沧江夜曲》”· 姜沉鱼呆了一下,应道:“会。”
当即就弹了起来·· 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之际,忽一阵云来,大雨滂沱,江涛拍案,惊起千重巨浪·水天一色,云雾弥漫的夜景中,一条苍龙出云入海,飘忽动荡。
 此古曲激昂澎湃,又极重细节,但她轻挑慢拈间,信手弹来,竟是不费吹灰之力·· 曦禾听着看着,眼睛开始湿润,最后落下泪来·· 姜沉鱼吃了一惊,这一分神,角弦顿时断了,她连忙跪下道:“沉鱼该死,请夫人恕罪”· 曦禾并不说话,只是一直一直看着她,目光里似有凄凉无限,最后突然身子一个剧颤,噗地喷出血来。
 不偏不倚,全都喷在了她脸上·· 身旁宫人惊叫道:“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曦禾砰地向后倒了下去,陷入昏厥。
而姜沉鱼顶着那一头一脸的鲜血,吓得几不知身在何处——· 怎么会这样· 此后发生的事情像是一出戏,而她跪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出戏,由始至终,感觉到一种近于死亡般平静的紊乱。
 先是云起唤来了太医,继而皇帝也来了,小小的内室,一下子围了好多人,浓重的药味沉沉地压下来,令她觉得几乎窒息··· 耳旁有很多声音,隐隐抓住几个字眼:“此病蹊跷……恐有性命之忧……为臣无能……”视线中,无数衣角飘来飘去,黄色的是皇上,红绿青蓝五颜六色的是妃子,浅紫的是宫人,最后,突然出现了一抹白色。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通传:“淇奥侯到——”· 姜沉鱼抬起头,隔着绣有美人图的纱帘,看见姬婴跪在外室,白衣鲜明,宛如救星·她眼圈一红,就像溺水之人看见了浮木一般,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但于那样的战栗中却又十分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有事了。
· 只要他一来,自己,就绝对不会有事·· 昭尹回身,脸上也有松了口气的表情,扬声道:“淇奥你来得好,这帮太医院的废物,竟没有一个瞧得出曦禾得的是什么病,你快去拟折,朕要把他们通通撤职”· 姬婴依旧镇定,语调不紧不慢,声音也不高不低,但听入耳中,偏又令人说不出的受用:“皇上请息怒。
微臣听闻夫人病后便速速赶来了,并且,还带了一位神医同来·”· 缘误(10)· 昭尹眼睛一亮:“快宣”· 一青衫人在罗横的带领下走了进来,在姬婴身旁一同跪下:“草民江晚衣,参见陛下。”
 内室中一老太医的身躯晃了几下,满脸震惊·· 昭尹道:“你是神医”· 青衫人答:“神医乃是乡民抬爱,不敢自称。”
 “你若能治好曦禾之病,朕就钦赐你神医之名快快进来·”· 那名叫江晚衣的青衫人应了一声,躬身而入,开始为曦禾诊脉。
从姜沉鱼的角度看过去,只见他五官姣好若静女,全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儒雅之气,不似名大夫而更像个书生·· 而身旁的老太医望着他,表情更加惶恐,笼在袖子里的手抖个不停。
 江晚衣抬起头,对着他微微一笑:“父亲,许久不见,近来可还安好”· 老太医一口气堵在了胸坎里,根本说不出话来,而其他人更是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淇奥侯请来的神医竟然就是太医院提点江淮的独子。
 听他之言,这对父子似乎已经有很多年不曾见面,而今再见,却又如此诡异,真真令人猜测不透·· 昭尹没去理会其中的复杂关系,只是焦虑地问道:“如何如何曦禾得的究竟是什么病为何会突然呕血,昏迷不醒”· 江晚衣拧着两道好看的眉,沉吟不语。
 昭尹又道:“她数日前曾受风寒,得过内有蕴热、外受寒邪之症……”· 江晚衣放开曦禾的手,直起身来行了一礼,缓缓道:“回禀皇上,夫人得的不是寒邪之症。”
 姜沉鱼顿时心头猛跳,升起一股不祥之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似的,江晚衣下一句就是:“事实上,夫人是中了毒·”· “中毒”昭尹面色顿变。
 “嗯,而且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这种毒的名字叫做‘愁思’·顾名思义,服食者将会身体虚弱,元气大损,一日比一日憔悴,最终悄然病逝。”
 昭尹怔立半晌,急声道:“既知毒名,可有解方”· “皇上请放心,夫人乃是贵人,自有天助,必会平安度过此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夫人中毒已深,累及腹中稚儿,所以,这胎儿,恐怕是保不住了。”
 昭尹整个人重重一震,颤声道:“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姜沉鱼紧张地盯着江晚衣,心中有一个奇怪的声音在喊:· 不要说,不要说,千万不要说· 但是,薄薄的两片唇轻轻张开,皓齿闭合间却是冰凉的字眼:“回禀皇上,夫人不但中了毒,而且已有一个月的身孕,只不过,如今已成死胎。”
 姜沉鱼不禁闭了闭眼睛,一时间手心冷汗如雨,脑中两个字不停回旋,那就是——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饶是她再怎么不理俗事,再怎么厌恶宫闱争斗,但不代表她就对此全然不知。
皇帝的妃子有了身孕,又被人暗中下毒致死,这一事件就好比千层巨浪掀天而起,一旦查实,牵连必广·而她偏在这一刻,跪在这里,亲眼目睹这一巨变的发生,注定了再难置身事外。
 一时间,山雨欲来风满楼,可怜她毫无抵挡之力·· 姜沉鱼咬着下唇,再次将视线投向一帘之隔外的姬婴,那么公子啊公子,你在这一事件里,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果然,昭尹闻言震怒,拍案道:“真是岂有此理是谁是谁胆敢对朕的爱妃下毒来人,把宝华宫内所有的当值宫人全部拿下,给朕好好审问,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这一声令下,宫女太监立马跪了一地,求饶声不绝于耳,但全被侍卫拖了下去。
只有姜沉鱼,依旧跪在一旁,无人理会·· 缘误(11)· 最后还是昭尹转头盯住她,问道:“你是谁”· “臣女姜沉鱼。”
 “你就是姜沉鱼”昭尹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有点儿意外,但很快面色一肃道,“此事与你无关,你受惊了,回去吧。”
 姜沉鱼没想到皇帝会如此轻易放她走,连忙叩谢,刚想起身,双腿因跪得太久而僵直难伸,眼看又要栽倒,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 回头,看见的正是公子。
· 姬婴望着昭尹道:“皇上,就让微臣送姜小姐出宫吧·”· 昭尹的视线在二人身上一扫,最终点了点头·于是,姬婴便扶着姜沉鱼离开那里,慢慢地走出宫门。
 沉鱼心中好生感激,刚想开口说话,姬婴忽然松开她的手臂,从一旁的栏杆上拢了捧雪,只听“呲”的一声,雪化成了水,袅袅冒着热气·他又从怀中取出块手帕,用水打湿,拧干递到她面前。
 姜沉鱼这才想起刚才曦禾喷了她一脸的血,而她事后一直跪着,根本不敢擦拭,可想见自己现在会是如何一个糟糕模样,却偏偏全入了他的眼睛·一念至此,不禁大是窘迫,连忙接过帕子。
但一来血渍已干,不易擦洗;二来此处无镜,看不见到底哪儿沾了血,因此一通手忙脚乱地拭擦下来,反而令原本就凌乱的妆容更加混沌,红一缕黄一缕的无比狼狈·· 姬婴轻叹一声,从她手里拿走湿帕,一手端起她的下巴,一手轻轻为她擦去血迹。
湿帕与他的手指所及处,那一块的肌肤便着了火,开始蓬勃地燃烧·她既惶恐又忐忑,但更多的是难言的羞涩,想抬起眼睛看他,却又害怕与他的视线接触,只能低垂睫毛看着他的衣襟,心中逐渐泛起脉脉柔情。
· 他好……温柔·· 他这么这么的……温柔·· 此生何幸,让她能与这样一个温柔的男子缔结良缘自己,果然是有福气的吧姜沉鱼心里一甜,忍不住还是抬起视线看姬婴的脸,谁知,也就在那一刻,姬婴放开了她,收回手道:“好了。”
 眼看他就要把手帕扔掉,姜沉鱼连忙喊:“等等那帕子……给我带回家洗净·_分节阅读_7·了再还给公子吧·”· 姬婴道:“一条手帕而已,不必麻烦。”
到底还是丢掉了·· 她心中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也随着那手帕一起被丢掉了·为了消除这种异样的感觉,她连忙转移话题道:“那个……曦禾夫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吧”· 姬婴淡淡地“嗯”了一声。
 她只好又道:“我刚才……真的是很害怕,她突然吐血,我吓得不能动弹……”讪讪地笑,笨拙地说,但终归还是说不下去。
 好尴尬·难言的一种尴尬气氛弥漫在他和她之间,虽然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亦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时,一骑自殿门外飞奔而入,到得跟前,翻身下马,屈膝拜道:“侯爷,出事了”那是一个四旬左右的灰袄大汉,浓眉大眼,长相粗犷,唯独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左眉上方还文了一条红色的三爪小龙。
 姬婴扬眉:“什么事”· 大汉瞅了姜沉鱼几眼,虽有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潘方单枪匹马地跑薛府闹事去了·”· “为什么”· “听说……听说他的未婚妻子去薛府说书,被薛肃给……给玷污了。”
 什么姜沉鱼睁大了眼睛,潘方就是那日见过的潘方他的未婚妻子,岂非就是秦娘天啊天啊……· 姬婴眼中闪过一丝怒色:“我这就去薛府。”
转眸看一眼她,又补充道,“朱龙,你送姜小姐回右相府·”· 不待她有所回应,就一掀长袍下摆,纵身上了大汉来时骑的马,骏马抬蹄嘶鸣一声,飞驰而去。
 那边,名叫朱龙的大汉朝她拱一拱手,恭声道:“姜小姐,请·”· 姜沉鱼虽然担忧,但亦无别法,只得跟着他先行回府·到得府中,家里的下人们见了她又个个面带异色,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
 她被今日所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搞得心浮气躁,又见下人如此失态,不禁怒从中来,厉声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握瑜,你说”· 握瑜颤声道:“小姐,今日午时,压在神案祖宗牌位下的庚帖,突然、突然……”· “突然怎么了”· 怀瑾帮她接了下去:“不知从哪儿漏进了一阵风,把烛台吹倒,烧着了那庚帖……”说罢,从身后取出一物来,抖啊抖地递到姜沉鱼面前。
 浅紫色的折帖,已燃掉了一角,正好把银色的白泽图像从中一分为二,也把那句“樱君子花”的“樱”字,给彻彻底底烧去·· 握瑜在一旁轻泣道:“小姐,这可怎么办好呢庚帖入屋三日,若生异样则视为不吉,不可成婚……”· 不可成婚——· 不可成婚——· 这四字沉沉如山,当头压下,扩大了无数倍,与两个今日已在脑海里浮现了许多次的字眼,飘飘荡荡地纠缠在一起——· 完了。
 · 战起(1)· 当夜,姜沉鱼看见父亲书房灯火通明,暗卫们进进出出,窗户上剪出父亲和哥哥的两个影子,在焦虑地踱来踱去·· 恰巧姜夫人带着丫环走过,她连忙出声唤道:“娘。”
 姜夫人回头,看见是她,柔声道:“沉鱼,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姜夫人劝道:“庚帖的事,我已命下人们全都不得声张对外泄露,还找了巧匠将它还原,你放心,保管做得天衣无缝瞧不出有被烧过的痕迹。
你也别多想了,快去睡吧·”· 姜沉鱼望着丫环手里捧着的宵夜道:“娘这是要去爹和哥哥书房”·· 姜夫人叹道:“他们都在等宫里的消息呢,今夜怕是不能睡了,我给做了玉带羹和水晶饺,防止他们夜里肚饿。”
 “让我去吧·”姜沉鱼说着从丫环手中取过托盘·姜夫人见她这样子,心知她有话要跟他们说,当即点点头道:“也好,那就由你送过去吧。”
 姜沉鱼捧着宵夜敲了敲书房的门,然后走进去,姜仲和姜孝成正坐在书案旁下棋,抬头看见是她,也不意外·姜孝成道:“妹妹你来得正好,听说今天曦禾夫人呕血之时你正好在场,快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沉鱼便将事件从头到尾细细描述了一遍,眼见父亲和哥哥的神色越发凝重,不禁问道:“爹,可查出是谁给曦禾夫人下的毒了吗”· 姜仲发出一声苦笑:“重点根本不在于是谁下的毒,而是皇上希望是谁下的毒。”
 姜沉鱼迷惑不解道:“爹的意思是”· “你还不明白吗,沉鱼”姜孝成在一旁道,“刚从宫里传来的信儿说,皇上已把皇后囚禁起来了。”
 姜沉鱼吃了一惊:“皇后是皇后下的毒不可能不可能是她的啊……”· “瞧瞧,连你都不会信,这宫里头又有哪个会信”· “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仲看着棋盘上错落复杂的棋子,表情变得更加悲哀,喃喃道:“毕竟是,晚了一步……哦不,是从头到尾,根本就已被隔绝在外了……”· 姜沉鱼转头向兄长求助,姜孝成的目光也胶凝在棋局之中,低声道:“爹,事到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根本就没有容我们插手的余地。”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是·”姜仲抬眼望向自己的小女儿,灯光下,姜沉鱼的容颜越见美丽,那是真真正正一种明露春晖般的美貌,纯净无瑕得不染丝毫沧桑,所谓的“大家闺秀”四字,在她身上得到了完完全全的体现……只可惜,这样的仪容,这样的玉质,还是没能派上用场……· “沉鱼,你回去睡吧。”
 “爹爹不说清楚,女儿不走·”· “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 姜沉鱼怔立半晌,用一种异常恍惚的声音道:“爹爹真的认为,事情到这一步,我还能置身事外么”· 姜仲与姜孝成二人俱都一震,父子两人交换了个眼色,最后由姜孝成开口道:“妹妹,你可知道,我们为何如此积极地促合你同淇奥侯的婚事”· 为什么这个问题提得真是好啊。
 于她而言,因为她爱慕公子;于母亲而言,因为母亲觉得姬婴是个可托付终身的人;但是对父亲和哥哥而言,看中的绝非他这个“人”,而是他所拥有的权势地位罢了。
 由此可见,女子和男子,在考虑同一样事物时,本就存在天壤之别的差异·可是这话,又让她如何能说出口· 于是姜沉鱼只能沉默。
 而在她的沉默中,姜仲长叹一声,缓缓道:“众所周知,图璧原有四大世家:王、姬、薛、姜·当年皇子夺嫡中,王氏保的是太子荃,薛氏保的是当今的皇上,至于姬家,当时老侯爷姬夕病得快要死了,根本无力管事,但皇上迷上了姬忽之才,非要娶她为妻。
据说姬忽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后来不知怎的改变了心意,也就嫁了·如此一来,皇上有薛家撑腰,又得姬家相助,最终得了这个皇位·而我们姜家,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中立状态。”
战起(2)· 这些话,仿佛一只手,掀开过往的同时,亦将眼前的混沌局面慢慢抹开,姜沉鱼看见有些东西开始浮出水面,每条纹理,都是那般的鲜明·· “也就是说,在皇上登基这件事上,我们姜家可谓是一分力未出,因此,尽管皇上后来继续任命为父为右相,但在为父心中,始终是心虚不安的。
也因为这个缘故,三年前,为父急急地将画月送进了宫中,一来表示臣子忠心,二来也希望画月能得受圣宠庇护全家·”· 姐姐……是那样被送进宫去的啊……她一直一直以为,虚荣好强的姐姐,是自己想进宫的,因为她曾经说过:“要做,就得做人上人;要嫁,就得嫁帝王妻,这样才不枉生一世”· 姜沉鱼的手慢慢在袖中握紧,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好生幼稚可笑,以为不听不见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便行了,以为只要自己始终清白就行了,却不曾想,又是什么使得她可以那样悠然逍遥。
那都是家人的牺牲啊父亲的牺牲,哥哥的牺牲,姐姐的牺牲……· “但是,画月虽然受宠,封后却是无望,再加上自曦禾出现后,便连那一点的恩宠,也都消逝了。
听说,皇上已有半年未进过嘉宁宫了·”姜仲说到这儿又是长长一叹,“这半年来,曦禾与皇后的矛盾日益尖锐,表面上看皇上每次都是袒护薛氏,但细想之下,他真正保护的其实是曦禾才对,毕竟,相较有整个家族支持的皇后,曦禾那样一个出身寒微毫无背景之人反而能在深宫之中毫发无伤,岂非奇迹带着这样的想法为父开始暗中查访,终于被我看出端倪……”· “什么端倪”· 姜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道:“真正有矛盾的不是曦禾与皇后,而是皇上与薛家”· 姜沉鱼虽涉世不深,但却是个一点就透的玲珑之人,父亲这么一说,她顿时就明白了,明白过来后再细细回想所发生的那些事情,越想越是心惊,最后不禁“啊”了一声。
 “你也想到了吧薛氏强横欺主,专权擅政,皇上登基四年,却事事都需听他之见,受他之制,若他是个平俗庸君也就罢了,偏偏我们这位主子处事刚断善谋,再是聪明隐忍不过,因此,我猜想,他早有除薛之心,只是时机未到。
想通了这点,为父就开始观察这满朝文武中,谁是站在薛氏那边的,谁又是站在皇上那边的”·· “是公子……”姜沉鱼的声音很轻,脸上恍惚之色更浓。
 “没错·要说看薛氏最不顺眼,最一心向着皇上的,如今也只有姬家了·”姜仲注视着自己的女儿,感慨道,“所以,为父才会想要将你许配给淇奥侯,表明姜家愿与他们同心协力,一同辅助皇上,只可惜……”· 姜沉鱼替他接了下去:“只可惜,晚了一步。
皇上大概已经准备就绪,开始迫不及待地要对薛家动手了,而曦禾中毒,就是整个计划的第一步·”· 姜孝成赞道:“妹妹果然聪明·”· 姜沉鱼继续分析道:“圣旨落水一事,出来调停的是公子;如今夫人中毒,又是公子带人来查出的病症,也就是说,公子与皇上联合起来演了一出逼宫之戏,将矛头指向皇后。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曦禾与她不和,上次圣旨落水一事,曦禾揪着皇后的小辫子不依不饶,大大损害了皇后颜面,哪怕是个再好脾气的人,都会心存芥蒂·此次夫人怀孕,最有理由有动机下毒的就是皇后了”· 姜孝成插话道:“先前宫里传来的消息说,宝华宫那边的太监已经招了,说是受了薛家人的贿赂所以才给曦禾夫人下毒的,而且毒药的来源也查清楚了,说是薛皇后身边的奶娘程氏亲手给的,程氏上吊自尽了。
皇上为此大发雷霆,二话不说就下圣旨,将皇后软禁·”· 战起(3)· “薛怀见女儿被废,必定大怒,可他现在驻守边关,一时之间回不来,他的儿子薛肃又是个好色无能之辈,断断不会是皇上的对手,被抓被关被杀也就是这几天了,不过如此一来……”姜沉鱼猛然惊道,“莫非皇上打的主意还不仅仅是削弱薛家,而是彻底逼薛怀反么”· 此言一出,一室俱寂。
 姜仲和姜孝成显然没有考虑到这一步,闻言全都变了脸色·而姜仲怔怔地望着女儿,更是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姜沉鱼,他的小女儿,从小最是乖巧懂事。
琴棋书画固然一一学好,女红烹调亦不输于人,无论是奶娘、夫子还是侍婢家仆,没有不夸她脾气好的·他记得有一年中秋,一家人聚在一起赏月时,他故意出题考这三兄妹:“你们谁能将这根羽毛扔得最远,我就把这只水晶月饼奖赏给谁。”
 于是乎,三个孩子一字排开,彼时孝成十三岁,画月十一岁,沉鱼只有八岁·· 孝成从小就是头脑不会拐弯的傻孩子,当即就把羽毛丢了出去,结果那羽毛飞了半天,被风悠悠吹回他的脚边。
 画月明显要聪慧许多,捡了团泥巴裹住羽毛,再将泥巴丢出去,丢了两丈远·· 轮到沉鱼时,她命人取来挂在游廊上的鸟笼,将羽毛系到百灵的腿上,再把手一张,那鸟儿便振翅飞走了。
 不止孝成和画月,在场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会想出这样妙绝的方·_分节阅读_8·法·可她半点骄傲之色都没有,只是微微一笑道:“羽毛本就是鸟儿身上拔下来的,还给鸟儿才是正道。
哥哥,姐姐,这个月饼我们一起吃吧·”· 当时府上的师爷就赞叹道:“三小姐机慧过人,但更难得的是宅心仁厚,将来必有大作为·”而他当时并未将这话放在心上,毕竟,这个小女儿大多数时间里只是个安静的存在,不生事,也不出挑,乃至她大了,平日里见到都是一副低眉敛目温婉可人的模样,几曾想到她会有如此犀利的眼光和精准的逻辑· 这个站在灯下面色冷静侃侃而谈分析事理丝丝入扣的人,真的是他女儿么· 姜沉鱼道:“皇上既然敢囚皇后,就不会再手软,薛肃之头必砍,而一旦砍了薛肃的头,薛怀绝对不会退忍,他有大军在手,再加上手下将领的挑唆,很有可能就此反了。
只要他一反,两方势成水火,战争在所难免,看来,这场浩劫,是逃不过了……”· 姜孝成听得心惊胆战:“妹妹,你别吓人·”· “沉鱼之言绝非危言耸听。”
姜仲当即站稳阵线,问道,“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做”· “我只是觉得奇怪……”· “什么地方奇怪”· “皇上逼薛怀反,必定是算计好了能赢。
可是薛怀号称百年难遇的神将,手上又持有六十万薛家军,朝中根本没有可以对抗的将领……”说到这里,她想起了潘方,想起那一日姬婴在茶馆外对潘方说的“他日战起,必有用你之时”,心中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公子早就知道会有大战,所以连将领都先挖掘好了,潘方能力如何,她虽然不知,但能令公子如此屈尊降贵地亲自去找的,必定不弱·只不过,潘方对薛怀的话,还是太嫩了,皇上也决计不会将宝押在这么一颗赢率难定的棋子上,也就是说,必有暗招。
 那他的暗招是什么呢想不出来……· 这时门外有人低唤道:“相爷·”· 姜仲神色一振,连忙道:“进来。”
 一暗卫匆匆走进,跪下·· 姜孝成道:“如何,事情有进展了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战起(4)· “属下已经证实,江晚衣确实是江淮的独子。
其医术也的确青出于蓝,更胜其父·不过父子感情非常不好,江淮本指望他也进太医院,接替他的位置,但江晚衣却说了句‘医者当悬壶济世营救百姓,不甘困于深宫趋从炎势’……”· 姜孝成听到这里嗤鼻:“他若真不是趋炎赴势之辈,这回怎么就眼巴巴地进宫了”· 暗卫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继续面无表情地说道:“三年前江晚衣和他父亲大吵一架后就离家出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没想到此番再出现时,已成了淇奥侯的门客。”
· 姜仲发令:“继续查·一定要把他和淇奥侯之间的关系查清楚·”· 暗卫应了一声:“第二件事,曦禾夫人服了江晚衣的药后,脉息平稳了许多,不过还没有醒,若醒了我会再来禀报。”
 “嗯·”· “第三件事,是有关薛肃的·”· 姜孝成眼睛一亮:“那色鬼怎么了”· 姜仲轻哼一声:“好色,能比得上你”· 被父亲这么一说,姜孝成顿时脸红了,尴尬地咳嗽了几声。
幸得暗卫的声音已经清清冷冷地响了起来:“薛肃前阵子看上了三香茶馆的女说书先生,召她入府说书,醉后性起,意图霸占·”· 姜沉鱼心头一颤,果然是秦娘在那样亲眼目睹了两人的姻缘之后,再听闻这样的结局,直觉人生境遇,实在残酷。
 “那女先生虽是寡妇,早死了丈夫,但数日前已准备再嫁,因此誓死不从,最终咬舌自尽了·她的未婚夫得悉消息怎肯作罢,就此闹上薛府,一路打进去,但毕竟寡不敌众,还没见到薛肃就被擒了。
据说当淇奥侯赶到时,他已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气·”· 姜孝成道:“等等,此事与淇奥侯何干他赶去干吗”· “那名叫潘方的男子,虽然是个屠夫,但也是淇奥侯的门客之一。”
 姜孝成笑道:“他倒好,门下什么贩夫走卒都有·”· 姜仲训斥道:“你若有他一半本事,你爹我也不需要这把年纪了还操心成这样”· 姜孝成莫名其妙又挨了训,心有不甘,嘀咕道:“你怎么不说是你没本事,连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都斗不过,还得眼巴巴地巴结着……”· 姜沉鱼连忙冲他使眼色,姜孝成咂巴两下乖乖闭上了嘴巴。
 暗卫适时地继续道:“淇奥侯得知此事后,立刻从皇宫里骑马赶往薛府·薛肃看在他的面子上,二话不说就交还了潘方,但潘方只剩下半口气,于是江晚衣连晚饭都没吃,又急急赶往侯爷府帮他诊治,目前仍在抢救中,生死未卜。”
 姜仲点点头:“再去打探,一有进展,速速来报·”· 暗卫躬身退离·· 灯花飞溅了两下,姜沉鱼望着案上残乱的棋局,忽然间就疲了,乏了,再一次地想逃避。
· 避开这永无休止的权势之争·· 更避开这争斗中,自己注定要被耽误的一腔情怀·· 国难当头,公子……不会成婚了。
 眼中依稀有泪,她提前看见了结局·· 不日,昭尹颁旨,皇后失德,祸乱后宫,贬为庶人,幽居冷宫——乾西宫·· 而正如姜沉鱼所预料的那样,关山千里外,镇守晏山的将领用五百里加急快件传来一个更为惊天动地的消息——护国将军薛怀,反了。
 雪已停,霜寒未歇·· 鼻息间,可见袅袅白气·姜沉鱼看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握瑜在一旁道:“小姐,天冷,你先回暖阁窝着吧,免得在这儿给冻了。”
 她摇头,依旧守在大堂前等候·一直等到戌时二刻,姜仲和姜孝成才一同回来,两人的神色都很疲惫,尤其是姜孝成,双眼深陷布满血丝,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左手还缠着纱布,受了伤。
 战起(5)· 姜沉鱼连忙迎上去道:“爹,哥哥·”· 姜仲示意她跟上,三人一同去了书房·· “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姜孝成嘴巴一扁,好生委屈:“今日去抄家时,被只小疯狗咬了一口。”
 姜仲重重地“哼”了一声:“你怎么不说你色胆包天真不知道你的脑袋是什么做的,这等要紧关头还敢如此胡来,要我说,这一口还咬得轻了”· 姜沉鱼搞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今天姜孝成奉命去薛家抄家时,见一婢女生得极为美貌,一时色起动手揩油,结果被薛采咬了一口。
 姜孝成恨声道:“那小子自身都难保了,还想保护别人,真是可笑·”· 姜沉鱼急道:“哥哥你把他怎么了”· “也没什么,踹了一脚捉到天牢去了,同他那个色鬼老爹关在一起。”
 姜仲又“哼”了一声:“你再这样下去,下场也比薛肃好不了多少”· 姜孝成立刻谄媚地笑:“怎么会呢我老爹可比他老爹安分守己得多了,而且我不就是想揩揩油么,也没真想怎么着……”· 姜沉鱼皱了皱眉,但她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哥哥好色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时间也劝不过来,当下撇开不想,挑要紧的事情说:“爹,今天朝堂之上,皇上说什么了”· “皇上自然是大发雷霆,还能怎样底下本还有些人想替薛家说话的,结果被他一吓,也不敢说了。
目前的形势朝着主战一边倒·”· “薛怀真的反了”· 姜孝成道:“这还会有假”· “晏山的信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时候到,也过于巧了吧。
不过也罢,是不是真反已经不重要了,目前大家都以为他反了,他根本没有第二条退路可走·”姜沉鱼目光一闪,“潘方的伤势如何了”· “那江晚衣的确高明,不但救回他一命,而且经过这几日的调养,据说已好了一半了。”
 “那皇上可有定下*薛怀的领军之将”·· 姜氏父子对望一眼,表情全都变得很古怪,最后还是姜孝成舔了舔嘴巴,慢吞吞道:“皇上他……想要御驾亲征。”
 姜沉鱼吃了一惊·· 姜孝成道:“我看皇上这回真的是昏了头了,跟薛怀翻脸也就算了,还要自己上战场,说句大不敬的,这不是找……”环顾四周,虽然肯定不会有人窃听,但还是压低了声音,“找死么谁不知道我们这位主子是自幼体弱,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连会不会骑马都是问题,更别提亲征。”
 关于这个姜沉鱼倒是也略有所闻,听说昭尹因是不受宠的宫女所出,所以从小遭受冷落,无人问津,一直到十岁才得到机会回到先帝身边,之前别说武艺,连字都不认识几个。
也因为有着那样不堪的遭遇,使得他的性格阴沉多疑,喜怒难测·· 姜沉鱼深吸口气,悠悠道:“不,皇上此战,必须亲征·”· “妹妹,为什么你也这么认为对手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薛怀啊,皇上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的……”· “原因有三。”
姜沉鱼打断他,“皇上自登基以来,尚无建树,借此役一为树威,二为夺权,第三,正如爹所说,皇上是个刚断善谋、聪明隐忍之人,这些年来,他处处受制于人,心中必定积攒了一大堆的怨气,而要报复一个人,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在对方最得意的地方击败他。
薛怀不是号称第一神将么那么,皇上就要在沙场上打败他,给予他彻彻底底的一击·”· 姜孝成睁大了眼睛道:“哇,皇上果然够狠”· 姜仲听了,久久没有说话,最后才低低一叹道:“想不到,我儿竟是皇上的知己……”· 战起(6)· 姜沉鱼顿时脸上一红,讷讷道:“沉鱼浅见,倒令爹爹见笑了。”
 “不·”姜仲伸出手,缓慢又有些沉重地搭上她的肩膀,“以前,是爹没发现,你竟具有这般见识,可惜啊,可惜啊,可惜啊……”· 他一连说了三声“可惜”。
姜沉鱼知道他可惜的是自己身为女儿身这件事,若是男子,姜家就有望了·· 可我不要当男子,姜沉鱼如此想·· 因为若是男子的话,此生就与公子无缘了,而她,不要错过他。
无论时局有多艰难,无论挡在他们之间的阻碍有多么多,无论那遥远的未来看起来有多缥缈动荡,她都要紧紧抓住这段机缘,一定一定,不要错过· 姐姐送我长相守,我一定要如此珠名,长长相守,永不离弃。
 姜沉鱼咬住下唇,凝望着昏黄跳动的烛火,瞳色由浅转浓·· 随着薛怀的逆反,整个京城开始全面*,陷入一片恐慌·表面上看十分混乱,但其实,一切都按照姜沉鱼所想的那样有条不紊地发生着——· 首先,薛肃被抓,薛家被抄,但凡与薛氏有牵连者皆锒铛入狱。
三日后,薛肃以通敌叛国联七七四十九条罪状于午门问斩,其头颅用千里马送至洛城,悬城门上示威·· 其次,被罢免的前任轻车将军潘方,在淇奥侯府外冒雪带伤跪了整整一夜,恳请领兵征讨薛贼。
公子被其诚意所打动,终允·次日,帝于朝堂上,不顾群臣阻挠,赐封潘方为大将军,携三十万大军,挥军南下,御驾亲征·· 皇帝的军队前脚刚走,后脚宫里就来人传道,姜贵人召见沉鱼。
 于是,距离上次曦禾呕血的一个月后,姜沉鱼再次入了宫·路上遇到好多宫女太监哭哭啼啼地被侍卫押着擦身而过,到得嘉宁宫问姐姐,姜画月唇角轻扯,不无嘲讽道:“还能怎么回事不就是薛茗一案连累的”· “不是已经查明了么”· “皇上宝贝那女人,生怕她再中毒手,所以宫里头但凡和薛家扯上一点关系,服侍过薛茗的,受过她好处的,通通驱逐。”
 姜沉鱼默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皇后现在如何了”· “还能怎样,在乾西宫那种鬼地方待着,跟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姜画月说着说着自怜起来,幽幽一叹道,“当日那样的风光,总以为薛家能保她一世,怎想到那大厦说倾就倾·薛家如此,姜家,亦会如此·”· “姐姐多虑了。”
 “多虑要真是多虑就好喽·_分节阅读_9··薛家那么大的势力,皇上说除就除,更何况是咱们姜家……我且问你,你和姬家的婚事,操办得如何了听说庚帖出了点事”· 姜沉鱼的睫毛颤了一下,继而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墨般深黑:“庚帖没有事。
也不会有事·”· 姜画月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改口道:“那就好·纳吉纳征都过了吧”· “只剩下请期了。
不过,因为现在打仗的缘故,搁置了·”· 姜画月低声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昨夜探子来报,薛怀的大军已经北上,势如破竹,一夜间便攻下了晋、冀、汇三城。
不愧是璧国第一名将,宝刀不老,再加上他那义子薛弘飞据说力大无比、骁勇善战,拿下三城城主就跟玩儿似的·皇上此去,还真是……”说到这里,化成了一声叹息。
 “皇上乃真龙天子,自有天助,不会有事的,姐姐不用担心·”刚说到这儿,一宫女来报:“娘娘,公主来了·”· 姜画月连忙起身,便见昭鸾公主双眼通红地冲了进来:“贵人,这回你可一定得帮帮我”说着,就要下跪。
吓得她赶紧一把扶住:“公主这是怎么了有话好好说,你这样可折煞我了·”· 战起(7)·· 昭鸾泪汪汪地望着她,哽咽道:“我想去乾西宫看皇嫂……”· 姜画月一呆,为难道:“公主,你知道皇上很忌讳这个……”· “可是皇兄现在不在啊,不是吗皇兄离京前把后宫交给贵人暂管,这后宫的事就你说了算,求你,让我见见皇嫂,即便她不是我的皇嫂,她也是我表姐啊”昭鸾泣声道,“贵人,我知道你平日里是最心地纯善的,重情重义,你就看在表姐她从前待你也不薄的分上,让我去看看她吧她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连表哥也给皇兄砍了头,还一个人住在那种地方,我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对得起姑姑的在天之灵贵人,贵人……”· 姜画月心想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若是真让你去乾西宫看薛茗,皇上回头知道了还不得连我一块责备不行,这种敏感时刻,步步皆不能错,这个头,我绝对不能点。
她正要拒绝,姜沉鱼却突地压了压她的手,开口道:“姐姐,你看在公主与皇后姐妹情深的分上,就让她去看看吧·”· 姜画月又是一呆,怎么连沉鱼也来凑这热闹· 姜沉鱼冲她微微一笑:“你如果不放心,就跟着公主一块儿去吧。
照理说也该是去看看的·”说着,转向昭鸾道,“不过公主,去是可以去,但要偷偷地去·”· 昭鸾急声道:“我一切都听两位姐姐的”· “那好,你去换上宫女的衣服,准备点吃的,我们一块儿去看皇后。”
 昭鸾大喜过望,连忙兴冲冲地去准备了·她一出嘉宁宫,姜画月就急声道:“你疯了,这种事情怎么能答应她”· “放心吧,姐姐,皇上不会怪罪的。”
 “你怎知皇上不会怪罪他对薛氏现在可是……”· 姜沉鱼柔柔地打断她道:“薛氏是薛氏,皇后是皇后,皇上分得清楚的。”
 姜画月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道:“这话怎么说”· “你想,皇上连薛肃的脑袋说砍就砍,可见对薛家根本已经不留半分情面,既然如此,却为何只是把皇后打入乾西宫,而没有一杯毒酒或一条白绫赐死呢”· “你认为皇上念着薛茗的旧情那不可能,天下皆知他对薛茗素来冷淡,哪儿来什么情分可言”· 姜沉鱼摇了摇头:“只怕天下人都错了。
皇上娶皇后时,才十三岁·当时先帝专宠太子荃,对他远远谈不上宠爱·由于薛怀同王氏是死对头,王氏既然站在了太子那边,他就当然要扶植另外一个,因此,薛怀挑中了皇上,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他。
也就是说,对皇上而言,薛茗实乃他人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折点·”· 姜画月不解道:“这与旧情何干”· “自从娶了薛茗之后,皇上得到薛、姬两家的帮助,最终得了帝位。
但在得位的过程中,薛家日益庞大,最后连皇上也控制不了了,当他与薛怀的矛盾日益加深时,薛茗成了他的保护伞,也可以说是这一矛盾的缓和地带·这么重要的一个女子,你真的认为皇上会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姜沉鱼说到这里淡然一笑,眼中别有深意,“如果我没猜错,我认为皇上其实是很喜欢薛茗的,但是作为一个帝王的自尊,以及他对权力的野心,令他不得不对她冷淡,刻意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为他知道,他迟早会除去薛家,若太爱那个女子,到时候犹豫心软,必坏大事·可是,他终究还是手软了,杀了薛肃,追杀所有的薛家人,却独独让薛茗活了下来。”
· 听闻昭尹喜欢薛茗,姜画月心中流过很微妙的情感,不悦道:“这只是你的推断,事实如何,我们并不能肯定·” · 战起(8)· 姜沉鱼又是一笑:“姐姐若是不信,就一起去冷宫看看吧。
沉鱼保证,你去冷宫看皇后,皇上知道了也会假装不知,不会怪罪的·”· 不信归不信,但话已经放出去了,姜画月也只能作罢·待得昭鸾换好衣服拿了食篮来时,她们三个撇开宫人,一起出了门。
走了半顿饭工夫,才到乾西宫·· 参天树木萧条,叶子俱已掉光了,廊前的杂草因寒冬的缘故,全都变成了枯黄色,景致一片荒芜·· 两盏灯笼高悬于雕梁之上,一盏已被风吹破,另一盏的绳子断了一根,歪歪地垂在那里,被风一吹,摇摇晃晃,也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昭鸾看见这个情形,眼圈一红,院落内很僻静,只有木鱼声,一声声,单调清越地自房中传出·她连忙加快脚步,推开掉光朱漆的房门,唤道:“表姐……表姐……”· 一盏孤灯淡淡地照映着室内的一切,薛茗坐在灯旁正在参佛,低眉敛目仿若老僧入定,竟对她们的闯入毫无反应。
 昭鸾将食篮搁到桌上,去握她的手道:“表姐,我来看你了·”· 薛茗依旧敲着木鱼,没有回应·· 昭鸾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表姐,我知道你受苦了,这里这么冷,你穿这么点,你的手好冷……我带了你最爱吃的桂花莲藕羹和松子香糕,你还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老哭,一哭,你就用这些吃的哄我……表姐,你说话呀,你不要不理阿鸾,阿鸾知道皇兄对不起你,但是请你不要连带着我一起恨,表姐……”说着,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大哭起来。
 姜沉鱼在一旁想,这位公主虽然娇纵任性,但难得是赤子真情,想来也是这皇宫里最不会做戏之人,但正因这一份难得的真,才更加动人吧·· 果然,薛茗虽然还是不说话,但目光一闪,也变得悲伤了。
 “表姐,阿鸾人微言轻,半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偷偷地来看你,给你带点吃的,你还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就告诉我,我下回来时一并给你带过来·”昭鸾抹抹眼泪,转头道,“对了,还有姜贵人,要不是她,我也来不了这里。
表姐,你说句话吧,求你了……”·· 薛茗的目光转到了姜画月脸上,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一热,但很快又黯然·姜沉鱼把她这一系列的微妙表情看在眼里,便上前一步道:“皇后,一人言轻,三人成虎,你还有什么心愿,说出来听听,能帮的,我想姐姐和公主一定会帮的。”
 姜画月吃了一惊,心想你还敢给我添事那边昭鸾已连忙点头道:“没错,表姐,你有什么心愿阿鸾和贵人一定想方设法地帮你办到”· 薛茗的手停住了,怔怔地望着那个木鱼,仿佛痴了一般。
昭鸾还待说话,姜沉鱼一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作声,因为此刻薛茗心里必然在进行着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成败就在她的一念之间,旁人若是多言,恐怕反而会起到反效果。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薛茗忽然发出一声惨笑,继而摇了摇头,再次去敲她的木鱼·姜沉鱼心里暗道不好,皇后毕竟还是没过那道坎,看来不得不推她一把了。
当下,她上前两步,按住薛茗的手道:“皇后”· 薛茗有些呆滞地抬起头,看着她,不作声,也不动怒,平静的脸上,有着心如死灰的漠然。
 姜沉鱼道:“皇后幽居深宫,自可以不再理会外界任何俗尘凡事,寄情于佛,但你可知,外面血光已起,你的族人们正遭受着一场浩劫你真忍心弃他们于不顾么”· 战起(9)· 薛茗喃喃道:“我一被废之人,不忍又能如何你们走吧,以后也莫再来了。”
 姜沉鱼盯着她道:“你没试过怎知不能你只道自己有心无力便可脱罪么你如今袖手于外,可曾想过百年之后,黄泉路上,如何去见你那一百三十七位族人,以及无数的列祖列宗”· 薛茗重重一颤。
 “沉鱼只是一介女流,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只不过前阵子看见一件事,很有感悟,现在说出来,与皇后一起分享吧·”她换了另一种口吻,缓缓道,“沉鱼一次路过厨房,见厨娘在烧鱼,滚沸的油锅里,活鳝丢下去,全都挣扎了没几下就死了,唯独其中一条,拼命地弓起身子,迟迟没死。
厨娘觉得奇怪,捞起来剖腹一看,原来,那条鳝鱼腹内有籽·它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所以才那样拼命地垂死挣扎·”· 薛茗闭上了眼睛,胸口起伏不定。
 姜沉鱼凝视着她,每个字都说得很慢:“皇后,连鱼类尚知为籽求生,更何况人你,真的什么愿望都没有了吗”· 薛茗的嘴唇颤动着,最后慢慢睁开眼睛,流下泪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一把握住昭鸾的胳膊道:“阿鸾……”· “表姐,我在呢”· “我们薛家罪孽深重,死不足惜,唯独薛采,年方七岁,那些个害人的龌龊事,通通跟他没有关系。
但皇上既然已对薛家动手,势必要斩草除根,断断不肯独饶了他·如今,我只能求救于你了……”· 昭鸾煞白了脸,颤声道:“我我我……我也不想小薛采死啊,但是我,我……皇兄他不会听我的……”· “求你去求太后,求太后念在我们薛家保卫疆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分上,留薛采一命”薛茗说着弯腰跪倒,叩头于地,咚咚有声。
 昭鸾慌乱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一定去求太后无论结局如何,这话,我一定给你带到太后跟前”· 薛茗紧紧抓着她的手,一字一字沉声道:“如此,我替薛家一百三十七人一起谢你了”· 旁边,姜沉鱼望着这一幕,静静地站着,没有任何表情。
 回到嘉宁宫后,昭鸾便先行回去了,姜画月屏退宫人,独独留下沉鱼,盯着她看了许久,最后跺足道:“我的姑奶奶小祖宗,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姜沉鱼淡淡道:“知道。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清楚我看你是疯了你先是擅自让昭鸾去看薛茗不算,还拉着我一起去看,后又唆使薛茗向昭鸾求救,留薛采一命。
估计这几天昭鸾就会想办法去求太后了,此事若惊动了太后,就真的不可收拾了·能不能最终留下薛采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皇上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你害死我了,妹妹,你这回,可真的是害死我了”· “姐姐少安毋躁……”· 姜画月急道:“我怎能少安毋躁你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最不愿趟浑水的人就是你,今儿个怎的变得如此主动,非要把事往自个儿身上揽呢”· 姜沉鱼轻轻一叹,低声道:“也许只不过是因为我知道,我们已经人在局中身不由己了。
如不反抗,必死无疑·”· 见她说得恐怖,姜画月吃了一惊:“你说什么”· “图璧四大世家,王氏已灭,而今轮到薛氏,剩下的姜、姬二家,难道姐姐真的认为会并存共荣”姜沉鱼嘲讽地笑笑,却不知是在笑谁,“就算姜家肯,姬家也未必肯;就算姜、姬两家都肯,皇上也不会肯……”· 姜画月越听越是心惊,发悚道:“妹妹你的意思是”· 战起(10)· “一直以来,薛、姬、姜三大世家,与皇帝之间,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牵制着局中的每个人,因此才形成了表面上的平和·而今,皇上执意要打破这种平衡,除去薛家,如此一来,璧国的势力必将再次重组·而这一次重组之后,姐姐认为,对皇上一直不是那么死心塌地凡事讲究个明哲保身的我们姜家,还会有立足的可能么”<br/·_分节阅读_10·> 姜画月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所以,要想姜家没事,薛家就不能亡,而要给薛家留一线生路,目标不在薛茗,而是薛采·”姜沉鱼深吸口气,分析道,“薛茗已废,孤身一人在冷宫中再难有所作为,但是薛采不同,他还很小,还有无数种可能,再加上他与生俱来的天赋、才华,还有薛家根深蒂固的人脉,这些都是他日东山再起的资本。
这个孩子,一定要想办法保住”·· 姜画月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忽然觉得她变得好陌生,纵然眉眼五官还是那熟悉的模样,但从她身上流露出的,却是自己从不曾发觉的慑人气势。
 她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 又是因什么而改变的· “能怎么保住”姜画月颤声道,“就算太后知道了,开口向皇上求人,就皇上那脾气,也未必会卖这个人情。
要知道,皇上毕竟不是太后亲生的,供着她,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姜沉鱼的眼波如水般的朝她漂了过来,明亮之极,亦锐利之极:“太后当然不行,但是姐姐怎忘了有一个人的话,皇上却是绝对会听的。”
 “谁”· “公子·”· 没错,如今满朝文武中,若说谁是真正对皇帝有震慑之力,且真正能救得了薛采的人,只有一个——淇奥侯,姬婴。
 当晚,姜沉鱼回到家中,向父兄诉说了此事,姜孝成瞪大眼睛,惊道:“你说什么你和画月陪公主去乾西宫看望薛茗,并答应她替她保住薛采”· 姜沉鱼点头。
姜孝成差点没跳起来,第一个反应就是:“你疯了你明知道皇上现在摆明了要将薛家连根铲除,你还敢老虎爪下去抢人嫌自己命不够长吗”· 对比他的激动,老谋深算的姜仲则平静许多,沉吟道:“薛氏一族里,薛怀虽是神将,但毕竟年迈;薛茗虽为皇后,但已被废黜;薛弘飞虽然善战,但却是义子……倒也的确只剩下了薛采。
不过,年纪却是太小,很难说他将来成就如何·为何你非要留住薛氏血脉”· 姜沉鱼抬起头,清楚干脆地说了两个字:“竖敌。”
 “竖谁之敌”· “姜家、姬家,还有……皇上·”· 姜仲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想用薛家来牵制姬家,不让他继续坐大”· “这么说吧,三大世家里,一旦薛家没了,剩下姜、姬两家,无论从哪方面看,我们姜家都不是姬家的对手,而皇上对我们既不信任也不亲近,没落是迟早的事。
但是,皇上虽然倚重姬氏,有薛家势强欺主的前车之鉴,他必定也不会任其坐大·所以,从这一点上看,我们其实和皇上是一样的,都需要一个契机去牵制姬家·试问,目前还有什么比薛族遗孤更好的契物”· 这下子,连姜孝成都听懂了,眼睛开始发亮,不过依然还是有所迷惑道:“薛采一垂髫小儿,能有什么作为能牵制得了姬婴我不信。”
 姜沉鱼淡淡一笑:“如果,皇上把薛采赐给姬婴呢”· 姜孝成呆了一下,继而跳起道:“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皇上如果不能杀薛采,那么对他来说,还有什么地方能比淇奥侯身边更安全也更危险他将薛采赐给姬婴,因为他信任姬婴,所以把心头大患交给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相信他必定会好好看着薛采,不让他有任何作为;如果皇上不信任姬婴,正好可以借此考验姬婴的忠诚,看看他会如何对待薛采,是把他栽培成材,还是就此摧折。”
 战起(11)· “可皇上没有理由不杀薛采啊”· 姜沉鱼目光一沉,定声道:“那我们就给他找个非留不可的理由。”
 姜仲犹豫了很久,最后低低一叹道:“此计虽好,但为父总觉欠妥,因为,若是由我们出面救薛采,岂非是等于向皇上宣告,我们跟他不是一心的恐怕不等姬家坐大皇上就先拿我们开了刀……”· 姜孝成忽然开口哈哈笑了两声。
姜仲皱眉道:“你笑什么,孝成”· “爹的烦恼真有意思,就凭咱们,能救得了薛采”· 姜仲的一张老脸顿时变成了黑紫色,这个儿子,果然笨得就只会拆自家人的台。
· 姜沉鱼察言观色,连忙安抚道:“爹不要生气,哥哥说的也是事实·薛采一事,当然不能由咱们出面,事实上,沉鱼已想到了最好的人选。”
 “谁”· 姜沉鱼咬着舌尖道:“淇奥侯·”· 姜仲摇头:“不可能,就算皇上有理由放薛采,姬家也没理由救他,薛氏一除,朝中再无可与之抗衡者,他何必多此一举,为自己招惹一只烫手的山芋”· “要不要……跟我赌一次呢”姜沉鱼抬起头来,双眸灿灿,异常坚定,也异常地自信,“女儿赌公子他,一定会救”· 随着这一句话,一切就此尘埃落定。
 第二天,一封书笺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侯爷府,未时,绣有白泽的马车如约出现在京郊十里的青岚寺外·· 车帘轻掀,走出来的果然是姬婴·两名僧人为他领路,一直带到寺庙后方的庭院中,才躬身退下。
 而庭院里,古树,岩碑,石案上,新茶初沸·· 一双纤纤素手端起炉上的麒麟黄花梨茶壶,以拇指、中指扶杯,食指压盖,将盖瓯掀起,沿茶盘边沿轻轻一抹,去掉附在瓯底的水滴,再将浅碧色的新茶注入杯中。
 做这一系列动作时,但见浅紫色的衣袖轻轻飘浮,姿势美妙如仙,堪比画中人·· 姬婴凝望着那个人,不动·· 那人回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道:“平生于物之无取,消受山中水一杯。
不知这以陈年梅雪泡制而成的仰天雪绿,是否入得了公子之口”· 嶙峋的婆娑梅下,但见那人楚腰卫鬓,蛾眉曼睩,柔情绰态,令人望而*。
不是别人,正是姜沉鱼·· 姬婴释然一吁,笑容顿起:“如此好茶,婴自然谢领·”·· 姜沉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将泡好的茶,推至他面前。
冬雪已弥,天青皓蓝,只觉红尘俗世到了此间,都一一远离·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坐下默默地品着茶,好一阵子不说话·· 最后,还是姜沉鱼先开口道:“沉鱼僭越,冒家父之名约公子来此,还望公子见谅。”
 姬婴淡淡一笑:“小姐约婴前来,必为有事,既然有事,是谁约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姜沉鱼却没有立刻接话,垂下眼睛注视着手里的茶,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最后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般的深吸口气,抬头道:“公子可知,这青岚寺的名字,是从何而来”· 姬婴微一思索,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寺是由冰璃公子命名的。”
 “没错,此名,甚至包括寺前的匾额,皆出自薛采之手·冰璃公子四岁时,同家人外出踏青,不慎走散,在这山中迷了路,正昏饿之际,幸遇一美人。
那美人提灯将他带至此处,寺中的和尚发现晕倒在门外的孩童,救了他·他醒来后,感念其恩,想起那人自称青岚,恍然惊觉,原来她就是《山海经》中的最后一怪——青岚女。
遂以伊命以赠此寺·”姜沉鱼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道,“四岁孩童,能有此奇遇,着实令吾辈艳羡·”· 战起(12)· 姬婴笑道:“纵是奇遇,若非他这般的妙人儿,也成就不了一段佳话。”
 姜沉鱼指着身旁的岩石道:“那么公子又是否知道这块抱母石的由来”· “当然,说起来还是跟冰璃公子有关。
他被寺僧所救后,日日盼望家人来找,感怀母恩,写就了名彻四国的《抱母吟》,而这块石头,便是为纪念他的那首诗,改作此名·”· “嘤嘤稚儿,发初覆额。
食母之乳,因母喜乐·桀桀童子,骑竹高歌·母唤归家,厌母苛责·朗朗青衫,异乡之客·袖开袍裂,忆母针盒·苍苍老翁,泪无可遮,墓前枯草,已没行车……”姜沉鱼缓缓道,“婴儿时代腻着母亲,孩童时代烦着母亲,长成之后离开母亲,老了回来难见母亲……短短六十四字,将一对母子的一生都书写尽了。
而他当时,不过才四岁·”· 这回轮到姬婴沉默·· 壶里的茶水沸腾着,顶得盖子扑扑作响,偶有风拂过山林,沙沙沙沙·姜沉鱼凝视着他,眸中有着千种情绪,万般思量,最终归结成为一句话:“公子,求你……救他。”
说着,屈膝跪下·· 姬婴回视着她,看似平静的眼底,却有着难掩的迷离,最后轻轻一叹·· 姜沉鱼咬唇道:“公子耳目无数,必然已经知道昨日我同姐姐还有公主去冷宫看过皇后的事情。
你在接到书笺时便应该猜到,我们找你,所谓何事·公子本可以不来,但公子既然来了,就说明,此事可成,不是么”· 姬婴的视线转到了那块名叫抱母石的岩壁上。
 “公子,你门客三千,养贤纳士,最是惜才,甚至不惜屈己尊人,亲执车辕·如今,这个四岁就写出了《抱母吟》、五岁御前射虎、六岁出使燕国的神童就要为家门所累,无妄而死,你又怎忍心袖手一旁,弃之不顾,这岂非寒了天下学士的心”· 姬婴道:“小姐请起。”
 姜沉鱼却不起,继续道:“若是旁人,我亦不会相求·但唯独是你,只有你,我知道你能救他,所以才大胆开这个口·公子,薛采于皇上而言,只不过是一个逆臣家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孩子,但是于这天下而言,却是至宝奇葩,砍了他的脑袋,就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了。”
 姬婴似是被这最后一句话勾动了心绪,脸上闪过一抹异色,再看向她时,目光里就多了很多东西,那些东西闪烁着、跳跃着,最后凝成了惋惜:“你说的没错,薛采的确只有一个……”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来,起身道,“人生百年,国仇家恨,于历史长河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转瞬即没。
但文采*,却可以万世流芳,寰古相存·婴虽不才,亦见不得和璧隋珠就此碎损蒙尘·我答应你,姜小姐,我会救薛采·”· 我会救薛采。
 这五个字,字字坚毅,掷地有声·· 姜沉鱼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依稀浮起泪光·· 这场赌局……她赢了。
 因为,公子爱才,而薛采正是百年不遇的玉质良材·她赌的就是公子的惜才之心,而他果然不负她望,最终答应相救·她知道其实以他的身份地位,和他所处的境地,需要做出多大的牺牲才能够应允此事,她虽然猜到了他会心软,却依旧为这样的心软而感动。
· 公子啊……不愧是她仰慕了那么久心心念念的公子啊……这样的宽仁大度,这样的摒弃私利,这样品德高洁完美无瑕的一个他……· 可是,可是,可是……· 重重雾气弥漫上来,姜沉鱼想,她也许马上就会哭出来了。
心里,像被刀割一般,某个位置正在涔涔流血,因为感动,因为爱恋,更因为愧疚:· 战起(13)· 公子,你救薛采虽是大义,我姜沉鱼却是为了私心啊·· 因为,若薛家真灭,姬家必盛,姜家愈衰,如此一来,姜、姬两家的联姻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而我,怎能眼睁睁地看着这门婚事夭折· 所以,我只能趁它还没呈现出彻底颓败的端倪前,紧紧抓住不放·· 公子,我不能放。
我若一放,就会失去你· 我要嫁你为妻,两相扶持,永结白头·但那一切,都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之上·我不要高攀姬家,亦不要为旁人所鄙夷,认为我配不上你。
 我要你以我为荣,我要无比光耀地站在你身旁,我要天下所有人都说:姜家的沉鱼和姬家的淇奥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所以,我只能做出这么卑鄙的事情来。
 我只能这样阻碍了你的前程·· 对不起,公子,对不起……· 因为爱你,因为我爱你,因为……我是如此执著却又卑微地爱着你……· 姜沉鱼垂下眼睛,睫毛如蝶翼般不停战栗,心中难掩悲怆。
而就在那时,她听见姬婴道:“原来这里也有杏树……”· 她抬头,但见姬婴负手立在桌旁,凝望着不远处的一株杏树,此时寒冬刚过,天气尚未完全转暖,树干光秃秃的,毫无美感。
但他却宛如看见了春花烂漫万物复苏的丽景一般,眼神变得非常非常温柔·· 她心头一颤·_分节阅读_11·,忍不住问道:“公子喜欢杏花”· “嗯。”
清软的鼻音后,又强调着补充了一句,“非常喜欢·”· 原来公子喜欢杏花,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怪异的感觉,总觉得如此清雅高洁的公子,应该喜欢更另类特别些的花才是。
 “有点意外,我以为公子喜欢樱花·”· “难道你真喜欢虞美人草”姬婴如此反问,看来他也想到了庚帖里的那幅对联。
 姜沉鱼抿唇一笑道:“冷艳全欺雪,余香乍入衣·”· “原来你喜欢梨花……”姬婴望着那株杏树,悠悠道,“真好,再过一月,两种花就都会开了。”
 姜沉鱼心念微动,遂道:“每年四月,帝都都有专门的赏花盛典,万卉千芳,犹以红园为最·公子今年,要不要……与我同去”· 姬婴似乎怔了一下,这令她顿时有种自己唐突了的后悔感觉,自己这样主动邀请一个男子去赏花,会不会太……不矜持了些· 但公子毕竟是公子,很显然,他是绝对不会让别人难堪的,尤其是给女子难堪,于是他扬起唇角,柔声道:“这是婴的荣幸。”
 姜沉鱼的心扑扑跳了几下,不安与尴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描述的柔软情怀·她看着立在眼前的男子,只觉他周身上下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完美,样样都是那般符她心意令她欢喜。
还有一个月……再过一个月,她就能和公子并肩去看他们两个最钟爱的花了·· 到时候,白梨红杏,两相辉映,必会如他与她一般连珠合璧,开放得很灿烂很灿烂吧……· 十日后,屯兵淮江以北正准备与薛怀大军正面较量的璧国君主昭尹,突然接到了燕国君主彰华写来的信笺,笺中为薛采求情,恳请留他一命。
 少年帝王在看过那封信后,愤怒的火焰燃烧了双瞳,刺地将信撕成两半,吓得身旁一干将领齐身下跪,口呼万岁··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开口道:“你们全都出去,朕要一个人静一会儿。”
 将领们陆续退下,整个营帐中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目光一闪,唤道:“田九·”· 从屋顶上飘下一团黑影,最后显现为人,匍匐在地道:“在。”
 · 战起(14)· “这是怎么回事”昭尹将信笺往他面前的地上一丢·· 田九捡起碎片,拼凑起来看了一遍,低声道:“听说姜贵人和公主曾去冷宫看过皇后。”
 昭尹冷笑:“你认为是皇后写信去求的燕王她若真的还能与外界通传个之字片言,宫里头养的那一大帮侍卫就都不必活了”· 田九知道目前皇上正在气头上,一个回答不慎便会迁怒于众,当即道:“燕王喜爱薛采天下皆知,无奈身份特殊,不能收为义子,而他又年纪太幼,不能招为女婿,他为此遗憾了许久。
想必是听闻薛氏一事,故而特来求情……”· 昭尹沉默,最终“哼”了一声·· 田九小心翼翼道:“皇上打算如何应对”· “朕还能如何这封信表面上看是客客气气来求情的,其实根本就是威胁。
他分明知道吾国内乱,虽碍于两国邦交不便妄动,但心里指不定想着该如何分一杯羹呢我若不答应他留下薛采,恐怕,他明日就宣称要协助薛怀*我这个昏君了”昭尹的脸色极为难看,眸色闪动间,更是阴沉。
 田九不敢接话,只得低下头·· 如此静默了好一会儿,昭尹勾起唇角忽地一笑道:“也罢·既然你们都希望朕留下他,那朕就留下他好了。”
 田九依旧小心翼翼地保持着沉默,他跟随昭尹已有七年,深知这位主子的秉性脾气,若真挑眉毛瞪眼睛发脾气那还是好的,最怕就是这样似笑非笑的模样,每每皇上这个样子时,就说明有人又要倒大霉了。
 “罗横·”昭尹唤进他的贴身大太监,“替朕传旨,就说薛怀虽反,罪连子孙,但朕念其旧恩,特网开一面,免薛采一死,把他赏给姬婴为奴,请公子好好代为管教吧。”
· 罗横稍微犹豫了一下:“皇上……”· “什么”· “把薛采赐给姬婴,会不会不妥……”· 昭尹冲他淡淡一笑,眉眼弯弯:“那么赏赐给你”· 罗横顿时吓出一头冷汗,不敢再多言,连忙领旨而去。
 昭尹做出这个决定后,脸色好看了许多,挥手示意田九也可以隐身了,于是地上黑影一闪,人影消失不见·· 他施施然坐下,施施然地摊开桌上的行军地图,传了潘方来见。
没多会儿,潘方赶至·昭尹将他招到案旁道:“爱卿,我们已经到淮江了,而薛贼也快攻到淮江了,依你看,我们会在哪里交兵”·· 潘方指着江边的一座小城道:“当然是洛城。”
 “就是挂着薛肃头颅的那个地方”· “是·”· “为什么”· “一来,此城虽小,却是兵家重地,一直以来,都是各路军马必夺之处,城高十丈,三面临河,易守难攻,此城若失,便算是输了一半了。”
 “那么二呢”· “二来嘛……”潘方指着地图上画了红圈的地方道,“侯爷已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臣敢拿头颅担保,只要薛贼一进此城,必死无疑”· 昭尹目光一闪,没有细究原因,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待薛贼诛伏,朕要与将军痛饮三杯,以谢上天将你这样一员虎将赐给了图璧。”
 潘方扑地跪倒:“皇上斩了薛肃,为微臣那未过门的妻子报了大仇,微臣纵然肝脑涂地,亦难报皇恩如今,臣只剩下一桩心愿未了。”
 “讲·”· 潘方咬咬牙,声近哽咽:“就是家父的冤名……”· 昭尹点头道:“你放心,此仗功成,朕自然会还令尊一个公道。”
 “谢皇上”潘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昭尹伸手将他挽起,笑道:“此仗功成,天下谁人不识君啊……便是令尊在天有灵,亦会含笑九泉。
你,可莫要让朕失望啊……”· 看着潘方脸上露出的感动之色,昭尹微笑,笑意却不曾抵达眼睛,他想,这个人,表面上是朕的臣子,骨子里,却仍是淇奥的人。
 不过没有关系,一旦有一天要面对异途不得不进行抉择时,这个人就会变成朕的人·只是,如果可以,还是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 昭尹笑着笑着,眼神忽然就寂然了。
 · 镜花(1)· 随着薛家军在洛城外的扎营,谁都看出这将会是决定胜负的一场关键战役,能否夺下洛城,也许就决定着最后的输赢·一方是百年名将宝刀未老的薛怀,一方则是雷厉风行少年得意的帝王。
谁输谁赢· 一时间,不止璧国人心浮动,便连周遭的其他三国亦紧密关注,暗暗自危·· 得利于右相府强大的情报网,姜沉鱼同父兄第一时间得知了战役的消息:· 据说,薛家军一路顺利地打到淮江,在看见洛城城墙上悬挂着的薛肃人头后,那位年近六旬白发苍苍的神将落泪了。
但即使激动,即使恨得想立刻为子报仇,但多年的领兵经验以及最后一点理智还是使他命令城外扎营,暂且按兵不动·· 而之前的攻城战中他的义子薛弘飞为了救他,左臂中箭,正在疗养。
见义父落泪、伤心得饭都吃不下,就劝道:“斯人已逝,来者可追·义父大人放心,待得洛城攻破日,孩儿定悬昭尹首级于城墙上,以告兄长在天之灵”· 当时姜仲便道:“这个义子,倒比亲生儿子还有用,薛肃若有他一半的好,薛家也不至于弄到今天这地步……”· 姜沉鱼则目光闪动,有些凄凉地低声道:“此言一出,薛弘飞……是决计活不得了。”
 姜孝成不以为然:“他跟着薛怀那老贼,十年来手头沾血无数,本就当诛,爹和妹妹替这种人可惜什么”· 姜仲摇头叹道:“薛弘飞少年才俊,文武双全,又对薛家忠心耿耿,你若有他一半能干,为父我也不至于操心成这个样子。”
 三日后,薛怀下命开始攻城·· 就在人人都以为这场大战必定会打个昏天暗地日月无光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生灵涂炭之时,突然间它就结束了。
 以一种最最出人意料和最简单不过的方式结束了·· 书房中,暗卫描述此事时,声音亦不复以往的平静无波,带着少许激动:“就在战斗如火如荼打得最是激烈时,左臂上犹包扎着纱布的薛弘飞策马奔至薛怀身旁,一边喊着“义父,我来帮你”,一边抽出腰间宝刀,一刀挥下,人头落地——”· “谁的人头”书房里的三人齐声惊问。
 “薛怀·”· 这一答案无异于晴天霹雳,姜孝成懵了好一阵子才醒悟过来,跳起道:“你说什么薛怀薛弘飞砍了薛怀的脑袋薛弘飞砍了薛怀的……脑袋”他一连重复了两遍,直到看见暗卫点头,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便连姜仲,也是满脸惊讶道:“薛弘飞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在战中突然发难,一刀砍了薛怀的脑袋,众人被这一变故惊呆,全都停下了手中刀剑。
他又跳上车头砍断薛字军旗,大喊道:‘泱泱图璧,天命所归,薛贼叛逆,当杀无赦’薛家军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他出卖了他们,于是用乱箭将他射死。
薛弘死前仰天大笑道:‘父亲、母亲,还有我的兄弟姐妹们,胜儿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姜沉鱼拧眉道:“报仇”· “是的。
我们刚刚查出,原来他本不叫弘飞,而叫周胜,乃洛城城主周康之子·周康为人刚正不阿,得罪了薛家,周家全家四十九口人,皆丧命薛肃之手·为了报仇,周胜认贼做父隐忍十年,终于得到器重,趁其不备,一击而中……”· 姜沉鱼心头一紧,之前所想不通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解答。
她当时断定皇上敢亲自征讨,绝对有必胜的把握,原来他的暗棋便是这个薛弘飞·想到此人隐忍十年的作为,不禁心生感慨:“他本是洛城人,最终也选在了洛城让一切结束。”

(本页完)

--免责声明-- 【祸国 by 十四阙】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