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国 by 十四阙(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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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国 by 十四阙(2)
·· 镜花(2)· 姜孝成道:“难怪当日淇奥侯会吩咐将薛肃的头颅送到洛城去,我当时以为他只是纯粹地想替皇上示威,现在想来,分明是给薛弘飞,哦不,周胜的一个暗示——一头换一头。”
 “好一个一头换一头”姜仲赞叹道,“可惜了这样的人物啊”· 姜沉鱼摇头道:“他的确是个人才,如能为我朝所用,必有大作为。
不过,像那样的人,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为了报仇,如今大仇得了,再加上薛怀虽是他仇敌,可这十年来父子相称,多多少少会有些感情,他亲手杀了提拔他器重他的人,恐怕对他来说,死反而是最好的解脱。”
 姜仲怔立半晌,再看向她时,神色变得很复杂:“周胜之顽韧刚毅固令人动容,但姬婴之智则更令人心颤啊·当日皇上忽对薛家发难,我还认为此举太过急近鲁莽,现在看来,他们分明是把每一步都计划好了。
先是以太后病重,将伊隔离;再囚禁皇后怒斩国舅,刺激薛怀;最后利用薛怀最信任的义子,一招釜底抽薪,轻轻松松就瓦解了百年薛家·明里我们看见的有这些,而暗地里我们看不见的,还有更多……与这样的人同朝为官,真是有些可怕呢……”· 姜孝成笑嘻嘻道:“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们也快变亲家了,只要变成了自己人,就一切都好说,对吧,妹妹我这样如花似玉冰雪聪明的妹妹,难道还配不上区区一个淇奥侯么”· 姜沉鱼微微一笑,没有说话,但心里不安的感觉却是越来越浓。
她早就知道公子睿智无双,现在想来,却是有点多智近妖·那么聪明的公子,会真的看不出她所玩的那些小把戏么还是,明明已经看出来了,但却故意不说破呢· 自己在布下局的同时,是否其实正一步步地陷入某个不可预测的陷阱呢· 她忽然觉得有些惶恐。
 偏耳中听哥哥又道:“无论如何,这结局总算不错——薛怀已死,心患已除,皇上不日即将归朝,届时,马上就该轮到沉鱼的婚事了·”· 她心头又是一颤,眼皮开始跳个不停,正在心神不宁之时,门外有丫头敲门,听声音,正是握瑜:“三小姐,三小姐——”<b·_分节阅读_12·r/> “什么事”· “黄金婆来了,现在大厅中,夫人说,问你要不要过去也看一下。”
 姜孝成走过去打开房门,笑道:“看什么东西”· 握瑜抿唇笑道:“当然是看皇历,挑黄道吉日啊·”· 姜沉鱼面上一红,见父亲和哥哥都望着自己,哥哥一脸戏谑的笑,而父亲则目露殷盼,只得点头道:“好,我去。”
 到得大厅,果然见黄金婆一脸喜气洋洋地坐在堂上,姜夫人闻声转过头来,冲她微微一笑:“沉鱼来了,快过来·”· 姜沉鱼上前一看,只见桌上摊着的皇历上,画了三个圈。
 黄金婆在一旁解释道:“早上我去了趟侯爷府,他们给出了这三个日子让你们选,看看哪个最方便·这三个都是好日子,分别在四月初七、五月十五和七月廿三。
依我婆子的意见,赶早不赶晚,正赶上皇上打了胜仗,趁这股喜气把婚事给办了得了·就在四月初七吧,离现在还有二十天,完全来得及送礼书礼烛礼炮·”· 姜夫人点头道:“我也中意这天……沉鱼,你的意思呢”· 姜沉鱼垂头道:“但凭母亲做主。”
 姜夫人笑道:“那好,那就劳烦黄金婆带信回去,就说,我们选四月初七这天·”· “我这就去”黄金婆喜滋滋地告辞。
 待她走后,怀瑾、握瑜两个丫头便上前笑着行礼道:“给小姐贺喜了,给夫人贺喜了”· 镜花(3)· “嘴甜。”
姜夫人笑呵呵地打赏了两个丫头,回身见姜沉鱼面色凝郁若有所思,便推了她一把道,“想什么呢,这么大喜的事情,怎么是这副表情”· 姜沉鱼低声道:“娘……我有点害怕……”· 姜夫人揽住她,走到窗前道:“傻孩子,怕什么呀女孩子家,总是要嫁人的啊,而且那样的好人家,那样的好夫婿,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你怕什么”· “我怕……”也许是母亲的声音太温柔,又也许是窗外初蕾新绽的景色太美丽,姜沉鱼放任柔软的情绪将自己丝丝缕缕地沉浸,说出最真心的话语,“我怕公子娶了我,是祸不是福。”
 姜夫人一怔:“什么”· “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姜沉鱼在说这句话时,脸上有着悲伤的神情,那悲伤很淡,却又死死萦绕,挥抹不去,“若是此次联姻真能使姜、姬两家同荣并欣也就罢了,否则,一旦两家起冲突时,我怕,我会牺牲公子选娘家。”
就像她这次故意留下薛采牵制他一样,用他的前程来成全姜家的前程·这种事情,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乃至无数次·· 她很害怕,她会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家族这边,选择背弃他,背弃她所引以为傲的爱情。
 “怎么会呢”姜夫人宽慰道,“联姻本就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情,你成了他的妻子后,他和你爹只会更加同心协力地辅佐皇上,怎么会起冲突呢别多想了,你啊,放宽心,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想想怎么当个最美的新娘。”
 娘什么都不知道……姜沉鱼悲哀地想,娘亲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即使亲如母女,也无法做到真正同心·她的心事娘不理解,而娘的安慰对她来说亦毫无作用。
· 人人都说姜沉鱼脾气好,但是,为什么她却一个知己好友都没有呢是不是因为……她的心藏得太深了,不敢也不肯对别人流露呢那么,公子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公子有门客三千,侍从无数,但是,他也没有朋友啊……· 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姜沉鱼凝望着那些雨丝,轻声道:“下雨了……这算冬雨,还是春雨”· 姜夫人笑道:“现在都三月了,这当然要算是春雨啊。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呢·”· “那么……”姜沉鱼喃喃道,“这场雨过后,杏花和梨花便要开了吧……”· “嗯应该会开吧……怎么忽然问这个”· 姜沉鱼唇角上扬,这回可是真正地笑了:“我和公子约好了一起去赏花。”
 姜夫人先是一愣,继而也跟着笑道:“噢是吗呵呵,不错哦……”· 旁边握瑜睁大眼睛道:“小姐和侯爷就要大婚了,人说未婚夫妻婚前不能见面的呀,否则不吉利的……哎哟”话未说完,被怀瑾狠拍了一记。
 姜夫人和蔼地看着女儿,柔声说:“去吧·只要你觉得高兴,而且一年一度,也属难得的机会·”· “嗯·”姜沉鱼又是嫣然一笑,内疚与不安在这一瞬转化成了满满的期待。
没有关系,她想,就算这世上无一人是她的知己,也没有关系·因为,她有公子·就算她和公子都是一样寂寞没有朋友的人,但是,因为有了彼此,就不会再感到孤单。
 所以,她们两个人,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 她一定要坚信这一点·· 姜沉鱼深吸口气,再缓缓地吐出去,双瞳一片清澈·· 而窗外,娇姿妍态的梨树,正沐浴在图璧四年的第一场春雨中,繁复的枝干上悄然绽出了点点花骨朵,白雪般皓洁,巧笑般明媚。
 镜花(4)· 正如姜夫人所说的那样,不久便盛开了·· 而当梨花最是灿烂时,天子大军得胜归来,班师回朝——· 这一日,姜沉鱼正留在嘉宁宫中同姐姐一起吃饭,宫女来报,淇奥侯将薛采送过来了,说是奉皇上之命,让他同薛茗见个面。
 得到姜画月的允可后,两名宫人领着薛采进来,见到堂下站着的那个小人之时,姜沉鱼心中不禁一酸,她回想起了初见薛采时的情形·彼时少年权贵,有着天下孩童皆所不及的春风得意,乘鸾驾,戴金翎,佩稀世之璧,敢马前斥妃,敢殿前溅血,眉梢眼角,尽是逼人的骄傲。
而今,却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粗衣麻鞋,一张小脸黯淡无光·· 他垂着头站在那里,低眉敛目,毫无生气·· 姜画月道:“我这边还有点事,要不沉鱼你陪他去吧。”
 姜沉鱼领了旨,走过去将一只手伸到薛采面前,薛采抬头看了她一眼,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情绪·· 姜沉鱼冲他微微一笑,目带鼓励·薛采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却退后一步,躬身道:“薛采是奴,不敢执小姐之手。”
 姜沉鱼一怔,再也说不出话来·那个在宠妃前敢扬鞭说“区区雀座,安敢抗凤驾乎”的孩子,那个在国主前亦傲立说“吾乃人中璧”的孩子,此时此刻,却在她面前说“薛采是奴”……· 真像一场活生生的讽刺。
而这一切,又何尝不是拜她所赐· 是她执意要救他,是她因一己之私而强留住他,但其实,对他来说,也许宁可骄傲地死去,亦不屑如此窝囊地偷生吧· 姜沉鱼转身,默默地带路,从嘉宁宫到乾西宫,一路上,听见身后稚子那细碎的脚步声,心头越发沉重。
 转出拱门,前方便是洞达桥,而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了曦禾·· 曦禾倚着栏杆,在湖边喂鱼,不知为何,身旁并无宫人相随·自从中毒一事后,她就一直卧病在床,俱不见外,因此姜沉鱼虽屡次入宫,但这还是继上次弹琴后第一次看见她。
 阳光淡淡地照在她身上,依旧是白衣胜雪,婉转蛾眉,举手投足间散发着淡淡的慵懒·似乎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她,她都是这副厌世的模样,却偏偏独有种妖娆的味道。
 曦禾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先是看了姜沉鱼一眼,继而又把目光投向薛采,脸上闪过一抹很复杂的神色·还没等姜沉鱼看出那究竟是什么表情时,她却又笑了。
 笑得很邪恶·· “你怎么还没死”她如此对薛采道·· 薛采脸色顿变,像张面具,从额头裂出一道缝隙,最后扩延到全部,哐啷碎开。
 曦禾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从他颈上拉下一物,姜沉鱼看见,正是那块燕王赏赐的千年古璧·· “这就是传说中的冰璃”曦禾用眼角瞥向薛采,后者的脸色非常难看,双唇紧闭,而眼睛却又睁得极大,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听说你已经贬做奴隶了,既然是奴,就不需要带这样的好东西了·”曦禾说着,将那块古璧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我没收了·”· 薛采死死地咬着下唇,整个人都因为愤怒而发抖。
姜沉鱼看在眼中,忍不住出声道:“夫人,这冰璃乃燕国国主所赐,你强行拿走,若燕王知晓,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曦禾转头,明眸流光间,华丽无限,“难道我配不上这块古璧么”· 姜沉鱼顿时语塞。
 曦禾又是嫣然一笑,俯下身凑到薛采面前,无限轻柔地说道:“真是风水轮回转啊,当初在这桥上,你骂我,又惊我之马害我落水时,可曾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镜花(5)· 薛采眼睛里,蒙起了一层水气。
 “不甘心吧怨恨吗哈哈哈哈哈……”曦禾放声大笑·姜沉鱼在一旁叹息,如此小人得志,如此落井下石,如此针对一个孩子,这又是何必呢· 曦禾笑完了,拍拍薛采的脸颊:“那么,就活下去吧,带着憎恨与不甘,拼命地屈辱地活下去吧。
你只有活得比我还长,才有可能从我这里取回冰璃,当然,前提是——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一路上,都听得见她那肆意张扬的笑声。
 而薛采,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沉鱼走过去握住他的手,小手冰凉而颤抖,她低低一叹道:“别多想了,我们走吧·你的姑姑还在等你呢。”
 薛采抬起眼睛,将泣未泣的清瞳里,有的却不是怨恨,而是比恨意更深层的东西·他将手从她手中慢慢地抽了出去,垂头道:“是·”· 姜沉鱼知道他家遭巨变,因此他已经变得不再信任他人,心结一旦结死,一时半会儿之间是解不开的,只有慢慢来。
当即不再多言,继续带路·· 到了乾西宫后,刚走到门口,就听薛茗在屋里喊道:“是小采来了么”紧跟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身素服未施脂粉的薛茗奔了出来,看见薛采,双眼一红,抱头痛哭道,“天可怜见,真是小采……小采,我的侄儿哇……”· 薛采此时反而镇定下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道:“姑姑,小采来看你了。
有什么话,进去说吧·”· 薛茗见姜沉鱼立在一旁,心知这会儿的确不是伤感之时,当下拭了眼泪道:“一时失态,令姜小姐看笑话了,请进·”· “不必了。”
姜沉鱼心想,这对姑侄俩大概会有很多私心话要说,自己留着多有不便,便歉声道,“家姊还在宫中等候,沉鱼先回去了,一个时辰后再来接小公子·”· 薛茗感激道:“如此多谢姜小姐。”
 待得她的身影走得看不见了,薛茗才面色一肃,握住薛采的手道:“跟我来·”两人进了屋,她四下查望一番,确信无人监视后,这才锁上房门,回过身将薛采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泪光晶莹,“孩子,你……受苦了……”· 薛采“扑通”一声,屈膝跪下。
薛茗惊道:“你这是做甚”· 薛采道:“小侄已经知悉,是姑姑向公主她们求情,这才得以留我一命的·”· 薛茗黯然,也不唤他起来,眸底神色变了又变,最后低声道:“我救你,却不是为了你好啊……”· 薛采抬头,巴掌大的脸,因为瘦的缘故,一双眼睛就显得更加大,墨般深黑。
 “我若真为你好,便该让你跟哥哥嫂嫂他们一同去了,虽落得个逆臣污名,但一死百了,再不必受苦·可我保下了你,我要你活着,小采,你可知是为什么”· 薛采素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声音低沉:“姑姑要我……为薛家报仇。”
 薛茗一记耳光狠狠地扇了过去,直将薛采扇倒在地,她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薛采咬紧牙关,重复道:“姑姑要我,为薛家报仇……”话音未落,薛茗又给了他重重一巴掌:“你,再说一遍”· 薛采的唇角都渗出了血丝,但眼中坚毅之色却更浓,一字一字道:“立誓报仇,重振家门”· 薛茗至此长叹一声,伸手将他扶了起来:“很好,你要记得今天姑姑打你的这两巴掌,记住这疼痛的滋味,也记住你今天所立下的誓言。”
 薛采抿紧唇角,竭力挺直脊背·薛茗从怀中取出·_分节阅读_13·丝帕帮他擦去唇上的血,擦着擦着,忽地伸手抱住他,哭了起来:“对不起……小采,对不起……” · 镜花(6)· 薛采眼中浮起幽幽的雾气。
 “姑姑对不起你,薛家也对不起你,不但没能给你安定的生活,让你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还要把这么大这么沉的担子强压给你·你今后要面对的将是比地狱还要可怕的生活,并且你要一个人独自面对,孤立无援,你不能再信任谁、依靠谁、指望谁,你再也感受不到生命中那些美好的、温暖的东西,你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幸福安逸地成长……所以,对不起。”
薛茗说着,跪倒于地,行了一个无比正规的大礼·· 薛采被骇到,眼睛瞪得更大,却只能僵立着无法动弹·· “但是,我替四十九代薛家几千人一起谢谢你谢你为他们报仇,谢你没有让薛氏就此绝亡,谢你让它重新辉煌”薛茗紧紧抓住他的手,哽咽道,“薛茗,谢你大恩”· 薛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双膝一弯也跟着跪了下去,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慢慢地俯下身,在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头。
 砰——砰——砰——· 他额头上本有那日与曦禾起争执时留下的旧伤,此时复磕于地,伤口再次迸裂,流下血来·· 薛茗默默地看着他流血,陪着一起掉泪。
 阳光穿过破旧的纱窗照在姑侄二人身上,亦沾上了几分肃穆萧索·· 一个时辰后,姜沉鱼接他回嘉宁宫,见他两边的脸颊高高肿起,虽不明是何原因,但知道终归是挨了打,便取了热鸡蛋来帮他揉,薛采本还拒绝,但她道:“你现在是侯爷之奴,代表的就是侯爷,若让你就这样子出了宫,侯爷的脸面可就丢了。”
· 他这才不动,乖乖站着让她敷脸·· 揉了大概一盏茶工夫后,宫女来报,淇奥侯的马车到了,要接薛采回去·姜沉鱼问道:“侯爷来了吗”· 宫女答道:“只见马车,不见其人。”
 姜沉鱼有些失望,一旁姜画月打趣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听说婚期不是已经定下了么再过半个月你就要嫁他了,便这一刻都等不及么”· 薛采的眼睛闪了一下,有点惊讶。
 姜沉鱼红着脸道:“姐姐你又笑话人家……”· “我笑话你不打紧,最怕就是天下人都笑话你,都快成亲的人了,还不避避嫌”· “我……我不和你说了”姜沉鱼一拉薛采的手道,“我送你出去。”
 薛采跟她走了几步,脚步迟缓,姜沉鱼低头道:“怎么了”· “你……”他咬着唇,表情古怪,“你是淇奥侯未过门的妻子”· 姜沉鱼想了想,展眉一笑:“是啊,也就是你未来的女主子。
现在想起要讨好我了么晚啦”· 薛采垂下头,没再说话·· 嘉宁宫外,姬府的马车静静等候,车夫跳下来打开车门,薛采正要入内,却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落在姜沉鱼眼中,忽然有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仿佛是被他看透,又仿佛是从他眼中,看到了不祥。
· 她情绪低落地返回宫内,隔着纱帘,见姐姐正与江老太医说话,因为声音压得很低的缘故,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过不多久,江老太医便起身告辞,姐姐一直送到门口,神色沉重愁眉不展。
 她刚想问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见宫人又领着一人进来,那人长身玉立,青衫翩然,可不正是江晚衣· 姜画月与他低声交谈几句后,再次进入内室开始诊脉,又将几件东西拿给他瞧。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后,江晚衣起身,背着药箱走出来·· 一直坐在椅上观望的姜沉鱼连忙站起,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和姐姐,不知是不是错觉,姐姐的脸色看起来更加凝郁。
 · 镜花(7)· 姜画月将江晚衣也送出去后,便立在门边久久不动·姜沉鱼忍不住上前轻扯她的衣袖道:“姐姐,你怎么了”· 姜画月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这眼泪流得如此突然,令姜沉鱼吓了一跳,急声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哭啊,太医们说什么了”· 姜画月一把握住她的手,抖个不停,几次开口,都哽不能言。
见此情形,姜沉鱼只好将她先扶进内室,遣开宫人后,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 姜画月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顾不上擦拭,只是抓了她的手不停唤道:“沉鱼,沉鱼……”· 她每唤一声,姜沉鱼便应一声,一声比一声柔和。
 “沉鱼,我我……我该怎么办呢我可怎么办好呢”· “姐姐,究竟怎么了”姜沉鱼一直认为,就做人而言,姐姐比她要圆滑和老练得多,心中再柔肠百转,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几曾见过她如此失态的模样不知出了多么糟糕的事情,竟让这个一向自信满满的姐姐哭得像个孩子一样。
她是在江氏父子走后才变成这样的,难道……· “姐姐,你病了得了很严重的病”· 姜画月哽咽着点头。
 姜沉鱼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反握住她的手道:“什么病如何严重”虽然姐姐一年四季经常伤风感冒,小病不断,但真要论如何荏弱,却又完全说不上,这回得的会是什么病,竟让她惊慌失措到这个地步· 姜画月张开嘴巴,看看四周,眼神更见凄凉:“我我……妹妹,我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不会……有孩子了……”· 姜沉鱼顿时呆了,大脑刷地变成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为什么江氏父子说的”· “你还记得我一直服食的那种很香的药吗”· 姜沉鱼点点头。
 “其实,我,我已经居经(注:指月事三月一来)很久了……而那些药,吃了却一直不见好,我心中焦虑,终于忍不住请江晚衣来看,他号称神医,医术应该比太医们更高明些,结果,他告诉我……”姜画月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
 姜沉鱼眯起眼睛:“是江晚衣跟你说你不孕”见姜画月点头,她豁然站起,往外就走,吓了姜画月一跳,连忙拉住她道:“你做什么去”· “我有话要问他。”
 “不要,沉鱼,这种事情……”这种事情遮掩犹不及,怎么能够张扬· “可是”· 姜画月拖住她道:“你去问他什么问他有无诊错问他可有药治这些我都问过了。
我自己的身体,其实我自己清楚……想当年,皇上最宠爱我时,夜夜留宿,都未能怀上龙种,更何况现在色衰恩弛……”· “姐姐……”· 姜画月的手改为搂住她的腰,像孩子拥抱母亲一样紧紧贴着她:“我好害怕……妹妹,我好害怕……”· 姜沉鱼反抱住怀中的姐姐,只觉得一颗心就那么幽幽荡荡不着边际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画月在害怕什么·画月的婚姻可以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庇护全家·眼看如今后位已空,正是众妃借机上位之时,谁能先给皇上诞下麟儿,极有可能就能成为新后。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太医告诉她她得的是不孕之症,对女人来说,这无异于是比死还要恐怖的打击·画月入宫已有三年,已经渐失宠爱,再无子嗣,眼看封后无望,又不受恩宠,叫她在这深宫中如何度过漫漫余生·· 姜沉鱼一想到这里,忍不住也跟着哭了。
她抱住姐姐,心想,一定要帮姐姐,一定要想想办法,然而,平日里那么多的智慧灵光,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抱住泣不成声的画月,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战栗与冰凉,忽然觉得好生悲伤。
 镜花(8)· 那悲伤浓浓,伴随着皇宫巍峨的屋宇、阴霾的天空,形成前世今生的囚牢,囚住的又岂单单只是姐姐一人· “妹妹,这事要保密,一定要保密”姜画月抓紧她的手,焦虑中还带着难言的惶恐,“不止是对宫里的人,还有爹娘哥哥他们,也不能说因为……因为……”· 因为一旦说穿,必定会引起全家人的恐慌,会让爹娘心疼……姜沉鱼正这么想,姜画月已无比凄凉地说了下去:“因为他们一旦知道了,就会认为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变成一颗无用之棋,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了……”· 姜沉鱼整个人重重一颤,万万想不到,姐姐竟然会这么说· “其实,他们如今对我也不能说是好了,起码是不如三年前了……”姜画月再度哭了起来,“妹妹,为什么我的命会这么苦啊”· 多少年前的一句“要做,就得做人上人;要嫁,就得嫁帝王妻,这样才不枉生一世”依稀还在耳边回荡,与此时的话语交织在了一起,姜沉鱼想,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否则,为什么昔日那个眼高于顶永远自信着的妩媚少女不见了为什么那段无忧无虑单纯朴素的时光不见了为什么眼前的一切被重重雾气所模糊再也看不清· 肯定是,哪里出了差错啊……· 嘉宁宫中虽然是一片愁云惨雾,宝华宫里却是歌舞升平。
 偌大的殿堂里,曦禾斜卧于贵妃软榻之上,手持酒杯,看下面的舞姬们跳舞·这些舞姬都是由天乐署精心训练而成,听说天乐署每年要收数百名女童入署,教授琴舞曲艺,极其严苛,栽培个三五年后,资质平庸的就派去端茶倒水做粗活,其他的开始登场献艺,只有跳得最好的,才有资格进宫。
 这些姑娘全都是花朵般的年纪,容貌美丽腰肢柔软,此时轻歌曼舞,拥簇一堂,当真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曦禾看着看着,眼神就变了,最后一抬手,所有的乐声舞步顿时在刹那间停了下来。
 她指着众舞姬中最美貌的一位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怯怯答:“奴婢姓袁,字杏芳·”· “你喜欢杏花”曦禾的视线焦凝在她裙摆上绣着的杏花之上。
 袁杏芳答道:“是·”· 曦禾淡淡地望着她,忽地将手里的酒杯往旁边几上一放,起身下榻,就那么光着双足一步步地朝她走过去·· 众舞姬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脑海中浮现出有关这位夫人嚣张跋扈难以伺候的传闻,尤其是袁杏芳,额头冷汗直流而下,表情更见畏惧。
 曦禾用那种高深莫测的目光打量了她半天,俯下身,提起她的裙摆,就那么用力一分,只听“刺——”的一声,做工精致的红裙,硬是被她用手给撕破了。
 众人脸色齐齐变白·袁杏芳更是惊呼道:“夫人夫人……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夫人恕罪求夫人恕罪”说着,砰地跪了下去。
 谁知曦禾根本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将她裙上的杏花撕成了碎片,一时间,大堂里悄寂一片,只听得见布料破裂的声音,声声刺耳·· 直到将那枝杏花撕得碎成了末,曦禾这才直起身来,目光冰凉地看着袁杏芳。
袁杏芳哪还敢说话,只有拼命地不停磕头了·· 众姬面如死灰,心想这下完了,不知杏芳是哪里触犯了夫人的忌讳,看来一顿重罚在所难免,拖出去砍头还算好的,最怕是打成残疾,一辈子可就算彻底毁了。
 谁知曦禾并没有如预料的那样发火,而是从手腕上摘下一个镯子,递到袁杏芳面前道:“这个赏你·” · 镜花(9)· 泪流满面的袁杏芳抬起头,看看那只镯子又看看她,满脸的不敢置信。
 曦禾将镯子塞入她手中,然后懒洋洋地一挥手道:“你们全都回去吧·”· 众姬这才知道逃过一劫,连忙躬身行礼退离,曦禾又唤住袁杏芳,淡淡道:“本宫不喜欢你的名字,回去改了。”
 “是……”袁杏芳战战兢兢地应了,踉跄而逃·· 偌大的殿堂里,一下子冷清了下来,有风吹过,吹得七重烟罗纱层层飘荡,吹得曦禾的长发,四下飞扬,形如鬼魅。
她踩着地上的碎布,转身准备回榻上继续歪着,一双手臂忽然自后伸出,将她一把抱住·· 曦禾一惊,正要挣扎,却听那人在耳旁笑道:“有没有想朕”· 是昭尹。
 身体虽然放松下来,但心中余悸犹存,她忍不住回头,见到一双细长带点上挑的凤眼,正笑眯眯地看着她·_分节阅读_14·,眼神里,亲昵无限·· 果然是昭尹。
 见鬼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在回京的路上的吗怎么会出现在宝华宫里还是一身侍卫的装束· “皇上你……”· “朕怎会提前回宫是吗因为朕太想曦禾了,想早点儿见到曦禾,所以一路快马加鞭,撇开大军,先行回来了,这个答案够不够好”昭尹说着吻上她的面颊,还待吻唇,却被曦禾一把推开,冷笑道:“皇上来见臣妾用得着穿成这样骗鬼呢”· 昭尹哈哈大笑,取了几上的酒一口饮下,然后顺势就坐到了榻上:“果然还是曦禾最了解朕,骗不到啊骗不到。”
· 曦禾见他神色欢愉似乎心情大好,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皇上遇到什么好事了高兴成这样”· 昭尹眨眨眼睛:“诛灭叛军,算不算”· 曦禾轻哼一声,沉下了脸。
昭尹笑着,一把将她拉过去拥入怀中道:“还有就是朕秘见了几个人,并且给你找了个舅舅·”· “舅舅”曦禾拧起眉头,“我家的亲戚全死绝了,哪儿来的舅舅”· “所以说是‘找’嘛。”
昭尹忽然收了笑,无比认真地望着她,一字一字道,“曦禾,你,想不想当皇后”· 又一阵风从殿外吹进来,纱帘轻飞,如云雾般层层荡开,曦禾的眼睛,亦如这纱帘一般,泛起一片迷离。
 “为什么选我”初春乍暖还寒的午后,一地斑斓阳光里,素白乌发的女子赤足站在琉璃之上,轻轻地问·· 于是那五个字便成了花开的声音,既急促又缓慢,既质疑又震惊,既痛苦又快乐,顾虑重重,却又肆无忌惮。
 锦榻上,年轻的帝王握住她的手,两只手都握住,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隐隐约约地一道:“因为很多原因:不愿放权;不想再出现第二个薛怀;示弱他国,让他们以为朕是个昏庸好色之君;还有,最后一点……朕喜欢你。”
 图璧四年四月初一,帝军回都·昭尹犒赏三军,赐封潘方为左将军,并为其父*,大赦天下,万民同庆·· · 水月(1)· “这枝杏花多少钱”· 无边暗境,因着这一句话,而绽出了光与亮。
那光先是荧荧的一点,继而蹿起成火苗,展开光晕,逐渐弥漫开来·· “十文钱·”依稀间,有个清稚的女声如此回答·仿佛是千百年前就已书写好的戏码,按着那个她所熟悉却又陌生的套路走下去。
 于是,光晕里就出现了一枝花,深褐色的枝干,灰红色的萼,洁白的花瓣,一朵朵密密地长在一起,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妖娆盛开·由于沾了水的缘故,显得更加鲜艳欲滴。
· 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将那枝花接走·· 修长如玉的手,宽大飘扬的白色衣袖·· 那人的脸,在黑幕里看不见·· 她忽然觉得焦躁,想去拉他的衣袖,那身影分明近在咫尺,下一瞬,却已飘到了十丈开外。
 这十丈的距离,隐隐然,如隔了一世·· 不要走·不要走不要走啊……她看见自己的手就像拉面一样拉得长长,跨越了这隔若浮生的距离,紧紧抓住他。
 某种渴望溢出胸腔,随之而来的还有眼泪,光影中,那白衣绝世独立,堪比谪仙,而她紧紧抓住,不顾一切地抓住,不敢松手·· “我希望……”她听见那清稚的女音说,用一种瞬间苍老的声音,“我希望自己一下子就到了六十岁,人世间该吃的苦都已经吃完了,只需要最后静静地等待死亡。”
 “不,你应该先等待十六岁·”白衣人在前方回过头,分明看不清容颜,却能鲜明地感觉出,他的眼神很温柔,“十六岁时,我会娶你。”
 她的心悸颤了几下,满是惊喜,开始微笑、展齿笑、弯眉笑,很雀跃地笑,然后朝他跑过去:“这是你说的,你说过的话,一定要算数不许抵赖哦”· 光圈变大了,重重黑雾慢慢散去,显露出那人完整的模样,她抓住他的手,将他转过身来,说道:“那我就等你十六岁,十六岁时你……”· 声音戛然而止。
 亮光映在那人脸上,眉眼弯弯,笑得深情,却不是他·· 那人开口,声线*:“没有错啊,朕娶了十六岁的你,朕没有食言·”· 她惊吓得连连后退,却被他一把揽回,头贴着头,鼻对着鼻,近在能感应到彼此呼吸的距离。
 “不仅如此,”那人说着,从身后取出一个金灿灿的皇冠,不由分说地戴到她的头上,“朕还要封你为后·曦禾,你将是璧国之后·”· 那金冠沉得就像山一样,重重地压了下来。
她发出凄厉的叫声,豁然惊醒——· 夜凉如水,宫灯暗淡,空气里,有着冰麝龙涎的香气,糜烂而芬甜·· 曦禾抱着柔软的丝被,瞳孔涣散,好一阵子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等她最终想起这里是宝华宫,而她正躺在自己的象牙床上时,便又发出一声尖叫,跳下床,发了疯似的冲出去·· 宫人被声音惊醒,连忙点灯披衣围拢,见她披头散发地冲出内室,不禁惊呼道:“夫人,夫人你去哪儿夫人,发生什么事了去哪儿啊……”· 曦禾听若未闻地打开门,跑到院中,像个孩子一样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东边,像在寻找什么东西。
 宫人见她衣衫单薄又光着脚,生怕受冻,连忙取了外套来给她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道:“夫人,你找什么啊”· 曦禾呆滞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院落,茫然道:“杏、杏树……”· “杏树”其中一个宫人皱着眉头,无比诧异地说道,“夫人住进宝华宫的第二天,就命人把皇宫里所有的杏树都砍光了,夫人忘啦”· “砍、砍、砍光了”· 水月(2)· “是啊。”
一头雾水的宫人说完这句话后,就看见她们的主子慢慢蹲下身去,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某个方向,然后——· 号啕大哭·· 几个时辰之后,晨曦映入绿棂窗,早起的姜沉鱼正在梳头时,怀瑾从外接了一帖子进来道:“小姐,有你的信。”
· 浅紫色的信封上,用清灵俊秀的字体写着:· 谨呈 姜三小姐 淑览· 是公子· 姜沉鱼心中一喜,连忙接过拆口,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行:· 梨花已风起,谨候芳踪。
 公子约她去看花· 当即头也顾不上梳了,将那封信看了又看,开始挑选衣服·鹅黄色,太跳脱;青荷色,太老成;朱红色,太妖艳;水绿色,不衬她的肤色啊……把整箱子的春衫都给淘汰尽了,还是找不到合心意的衣服。
 身旁两个丫头早已看得不耐烦,嘟嘴道:“小姐,怎么我们瞧着都挺好的衣服,到你眼里就不满意了呢就拿那件七彩绮罗衫,刚做好时你还夸漂亮呢,怎么穿都没穿过就又嫌弃了”· “多嘴”姜沉鱼不理她们,又从头看了一遍,想起公子几次送帖都是浅紫色的,想必对此色有偏爱,当下就选了件大袖对襟浅紫罗纱衫与白抹胸长裙,什么佩饰都不要,只在髻上簪了七朵刚摘下来犹带露水的梨花。
 最后,在众婢一致*的目光里上了马车,赶赴红园·· 红园坐落于帝京之南,占地约百亩,素以风景秀丽闻名,有人间天堂之称·它本是王家的产业,随着王氏没落,此园辗转几次,被一姓胡的商人买下。
那人长年不来帝都,因此索性开了园门供人玩赏·· 姜沉鱼往日只闻其名,未曾入内,如今乘着马车一路进去,但见林木葱茏,花草繁茂,楼阁参差,亭台掩映,仿佛所有春天的景致都浓缩在了此间一般。
湖心岛旁,有鹦鹉冢、览翠山,与澄光林成鼎足之势·过了湖心再往南,便是最负盛名的三春林·· 所谓三春,乃杏、梨、桃·· 因此林中,这三种树木交叉栽种,错落有致。
 在她所见的第一棵梨树下,停着公子的马车,公子站在车旁,车上的白泽与他的白衣两相辉映,鲜活如生·· 姜沉鱼缩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竭力不让自己流露出太多兴奋的情绪,然后打开车门。
 姬婴果然前来相扶·· 指腹温润指身修长,那只手,平摊在她面前,有着绝佳的姿势与风华·尽管一再嘱咐自己要镇定,但她还是忍不住脸红了,轻轻搭住那只手,提裙下车。
 春风荡漾,梨树花开,天资灵秀,白清似雪,意气高洁·· 在这一刻,便是无人亦醉了,更何况是在心上人的身畔·· 姜沉鱼咬唇道:“沉鱼来迟了,令公子久候。”
 “不会·”姬婴笑笑,“是婴事起唐突,匆匆传讯,希望没有打搅到小姐的正事·”· 姜沉鱼连忙摇头:“没有,我没有正事。”
 于是两人并肩而行,一同朝林中走去·· 花荫下,偶有书生围席而坐,携酒洗妆,好生热闹·姜沉鱼远远地看着,笑道:“以前在书里读过‘共饮梨树下,梨花插满头。
清香来玉树,白议泛金瓯’的诗句,不能想像是何光景,而今真个看见了,顿觉长了见识·”· “梨花本就有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之气势,世人钟爱,在所难免。”
 “可惜杏花迟迟未开,不能看二花齐放,真是遗憾·”· 姬婴望着桃梨争芳中依旧萧条的杏树,轻轻地叹了口气:“是啊,今年的杏花,开得晚了。”
 姜沉鱼见他落寞,便安慰道:“也不尽然,你看,这一枝上,已经结花骨朵了,没准儿等到明天,便能开了·”· 水月(3)· 姬婴笑笑,没说话,继续前行。
 好像、好像有点尴尬呢……为什么明明是那么期待的约会,真正见到了,反而觉得无所适从,没什么话可以说呢难道她必须在这些花上不停地绕圈子吗姜沉鱼决定转换话题:“公子,有件事沉鱼听闻已久,一直觉得好奇。”
 “三小姐请问·”· “听说公子生平最怕下棋”· 姬婴莞尔:“婴小时候,极为顽皮,却碰上家姐,刁钻古怪犹在我之上,因此经常被她捉弄。
那时候我最喜欢一种叫青团子的糕点,念书时都要在旁边放上一盘,边吃边看·有一日如往常般拿了其中一只就咬,结果当场崩掉了两颗门牙·原来,那团子里填的竟不是豆沙,而是棋子……”· 姜沉鱼“啊”了一声。
 “自那以后,每见棋子,就想起我那两颗屈死的乳牙,疼痛难当·所以,就再也不碰棋了·”· 姜沉鱼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桩缘由,想了想,不禁笑了:“原来公子也是个任性之人,棋子何辜该埋怨的,是将棋子放入糕点中的人啊。”
 “家姐凶悍,我哪敢怪她·”姬婴说着,神色有一瞬的恍惚,依稀间仿佛听见另一个声音咯咯笑道:“下棋这么费心劳神的玩意儿,不下也罢。
以后,你可以吃我做的青团子,保证没有棋子……”· 声音缥缈着,在耳边远去了·另一个声音清晰地压了过来:“公子公子”· 姬婴回神,便觉脸上凉凉,一抬头,却原来是下起了雨。
两人连忙跑到最近的亭子里,他望着外面突如其来的雨,有些感慨道:“天有不测风云,古人诚不我欺·”· 姜沉鱼理了理自己的发鬓,嫣然一笑:“春雨贵如油啊。”
 “你喜欢雨”· “嗯·”她望着沐浴在雾气般雨帘中的梨花,微笑道,“没有雨这些花又怎会开放而且梨花带雨,素来是人间的极致美景。”
 姬婴的眼神沉寂了一下,先前那个缥缈的声音再度在耳边轻响:“雨我最讨厌雨了因为一下雨,娘就不能出去摆摊卖面了;一下雨,爹就会喝得烂醉如泥,每次都要去接他;而且一下雨,地面就湿滑难走,满是泥泞……我啊,最不喜欢下雨天了”·· 彼时,那声音无限清灵,脆生生的,不像后来,沾染了很多慵懒与喑哑。
 再看眼前的树林,梨花正是全盛时期,开放得格外灿烂,杏花却仍在苞中,黯淡无华·· 果然不是两种相像的东西……· 姜沉鱼见他额前的发被雨打湿,正在一滴滴地往下·_分节阅读_15·滴水,便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红着脸递过去。
 姬婴谢过,接了手帕刚想拭擦,却不由得一愣:“这个……”· “这是公子的手帕,公子还记得吗”那日曦禾中毒之时,在宝华宫外,他曾用此帕帮她擦过脸上的血迹。
虽然当时被他丢掉,但后来他因潘方一事先走了,于是她便对朱龙说还要拿样东西,趁机回去捡起,洗净叠好,带在身旁·如今,果然派上用场·· 这番用心良苦,姬婴又怎会不知,拿着那块手帕,不禁也默然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小小的尴尬,而在尴尬中,又渗透着几丝微妙的旖旎·· 斜风细雨,梨花满目·五角亭檐,线落如珠·· 以林为景,亭中的他与她,又何尝不是最美的一道风景· ——而这一道风景,落入另一人眼中,化成了寂寥。
 “夫人,下雨了,我们没带伞,还是回车上吧”· “是啊,夫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出来很久了,也该回宫了·而且,这杏花都没开呢,不如等它开了时再过来看吧……”· 水月(4)· 殷殷的劝声落在耳后,被规劝的人将视线从亭中的两人身上收回,然后,慢慢地转过身子。
 深紫色斗篷下,是张素白的脸,没有血色,亦没有表情·· 然而,却是惊世骇俗的美丽·· 傲视四国的美人,垂下眼睫,忽然笑了一笑,雨水顺着斗篷的边沿流下来,滴滴答答。
她开始行走,视一旁的马车如不存在,两名宫人面面相觑地对视一眼,只得跟上·· 出红园,一路往西,两旁的建筑亦从繁华变为简陋,道路越来越窄,高低不平,最后,为沙石杂草所覆盖。
 此刻,因为下雨的缘故,满是泥泞·· 马车跟到此处,无法再向前驰,宫人忍不住唤道:“夫人……”· “我要一个人静静,你们在这里等着吧。”
说完这句话后,她拉紧斗篷,走进小巷·· 帝都西南角的浣纱巷,是出了名的贫民窟·· 在这里,住着衣不蔽体的老人、妇女和孩子们,因为没有壮年男子的缘故,比别处显得更加贫瘠,一格格的房子像鸽笼般挤在一起,肮脏的地面上堆满杂物,空气里,充盈着混合了各种气味的腐烂味道。
 她走过一排排的房子,最后停在巷尾的最后一间前·这幢房子看起来比旁边的更加简陋,连墙都是歪的,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倒塌·蛀满了虫洞的木门上,用草绳系着个结充当门锁。
她轻轻一扯,早已枯干的草绳便自己断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很阴暗的房间,依稀可见墙壁上长满了青苔和霉菇,她走过去想打开窗子,结果整扇窗户都啪地掉了下来,落在地上,震起无数尘土。
 是了,这里是浣纱巷,而她,是长于此间的另一个西施,从这个贫民窟飞出去后,就成了凤凰·· 狭小的陋室几乎没有可以站脚的地方:左边是一张很大的木案,案上放着擀面杖,母亲曾在这里揉面,每天三更就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右边的墙脚下堆放着很多酒坛,父亲经常席地坐在那里喝酒,唱着她所听不懂的歌,每每那时她就无比憎恶她的父亲,可他不喝酒时,却又会很温柔地帮母亲画眉,帮她梳辫子,于是那个时候她就会忘记他的可恶,觉得自己很爱他;剩下还有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里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她走过去打开那个已经少了一只腿的柜子,里面放着几件衣服,衣服是粗布做的,有着非常粗糙的纹理,再然后,摸到一面镜子,镜子上长满了绿铜,她举起来照了一下,里面的人,竟是那般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她吗· 这个人,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她那永远红润的健康肤色哪里去了· 这个人一笑,眼神就变得很冷酷,唇角充满了嘲讽,显得这么这么刻薄。
可她记得,她本来是笑得很好看很灿烂很落落大方的啊·· 这个人乍一看很年轻,不过十七岁的年纪,姿容正丽,但再细看,眉梢眼角,都好憔悴倦乏,溢满沧桑。
 这个人……这个人是谁啊· 她连忙丢掉镜子不敢再看,踉踉跄跄地后退,然后撞上床角,整个人就那样砰地向后摔倒,躺了下去。
 满天尘土飞扬·她开始咳嗽,而就在那时,她听见了一声叹息,很轻很轻,落在心里,却又变得很重很重·· 她顿时跳起来,朝声音来源处望去,就那样看见了站在窗外的他。
 确切来说,是站在已经没有了窗户的一个方洞外面的他·· 雨还在下,那人不知从哪得来了伞,此刻,正撑着伞站在屋外,静静地望着她·· 于是红尘顿时逆转,时光瞬间倒退,仿佛回到了四年之前,她初见他时的那个模样。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撑着一把竹柄纸伞,沐浴在春雨之中· · 水月(5)· 她还记得,那把伞上画了一枝红杏,红得就像她那时怀里捧着的鲜花。
 “这枝杏花多少钱”· “十文钱·”· 梦境里的场景与回忆重叠,原来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她一丝一毫都没有忘记掉。
· “你怎么会来这里”她开口,如梦呓·· 而那人站在屋外,回答:“我看见一人像你,跟过来,果然是你。”
 她睁着雾蒙蒙的眼睛,每个字都说得很僵硬:“杏花没有开·”· 那人脸上闪过一抹痛色,低低叹息:“是啊,杏花没有开……”· 于是两个人的衣袍都起了一阵颤抖,不知抖动的是身体,还是心。
她突然抓住窗沿,朝他伸出一只手道:“你进来”· 那人凝视着她,摇头·· “那么我出去”她说着挽起裙摆准备跳窗。
 然而,那人依旧是摇头·· “为什么”· 那人对她微笑,笑容里却有很苦涩的东西:“你不知道为什么吗曦禾,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她如被当头棒喝,忽然想起自己原来名叫曦禾。
而曦禾又是谁当今璧国的宠妃,将来的皇后·然而,此时此刻,她望着窗外的那个男子,心里却像被一把很钝的刀子在拉扯一般,因为不能干脆利落地割断,反而更受折磨。
 “你要娶姜沉鱼吗”· 他低下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听不真切:“姬、姜联姻,于两族都有好处·而且……曦禾,杏花不会开了,再也不会开了……”· “你骗我”她陡然暴怒,五官都开始扭曲,“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你说当我十六岁时,会娶我的,结果我却进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你说杏花开时带我去赏花,可是赏花的却换做了别人而现在,你还要娶别人……”· 声音像是沉在水底,浮上水面时就变了形,她捂住自己的脸哭得泣不成音。
巨大的委屈海浪般席卷而来,空气被瞬间夺走,无法呼吸……· 曦禾发出一声尖叫,再度惊坐而起,恍然知觉,竟然又是南柯一梦·· 屋子还是那个东倒西歪的屋子,她坐在布满尘灰的木板床上,看着脑袋上方的那根横梁,忽然想起,母亲是在这根梁上吊死的。
 那一天,她去卖花回来,甫一推门,就看见两只绣花鞋晃啊晃的,鞋子上,还绣着母亲最喜欢的卷心莲·地上的影子也摆来摆去,拖拉得很长……· 外面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从窗洞里吹进来,将地面打湿,于是空气里就充盈起一种氤氲沉闷的水汽。
 天已经黑透了·· 横梁上仿佛伸出了一双手臂,无比温柔地迎向她,“来吧,囡囡,来娘这里,来啊……来啊……”· 那声音是那么甜蜜,仿若鸟语花香中最深情的呼唤。
她的眼中起了一阵迷离,身体好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的伸出手去,把腰带解下来,对了,再把腰带挂到梁上面去,然后再打个结,就是这样,很好,要结得紧一点,然后,把脑袋伸进去……· 手臂依然在前方迎接她,令她想起小时候蹒跚学步时,娘也是这样在前面一步步地呼唤她,鼓励她向前走。
只要照娘的话去做,就会快乐,就会幸福,就不会再这么绝望了·· 等等我,娘啊,等等我……· “砰”的开门声震得室内又是一阵尘土飞扬。
 手臂突然消失了,眼前的幻象瞬间湮灭,曦禾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两只手伸在空中,想要抓住些什么,但依然两手空空·· 前方没有可以被抓住的东西,更没有希望。
 “我说过要一个人静静,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前来打搅的·”她沉着脸,扭头转向门口,想看是哪个胆大的宫人,敢来搅醒她的梦·· 水月(6)· 门外,白衣如霜。
 曦禾眨了眨眼睛,再眨一眨眼睛,心想:原来我还在做梦·那么,继续睡吧·· 她把头转了回去,闭上眼睛,但下一瞬,却又惊起,满脸震惊地看着门外之人,颤声道:“是……你……”· 那人站在离门三尺远的地方,没有撑伞,于是雨丝就披了他一身,他的衣袍和头发都被打湿了,却半点狼狈的样子都没有,看上去,依旧是这浑浑浊世中的翩翩佳公子。
 他慢慢地一掀白袍下摆,跪倒在地,开口道:“天色已晚,婴恭请夫人回宫·”· 婴,姬婴·· 原来真是他·原来这一回,不再是做梦。
 曦禾看看他,再看看屋上的横梁,想起方才妙不可言的死亡幻境,心中开始冷笑:娘,刚才是你吧你想带我走对不对因为人世太苦,所以想把我也带走对不对不过——我可不是你。
 面对苦难,你只会哭,只会忍耐,忍耐不下去就逃避,选了最最不负责任的自尽·· 我才不要像你一样没出息·我才不要那样懦弱和没有尊严地死去。
 我不会死的·· 哪怕十四岁时卖花回来看见娘吊在横梁上的尸体;哪怕十五岁时被爹醉酒后卖给了人贩;哪怕十六岁时蒙受皇帝临幸痛不欲生;哪怕现在我的旧情人要娶别人为妻……我都不会去寻死。
 不但如此,我还要活着,用尽一切方式肆意张扬地活着·· 生命本就短暂,所以更要像花朵一样新鲜美好·· 十六岁那年的杏花没有开,今年的杏花也不会开了,可是,只要我活着,活得够长久,迟早有一年,我能等到它开花。
 曦禾起身下床,拍拍身上的尘土,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然后裹紧斗篷走出去·在经过姬婴身旁时,她微微一笑道:“淇奥侯对皇上真是忠心,牺牲了自己的姐姐,放弃了自己的情人,不如,就再干脆一点,献上自己的未婚妻吧。”
·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她就快步走出小巷,看着道旁矮屋里透出的淡薄灯光,笑容一点点转淡,目光却一点点加深·· 巷口,宫里的马车果然还在等候,两名宫人拿着伞在车旁,看见她,全都松了一大口气。
 曦禾上车,回首问道:“是你们通知的淇奥侯”· 宫人忐忑不安地回答:“因为夫人进去这么久还不出来,我们怕有什么事情,正巧看见侯爷的马车经过,所以就托他进去请夫人……”声音越说越低,惶恐之色愈浓。
 “做得好·”帘子刷地放了下来,将曦禾的笑容与她眼中的犀利一同遮蔽·· 维图璧四载,岁次辛卯,四月戊戌朔一日乙亥,皇帝若曰:於戏咨尔右相府姜仲第三女,庆承华族,礼冠女师,钦若保训,践修德范。
既连荣於姻戚,且袭吉於龟筮,是用命尔为淑妃,择时进宫·其率循懿行,懋昭令德,祗膺典册·· 晴天一霹雳· 大堂内跪着的姜氏众人,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道皇旨弄得满脸震惊。
为首的姜仲抬起头来,望着前来宣旨的罗横道:“罗公公,这是……”· 罗横笑眯眯道:“恭喜右相,贺喜右相,姜家出了第二个皇妃,真是满门荣耀啊。”
 “可是,小女沉鱼已与淇奥侯定下了婚约……”· 罗横打断他:“右相真会开玩笑,听闻侯爷庚帖入府时遇火,这样的婚事怎可算数”· 这下,众人又是一惊——皇上居然知道此事明明全府·_分节阅读_16·上下都守口如瓶了,皇上又是怎么知道的· 姜仲顿时面色如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罗横将圣旨递到他手上,继续笑眯眯道:“皇上看中三小姐,是天大的福气,右相可不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番苦心·这福气要当成了晦气,可就不好了,是不是啊,右相”他笑得虽然亲切,但话里警告的意味十足,姜仲哪还敢多言,连忙颤抖着谢了恩,接过圣旨。
 水月(7)· “这就对了嘛”罗横又走到姜沉鱼面前,行礼道,“老奴也给新主子贺喜了·”· 姜沉鱼如木偶般一动不动。
 一旁的姜夫人连忙拉着媳妇一起将她扶起来,帮着道谢道:“哪里哪里,明儿入了宫,还要公公多加照看·这点心意请公公笑纳·”说着,塞了个红包过去。
 “也好,那么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罗横收了礼,笑眯眯地领着一干人等离去·姜氏父子一路赔笑送到大门口,再回来时,面色一个比一个凝重难看。
 姜夫人最先按捺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老爷啊,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为什么会要沉鱼入宫啊他又怎么会知道庚帖着火一事的”· 姜仲烦躁道:“我哪知道”· “你每日上朝面圣,难道皇上事先半点风声端倪都没透露过吗”· “要有端倪,我至于像现在这样不知所措吗”· 姜夫人忍不住骂道:“亏你还是堂堂一品大臣,朝之右相,竟连女儿要入宫都不知情;还有你也是,作为兄长,半点妹妹的事情都不上心……”· 姜孝成不禁委屈道:“娘,我只是区区一个羽林军骑都尉,连爹都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会知道更何况,选妃,那是后宫的事”· 一旁姜孝成的夫人李氏见他们争吵不休,连忙劝道:“你们别说了,没看见妹妹都这个样子了吗”· 众人想起沉鱼,面色俱是一痛,转头望去,只见她依旧站立堂中,双目无神,一动不动。
 姜夫人上前握住她的手,哭道:“我苦命的孩子……这可怎么办好呢”· “还能怎么办圣旨已下,不能更改,这宫,是入定了……哎哟”姜孝成话未说完,便被李氏狠狠地掐了一把。
 他虽然说的是实话,但大家都知沉鱼对姬婴一片痴心,只盼望着能嫁他为妻,眼看好事将成,突然被皇上横插一脚,心愿泡汤,再看她此时前所未有的失魂模样,更觉心疼。
· 李氏叹道:“小姑,事已至此……你,认命吧……”· 一句认命刺激到姜沉鱼,她咬住嘴唇,浑身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认又能怎样皇命不可违,逆旨可是要杀头的,更何况,皇上竟连庚帖被烧一事都知道了,显见是做足了准备的……”姜仲说着,摇头道,“当日你被传入宫中教琴,我就觉得事有蹊跷,现在想来,皇上大概是当时就动了这个心思,只是我们一干人等,全被蒙在鼓里没看出来罢了……”· 姜孝成插嘴道:“不是我自夸,就咱家妹妹这样品貌的出去,是个男人都会喜欢的……哎哟”话未说完,又被掐了一记。
 姜夫人抹泪道:“沉鱼,娘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可别闷在心里,说句话吧……”· 姜沉鱼突地抬头,目光亮得逼人,瞳中似有火焰在灼灼燃烧。
 众人吓了一跳··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摇摇晃晃地走出厅门,姜夫人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拖住她道:“沉鱼,你这是要去哪儿”· 她挣脱了母亲的手,目光划向门外的一名小婢:“握瑜,去备车。”
 名叫握瑜的小婢一僵,为难地抬眼看着姜夫人,姜夫人急声道:“外头在下雨,你要去哪儿”·· 姜沉鱼加重了语音:“怀瑾,你去备车”· 另一名婢女匆匆而去,没多会儿回报车已备好。
姜沉鱼挣脱开母亲的手,雪白的脸上有着几近死亡般的平静,淡淡说道:“我会回来的·”· 她抬步走出中堂,外面的风呼呼地吹着,撩起她的长发和衣袖,笔直地朝后飞去。
春寒料峭时分,最是阴冷·她裹紧衣襟,一步步地走下台阶·马车已在阶下等候,名叫怀瑾的婢女跟着她一同上了马车,收起伞道:“三小姐,咱们去哪”· 水月(8)· 姜沉鱼闭上眼睛,睫毛瑟瑟抖个不停,再睁开来时,眸色黯淡:“去朝夕巷。”
 朝夕巷尽有人家·· 马车远远停下,姜沉鱼将窗打开一线,透过连绵的雨帘望着长街尽头的那扇朱门,时间长长·· 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
 曾经很多次从巷外经过,也想过进来看一眼,但每每因这样那样的原因放弃·那时总想着没有关系,来日方长,尔今方知缘分已尽·· 抑或是——从来无缘· 姜沉鱼望着朱漆大门上的匾额,“淇奥”二字深如烙印。
 就在前日,她还与公子同游赏花,公子的笑容和温柔,还清晰地印在脑中,未曾淡去,彼时以为那便是幸福的极致了,却原来,真的是物极必反,兴极必衰,一梦终醒,醒来后,八面楚歌。
 姜仲第三女,庆承华族,礼冠女师,钦若保训,践修德范·既连荣於姻戚,且袭吉於龟筮,是用命尔为淑妃,择时进宫……· 太监独有的尖细嗓音,将语调拖拉得很长,那些个赞美的词句,听起来,无异于天大的讽刺。
 皇上……那个虽然见过几面却印象不深的男人,为何那般残忍,轻轻易易地一句话,就摧毁了她苦心经营期盼许久的缘分· 不、不、不甘心啊· 真不甘心啊· 不甘心就这样错失良缘,不甘心就这样与公子分离,更不甘心就这样进宫,成为那些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妃子们中的一员。
 她的命运不应该是这样的· 深宫虎口,埋葬了她的姐姐一人还不够,还要再加上她么· 姜沉鱼的手紧紧抓住壁门,指甲嵌入木中,一声细响后,铿然断折。
 而就在那时,怀瑾道:“啊,三小姐你看”· 其实勿需提醒,她已看见了公子的马车·· 长街那头,绘有白泽的马车从拐角处转出,不急不缓地在府邸门前停下,侍卫们恭迎上前,在脑海中描绘了千万遍的人影出现在视线之内,白袍玉带,国士无双,就那样灼湿了她的眼睛。
 公子啊……公子啊……· 他可知道,皇上要她进宫的消息他可知道,她是多么不愿入宫不愿嫁为帝王妻他可知道,她爱慕他憧憬他仰慕他多年他可知道,此刻的她何其慌乱何其无助何其苦不堪言· 一念至此,满腔的渴望生出冲动的双翼,令得她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怀瑾顿时吓得脸色苍白,急呼道:“三小姐不要啊……”不能去,这一去,就等于是把名节还有姜氏满门的前程都给断送了啊· 但是,姜沉鱼没有理会她的呼唤,踩溅着满地的积水,就那样一路冲到府门前。
 侍卫们齐齐回头,愕然了一下,分散开,露出里面的薛采,薛采脸上有着古怪的表情,就像那天他走前看她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但他最后还是让开了,而他身后,就是姬婴。
 姬婴望着她,脸上先是错愕,继而泛起丝丝缕缕的怜惜·· 而未等他开口说话,姜沉鱼已扑将过去,一把抱住他·· 姬婴手上的伞,就那样啪地掉到了地上。
 雨水落下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水汽之中,姜沉鱼将脸贴在他怀中,隐隐约约地想,倘若生命就在下一刻终止,也许,因为有了这么一个拥抱的缘故,她便不会觉得遗憾……· 可是,漫漫余生,若离了这个拥抱,她又怎么度过去· 姜沉鱼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凝望着这个生平最爱的男人的脸,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风雨凄迷,天地间,一片清愁·· 沙漏里的沙细细绵绵地流了下来·· 水月(9)· 几旁茶暖炉香,姜沉鱼捧起茶盏浅呷了一口,蒸腾的水汽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换了身干燥的衣衫,头发也擦干了,神色也平静了很多,不复之前雨中的落魄·· 姬婴走进来,看着她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她放下茶盏,点头。
 “那就好·”姬婴在她身旁坐下,却久久不语,注视着桌上的沙漏,眸光纠结·· 姜沉鱼深吸口气,舒展眉毛笑了一笑:“刚才一时失态,令公子为难了。”
 姬婴垂下眼睛,低声道:“皇上下旨的事,我已经知……”· 不等他说完,姜沉鱼一下子站了起来,笑道:“这样最好啊,其实呢,我是来跟公子讨一样东西的,就当做是公子送给我大婚的贺礼好不好”· 姬婴脸上讶然之色一闪而过,再看向她时,眼底多了很多悲色,似怜惜,似不忍,又似矛盾,最后凝结为一句话:“什么东西”· “耳洞。”
姜沉鱼一本正经地说道,“一只就可以了·”· 纵是姬婴再见多识广,此时也被弄糊涂了:“耳洞”·· 姜沉鱼挽起左耳旁的鬓发,露出小巧光洁的耳朵:“沉鱼幼时最是怕疼,所以死活不肯穿耳,母亲无奈,只得放而任之。
现在,请公子为我穿一耳,就当是,沉鱼向公子讨的贺礼·”· 天底下贺礼无数,但以耳洞为礼,却是闻所未闻·· 鬓发如墨,肌肤似玉,耳轮与耳垂相连,耳珠秀雅,三分柔弱,四分多情,再增以五分的固执,汇集成十二分的一个她。
姜沉鱼就那么拢着发,将左耳凑于姬婴面前,睫毛低垂,在脸上投递下一片阴影,遮住表情·· 姬婴沉默许久,终于一叹:“来人,取针来·”· 屏风后转出一人,却是薛采,双手将针盒奉上。
姬婴取出其中一枚,点着桌上的灯,将针在火中淬过,又默默地注视了姜沉鱼一会儿,道:“三小姐,背一首你比较喜爱的诗吧·”· 姜沉鱼想了想,开始低吟:“不得长相守,青春夭蕣华。
旧游今永已,泉路却为家……”窗外雨疏风骤,芭蕉泣泪,纱窗朦胧,而她的声音,却是字字如珠、清冷绵长·· 在吟声里,银针如白驹过隙般从她的左耳飞穿而过,落回姬婴手上,不沾丝毫血迹。
 “……早知离别切人心,悔作从来恩爱深·黄泉冥寞虽长逝,白日屏帷还重寻·”姜沉鱼念完这四十八字后,放下手,鬓边的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耳朵。
 她退后一步,拜了一拜:“谢谢公子·”· 姬婴的目光依旧落在手里的银针之上,针尖在烛光下闪烁,点缀了他的眼睛·他抬起头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但终归没有说出来。
 而姜沉鱼又后退了一步,道:“谢谢……侯爷·”· 是侯爷,不再是公子,一进宫墙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她再退第三步,开始微笑,比风还轻:“沉鱼告辞了……珍重。”
 然后她就转过身,一步步地走出房间,薛采站在屋檐下,递给她一把伞,她双手接过,微笑着道了谢,然后撑着伞再一步步地走出侯爷府·· 府外,车马在等候。
一脸焦虑的怀瑾看到她,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打开车门扶她上车·· 车夫挥动马鞭,轱辘向前滚动,碾碎一地尘泥·· 姜沉鱼抱着那把伞,像抱着至爱之物,眼眸沉沉,再无情绪。
所有的力气好像都在刚才念诗时用尽了,现在残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空空的躯壳,再不会欢愉,也再不会疼痛·· 怀瑾红着眼圈道:“小姐,侯爷答应想办法让皇上改变主意么”· 姜沉鱼摇了摇头。
 “那你跟他都说了些什么小姐,你真的要认命进宫吗你不是一直讨厌皇宫吗而且,明明你喜欢的人是侯爷啊……”· 姜沉鱼再次摇头。
 怀瑾急了:“小姐,你倒是说句话啊,别老是摇头啊,究竟怎么样了你这个样子我看了好害怕,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哭”姜沉鱼眉睫深深,“不,我不哭。”
 “三小姐……”· “我不会再哭了……·_分节阅读_17·”她抓紧了车帘,抬起头,望着姬婴消失的方向,缓缓道,“因为,直到今天,我才看清楚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我入宫,不是因为皇上想要,而是……”车外风雨如晦,夜幕逐渐降临,侯爷府的灯笼映在坑坑洼洼湿漉漉的地上,点点晕黄,一闪一闪的,像是要把一生的记忆都闪烁出来。
她看着那些灯光,笑得寂寥,“而是公子,不想娶而已·”· 笑容里,一滴眼泪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不得长相守,不得长相守啊……· 图璧四年四月十一,姜沉鱼进宫,受封淑妃,位列九嫔之首。
 [第一部 完]· · 耳珠(1)· “梨花败了啊……”· 握瑜推开窗户,迎接晨光时,喃喃说了这么一句话·回头,布置华丽的瑶光宫里,臂粗的红烛已燃至尽头,昨夜,四月十一,是三小姐进宫受封的日子,然而,皇上却没有来。
 心里,不是不焦虑的·· 虽然知道小姐心里的人是那个笑起来像春风一样温和,却总也看不透的淇奥侯,但是最后毕竟是入了宫,成了皇帝的妃子·既成了王妃,受不受皇帝恩宠就成了天大的事情,连进宫的第一夜皇帝都不来,这以后……真是不能想像了。
 比起一脸担忧的贴身侍女,姜沉鱼似乎早预料到了这样的待遇,因此脸上毫无悲愤怨尤,只是淡淡地吩咐准备梳妆更衣,过一会儿,还要去给太后请安·· 怀瑾一边给她梳着头,一边打量她左耳的耳孔,啧啧奇道:“小姐这耳洞穿得真是好,竟半点都没烂。”
 “那能戴耳环了么”· “小姐想戴耳环可咱们没带耳环进宫啊·”· 姜沉鱼微微一笑,对握瑜道:“去把我那个梨花木的匣子拿过来。”
 握瑜应了一声,很快从箱子里翻出个小小扁扁的匣子,怀瑾瞧着眼熟,不禁道:“这不是二小姐送小姐的那颗宜珠吗”· 姜沉鱼打开匣子,两个婢女都惊讶地“啊”了一声,原因无它,只见匣子里放的珠子还是那颗珠子,但已更改了截然不同的样子。
本来是镶金嵌玉的一支凤钗,如今却变成了一只长长的耳环·穿入耳中,银色的细链子垂将下来,一直将珠垂至了肩窝··· 旁边的宫人们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戴法,不禁都睁大了眼睛。
 姜沉鱼摇了摇头,那珠子便在她颈旁荡来荡去,怀瑾眼睛一亮道:“此环配上堕马髻,最是相得益彰不过·倒是二小姐那边,看小姐如何交代的过去,赐给小姐的钗,给擅自做主打成了耳环。”
 提及姐姐,姜沉鱼心中黯然,低低叹道:“你以为,只要我进了这宫,对姐姐交代不过去的事还少了么”· 自从皇帝的圣旨颁下来后,姐姐那边就跟断了音信似的,什么态也不表,什么话也不说。
哥哥进宫看了她一回,回家后只说她神色平静,并无任何异言·但这样一来,姜沉鱼心中反而更加忐忑·姐姐平日里就最是要强,知道了妹妹也将进宫,怎会一脸平静,更何况,就在不久之前她还发现了自己不能生育,两座大山一起压下,换了任何人都承受不住。
 不过,没有关系·姜沉鱼想,等会儿去给太后请安时,必定会遇见姐姐的·只要能见上面,说上话,一切就都还有余地·· 挑选了件浅蓝色的衣衫,对着镜子自揽,衣与珠两相辉映,显得肌肤更加剔透光洁。
但,也只不过是具摆设用的皮囊而已·· 艳色天下重·· 可一个女人的容颜若不能为她赢得心上人的垂青,便是再美,又有何用呢· 姜沉鱼深吸口气,再悠缓地吁出去,无论如何,事已至此,一切都成定局。
想这些有的没的,只不过是徒劳摧折了自己的心境罢了·· 那一天的雨仿佛还下在心间,每个细节都未曾忘记,她记得扑入姬婴怀中时她在想:此生若离了他的拥抱,可怎么活下去。
 当时只觉那样便已经是毁天灭地的痛苦了,而今对着镜子,看见倒映出的螓首蛾眉,明眸皓齿,不禁又生出几许自嘲的沧桑:原来,还是可以活得下去的·并且,越发娇艳地活下去。
不让悲伤,有丝毫渗透在仪容中的机会·· 在宫人的拥蹙下出了瑶光宫,前往太后住处懿清宫,刚走没几步,就见远远过来一个女子,身后跟着两个宫人,穿一身绿衫,正是姐姐画月。
 耳珠(2)· 两姐妹碰了面,彼此对望一眼,气氛微妙·· 姜沉鱼主动上前两步,行礼道:“沉鱼给姐姐请安·”· 姜画月站着没说话,倒是身后一宫人道:“请恕奴婢冒犯,这姐姐妹妹的称呼,可该改改了。
如今是在宫里,别坏了规矩·”· 姜沉鱼眉睫一颤,抬眼看姐姐,但见她一脸漠然地径自从身边走了过去,很快就带着那两名宫人消失在拱门后·· 握瑜目瞪口呆,急声道:“二小姐怎的这样对小姐……”· 姜沉鱼轻叱道:“住口。”
 “可是小姐……”· “我说住口·”她沉下脸,握瑜顿时不敢吱声·怀瑾则道:“那人的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事实,如今不比在相府,握瑜啊,便是这小姐的称呼也该改改了,以后叫娘娘。”
 看着怀瑾的隐忍与握瑜的委屈,姜沉鱼脸上没什么,心里却比她们更加难过·姐姐不理她,不止不理,还默许一个下人欺负她……· 她们姐妹自有记忆以来,从来没有这般生分过,那些个闺阁之内梳头谈笑分食瓜果的往事,终究是成了回忆。
 她默默地低头,默默地走进懿清宫,但见屋内已经坐了十几位美人,春兰秋芝,一眼望去,满室生光·姐姐画月坐在西首第二个位置上,见了她,如同没看见一般,倒是其他等衔不及她的妃子,纷纷起身参拜。
她环视一圈,未看见曦禾,也没看到姬忽·· 太后未至,众妃子坐着,无事闲聊·一妃子笑道:“久闻右相的小女美貌过人,德才皆备,今个儿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这天仙般的好模样,真真令我等自惭形秽啊·”· “是啊,还没祝贺淑妃呢,皇上对姜家真是恩宠,连着两个女儿都进了宫,女英娥皇,真真是令人艳羡。”
 姜沉鱼心里一紧,担忧地望向姜画月,却见一直视她如不存在的姐姐闻言扬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听说柳淑仪虽然没有妹妹,却有个姿容出众的侄女,不如将她也送进宫来,姑侄同夫,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不是吗”· 柳淑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当即不说话了。
 正在尴尬时,一宫人喊道:“太后驾到——”众姬连忙齐齐恭迎·· 姜沉鱼曾在数年前见过太后一面,依稀记得她眉目端详,风姿犹丽,而今再见,方知岁月不饶人,尤其是在周围一大圈年轻貌美的宫女的搀扶下,越发显得苍老,面有病容,看样子已趋油尽灯枯之态。
 太后在首位上坐下,挥了挥手道:“行了,大家都坐下吧·”话题一转,问道,“哪个是新封的淑妃”· 姜沉鱼出列叩拜,太后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颇具深意,还没发表什么看法,门外又传来一声通报:“曦禾夫人到——”· 室内虽然安静如初,但姜沉鱼却敏锐地意识到,有种奇妙的浮躁氛围开始浮出水面,围绕在众妃中间。
 房帘轻开,姜沉鱼抬眼,正好与从外走入的曦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曦禾冲她盈盈一笑·· 虽然对她全无好感,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实在美貌。
她一进来,当即将这一屋子的环肥燕瘦全都比了下去·· 依旧是素白素白的宽大长袍,墨黑墨黑的发没有盘髻,只在脑后轻轻一束,但韵质天成,风华绝代,又岂是世俗颜色所可比拟· 望着这个傲绝四国的美人,姜沉鱼心中忍不住想,自己的入宫跟她,究竟有没有关系如果说没关系,她为何要召自己入宫教琴,刻意让皇上见了自己的面如果说有关系,却又令人想不透,她就不怕弄出第二个姜贵人与她争宠吗不过,这女人也根本没有不敢做的事情吧 ·· 耳珠(3)· 那边曦禾已走至太后面前,行礼道:“曦禾跪请太后安。”
· 太后点点头,赐了东首第二个位置给她,曦禾尚未入座,一老宫人进来道:“太后,端则宫来人传话,说是姬贵嫔昨夜饮酒过度,这会儿宿醉未醒,勉强出行,恐酒气熏人冲撞天危,所以今天就不来了,还望太后恕罪。”
 姜沉鱼一听,有些意外,又有些在意料之中·传闻姬忽离经叛道,进了宫也没个做妃子的样子,只是皇上爱她之才,对她恩厚德沛,纵容之情,几比曦禾更盛。
 也因此,太后听了依旧一脸平静,跟个没事儿人似的点头道:“知道了,让他们回去好生伺候着·”· 众妃心中叹气,这事也就是姬忽做,要换了别个,早砍一百回脑袋了。
 那边曦禾咯咯笑道:“既然贵嫔不来,这第一把椅子,就让给臣妾坐吧·”· 太后瞥她一眼,未做拦阻·· 众妃心中又叹,这事也就是曦禾敢,别人就算心里想坐那头把椅子,也断然不敢当众说出来的。
 如此众人各自在位置上坐好,听太后训话道:“哀家老了,身子也不利索了,所以,这宫里的事也懒得管了,管也管不动·只求你们念着皇上,天下初定,多为他分些忧,莫再横生事端,惹他不悦。”
 众妃连忙称是·· 太后的目光在众妃子脸上一一扫过,看曦禾时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沉鱼脸上,似有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轻轻一叹道:“就这样吧。
哀家倦了,今后这请安,也不用日日都来,皇家的媳妇难当,咱们就都省点事吧·”· 说罢,竟是起身扶着宫人的手蹒跚地去了·· 姜沉鱼咀嚼着她那一句“媳妇难当”,不禁有些痴了。
自己年方十五,这一辈子,可都要在这围墙里度过了啊……以姜家之势,既做不成姬忽那样的潇洒,亦仿不得曦禾那样的无畏,真是万分尴尬的一个处境·而唯一的亲人……她看向画月,心里又黯然了几分。
 内室中安静了半盏茶时间,坐在末首一个不起眼的粉衣妃子忽惊呼道:“啊”· 众人齐齐扭头:“怎么了”· 那妃子自知失态,颤声道:“对不起对不起,寻莹只是见到夫人颈上所戴的珠链和淑妃左耳的耳环,那珠子似是出自一套,所以才一时失言……”· 被她这么一提醒,众人一看,果然,两颗珠子一样大小,圆润光滑,稍有区别的是,在阳光下姜沉鱼那颗泛着浅浅青蓝,而曦禾那颗则是幽幽朱红,两相对比映照下,分不出究竟是珠由人增色,还是人因珠生辉。
 先前那被挤对的柳淑仪这会儿逮到把柄,扬眉笑道:“真是,这不就是去年宜国进贡的那对珠子么贵人果然是个好姐姐,连那么珍贵的珠子都给了淑妃。
也就是淑妃这样的容貌,才能和夫人一争长短啊,我们这些粗鄙姐妹,可全是不够看了·”· 姜沉鱼心想:得,这下子可是既挑拨了画月,又挑拨了曦禾。
谁不知道若论美貌,图璧当属曦禾为首柳淑仪这么说,摆明了唯恐天下不乱·· 哪知曦禾并未接受挑衅,依旧眉眼含笑静静坐着,半点插话的意思都没有,倒是画月脸色大变。
她之前送沉鱼此珠,是为祝贺她与姬婴的婚事,谁知被曦禾半途搅局,突然间也变成了皇帝的妃子,如此一来,这只珠子戴在妹妹耳上,真真像个天大的讽刺·· 她虽强行抑制着心头怒火隐忍不发,但此番在大庭广众下被奚落,顿觉颜面扫地,再难将息。
当即豁然站起,拂袖冷冷道:“本宫觉得乏了,先行告退·”· 耳珠(4)· 姜沉鱼见她走,连忙也跟着起身道:“姐姐等等我,我同姐姐一起走。”
谁知姜画月似未听闻,自顾快步而行,在满屋子人古怪的看好戏的目光中,姜沉鱼又是酸楚又是难过,也顾不得更多,匆匆追上前去·· 一直追到了洞达桥,才堪堪追上,她一把拖住姜画月的手臂道:“姐姐,我有话要对你说。”
 姜画月回眸看她一眼,眸中百绪呈现,但也只不过是一瞬间,最后惨然一笑道:“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 姜沉鱼急道:“姐姐,你明知入宫非我所……”·_分节阅读_18·“是么那真是巧了。”
姜画月唇角上扬,笑得刻薄,“我这边刚查出身体……有病,你可就进来了·”· “姐姐,那件事我未对任何人说过,包括爹爹,我若说谎,叫五雷轰顶,死无全尸”· 姜画月见她说得坚决,眸底闪过一抹痛色,别过脸道:“那又如何你说与不说,都是一个样。
从小你就最是聪明,表面上看似无欲无求,但看准的东西从来逃不出你的手·大家都夸你性子好,也因此都最喜欢你,明里暗里,都不知给了你多少好处·”· 姜沉鱼倒退三步,满脸震惊地颤声道:“姐姐……你是这样看我的”· “我记得有一年的中秋,爹爹考我们三个,谁能将羽毛扔得最远,就把水晶月饼赏给谁。
结果你借用小鸟,一举夺魁,爹爹给你月饼,你却说要与我和大哥分享·我当时只觉你是那般善良无私,但此事后来被师爷知晓,自那以后,他最喜欢你,对你倾囊相授,甚至远游前,把他的琴都送给了你。”
姜画月说到这里,眼圈红了,五官开始扭曲,哽咽道,“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的我喜欢毕师爷……”· 姜沉鱼倒吸口冷气,只觉手脚冰凉。
那一字一字砸下来,比冰雹更痛绝·· 原来芥蒂在很早以前便已种下,只是她懵懂天真,一直不知而已·· “你从小什么都不抢,独独喜欢跟人抢感情。
哪个人要说了声喜欢我,你必然要费了十二分的心思令得他更喜欢你,如今,你又要进宫来抢皇上吗”·· “姐姐……”姐姐,你为何要这样伤我姜沉鱼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一遍遍地想:姐姐,你这样伤我,你就快乐吗你不疼吗姐姐,你不痛吗· 她一直以为只要好好解释,十几年姐妹情深,终能融化一切误解。
她以为姐姐是知道她对公子抱着怎样一种柔软情怀的人·可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用冰冷的刀一样的句子,慢慢地、异常残忍地凌迟着她的心脏的人,是谁· 是谁啊· 偏偏,语音依旧没有停止,继续幽幽地传入耳际:“不过这回你没戏的。
你不会有机会的,沉鱼·因为,你争不过曦禾的·并不是因为曦禾比你美,而是因为她和皇上拥有同样的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你没有·所以,沉鱼,你没有任何机会……”· 姜沉鱼如具木偶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天,最后,抬起头,深深地望了姜画月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大步离开。
 “长相守”在她肩上回荡,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颗珠子,心想,真好,这下子都齐了·公子穿的耳洞,姐姐送的耳珠,齐了··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没有东西可以伤到她了。
 因为,最伤她的,全都集在了她的左耳上·· 只要她左耳的孔还在,只要这环上的珠还在,她就会永远永远记住这痛,记住这苦,记住这恨·记住这一切是拜谁赐予。
 耳珠(5)· 重重琉璃瓦,森森金銮殿,这一切苦难委屈负疚绝望的源起者坐在那里,他有着世间最显赫的身份,最无上的权威,他的名字叫——· 昭尹。
 夜凉如水·· 更鼓声远远地传来,听不真切,远离正殿的暖阁中,少年天子身着便服,斜卧在锦榻之上,榻前摆放着一长条小几,几上奏折,堆得跟山一般高,而他手里也拿了一份,神色微倦。
一旁罗横察言观色地送上参茶道:“皇上,歇会儿吧·”· 昭尹接过茶盏却不喝,目光依旧胶凝在奏折之上,从罗横的角度望去,可见那份奏折最是与众不同,别的奏折全是浅蓝封面,唯独这份,是无比华贵的金紫色,右下角还绘着一个蛇图腾。
看见这个图腾,他顿时明白过来,那哪是奏折,分明是程国送来的国书·· 四国中,璧占其广,图腾为龙;燕占其强,图腾为燕;宜占其富,图腾为鹤;唯独程国,四面临海,乃一小小岛国,形状如蛇,故以蛇为圣。
虽然土地贫瘠物资匮乏,但国中人人嗜斗好武,吃苦耐劳,又广招贤人异士、能工巧匠,致力钻研兵器,人口一共不过区区八百万,却囤有二百万精兵,其图谋何事,路人皆知。
 孰料人算不如天算,就在程王铭弓准备一鼓作气跨海攻打最是富有的宜国之时,一天起床时突然中了风,导致半身不遂,至今不能走路·· 他四十九岁,膝下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颇为有趣的是铭弓对三位皇子俱不待见,专宠公主颐殊。
故而有传闻说哪位皇子若得颐殊相助,必能成为下任程王·· 如今他写信来,不知是何要事,竟让皇上如此凝重·· 昭尹将茶盏搁到一旁,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满朝文武,难道就找不出第二个可以迎娶颐殊的了么”· 罗横吓一跳,原来程王要嫁公主· 仿佛看穿他的想法,昭尹轻瞥他一眼道:“下下个月的廿九,程王五十大寿,想趁机为颐殊公主选婿,罗横,你说,朕派谁去好”· 以皇上之尊,必定是不能亲自前往了,而满朝文武能配得上那位高贵公主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可听皇上刚才的意思,摆明了不想让那位去,那么,还有谁呢……罗横一边心中盘算,一边谨慎地答道:“皇上若是为难,不如另挑个拔尖人选出来,封个爵位,遣他过去”· “这话说得轻巧,这种没有根基的浮萍,程国公主会要才怪。”
 “其实也不算没有根基啊,比如那位江……”说到这里,含蓄地止住·· 而昭尹果然眼睛一亮,扬眉唤道:“田九”· 下一瞬,田九便跪在了殿前。
 “交待你去办的事如何了”· 田九道:“叶氏素来人丁稀少,至叶染时,已只剩他这么一条血脉·所以,真正的叶系人,除却夫人以外都死绝了,虽然江太医细究起来,勉强可算夫人表了七代的表舅,但终归是牵强。”
 罗横笑道:“皇上想让他算,当然就算·”· 昭尹拧眉·· 罗横趁机道:“江太医身为太医院提点,已经不能再升了,可是他的儿子江晚衣,却是一介白衣,尚无功名在身,品貌出众,又加上医术通神,那文采想必也是不差的。
皇上让夫人跟江家认了亲后,他就是夫人的表兄,虽非王侯,但前途无量·若是他娶了颐殊公主,于夫人将来也大有帮助啊·”· 昭尹眸光微转,忽地一笑:“将来我将来要怎么安置曦禾,难道罗横已经知晓”· 罗横心头一颤,知道犯了忌讳,连忙下跪道:“老奴失言,请皇上恕罪。”
 耳珠(6)· 昭尹笑眯眯道:“起吧,看在你想出了这么个绝佳人选的分上,就饶你这次·你素来极有分寸,不必我再提醒第二次了·”· 罗横连忙应是,擦擦额头,摸到一手冷汗。
他看着这位皇帝长大,不得不说,昭尹实在是他见过的皇族子弟中性格最复杂的一个,有狼之坚忍、狐之狡黠、兔之机警,表面看总是笑眯眯,显得很好脾气,做的事却一件比一件绝:所有人都没想过他会和薛家翻脸,尤其是曦禾大闹景阳殿那次,他还全力维护了皇后,谁料转眼间罢黜皇后擒拿国舅逼将谋反砍其头颅,雷厉风行的两个月时间,就把四大世家之一的薛家给连根拔掉了;他看似恩宠曦禾,但为达目的不惜让她以身试毒一病数月,至于那个所谓的流掉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就不清楚了,这宫里头的有些事,少知道一件都是福;还有他突然纳姜沉鱼为妃,怎么看都像是故意要抢淇奥侯的妻子,真是捉摸不透的一个人啊。
在这位新帝手下当差,需万分小心才是,否则一个不留神没准儿就得罪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这边还在心有余悸,那边昭尹轻抚眉心,若有所思道:“田九,薛采到侯府后,情况如何”· 田九答道:“侯爷去哪儿都带着他,差遣使唤,一如其他下人,并无特殊之处。”
 “可有教他读书习武”· 田九想了想:“没有·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小人以为,跟在淇奥侯身边,看他为人处世,便已是最好的师表。”
· 昭尹沉默了,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点拍着桌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屋里的其他两人,田九跪着,罗横弯腰站着,都不敢出声。
 如此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昭尹终于停下敲桌的手,开口道:“依你们看,淇奥的用意何在是泯却恩仇将他栽培成材,还是就此埋没,让他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田九想了很久,答道:“如果是小人,必定是不放心身边留这么一只幼虎的,绝对要将之扼杀在摇篮中,以防将来万一。”
 “哦”· “但是,淇奥侯不是小人,所以,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哦”· “臣听闻驯兽者皆要从幼兽开始,喂其食,练其功,增其技而收其心。
其中又以收心最为艰难·但是一旦成功,小兽长成大兽后,便会对驯兽师忠心不二、言听计从·”田七说到这里,笑了笑,“在小人看来,淇奥侯无疑是此中高手,他有门客三千,各个对他死心塌地。
所以这区区小薛采,到他手里,也不过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昭尹的眼睛眯了起来,罗横察言观色,连忙补充道:“不过无论结局如何,都不会改变一个事实——薛也好,姬也罢,只有皇上愿意让他们风光时,他们才能够风光,皇上不高兴,大厦覆倒,也不过是顷刻之间罢了。”
 昭尹“哼”了一声,却有了点笑意:“就属你嘴最甜·”停一停,又道,“不过,如果是朕,朕也是要扶植的·”· 罗横立刻露出一副很好奇的模样。
昭尹果然解释道:“因为海纳百川,有容为大·淇奥生性温绵,敏于事而慎于言,用宁静致远、淡泊明志来形容也不为过·可谓是跟朕迥乎不同,但唯独一点相像,那就是——自信。”
 说到这里,豪情顿起,昭尹负手走到窗前,凝望着空中的圆月道:“朕既然能留下他,就有将他牢牢掌控于股掌之间的自信·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就愧当一国之主,璧国之君”· 耳珠(7)· 窗外清风拂动,花枝轻摇间,一人转出灌丛,遥遥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昭尹一怔,而那人已屈膝跪下,恭声道:“沉鱼参见陛下,有事相求,但请传见·”· 水银一样的淡淡月色,披笼在她身上,令她周身都散发着柔和的光,流动着不属于尘世般的玉洁冰清。
而在那无限绮丽的光晕中,身穿蓝纱的少女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就像清澈的水晶,水晶之下,依稀有花朵在悄然绽放·· 朦胧而深邃·· 昭尹望着她,许久,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喊了她:“淑妃。”
 这个称呼,是一种权力的宣誓·· 姜沉鱼几乎可以感觉到,那迎面扑来的威慑气息·多么奇怪,明明是丈夫称呼妻子的词语,却因为身份的缘故,竟可以丝毫感觉不到旖旎,只剩下冰冷的阶层划分。
 她叩首,然后穿过侍卫们惊奇的目光,一步步,走进暖阁·· 四月的夜,最是舒适·暖阁两壁的窗户全都大开着,丝丝凉风吹进来,吹拂着重重纱帘层层拂动。
比之正殿和书房,这里给人的感觉少了三分庄严,多了七分旖旎·· 昭尹含笑而立,视线在她的耳珠上停驻了一下,称赞道:“淑妃的妆很别致·”· 姜沉鱼嫣然一笑,再次叩拜于地,将一卷捆得很仔细的卷轴呈过头顶。
 “这是什么”· “自荐书·”· 昭尹好奇地扬了扬眉,一旁罗横正要接过,他摆摆手,亲自接了过去,打开绳结,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手写得工工整整的魏碑楷书,笔力苍劲,气象浑穆,精神飞动,结构天成。
真是未阅其文,便已先醉了·· “好字,这是谁的自荐书”滚至最左侧,看见最后的署名,微微一惊,“你的”· “是。”
 一阵风来,“长相守”摇摇荡荡·· 昭尹眼底泛起几丝异色,将卷轴看也不看就搁在一边,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姜沉鱼抬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字道:“一个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位置的机会·”· 昭尹的眉毛颇具深意地挑起,拖长了语音“哦”了一声,仍·_分节阅读_19·是不动声色。
姜沉鱼知道,这位刚愎多疑的帝王正在估量自己,此时此刻,若有一句话说错,她就再没有翻身的机会·但是——· 就算没有说错话,我现在又何尝有机会· 一念至此,她将心一沉,豁出去了,置至死地而后生,今夜,若不能生,便死吧。
 “皇上,你可是明君”· 这一句话问出来,昭尹和罗横齐齐变色·空气中某种凝重的威严一下子压了下来,如弦上箭、鞘内刀,一触即发。
· 昭尹注视着跪在地上的姜沉鱼,忽然间,笑了三声·· 他笑第一声时,箭收刀回;第二声,力缓压消;第三声,风融月朗·三笑之后,世界恢复原样。
 他靠在几上,懒洋洋地将飘到胸前的冠穗甩回肩后,微微笑道:“朕是否明君,依卿之见呢”· “臣妾认为,皇上是明君。”
 “哦,从何而知”· “前国舅专横跋扈,鱼肉百姓,多少人敢怒而不敢言,皇上摘了他的乌纱砍了他的脑袋,为民除害,万民称快,此是谓贤明之举;薛怀持功自傲,以下犯上,最后还叛国谋反,皇上御驾亲征,将其诛杀,百万党羽,一举歼灭,此是谓振威之举;皇上用人唯才,不较出身,封潘方为将,此是谓恩沛之举。
并且,皇上自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日理万机,轻徭赋,劝农桑,令璧国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当然是明君·”· 昭尹眉毛一挑,眼底笑意更浓:“哦,原来在淑妃眼中,朕是个这么好的皇帝啊。”
 耳珠(8)· “所以,臣妾才会斗胆来此,提出妄求·”· “朕若是不听,是不是就失了这个‘明’字呢”· 姜沉鱼咬着颤抖的唇,秋瞳将泣欲泣,顿时令人意识到跪在地上的,不过是个楚楚可怜的女子,而且,只有十五岁。
昭尹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淡淡道:“为了保住这个‘明’字,朕还是听听吧·说吧·”· 姜沉鱼在地上磕了两个头,这才继续说道:“臣妾下面要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也许幼稚可笑,也许狂妄大胆,也许会触犯龙威,但,都是心里真正的想法·”· 昭尹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首先,蒙皇上垂青,封为淑妃,外人看来,或多风光,于臣妾而言,却是苦不堪言……”· 罗横听到这里,顿时瞪大了眼睛,心想这个右相家的三小姐,还真是敢讲啊,这种话都敢说· “家中父兄担忧,一入深宫似海,顽愚如臣妾者,怕是祸不是福;宫中姐姐羞恼,昔日骨肉至亲的妹妹,而今成了争风吃醋的敌僚;臣妾自己,亦是茫然无依。
宫中美人众多,论才,姬贵嫔惊才绝艳;论貌,曦禾夫人丽绝人寰·而臣妾性格不够温婉,处事又不够体贴,想来想去,只有一项长处·”· “哦”· 姜沉鱼抬起头,非常专注地凝视着昭尹,那清冽的目光仿佛想一直钻入他的心中去:“那便是——谋。”
 阁内三人,靠着的昭尹,弯着的罗横,以及潜着的田九,闻得此言俱是一震·· 偏生,她空灵的声音,依旧如风中的箫声,字字悠远,句句清晰:“所以,臣妾前来自荐,愿倾绵薄之智,以全帝王之谋。”
 又一阵风来,吹得桌上的卷轴骨碌碌地滚开,里面的内容便那样图呈毕现,明明是娇媚的女子口吻,却诉说着最最惊世骇俗的志愿,再用刲犀兕、搏龙蛇般的峻厚字体一一道出——· 夫何一丽人兮,裙逶迤以云绕。
颜素皎而形悴兮,衣飘飘而步摇·言卿日没而月起兮,行静默而寡笑·展才容而无可艳兮,心有伤而如刀·· 问名谁家女,原为羿帝妻·· 偷得不死草,恩怜两相弃。
 天寒月宫冷,云出桂树奇·· 世道卿情薄,谁解凌云志·· 后羿真英雄,群姝心欢喜·· 未闻芳笺诺,久传磐石移·· 可怜芙蓉面,霜华染青丝。
 众妃笑方好,稚女何所依· 君主重恩爱,余心慕天机·· 寻欢双结发,哪得方寸地·· 劳燕有纷飞,鸳鸯无不死,· 愿作千媚莲,长伴帝王棋。
 谋之道,在乎智,争其抗,成其局·分制谋、识谋、破谋、反谋四项,后三样以制为基,讲究的就是一个攻心为上·· 因此,姜沉鱼这一步走得看似危险,其实却是算准了有惊无险。
当晚,她在沐浴更衣后,散着发躺在长椅上凝望着窗外依旧皓洁的月亮时,心境已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等待,是隐忍,是绸缪,是畏惧;而今往后,则是更长时间的等待,更大限度的隐忍,更不动声色的绸缪,却勿需再畏惧些什么。
 破釜沉舟,哀兵必胜,当一个人把什么都豁出去了时,就再也没有可以令她惧怕的东西了·因为,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坏,所以要期待明天会更好·· 她忽然开口:“怀瑾,姐姐说,皇上和曦禾之间,有一样共同点,是别人都没有的,也因此形成了曦禾独一无二的地位,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怀瑾慎重地想了半天,最后摇头。
 “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想出来·然后我又想,那么,我和皇上之间,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和曦禾之间,又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呢当我换了个方式再思考时,答案就浮出水面了。”
姜沉鱼对着月色淡淡一笑,“那就是——身世·”· 耳珠(9)· “身世”· “我们都知道,皇上是不受宠的宫女所生,一直到十岁以前,都过着无人理会的生活,十岁以后,他开始学认字晓政见知谋略通帝术,其中艰辛,冷暖自知。
曦禾也一样,父亲是个酒鬼,母亲又懦弱,我听说她五岁的时候就光着脚在天墨斋前卖花,一直卖到十四岁·他们两个的童年都过得太苦,所以皇上对曦禾,就难免有一种同命相怜的感觉,也因此,他会尽自己最大权力地去成全曦禾。
因为,他自己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绞尽了,而曦禾,仍然尖锐·”· 这就是她为什么今夜会用这样的方式走到他面前,去扮演那样一个角色的前提——昭尹,喜欢,甚至说是病态般的欣赏并成全着有个性的人。
· 比如跋扈妖娆的曦禾,比如唯我怪僻的姬忽·· 还有……三年前的姐姐·· 彼时的姜画月还带着少女天真的野心,但到了宫里,锋芒逐渐收敛,性格也更加圆滑,反而使昭尹失去兴趣。
 因此,要想昭尹重视,首先必须要显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 其次,光有性格还不够,还要拥有可与该性格匹配的能力·比如曦禾有倾国之貌,姬忽有绝世之才。
 “可是小姐向来没有表现出谋这方面的兴趣啊……”握瑜想不通·在她印象里,三小姐一直是个性格温顺乖巧听话对下人也是和颜悦色从不乱发脾气的好主子,但要真说是女中诸葛,却有些牵强。
 姜沉鱼瞥她一眼,笑了:“握瑜以为什么是谋”· “谋,不就是出谋划策吗”· “谋,就是做出对主人而言最有利的事,说出对主人而言最顺耳的话。
简而言之,就是讨好·”· “讨好”两个丫环齐齐睁大了眼睛,这种论调实在是闻所未闻·· “没错。
讨好·即使是听起来这么简单的活,也分为上中下三层·下乘者讨好身边人;中乘者讨好当权者;上乘者则讨好全天下,所到之处,莫有不悦·”见她们不懂,姜沉鱼开始举例,“比如说我,之前就是下乘者,讨好身边的人,让她们都喜欢我;曦禾是中乘者,她取悦了皇上;而淇奥侯……”提及这个称呼,眸光情不自禁地黯了一黯,但再张口时,又是云淡风轻,“他就是上乘者,当今璧国的民心所向。”
· “也就是说,小姐要由下变上”· “我现在还没那个本事·”先变成中,才是当务之急。
饵已经抛下,鱼儿上不上钩,却还是未定之数·· 正想至此,门外有人通传道:“奴才罗横给淑妃请安·”· 姜沉鱼连忙披衣而起,走至外室,罗横立在厅中,朝她行礼道:“皇上命老奴把这样东西交给淑妃。”
说着递上一物·· 姜沉鱼接过来,却是一张金紫色的折子,打开看后,面色顿变,迟疑地望向罗横:“公公这是”· “皇上说了,明儿早朝前,淑妃若有回信,请尽管叫宫人送来。”
 姜沉鱼眸光微闪,嫣然一笑:“是,劳请公公先行回去,子时之前,必将回信呈上·”· 罗横恭身去了,姜沉鱼凝望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点消失,转身走至书案前,唤道:“怀瑾,磨墨。”
 握瑜在一旁好奇道:“小姐,那是什么”· “试题·”· “咦”怀瑾一边磨墨,一边看着折上的图腾和文字,惊道,“这不是程国的国书吗”· “嗯。”
姜沉鱼头也不抬,取笔蘸墨便开始落笔,写几行,想一想,没多久,纸上便写满了人名·· 怀瑾道:“程王在书中请皇上派使臣前去赴宴,皇上却又把这书转给了娘娘,究竟是何用意呢”· 姜沉鱼持笔,望着那满满一张的名字,沉声道:“他在考验我是不是够资格当他的谋士。”
 “也就是说,皇上想看看娘娘心中的最佳人选是否和他想的,是同一个·”· “这是我的第一仗,只许胜,不许输·”狼毫如刀,游弋纸上,笔起刀落,一个个人名被快速剔除,而第一个被剔除的,就是姬婴。
 怀瑾抽了口冷气,小心翼翼道:“以程国公主之尊,能与伊般配的,也只有淇奥侯吧……”难不成小姐还介意着曾立婚约之事,藏有私心么· 姜沉鱼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摇头道:“淇奥侯是最配的,但也是最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下连握瑜都发问了·· “因为我说过,皇帝不会允许姬家的势力越来越大,成为第二个薛家,更勿提是做程国的驸马。”
 握瑜眨眨眼睛,忽然指着纸上另一个被删掉的名字道:“啊小姐把大公子也给删了”· 怀瑾捂唇笑道:“大公子已经娶妻了呀,自不在考虑之内,更何况即便他想娶,也得少夫人肯应才是啊。”
姜府上上下下全都知道,少夫人李氏善妒,偏姜孝成又是个色中饿鬼,因此夫妻两人明里暗里不知为这事争吵了多少次·· 姜沉鱼想的却和她们都不同:“哥哥生性轻浮,若真娶到了颐殊,是祸非福,到时候殃及全家,神仙难救。”
自己的哥哥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她最是清楚不过,这趟浑水,先不说有没有福气沾,便是他能,她亦不允,皇上既无意让姬婴受此殊荣,又怎会便宜姜家·· 满朝文武,那么多人,但真到要挑之际,却又觉少得可怜。
笔尖在越来越少的人名上徘徊,最后停在“江晚衣”的名字上,心头某个声音在说:是了,就是他·· 进宫前一日,便依稀听说皇帝有意让太医院提点江淮与曦禾夫人认亲,如果此消息属实,那么皇帝心中的最佳人选,必定就是这个少年才俊医术精湛的白衣卿相了。
因为……他除了一个薛家,所以,要再扶植一个叶家,重争这三足鼎立之势……么· 姜沉鱼凝望着那个名字,久久不动。
 直到一旁的怀瑾提醒道:“娘娘,已经是亥时三刻了·”· 她猛然一惊,如梦初醒,最后微微一笑,取过一张考究的洒银梨花纹帖,在里面写下一个名字,然后封好*给握瑜道:“把这个帖子送去给罗公公。”
 于是,这张薄薄的书帖,便先由握瑜交给罗横,再由罗横呈至彻夜批折尚未就寝的昭尹手中·他拆开封口,里面写着两个字——·· “潘方。”
 竟不是江晚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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