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浇愁 by priest(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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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浇愁 by priest(上)(3)
·狭小的盗洞两头塌,两人躲都没地方躲,一下被扣在了里头··杨潮盘膝坐在车后座,入定似的闭着眼,手里捏着宣玑的电子烟,开车的老罗跟平倩如都不敢吱声,唯恐打扰他“沟通宇宙”。
谁知杨潮跟“宇宙”他老人家聊起来没完没了,眼看过了饭点,平倩如实在饿得心慌,小心地从兜里捏出一颗坚果,飞快地往嘴里一扔,杨潮忽然睁开眼,朝她看过来,一脸严肃的不满意。
平倩如立刻不敢嚼了··杨潮:“给我一个行吗”·平倩如:“……”·她连忙把一整袋坚果都塞到杨潮怀里:“怎么样感觉到什么了我们近了吗”·“不知道,我说了,我时灵时不灵的,刚才突然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杨潮愁眉苦脸地说,“要不是咱们开过了,要不就是……”·“呸呸呸,”平倩如打断他,伸手用力拍老罗的座椅背,“肯定是开过了,罗哥,调头调头”·“调什么头高速公路不能调头增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罗翠翠很有自知之明地抱怨,“靠我们几个……我们要是能靠得住,还在善后科混什么混”·话音没落,他电话就响了。
“来了来了,”平倩如从后座探过身,拿起老罗的电话,“肖主任把‘风神一’派来了,让咱们发定位”·这时,蓬莱会议室里,上蹿下跳的月德公手机忽然震了一下,穿黑中山装的老头借着喝水的功夫拿起来看了一眼,见有人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异控局要搞小动作,‘风神一’的人来了,刚在机场落地。”
月德公脸上- yin -沉神色一闪而过:“那又怎么样,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过了一会,那边很快换成了语音:“师父,他们好像直奔咱们的‘矿场’去了,怎么办”·“矿场”是一个古墓,他们老祖宗留下来的,只挖到了最上层,下面是禁地——据说凡是下去的,没有一个能活着上来。
“特能”都比普通人敏锐,不用叮嘱也能感觉得到禁地危险,因此月德公从小就没有动过去一探究竟的念头·仅仅是最外围的一点东西,已经足够他们受益好几辈人了。
那里有无数古籍,其中很小一部分是古文写的,更多的,则是一种让人毫无头绪的鬼画符,月德公他们专门组织了一些人,主攻语言学,试图破译这些鬼画符·至今只破译了一小部分,还不足以让他们看懂那些艰涩的文字。
然而仅仅只是能看懂的部分,就已经让他们在无数同行中鹤立鸡群了··除了古籍,更珍贵的,是一些古老的“咒术”··“咒”这个概念,是他们那些用古文写的典籍里记载的,具体是干什么用的,目前还不太清楚,但这东西的强大之处在于,只要有道具,连普通人都能用,其中有一些杀伤力非常强,但神奇的是都有对应的解法,解咒之后,一点后遗症也不会留下。
这才是他们这一支人真正的“不传之秘”··自古人们求神拜佛,都是有事才去·风调雨顺时,河伯土地的神庙总要荒草丛生·猫要是把老鼠都抓了,离被请出家门也不远了,小孩子的动画片都明白这道理。
【注】·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七十多年没有战事、没有大天灾,大多数人都安居乐业了·有个别人搞些“养小鬼”“请狐妖”之类的封建迷信活动,也都是听信江湖骗子,跟着瞎捣乱,除了让自己更神经之外,没有任何用处。
偶尔出点什么事,异控局那些人还老以“安全部门”的姿态出来插手,他们敢情吃皇粮,有公家开工资,站着说话不腰疼,可月德公们得自给自足··座下一呼百应,门徒万千,那不是靠西北风能养活的。
太平盛世,“大师”没有用武之地,让又神秘又高高在上的“大师们”上班挣钱,那当然万万不行··讨生活不容易,月德公们只好“能者多劳”,一人分饰两角——把害人的坏胚跟普度众生的“救世主”一起演了。
这事不是孤例,月德公的目光在会议桌上一扫,隐晦地跟不少人交换了眼神——实在周转不开的时候,手段“灵活”一点,不算辱没祖宗,这差不多已经是业内潜规则了。
真翻出来,谁也甭想跑··月德公把搪瓷杯子轻轻地放在桌上,回道:“那就留下他们·”·可是他这条信息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手机上突然弹出了一条新闻:“长宁省于11:19分发生4.2级地震,震源在东川,震源深度0公里。”
“师父,”徒弟的信息先一步发了进来,“‘矿场’刚才地震了”·宣玑的脚就踩在震中上,盗洞坍塌的瞬间,他就做好了被砸个满头包的打算,谁知脚下一空,他不知道摔到了哪里,周围一片漆黑。
微风卷过,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鸟鸣和蝉鸣声··还不等宣玑捏一个火苗出来照亮,不远处就有人提着火把匆匆跑了过来,穿着打扮和那个诡异的阿洛津很像,一口吱哇乱叫的巫人语。
宣玑伸手拦他:“哎,您等……”·那人却从他身上“穿”了过去,径直奔向小路尽头的木屋··宣玑:“……”·这什么恐怖片情景,是他死了还是对方死了。
这时,一只手忽然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宣玑本能地缩肩转身,挟着火光的手指抵在对方脖子上,火光照亮了盛灵渊沾着血迹的脸··“这是什么地方幻境你……”宣玑想起方才阿洛津说的疑似“人皇”的词,下意识地改了称谓,“您到底是……”·作者有话要说:注:说的是《舒克贝塔》动画片·第27章 ·盛灵渊的目光越过他, 好半天才回答:“不是。”
他俩此时在一个小山坡上, 从山脚到半坡, 草木丰润,小小的民居夹着山路,在林间若隐若现, 都不高,圆滚滚的,远看, 就像一团一团藏起来的蘑菇·此夜正值新月, 星澜如波,人身在其中, 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安静旷达下来。
宣玑不知道对方到底懂没懂自己方才问的话,正想着换个措辞, 重新问一遍,就听盛灵渊很缓慢地说:“此地……这里不是……‘幻境’。
我也不是你想的那个人·”·盛灵渊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脑子里空空如也,他兴致勃勃,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别人说过的话, 他听一遍,就能连口音和停顿都模仿到位,不管看到什么新鲜东西,都会试着理解它的原理和用场。
可是……记忆回来了,简直像个不速之客··那些复苏的生前事累赘极了, 给他压了千斤重的心事,压得他没力气左顾右盼·盛灵渊就像一把刚出土的古剑,寒光四- she -的剑身触到空气,很快被氧化得锈迹斑斑,连霜刃都不灵光了。
他这一句普通话说得四不像,反而不如在赤渊医院里现学现卖的顺溜··“这也是咒,巫人族的七大恶咒之一,叫做……溯洄·”盛灵渊于是把语速放得更慢,昏暗的环境里看不清他的脸,这让他听起来几乎有些沉沉的暮气,像个老人,他有些疲惫地捏了捏鼻梁,“我钉在墙上的应该是一个替身,咒下在替身的血里……他大概知道我急着想把他钉回棺材吧,我疏忽了。”
他本该能察觉到,可那里是让他心乱如麻的巫人塚·“溯洄具体是什么”·“我看见他,想起了什么,就会重新经历什么。”
盛灵渊说,“如果有哪一段事,一直挥之不去,我就会反复在其中绕圈子,直到把神智绕死在里面·”·宣玑:“……”·他现在最大的庆幸,是之前为了方便沟通,给这位放的都是矫正发音的新闻联播,没让他听可怕的洗脑歌。
“您……嘶……先等等,我得捋一捋,”宣玑一手叉腰,方才那从他身上穿过去的巫人族人砸开了木屋门,“吱哇吱哇”地不知道在说什么,宣玑忍不住郁闷地吐出口气,“今天真是鸡飞接着狗跳。”
本来,他只想对一帮江湖骗子进行钓鱼执法,没想到鱼是钓来了,钓来的却是鲨鱼,直接把他连人再竿拖下了水··季清晨和毕春生的联系没查明白,先是莫名其妙地被拖到了一个万人坑里,还没等明白这丧心病狂的鬼地方是怎么回事,棺材里又蹦出个诈尸的巫人族族长。
这两位叽叽咕咕地用番邦话交流了半天,不知道都分享了些什么诈尸心得,宣玑一句没听懂,现在又被拖进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咒术里··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巫人族是盛灵渊灭的族,那个阿洛津不管是旧情人还是旧仇人,都是盛灵渊的孽缘,不管是咒还是幻境,也都是给盛灵渊下的。
宣玑:“这事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他只是个衣服破了都没地方报销的穷酸公务员,为什么他们二位诈尸的掐架,先打死了他的嫌疑人,还要把他也一起拖下水·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他到底做错什么了·是不是有个自己都不知道的花名叫“池鱼”·“还有,前辈,这事我其实挺不好意思说的,但那什么,‘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是吧您能先把我的本命剑还给我吗不是我抠门,我要有两把,肯定就送您了,主要是这东西真没富余的。”
“不能,”盛灵渊说,他想解释两句,可是限于现代汉语的词汇量,一时组织不好语言,只好略带歉意地说,“那是我的·”·宣玑震惊了,有些人长得体体面面,不要脸起来,居然能这么简单粗暴·“不好意思,”他说,“那是谁的是我听错什么了吗”·“那是我的……”盛灵渊张嘴忘词,顿了顿,彻底放弃了,换回了自己的口音,“骸骨。”
宣玑:“……”·他还是听错了吧,语言障碍真是个大问题··“要么您老再斟酌一下用词您刚才是说,我的剑,”宣玑伸出两条胳膊比划,“这么长,砍人用的那个——剑,是您的……骸骨就……死了以后留下的……”·盛灵渊一点头。
“那我是什么”宣玑气笑了,“一枚英俊潇洒的限量款骨灰盒吗要不是这把剑我生来就有,我都差点信了·”·盛潇神色淡淡的,没理会他的垃圾话——因为除了“不信”,基本都没听懂。
“本命兵器大体有两种,一种是修炼途中用特殊的方式炼化所得,一种是代代传承,血脉维系,不会是天生长的·”盛灵渊想了想,哄孩子似的耐心地说,“自己长的,那叫骨头。”
宣玑:“……”·说得好有道理··“当年我跳下赤渊,死后留下一具烧不尽的骸骨,后来赤渊火灭,大概是被你族先人捡去锻炼成剑吧,呵……倒是好眼光。
你不记得,可能是接受族中传承的时候年纪太小,不记得了——是家道中落的缘故吧”·宣玑没回答,好像全部心神都被“跳下赤渊”四个字吸引了,阿洛津说这段事的时候,用的巫人语,宣玑没听懂,只捕捉到了后面“陛下”和“人皇”两个词。
·也就是说,尽管不像,但这个- yin -沉祭召唤出来的“魔头”确实是人··而除了传说里的上古神灵,能被外族称一声“人皇”的,自古只有武帝盛潇一个,因为他拨乱反正,以凡人之身,完成了人力所不及的功业,可敬,也可畏。
宣玑不由得站直了些:“您刚才说您不是我想的那个人,您知道我想的是谁”·盛灵渊回答:“不是‘铁鸡’上那小羊读的……那些什么家。”
听了他的否认,宣玑后背不由得一松,之前的心理建设白做了,他一时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也是啊,”他想,“- yin -沉祭文召出人皇,有点太异想天开了。”
再说,历史书上画的武帝盛潇是个一脸凶相的铁面大汉,五大三粗,形象跟托塔天王差不多,比较符合武帝戎马一生的人设··跟这个逮谁撩谁的小白脸画风差太远。
但他是人,姓“盛”,应该是皇族··宣玑想:也可能是混战时期皇帝死太快了,换过不少临时工:“您大名就叫‘灵渊’吗”·“‘灵渊’是师长所赐的小名,大名甚少有人提及,之前一时记不得了,”盛灵渊顿了顿,“朕名曰‘潇’,在位二十余载,除了杀业深重,无甚作为,寸功未立,那些谬赞不要再提了。”
刚调整完心态的宣玑脚底下踉跄一下,差点跪下——古人谦虚起来都这么大喘气吗·盛灵渊“随和”地一拂袖:“免礼。”
宣玑:“不,等等,您说我的剑是……那赤渊下,- yin -沉祭召唤出来的那个又是什么”·“大约是我久伴之物,落下的头发,戴过的玉,经年日久,沾了人气,都能充做遗体。”
盛灵渊说,“否则过去找不到遗骸,人们为何要立衣冠冢呢这是一个道理·写- yin -沉祭文的人不明内情,想是认错了·应该是你家先人捡走了遗骸,又将我随身之物埋下收殓,充当尸骨吧他那里倒确实有不少我的东西。”
宣玑一顿,脸上惯常的嬉皮笑脸突然就消失了,缓缓地说:“您知道我家‘先祖’是谁”·盛灵渊好像没看到他变脸,抬手在宣玑头顶上摸了一把:“我身边曾有一只毕方,我走时,那小雀儿也该长成了,你就是他的后人吧为何不早报家门,要知道是故人之后,我就不欺负你了。”
宣玑神色微闪,没吭声,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勉强没躲开他的手,站姿有点僵硬··这里的人不讲究“体肤直发受之父母”,一个个都把头发剃得很短就算了,这小妖还不知往头上倒腾了什么东西,发丝不自然地梗着,手感极差。
盛灵渊碰了一下就嫌弃地缩回了手,表面不动声色,心里暗想:“他不是毕方·”·当年他身边那只小毕方,看着威风,实际就是一只家养的雀儿,胆子小得很,绝没胆子把自己的骸骨挖出来,还炼成剑,插在后脊招摇过市。
要是没猜错,很可能是赤渊火灭之后,那毕方回去收尸,但没找到他的尸骸,于是埋下了他随身的东西,聊做寄托··南明火……南明火说的,似乎是朱雀离火。
盛灵渊有些不情愿地想起“朱雀”这个词,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 xue -——可最后的朱雀早就已经魂飞魄散,哪来的后人·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就算朱雀是妖族,盛灵渊也不得不承认,朱雀是妖族中最有神- xing -的一族。
盛灵渊总觉得这小妖虽然看着疏阔豪放,一身真火驱邪镇宅,但身上总是隐约带着点挥之不去的邪气··这时,一阵喧闹打断了他的思绪,山下传来骚动,有人用巫人语叫道:“来了来了”·接着,一伙人举着火把,疾步上山,拥着一个汉子,汉子背着什么人,老远就叫道:“快,伤得太重了快叫圣人出来看看”·全族都被惊动了,那些人风风火火地沿着山路跑上来,两侧人家都点起了灯,远远看去,灯火从山脚一路爬上半坡,睡眼惺忪的人们纷纷披上衣服,探头出来看。
静谧的夜色破了,就像一个隐喻··宣玑:“那是……”·“是我·”盛灵渊轻声说,“那领头的是当年的老族长,他背的人是我。”
这时,旁边树丛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宣玑一低头,见一个小脑袋从树丛中钻了出来,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年纪,瞪着双葡萄眼,梳着一头小辫,被自己滚得乱七八糟的。
宣玑连忙往旁边躲了一大步——这小崽子分明是那个诈尸的阿洛津··这时,那背着人的汉子从他们身边经过,宣玑看清了他背着的少年··那少年手长脚长,身量似乎还没跟上,单薄得像三根筋顶着个脑袋,身上被人用一个大斗篷裹住了,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血顺着他垂下的手指尖不停地往下淌。
半坡最高处的木屋里,一个老人迎了出来,打扮得非常隆重,宣玑猜他是巫人族的“大圣”,类似宗教领袖之类的角色,双手将受伤的少年接过去··巫人们窃窃私语着,小阿洛津好奇地从大人们脚下钻了进去,踮着脚张望,问:“是那个小皇子吗是真的吗”·宣玑忍不住问:“您这是受伤了吗”·“嗯,十岁之前,这都是家常便饭,”盛灵渊站在人群外,远远地望着经年前狼狈的自己,“我父皇战死赤渊,家国倾覆,皇城变妖都,妖行天下,人族衰微,人们要一个希望,于是不知怎么的,传出来一个预言,说百万怨魂中出生的帝子,会背着父兄的血,亲手诛灭群妖。
我就是妖王的眼中钉,所以从小被他追杀·”·“十岁的时候,我和我师父走散,被同族出卖,三大妖追杀我到东川,身边十二个侍卫都死了,行至绝路,被巫人所救。”
“巫人族是世外桃源,我……在这桃源里躲了六年·”·第28章 ·桃花源里的记忆开始缓缓地往前推动··小皇子伤还没好, 靠在窗边闭目养神, 忽然, 窗外飞进来的一只怪模怪样的大虫子,直接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淘气的小孩子们压抑不住的笑声传来。
·盛灵渊十岁, 已经在无止境的恐惧中逃亡了十年,杀戮和背叛与他形影相随,童心就好像从来没发育出来过·他既没跟熊孩子们一般见识, 也懒得敷衍他们, 淡定地把虫子捏下来,他伸手探出窗外, 把它放了,冷淡地用不熟练的巫人族语说:“再闹, 我还告诉你爹。”
窃笑声消失了,片刻后, 树上冒出阿洛津的脑袋,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带着他一堆小跟班溜下树, 跑了··阿洛津对新来的盛灵渊充满了好奇, 又想跟他玩,又不会主动讨好——他是族长的独生子,被族人娇惯得不像话,从小众星捧月,族里的孩子都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在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放下面子,主动结交”的概念。
他觉得自己在谁窗根底下走一圈,就已经算给了别人天大的面子了,盛灵渊理应受宠若惊地加入他们,谁知道这个人给脸不要··阿洛津气坏了,但恼怒的同时,“越得不到越想要”的心理也见风就长,于是天天领着一帮熊孩子来纠缠盛灵渊,把大圣的小木屋闹腾得鸡犬不宁。
小皇子的心- xing -早就被磨出来了,不惊不怒,烦了就施展“告诉你爸爸”大招,百试不爽··阿洛津挨揍的频率于是直线上升,单方面地对盛灵渊爱憎交织,咬牙切齿。
能下地之前,盛灵渊已经基本能用巫人族语简单交流了,甚至学起了巫人族的文字··史书上说,武帝“通悟早慧”——这是废话,乱世里当皇帝是没有保险的高危行业,缺心眼肯定干不了——但史书没说,这位陛下学舌学得比鹦鹉还快。
宣玑一开始以为盛灵渊只是天生过耳不忘,就是天才,没办法,跟那帮背诵语法十多年,连英语都说不明白的大学生不是一个物种,直到这时,他才恍然,这只是为了生存。
九州混战的年代,没人有闲心去普及“普通话”,各族、各地的语言天差地别,有些甚至都不像一个语系,在这种乱世里颠沛流离,快速掌握一门方言,融入陌生环境,这是少年时的盛灵渊不得不会的,他得活命。
然而就算是这样,盛灵渊学起巫人族的文字还是很吃力,这里的文字是写在当地特产的一种树叶上的,乍一看,有点像古代埃及文,字形都是大圈套小圈,没有汉字的笔锋,跟他们的房子一样憨态可掬,但非常复杂,能看得出源远流长的文化积淀。
山顶居然还有个类似于现代图书馆的地方,里面有大量典藏,只要愿意,外族人也能随意进出,在现代人看来,这个古老的民族开放和文明程度有点惊人··宣玑在这记忆中的东川里转了没几圈,已经颠覆了对巫人族的所有印象。
巫人族是寄生蝴蝶的发源地,这里的人还会各种匪夷所思的咒术,从“巫”这个名字开始,就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再加上之前还碰上那个神神叨叨的阿洛津,在宣玑的想象中,巫人族的形象应该就跟电影里的“黑巫师”差不多——人们都裹得跟阿拉伯妇女似的,昼伏夜出,没事就围着火堆开小会,从大袍袖里伸出枯槁的手指,投票表决明天去咒死谁。
可是恰恰相反,在盛灵渊的记忆里,东川一点也不- yin -森,这里的生活基调甚至是明快温馨的,人们都很懒散,牛羊放到一半,就被不知道跑去哪睡午觉的主人丢在一边,跑丢就跑丢,反正过不了几天,就会有族人帮着捡回来。
小孩子五六岁就启蒙,全族都认识字,傍晚没什么事,大家就到山顶的广场消遣,族长和大圣也去,人们没尊没卑地坐在一起,唱歌跳舞、讲故事、闲扯淡,甚至会漫无边际地争论一些原始的哲学问题。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我看这地方的文明程度跟雅典圣城有一拼,”宣玑问,“为什么要自称‘巫人族’听着怪吓人的。”
“他们自己的文字里,自称是‘住在半山坡森林里的人’,”盛灵渊说,“‘巫人’是当时外人对他们的称呼,吓人吗那可能是这么叫的人,自己心有畏惧吧。”
宣玑跟着年幼的盛灵渊在巫人族兜兜转转,看他跟度假一样,每天就是休养、读书、跟大圣请教问题,或者帮着侍候一下草药,最大的烦恼是熊孩子王老来骚扰·他本来以为会看见非常血腥的场面,没想到没完没了地在日常小事里兜圈子,记忆里的盛灵渊一直是十岁出头的小少年模样,没有一点长大的意思。
“等等,陛下,”宣玑说,“您刚才说有什么东西挥之不去的话,就会一直被困在一段记忆里转圈,那咱俩现在是不是就被困住了·”·盛灵渊看了他一眼,神色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宣玑发现,这个人越是心绪起伏,态度就越是疏离,好像被困在少年的美梦里不愿清醒的不是他一样··他原来也会脆弱,也会自欺··忽然之间,宣玑觉得浮在神坛上的武帝像个有血肉的人了。
强者的脆弱和懦夫的勇敢一样惊心动魄,宣玑不由得心里一软,试着用和缓的语气说:“但咱俩还是得想办法出去,对吧,您看……”·不等他说完,盛灵渊就淡淡地一点头:“嗯,有理。”
宣玑:“……”·长篇大论的劝解都给卡住了··“避重就轻是人之本能,我也不能免俗·”盛灵渊想了想,心平气和地说,“那不如这样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来问,我试试能不能随着你的问题回忆,从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里跳出去。”
“陛下,”宣玑正色说,“凡是能困住你的,都不是无关紧要的琐事,你有多少留恋都不算错·”·盛灵渊先是眉头一皱,随后又无奈地笑了起来,好像觉得宣玑这小妖多愁善感得无理取闹:“那你到底是要怎样”·宣玑:“……”·行吧,就事论事到这种地步,面不改色地把自己的弱点撕下来研究,盛灵渊又不像个人了。
紧接着,不等他说话,周遭的场景就开始摇摇欲坠,不用宣玑发问,盛灵渊已经行动力强大地试着调整心态··宁静的巫人族村落忽然在两人面前碎成无数片,像个砸烂的花瓶。
他俩掉进了一片夜色里,宣玑还没站稳,就看见族长家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小阿洛津怀里抱着个布包,溜了出去,径直往山下走去·他一脸委屈,左手的手心又红又肿,显然,又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告状精”坑了一顿臭揍,忍无可忍,离家出走了。
·“又怎么了”·“他偷了大圣的‘惊魂咒’,放在我枕头底下,”盛灵渊说,“惊魂咒能激起人心底最恐惧之事,是好东西,因为恐与怖皆为虚妄,看破了也就过去了,那本来是大圣自己拿来修行用的,其实没什么,我后来也时常把它带在身边。
只是当时族长与大圣见我年幼,待我太过小心,唯恐吓坏了我,族长知道以后勃然大怒,当众责打了阿洛津·他哪里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夜就偷偷跑了·”·宣玑听见旁边响起细微的动静,一回头,看见少年盛灵渊从一棵大树上下来,望着阿洛津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宣玑:“您……”·“嗯,那天我没睡着·”盛灵渊坦然说,“惊魂咒再好,毕竟是猛药,头一次接触,被吓了一跳,晚上没敢合眼。”
巫人族和外界并不是全无接触的,定期会有人打扮成普通平民的样子,出远门采买交换东西,阿洛津虽然从来没跟着去过,但显然认识路,一边哭,他一边钻过巫人族设在山脚的屏障,跑了。
他以为外面是山高水阔,否则凭什么外来的孩子就那么金贵呢·没想到才刚离开巫人族,他就尝到了什么叫“世事艰险”··巫人族与世无争,但咒术神鬼莫测,人族害怕他们,妖族其实也犯怵,所以明知道盛灵渊就藏在巫人族山里,一时也不敢贸然行动。
离家出走的阿洛津简直是往人手里送人头,刚一出来,就被人一网兜走了··妖族一筹莫展数月,意外抓住了阿洛津,感觉自己简直是有如神助,准备拎着他去和巫人族谈条件,看他们是要自己的崽,还是要那虚无缥缈的破落户。
当天夜里,他们把阿洛津吊在笼子里,当着他的面,大吃大喝以示庆祝——吃的当然是人··酒里搀着血,大釜里炖着婴儿骨汤,乱世里的婴儿是稀罕物,因为大人还都在苟延残喘,要保下一个这样小的生命,背后往往不知有多少人的殚精竭虑,所以大概格外鲜美吧,有一些还能看出生前模样。
主菜则是活的少女,里外洗涮干净,直接从她身上片下肉来吃·她的惨叫和恐惧都是下饭的菜,如果一顿吃不完,就用妖术吊住她的命,漫长的折磨仿佛没有头·狂欢之后,少女两条腿上只剩白骨,人活着,脸依旧是洁白无瑕的。
被生吃的少女疯了,阿洛津也快疯了··冷眼旁观的宣玑浑身发麻,后背不由自主地展开了翅膀,但带着火的翅膀又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了回去··“自来如此。”
盛灵渊凉凉地说,“易地而处,人族也不会心慈手软·几千年的旧账了,不关你们后辈的事·”·阿洛津和拖着白骨腿的少女一起被丢在了茅屋里,少女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看着他,笑了半宿,阿洛津就对着她哭了半宿,哭得看守的小妖烦了,要来踢他。
不等那妖动手,一条匕首就从后面探过来,一刀抹了那妖的脖子··妖族无声无息地倒下,吓呆了的阿洛津看见了病秧子“告状精”··“告状精”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熟练地接住妖族的尸体,把他拖到一边,这种事好像干过千百次了。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他的匕首上有伏妖的咒文,切瓜砍菜似的削断了困住阿洛津的铁笼,一只手把他拎了出来,塞给他一罐咒:“走·”·阿洛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几步,却发现盛灵渊没跟上来,仓皇回头,见盛灵渊伸手盖住了少女的眼睛,俯下身,轻柔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一刀给了她一个痛快。
吊命的妖法被匕首切断,那少女终于从泥潭似的人世间解脱,不知道如果地下有灵,还敢不敢再来投胎··少年盛灵渊放下少女的尸体,一把抓起阿洛津:“愣着干什么”·阿洛津被他拖着走,眼泪怎么也抹不干净,压抑着哽咽小声央求:“我……呜……想给她盖一件衣服……哥哥,我能不能给她盖一件衣服……”·这是阿洛津头一次用“喂”、“讨厌鬼”和“告状精”之外的称呼叫他。
盛灵渊没松手,也没看他,低低地对他说了一句巫人语··宣玑低声问:“你在跟他说什么”·“我说‘总有一天,我会把所有冤死的眼睛都合上,所有无着的尸骨都收殓’。”
这句话误了阿洛津一生··巫人族祖训:永世不离东川··可是少年族长的心已经飘到辽阔又残酷的人间了··第29章 ·巫人族不是个战斗民族, 族人的- xing -格比较平和——看那些特能们从人家坟里挖出来的“咒”就知道。
他们几乎所有的咒都有对应的解咒, 而且解完以后, 没有后遗症·这不容易,就跟捅死人简单,但把被捅的人救活很难是一个道理·如果不是远古的巫人先祖未卜先知, 专门为几千年后的骗子们设计了一套咒术,只能说明他们当年创造的这些术法只是为了自保。
更不用说俩孩子本来就接触不到什么恶咒··盛灵渊顺手带出来的“咒”,基本就是族里的熊孩子们恶作剧玩的, 两个少年被迫东躲西藏, 让凶残的妖族追杀得好不狼狈。
途中村郭萧条,凡是有乌鸦聚集的地方, 必有缺头短腿的尸体··阿洛津觉得眼泪太懦弱了,不值钱, 更不值那个女孩的命,可他忍不住, 因此他一路都在用力地凝视着盛灵渊的背影,想要靠瞪眼把眼泪瞪回去。
他见了有生以来没见过的血,目睹了不如草芥的命, 肝胆俱裂, 他的恐惧于是成了愤怒的燃料,愤怒于恶毒的世道,也愤怒于自己的弱小无能··可宣玑不是八岁的阿洛津,他冷眼旁观了一阵,斟酌着开口问。
“我问个不太尊重的问题, 陛下,你的记忆是真实的吗”·盛灵渊的目光仍然注视着两个走远的少年,耳朵朝他偏了偏——何出此言·“您刚才说了,下令追杀您的是妖王,妖族当时也知道您躲进了巫人的地盘,巫人非常不好对付,是吧”宣玑说,“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您,有一帮非常棘手的对手——巫人,我觉得正常的决策者,都会派最靠谱的人去执行。
把您追杀进巫人族的,是三个大妖,我最近发觉自己历史不太行,不知道‘大妖’是个什么概念,但您说自己身边十二个侍卫都死在逃亡路上,那肯定是非常厉害的。
您二位虽然都是大佬,但当年加一块不到法定结婚年龄,拿着一瓶恶作剧用的咒,就这么成功逃回去了我觉得有点不合常理·”·盛灵渊一顿,从几步以外回过头来,意味不明地端详着他:“什么意思”·宣玑穿着烧成破布条的“乞丐装”,牛仔裤腿挽着,沾了好多泥,像个非主流的朋克青年,一口一个“您”,语气很恭敬,内容却犀利得不留情面。
“当然,我只是提出个疑点,”宣玑笑了一下,不躲不闪地回视着盛灵渊,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也可能是大妖们那天正好吃坏了肚子,或者正好对巫人族咒术过敏什么的。”
盛灵渊问:“你说你是族长”·宣玑一耸肩:“唉,是啊,按说轮不上我,这不是‘家道中落’么·”·盛灵渊心不在焉地一点头,想:“这小鬼,面热心冷,一肚子贼心烂肺,有点火都在翅膀上烧完了。”
挺好的··心太热的人长不大,像阿洛津,就没什么好下场··盛灵渊问:“我的老师在青史上留下名字了吗”·“留了,可显赫了,”宣玑说,“小时候都背过,‘帝师丹离,面若好女,不食谷,少事武帝,为其深谋数年,复国还都,以为相,又五年……’”·斩首于市。
最后一句本来是个考点,宣玑差点脱口而出时,突然看见了盛灵渊的眼睛,那双眼漆黑沉寂,周遭映进去的光,都像冰面上反- she -的火光,凛冽得仿佛有几分刺痛意味,“斩首于市”四个字蓦地从课文里立了起来,鲜血淋漓地走了一回心。
宣玑猛地回过神来,一口把这四个字咽下去了,强行把话音一转:“啊……那个,话说回来,光是史书上‘面若好女’一句话,这IP就能再火五百年,演他的电视剧我都看过好几部了,分别娶了好几房玛丽苏,看到最后我都串了,到现在也没弄清他对象是谁。”
“什么劈”盛灵渊听得满头雾水,见宣玑那没正形的样,就知道又不是什么正经话,“他终身未娶,只有一位红颜知己随侍身边,女子闺名我不方便在背后说,不过不叫那个……那什么苏。
等等,你们现在都喜欢给古人编排这种事吗”·盛灵渊说到这,欲言又止,脸色也忽然有点一言难尽,宣玑瞬间福至心灵,秒懂他在迟疑什么,连忙说:“放心,编绯闻的没拿您下毒手。”
盛灵渊眼角跳了跳,表情更古怪了··“因为史书里说您这个……比较威武雄壮·”·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像托塔天王,砍人如切瓜。
“嘶……一身正气,能屏蔽绯闻·”·少女心一见您那张画像就得瘫痪,实在是蹦跶不起来··“你们……”盛灵渊少见地卡了下壳,无言以对了好一会,继而无奈地摇摇头,忍俊不禁,“行啊,多谢手下留情。”
他这一笑,眼睛弯了起来,里面的冰就全碎了,提起被自己亲手处斩的老师,态度从从容容,就跟饭后闲聊自己高中班主任似的,让宣玑一瞬间有些怀疑起史书的真实- xing -——既然武帝并没有长满脸横肉和大胡子,那……那些个什么“杀亲弑师”的传闻,是否也是后人为了哗众取宠瞎编的呢·“那是个什么样的人”·盛灵渊眯眼望向远方,听了这句问,眼角的笑纹忽然就平了。
好一会,他几乎一字一顿地说:“惊才绝艳,文韬武略,我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死后很多年,民间仍在给他立祠堂,百姓把他当神,被我下旨禁了,胆敢刻印、描绘丹离者,视同谋反,夷三族。”
山谷的风倏地- yin -森起来,吹得人一激灵··盛灵渊负手而立,目光投向远处的山谷,那里开始崩塌,这说明他的记忆正往更黑暗的地方滑落:“如果我没猜错,他当时应该就在这附近,他不会让我死。”
宣玑悚然一惊,忘了敬语:“你是说……”·“我以为自己是走投无路,揣着十二个为我而死的侍卫名牌,被追杀到巫人族,其实所有的险象环生,都是精心设计。”
盛灵渊说,“世界上没有巧合的事·”·世界坍塌到了他们脚下,宣玑一把拉住盛灵渊,往更深的地方掉去·他在- yin -谋诡计方面颇有天赋,听到这,心里已经浮起了整个事件的轮廓。
人族虽然人口远多于妖族,但没有核心战斗力,人族里的修士不知道要修炼多少年,再加上法宝,才能勉强跟妖族一战,普通百姓则基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一个小妖闹着玩似的就能屠灭整个村。
当时,国都倾覆,皇族寥落,群龙无首,人们的全部希望居然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上,预言的主角才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他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尽可能地争取各种助力,巫人族至关重要。
实力强大是一方面,还因为巫人族的咒,普通人也能使用··唯一的问题是,巫人族虽然友好,但从来不出东川·他们- xing -情平和淡薄,没有争心,当年平帝高官厚禄都打动不了他们,更别说现在这帮亡国的丧家之犬了。
而东川有群山、有天堑,有巫人族布下的大阵,与世隔绝,外面不管打得怎样腥风血雨,人家“躲进小楼成一统”,为什么要出来蹚浑水·威逼利诱都不行,那只能走第三条路——小皇子十岁,弱质孩童,穷途末路,巫人族再怎样也是人,不可能见死不救。
只要这孩子踏上了巫人山坡,巫人族一只脚就被拉进了人族阵营··大人物们眼里只有利益,但少年还有真情,乱世里的真情是稀世利刃··原来史书上所有的一笔带过,都有机心万千。
阿洛津选择了他要追随的背影,从那以后像变了个人··巫人族的年轻一代以他为核心,再也不能像先祖那样甘于平静,他们血气方刚,渴望在天地间留下自己的名字。
六年后,人族终于“寻访”到了他们“走失”多年的小皇子,派人迎他回去··阿洛津和父亲大吵一架,义无反顾地带着反叛的年轻人们出走,奔赴一场平定四海的大梦。
宣玑眼前闪过了不少乱七八糟的片段,都不太美好,他们刚开始应该挺难的··十六七岁的盛灵渊正式继位,那时候他已经长成大人的模样了,除了过得太苦瘦了点以外,五官、身量其实跟眼前的男人没什么差别,但乍一看,却又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少年天子总是满身疲惫,除非见人,不然那脸可能就没洗干净过,他好像随时随地能拄着刀剑站着睡着,嘴唇上刚刚长出一圈绒毛,想起来就用刚砍完人的刀随便刮一刮,想不起来拉倒,也难怪在留下那么一张夜叉似的画像。
但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是有光的,坚如磐石地楔在风雨中,那是一双会吸引人追随的眼睛··宣玑问:“可是阿洛津这么个不靠谱的叛逆少年,怎么那么早就继任族长了”·他话音刚落,两人就落在了实地上。
“啊……好问题·”盛灵渊轻轻地说··“让开放开我”阿洛津双目血红,三四个巫族青年一个没按住,被他冲了出去。
“少族长,别冲动”·阿洛津刚冲出帐外,一匹快马就急刹在他面前,马停得太急,前腿高高抬起,差点把背上的人甩下去··马背上的骑士正是年轻的人族皇帝,胸口缠满了绷带,微微渗着血,跳下来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死死地攥住马缰才没跪下。
阿洛津一见他,满眼的红丝像是要滴下血来,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哥,他们胡说八道……是不是”·盛灵渊发青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们胡说的他们看我不顺眼,编瞎话来骗我是不是”·盛灵渊倏地一低头,俊秀的脸像是被尖锐的痛苦划破了,他强撑一口气,咬紧牙关,哑声说:“半月……前,你寄回族中的书信途径川西……被飞鼠一族截下,信使被制成人肉傀儡,送入族中,族长……族长一时不查……阿洛津”·阿洛津晃了晃,颓然跪下。
几千年后的老鬼盛灵渊同当年的少年天子同时伸出手,一个轻轻按住阿洛津的头顶,一个颤抖着拢过少年的后脑勺··“那天是过年,”盛灵渊对宣玑说,“巫人族的年节其实不是这天,但他们好奇,也好热闹,就跟来一起吃酒,军中没什么好玩的,酒过三巡,摔跤比武的都累了,有人开始击筑唱歌,有个小兄弟唱起家乡小调,边唱边哭,因为父母兄弟都已经死于战乱,他无家可归了。
阿洛津听了半天没言语,晚上回去,头一次写了家信,托最信得过的人悄悄送回族里……连我都瞒着,事发之后才知道,他不想让我觉得他很软弱·”·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宣玑追问:“那这个所谓最信得过的人是谁”·盛灵渊低叹一声,双手拢回枯草袍袖中:“你猜到了。”
阿洛津带着族人跟盛灵渊跑了,但他连人族的官话也不会说,乍一到外面,生活习惯也大不相同,盛灵渊要拿主意的事太多了,不可能天天跟着他当保姆,照顾巫人族少族长的事,自然落到了细致周到的帝师——丹离身上。
“阿洛津说,丹离身上有些东西跟大圣很像,看见他就觉得亲切,”盛灵渊说,“于是跟着我一起叫他师父·”·宣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丹离”这个人应该非常重要,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可是直到现在,他还没在盛灵渊的记忆里看到过这个人··第30章 ·为什么·盛灵渊显然没有老年痴呆的症状, 所有的记忆细节都极有质感, 每个人的脸、行为举止都十分清晰, 到现在为止,少年天子身边的侍卫,重要的臣属和将军, 甚至阿洛津那里比较活跃的巫人,宣玑都眼熟了一大帮。
可这其中,怎么会没有丹离·按照这位陛下的说法, 丹离应该和他、和阿洛津, 都应该很亲近才对··那会又没有互联网,不同框怎么亲·宣玑脑子里突然闪过某种可能- xing -, 激灵了一下。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不动声色地问:“老族长死了, 阿洛津继任,这回彻底跟妖族仇深似海了, 所以巫人族正式倒向了你们·这是哪一年的事”·盛灵渊回答:“平帝三十一年。”
武帝复国之后,才正式登基,改弦更张, 设立年号, 在此之前,人族沿用的还是前朝的历法··宣玑记得,“平帝三十一年”是个很重要的年份,根据史料记载,这一年, 少年天子十八岁,率滨各族、各部落前来归顺,散沙一样的人族凝聚在新的王者帐下。
是九州混战中局面逆转的重要转折点··史料里只记载了发生了什么事,没说是怎么发生的,宣玑以前看到这段的时候,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在那个没有广告和媒体的年代,一个十八岁的小青年是怎么把人头拉得这么齐的——当代凡夫俗子连攒一局狼人杀都费劲。
此时,宣玑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头有个巫人族··巫人族神秘、强大、一直避世不出,他们突然宣布投入人族阵营,相当于一根风向标·其他部族看见了,以为这帮巫人有什么内幕消息,连忙一窝蜂似的效仿,唯恐自己慢人一步,分不着羹。
如果这都是丹离一手策划的,那这位老兄确实是个值得一嫖的大IP·“阿洛津继任以后呢,怎么就从同舟共济,变成同室- cao -戈了”·盛灵渊闻声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天际,天边一颗流星粗鲁地撕开夜空,朝地平线砸了下去,他俩身后的场景再次碎了。
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走投无路时候是患难兄弟,做大做强了,当然就得分出三六九等来,这是自然规律··巫人族的咒术神鬼莫测,让人畏惧,阿洛津又是个不受委屈不吃亏的臭脾气,虽然不拘小节,但看得出别人防他,当然就不会主动往上贴。
他从小被族人宠坏了,一下背负起深仇与全族,差点被山大的压力压弯了背·偏偏他还倔强得很,不愿意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局促,每天强撑面子,久而久之,人也变得有些- yin -沉乖张起来,越发不好相处。
至于人族,除了吃喝拉撒,独有的天赋大概就是告状和内斗了··有揣摩上意,往最歹毒地方捅的- yin -状;有大呼小叫,恨不能一头磕死在皇上脚下的道德绑架状,还有“拉帮结伙、一拥而上”念经状——致力于把少主念得耳根生茧,以后提起“阿洛津”,他脑子里自动蹦出十大罪状。
“陛下,巫人族是我臣属之邦,那阿洛津族长与您没尊没卑,直呼姓名,这不成体统”·盛灵渊从小就是个笑面虎,只不过那时候还不会收敛锋芒,做派十分强硬,听了这等无理取闹的状告,笑眯眯地表示,朕大名又不叫狗剩,还算能拿得出手,别人要是愿意叫,朕也答应。
·“巫人族长贪杯好色,酒后出言无状,唐突功臣”·贪杯就算了,还好色少年天子听得眼角乱跳,掐着手指头数,也没弄明白自家“功臣”里谁有“色”这玩意,只好委婉地表示“受委屈的朕来安抚,但你们不要趁阿洛津喝多了就占他便宜”。
“有一巫人少年用妖咒伤了郑大夫之子,那阿洛津族长非但不主持公道,还口出不逊”·盛灵渊表示此事严肃处理,然后把闯祸的熊孩子和熊孩子头头阿洛津一起抓来,一人打了十个手板。
“陛下,那阿洛津不服军令,执意屠城敌已投降,此举非但有伤天和,落下这样的名声,日后再战,对方必与我鱼死网破,得枉送多少将士的- xing -命啊陛下”·盛灵渊听见“屠城”两个字,终于从书简中抬起头,看着案前伏地不起的人族将领,他沉默了好一会:“把阿洛津叫回来。”
人族将领以为这一回,被巫人蒙蔽的少主终于清醒了,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就听盛灵渊又说:“此事不要声张,对外……对外就说那守城的妖族诈降,预谋不轨,被阿洛津发现,以儆效尤吧。”
人族将领的脸都绿了··“还有前来投诚的半妖,”少年天子心事重重地说,“朕应许过给他们庇佑,但……哪怕他们不被妖族接受,毕竟也有那边的血脉,他们要是来了,记着避着点,尤其别让巫人族看见。”
告状的将领顿足捶胸,感觉少主是被巫咒迷了心窍,气成个球,鼓鼓地滚出去了··盛灵渊从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都得靠自己杀出一条血路,强硬惯了,从来是自己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因此一开始,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任- xing -的偏袒会激起什么反噬,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丹离警告过我两次·”盛灵渊望着青涩的自己,有些出神,“第一次,他说我给巫人族的太多了,我没听,第二次,他说阿洛津对妖族太过偏激,战时或许尚好,将来战事平定,必有祸端,我想,杀父之仇怎么能心平气和,还是没听。”
“但是妖族其实不是一个族,”宣玑十分理解地点点头,“本来就有飞禽有走兽,这里头有愿意跟着妖王打仗的,有一开始就反对的,有旷日持久打疲了、想回深山老林休养的,还有根本不被妖族接受的混血半妖——所以打到最后,反而会有很多妖族和半妖倒向人族这边。
这些支持都是你们求之不得的,可是阿洛津受不了吧·”·阿洛津长不大,他的世界非黑即白··“为了给投诚的混血半妖一个位置,我下令设十三司——也就是清平司的前身,此事是瞒着阿洛津的。
可是盼着他不得好死的人太多了,转天就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阿洛津听说,居然从前线擅离职守,跑回来跟我闹·”·“你答应过我什么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要帮我报仇,现在又和这些畜生把酒言欢你这个骗子”阿洛津确实被惯坏了,一直拿人皇当一起长大的小哥哥,即便嘴里跟着别人叫“陛下”,也都是类似过家家的心态,心里没当过真。
对着兄长大呼小叫,顶多挨俩耳刮子,可是对着统领万族的人皇口无遮拦,那就是大逆不道了··盛灵渊对他固然是没什么脾气,但他要顾虑的事太多,在这个节骨眼上,人皇的尊严不能有损,不然以后队伍没法带了。
只好当场拿下阿洛津,关了小黑屋,想等到夜深人静,他能短暂地从“陛下”的盔甲里逃脱一会,变回灵渊的时候再去哄··这时,一个声音从帘幕后面响起:“陛下放心,阿洛津族长闯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让人屏退了左右。”
这声音听得宣玑激灵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声音里有种- yin -森森的……熟悉的死气··面色铁青的少年天子撤去脸上强撑的威严,露出无奈的疲惫,低低地叫了一声:“丹离。”
那人隐在帘幕后面,还是不见人,只露出一条黯淡的影子,慢条斯理地对盛灵渊说:“阿洛津族长对妖族的仇视必成隐患,陛下,这话我当初和您说过了·”·“朕……我知道,”年轻的盛灵渊茫然地叹了口气,“但老族长……老师,您干什么”·影子在帘幕后面跪了下去,以头伏地:“陛下,还有一件事,您或许不知情。”
宣玑和记忆里的少年盛灵渊一起朝帘幕走去,少年天子是为了搀扶起自己的老师,宣玑则是抓心挠肝地想看看,这个丹离到底长什么样··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痛苦的闷哼,这个记忆场景陡然碎了。
好像是真的碰到了痛处,盛灵渊将手掌展开,死死地按住自己两侧太阳- xue -,踉跄了半步,似有意似无意地撞在宣玑身上··宣玑下意识地接住,吃了一惊——盛灵渊一身的冷汗,已经打- shi -了枯草编的袍子:“您怎么了”·“孤魂野鬼,披上人皮穿不惯……唔……有什么稀奇”盛灵渊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撑着宣玑的胳膊,想自己站稳,手指居然在打颤。
宣玑突然想起有一本野史上考证,说武帝少年时经天纬地,后期却暴行连连,人设大变,这不太正常,所以很可能是因为有病——症状应该跟神经衰弱差不多,包括睡眠困难、持续耳鸣,以及随时发作的偏头痛等等。
那文章写得没凭没据的,宣玑当小说看了,没想到居然是真的·大概是突发的头疼,盛灵渊的记忆不那么清楚了,很多东西混乱起来,人们来了又走,叫嚷、哭闹、争执……·“陛下”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宣玑怀里的盛灵渊下意识地一偏头,像是被那声音刺痛了一样,“阿洛津族长越狱跑了”·“轰”地一下,宣玑的脚又落在实地上,换了新的记忆场景,周围又是一片漆黑,景物十分眼熟。
对了,他俩回到了那个满地白骨的巫人塚··这时,“巫人塚”还只是个山洞,没有铺满死人·宣玑耳边传来盛灵渊痛苦而压抑的呼吸声,接着,他手里一空,盛灵渊甩脱了他,晃了晃,站稳了。
“所以刚才丹离对你说了什么”·盛灵渊沉默了好一会:“巫人族老族长之死的真相·”·“真相是……”·“阿洛津的信使是丹离派的,所谓飞鼠族子虚乌有,那个‘信使’本身就是个人皮傀儡,丹离说,那时我们别无办法,拿不下巫人族,整个人族都是死路一条,他只能……”·宣玑手心上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人冰冷的体温,他听完愣了一会,好半晌,才攥了攥自己的手心。
从巫人族救起那个浑身是伤的小皇子开始,就被一步一步地拉进了这个- yin -谋··可是从头到尾,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要说起来,大概就是不该在天下纷争的时候,仍然抱着在桃花源里大梦不醒的妄念吧。
宣玑:“陛下,你们这些伟人,手真凉、心真脏啊·阿洛津知道这件事了吗”·“跑的时候不曾,”盛灵渊低声说,“应该只是跟我负气,他太任- xing -了,直接把前线的巫人大军全部撤走,一气之下跑回东川,破了战场上的巫人法阵。
原本在抵死反抗的妖族抓住机会,疯狂反扑,我们被迫连退六十里,死伤惨重·”·“群情激奋,所有人都逼我处置阿洛津,巫人族一时成为人族叛逆,被我强行压下。
我连夜赶往东川,可到底是慢了一步·”·“半妖、对阿洛津不满已久的人族围困东川,巫人族很多阵法和咒术早在阿洛津归顺的时候就献了出来,东川的保护伞在‘自己人’眼里,不堪一击,他们很快攻破东川屏障,又有一支妖族浑水摸鱼……”·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第31章 ·宣玑已经听见了山洞外面传来的喊杀声, 周遭岩壁上, 砂砾被震得扑簌簌直落。
盛灵渊用力按着太阳- xue -:“如果是你, 你打算怎么办呢”·他说话的时候没睁眼,似乎是在问宣玑,又像是在问虚空中某个不肯现身、但一直注视着他们的人。
宣玑朝着山洞口望去·在盛灵渊的记忆里, 这山洞还不是后来的巫人塚,也没有被埋到地下··洞口映出微弱的光,把他的脸打得半明半暗, 露出皮肉下清晰又流畅的骨骼痕迹, 营造出石雕般的质地,恍然不似血肉之躯了。
“不怎么办·”宣玑一耸肩, 冷漠地说,“陛下, 我跟您不一样,您接受的是封建帝王精英教育, 我呢,从小念公立小学,长大上‘功利大学’, 现阶段最大目标是买房买车, 争取当个五讲四美的利己主义,如果还能尊老爱幼,那基本已经算是素质标兵了。
我凭什么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预言,就得从幼儿园开始摸爬滚打、承担那么大的责任凭什么爸爸是族长,我就得在初中毕业的年纪接他的班讲道理, 这爸爸又不是我自愿指定的。”
古今价值观碰撞了一下,盛灵渊被他这“离经叛道”的个人主义说得愣了片刻,随即缓缓地问:“哦,是吗,那你现在搀和进这些事里,又是为了什么”·不等宣玑回答,洞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听见有人用撕心裂肺的巫人语喊了句话··盛灵渊的头像是更疼了,低吟了一声,他用力把额角抵在冰冷的岩石壁上··宣玑:“他说什么”·盛灵渊几不可闻地回答:“祭坛……已经打开了,老人和小孩先进去。”
“祭坛”·“是巫人族的禁地,”盛灵渊的声音要被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湮灭了,“历任族长和大圣觉得危险的东西,没有对应解咒的咒、古老的秘术……都在这里封存,祭坛里有比东川屏障复杂得多的封印。
其中供奉的是他们的山神,他们觉得山神像母亲,能妥善保管人的恶念,包容自己子民的一切·”·洞口又传来凄厉的喊声,这一次,不用翻译,宣玑也能猜出那人是在催促族人快逃进祭坛,随后,他的喊声终止在惨叫里,血腥味涌了进来。
妖兽的咆哮仿佛近在咫尺,桃花源里的妇孺们惊慌失措··一个巫人族小孩扑倒在宣玑脚下,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捞,手从孩子的肩头穿了过去,才想起自己只是个几千年后的旁观者。
宣玑抬起头:“东川被围困,屏障又破了,巫人眼看顶不住,所以他们是想撤到一个地方躲起来吗等……”·“等我。”
盛灵渊低声说··因为每一次,阿洛津和别人起冲突的时候,盛灵渊不管怎么生气,最后还是会不忍心跟他计较,帮他把事情圆过去··久而久之,他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只要撑过去,灵渊就会来的··只要灵渊来了,与他反目的人族会撤走,他就能腾出手,料理那些趁火打劫的妖族畜生··灵渊就如同祭坛的山神一样,是他的信仰。
“等我来救他·”·阿洛津带着巫人族的勇士,拼死给族人们争出逃进祭坛的时间,宁静的东川被战火点燃,火舌掠过山野,圆滚滚的木屋、成片的树林、载歌载舞的广场与浩瀚渺远的星空……一同被那大火吞噬了。
“族长,小心”·断后的阿洛津闻声,头也不回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一条巨蟒随即追至,张开足有半个山洞那么大的血盆大口,腥风扑面而来,一口把阿洛津的马从腰腹咬断,马的内脏流了一地,两条前蹄却还在往前冲。
阿洛津咬破自己的食指,飞快地在半空画了个古怪的符号,猛地往前一推,那带血的咒文和大蛇头撞在一起,大蛇与阿洛津同时弹开··大蛇往后仰,砸断了一棵合抱粗的树,阿洛津横着飞进了洞口,守候在那的巫人立刻催动机关,洞口轰鸣着往下沉。
“快关上山门”·宣玑这才知道,原来“巫人塚”不是因为地壳运动被埋进地里的,这是一个可以从里面封口的机关·大蛇不甘心地撞着山岩,砸墙的声音听得人心惊胆战,几个巫人一拥而上,扶起脱力的阿洛津:“族长,这里不宜久留”·阿洛津:“族人……”·“四万多人都在这了。”
他的一个侍卫说着,弯腰把他背了起来,往里跑去··一道接一道的石门在他们身后落下,外面的喊杀声听不见了,劫后余生的巫人族面面相觑··祭坛的核心——也就是后来阿洛津陈棺的那个山洞,应该是不能擅入的,族人们都在外圈的山洞里休息,小声哭泣或者互相安慰。
·阿洛津缓过一口气来,独自来到那山洞口,山洞口被那种会“流血”的小白花封着,只有花藤的缝隙里,能看见一点粼粼的水光··阿洛津膝盖一软,颓然跪下。
他茫然,也后悔,隐约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走到的这一步··父亲被人害死了,大圣也老了,次年便随之而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指引他,因为他已经背弃先祖遗训,走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歧路。
“那是‘生死花’,”盛灵渊说,“水潭象征母亲,巫人族认为自己生于此间,死后也会回到这里,得到保护和安息·”·“好像不灵啊。”
宣玑想起那位一打棺材钉钉不住的阿洛津,咂了下舌,他凑到洞口,从花藤空隙中往里张望片刻,又问,“这里头有很多禁咒吗可以拿出来用吗”·“没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不敢,那是渎神。”
盛灵渊说,“再说很多秘术杀伤力越大,付出的代价就越大,老族长走得太仓促,巫人族的咒术,很多东西阿洛津一知半解,他也怕弄巧成拙·”·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他弄巧成拙的事太多了。
“倒是,”宣玑抬头打量了一下周遭,“但这地方躲一两天我看还不成问题——您是路上被什么耽搁了,没赶到吗”·“不……我没耽搁,”盛灵渊沉默了良久,“我来得正好。”
为围困了三天三夜的东川勇士们疲惫不堪,简单休整后,除了几个守夜人,其他的带着一身伤,躺得横七竖八,不省人事,连阿洛津也蜷在祭坛旁边睡着了··山神在侧,生死花的微光照在他身上,他大概是感觉到了安全,睡得像婴儿一样。
宣玑眼看几个守夜人越来越困倦,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有点甜的香味,很轻,掠过鼻尖时,像是百米外的花园被微风泄露的春色··宣玑捏住鼻子,震惊地问:“不是,等会,巫人族里难道也有‘带路党’”·他话音没落,就看见几个守夜人摇摇欲坠了一会,都倒下了。
随后,一个阿洛津贴身的侍卫睁开毫无睡意的眼,缓缓地站了起来,宣玑对上他死气沉沉的眼睛,蓦地反应过来:“等一下,他不是叛徒——之前说老族长是被人皮傀儡伪装的信使害死的,那这个……”·“也是。”
盛灵渊“嗯”了一声,“丹离那么个周道人,怎么会让什么东西脱离自己的掌控呢·“人皮傀儡”悄无声息地走到阿洛津身边,低头看了看一无所知的少年族长,无机质似的眼睛后面仿佛有另一个灵魂。
接着,他朝阿洛津弯下腰··宣玑:“……”·这要是恐怖电影,他应该开启“用眼角瞄”模式了··可是出乎意料的,那人皮傀儡只是拉起一条斗篷,轻柔地盖在阿洛津身上,又把他蹭在脸上的脏辫拂开,动作像个温柔的父亲。
阿洛津感觉到了温暖,在斗篷里腻了一下,嘴里用巫人族语嘟囔了一句什么··人皮傀儡小心地同他腿上迈过去,朝祭坛走去·从怀里摸出一根火折,他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火折倏地着了,但那火看着很奇怪,不是普通的火焰色,近乎于鲜红,像是快要落地的夕阳,分明是暖色,却又透着凉意。
封着祭坛的花藤好像碰到了天敌,那火折一逼近,它们就飞快地退开,很快出现了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入口·整个祭坛的全貌露了出来——水潭沉静,石台封存了大大小小的瓦罐和书写树叶。
这时,阿洛津可能是感觉到了光,迷糊地睁开了惺忪的睡眼,他整个人懵了一瞬,震惊地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兄弟:“你干什么”·人皮傀儡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弯腰,把火折甩到了潭水中,那火非但不怕水,还把水潭像汽油一样点着了·阿洛津一跃而起,可还不等他抓住放火的人,那人的皮肤就迅速干瘪下去,贴着骨头,里头是一个木雕的傀儡娃娃。
阿洛津愣住了··一时间,他的家书、被人害死的老族长,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的贴身侍卫……一切好像连成了一条线,隐约指向一个真相··阿洛津大叫一声,扑进了祭坛。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背叛祖训的人,不再受山神的庇佑·神明将与泥塑共朽,也或者,人们所信奉的,本来就是一场痴妄··谎言终于浮起,水在烧。
祭坛上封存的瓦罐一个一个崩裂,浮起的黑影像放出的恶灵,它们在祭坛里横冲直撞,阿洛津别无办法,情急之下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堵住洞口,回头朝惊呆的族人喊:“快走离开祭坛”·那些被恶毒的火焰催动的禁咒闻到了血肉的味道,贪婪地向他扑过来,阿洛津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的身体被一条禁咒撕裂,又被下一个禁咒拼起,生死花又白转红,血似的流了他一身,他被不同的毒咒来回撕扯,不过片刻,已经不成人形。
巫人们最初的震惊过后,哭喊着往外逃去,紧闭的山门挨个打开,祭坛重新浮到地面,可是很快,冲在最前面的人就惊叫一声退了回来——洞口着着火·那是强大的妖火,竟烧成了纯白色,第一个上前的巫人族勇士咬了咬牙,竟然试着从大火里冲出去,可是才一碰到那火,立刻就成了灰,火舌很快又朝山洞里卷来,见物即焚,连石头洞口都似乎要融入其中。
慌张的巫人们连忙又将祭坛沉入地下··这时,堵在祭坛入口的阿洛津已经在“四分五裂”和“重新被缝在一起”中间来往了不知多少回,而折磨仍未结束,血顺着他的脚下流出来,凝聚在地面上一个洼陷的小坑里,接着,血上浮起芝麻大的蝴蝶幼虫,它飞快地长大,展开翅膀——和镜花水月蝶不同,这只沾着血的蝴蝶竟然在离开人体之后翩翩飞起,翅膀上闪着祭坛上邪火一样的红光。
朝人群飞去·“你不是想知道,那些不一样的人面蝶,到底是什么吗”宣玑觉得盛灵渊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起,“喏,是一种妖火烧不尽的恶咒。”
宣玑眼前猛地大亮,晃得他差点掉眼泪,半晌才发现自己到了山洞外面,整个东川都被惨白的妖火包裹着,有人大喊了一声什么,就要往里冲··宣玑循声回过头去,见一大群人七手八脚地按住了年轻时的盛灵渊。
他其实只慢了一天……一个晚上··“这场火烧了七天七夜,”宣玑听见身边的盛灵渊说,“没人能扑灭,你知道为什么吗”·宣玑后脊上突然蹿起一层凉意。
不等他回答,情景再次崩塌,他们两人被迫随着踉踉跄跄的少年天子走进祭坛··这里已经被烧透了,像个巨大的烤箱,四处泛着焦糊的肉香,里面的人早该熟了,可那些被烧得骨肉模糊的人们却一个个都站着·没事人一样地谈笑风生,像盛灵渊记忆里,傍晚后的山顶广场一样。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完好无损的阿洛津在山洞尽头的祭坛门口,透过人群,意味不明地朝他望过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一歪头,头就掉在了地上··阿洛津叹了口气,朝自己的头招了招手,那少年雌雄莫辨的大好头颅就滚了回去,被他拾起来抱在怀里。
头张开嘴,声音在山洞里回响,叫道:“灵渊·”·年轻的人皇疯了,猛地甩脱随从,左右正要跟上,突然被一个声音喝止··“站住”来人说,“你们也想跟里面人一样吗”·那是丹离的声音,宣玑蓦地扭过头去,见一个男人走出来,全身裹在长袍里,脸上蒙着面具。
一瞬间,宣玑脑子里串起了前因后果··第32章 ·数万不生不死的巫人环绕在阿洛津身边, 那些窃窃私语声停了下来, 他们一起转向洞口, 面朝着盛灵渊——记忆里的,和记忆外的——无声诘问。
时空像是凝固了··在这样的寂静里,抱着头的阿洛津站了起来, 轻声细语地问:“哥哥,我爹是怎么死的”·蒙面的丹离大声说:“陛下,不可近前”·“是他吗”·阿洛津伸手一指丹离, 他怀里那颗头上的眼珠就随着转了过去, 与此同时,那些被烤熟的巫人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起偏过头。
“还是你”·阿洛津的手指又指向盛灵渊, 他怀里头颅又跟众巫人一起转回来··更瘆人的是,当阿洛津的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时, 所有巫人也都跟着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神态。
那个明朗如艳阳的少年变成了一只蜘蛛,巨大的网上黏着无数任他摆弄的飞虫··丹离断喝道:“陛下, 阿洛津已经入魔,这洞中所有人的尸身都已经成了他的人面蝶傀儡此地没有活人”·阿洛津纵声大笑,两行血泪从他怀里的头上流下来, 所有巫人跟着他一起张开嘴。
“活人……活人就很高贵吗”·记忆外的盛灵渊深深地看着他, 接上自己方才的话音:“因为那火叫做‘南明离火’,小妖,你自称‘守火人’,看不出来它和凡火有什么分别吗”·宣玑苦笑:“陛下,您这一辈子, 跟别人说过半句实话吗”·盛灵渊闻声,缓缓转过头来,冲他笑了:“哦何出此言哪”·宣玑忽然发现,原来他左眼外眼角靠下一点的地方有个疤,基本已经长平了,平时看不出来,只有笑起来、卧蚕凸起的时候,才露出一点很小的白色凹痕,像一滴悬在那的眼泪。
烤熟的巫人们动了,他们随着阿洛津的心意往山洞外冲,另一边,蒙面的丹离飞快地结了个指印,纯白的火焰从他两袖中飞出,火焰凝成大鸟,尖唳一声,冲向死气沉沉的山洞和祭坛。
少年天子却以身体挡住火鸟,喉咙撕裂了,叫喊不似人声:“住手”·丹离咆哮道:“陛下,若任凭他们离开此地,将亿万生民置于何地”·这话一语双关——·变成恶咒的人面蝶一旦泄露出去,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因为这些蝴蝶明显和原有的品种不一样,弄不好会成为一场无声的瘟疫。
更不用提阿洛津,他还是个正常人的时候,- xing -情就很偏激,他憎恨妖族,就不管妖族里是否分好坏、是否有自己的立场,凡是沾“妖”字的,他全不能容忍,凡所经妖族城池,非得屠城不可,不留一个活口。
那么……他的仇恨十倍转移到人族身上呢·他被恶咒撕裂又拼齐无数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已经活着入了魔,难道要让他杀遍天下人吗·“轰”一声,少年盛灵渊颓然跪下,那雪白的火鸟越过他,呼啸着冲进山洞里,落在千千万万个巫人傀儡身上,人们在烈火中哀嚎、惨叫……就仿佛他们还活着一样。
可就是焚不化、烧不死··少年盛灵渊蓦地从腰间拉出长刀,砍向离他最近的巫人头颅·直到头颅落地,巫人才挣扎了一下,颓然倒下,一只小小的人面蝶从他们身体里飞出来。
阿洛津被漫天的火光挡住视线,嘶吼道:“丹离你在哪你这个骗子,你在哪你不得好死啊”·丹离的声音从山洞外传来:“陛下你还要纵容他到什么时候”·少年盛灵渊大吼一声,冲进了祭坛。
暴虐的火像有意避着他一样,连他一个衣角都不燎,从被斩首的巫人身上飞出来的蝴蝶也避着他,那些蝴蝶汇成一道白光,朝阿洛津飞了过去,翅膀上无数张人面,凝成了一张似喜还嗔的脸,被随即追至的盛灵渊一刀劈成两半。
长刀去势不减,一刀捅穿了阿洛津的胸口··那刀刃上寒光倏地一闪,无数巫人文字显露出来·阿洛津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刀,怀中头颅滚落在地,张嘴说:“这是我第一次带着族人……离开东川……从我爹那偷出来的那把……保平安、驱百邪……哥……”·我把它送给了你。
记忆里,少年天子痛不欲生··记忆外,千年幽魂束手而立,似乎事不关己··宣玑飞快地往后退去:“我可没得罪过您·”·“我没有半句实话,难道你有么,小妖”盛灵渊眼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你真是毕方后人吗那你手上为什么会有那本千妖图鉴那是丹离亲手所做——南明守火人。”
山洞里的烈火突然激起狂风,伴随着阿洛津撕心裂肺的吼声呼啸而出,卷起了蒙面的丹离脸上的面具··这时,宣玑嘴里飞出一句话:“我要是死了,赤渊火会重新烧起来,你信不信”·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盛灵渊一愣。
丹离的面具被那狂风刮走了,面具下面,赫然是一张和宣玑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宣玑身后,一只手就撕开虚空伸了出来,手心有个血窟窿,一把扣住了他的脖子,而几乎与此同时,盛灵渊倏地动了,他手里又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根钉子,也不管那只手是不是还扣在宣玑的脖子上,直接钉了下去。
宣玑心里大骂:“我就知道”·千钧一发间,他从兜里抓出一枚硬币,那硬币上沾着火光,猛地往那只掐住他脖子的手腕上一按,“呲啦”一声,那手差点被烫糊了,本能地一松,宣玑蓦地躲开,与此同时,盛灵渊的钉子钉进了手心的血窟窿里,钉子这头进那头出,擦破了宣玑脖子上的一层油皮——幸亏他躲得快,不然得让老魔头一起穿成糖葫芦·盛灵渊毫无诚意地说:“抱歉,事从权宜,没想伤你。”
宣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问候您妈·”·一个人猛地被盛灵渊从虚空中拖了出来,正是阿洛津——眉心有血洞,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位。
抓住阿洛津的一瞬,周遭所有回忆的情景全部破裂,他们又回到了那个- yin -森的巫人塚里··盛灵渊出手极快,而且毫不犹豫,一眨眼的光景,阿洛津四肢,胸口全被钉上了钉子,他怨毒的目光却瞪在宣玑身上。
“你瞪我干什么”宣玑气急败坏地捂着脖子,冤得胃疼,“他是拿我当诱饵引你出来,那个记忆里的丹离根本就是他老人家自己精分的怎么魔头圈里还有阁下这种傻狍子”·阿洛津对这种现代汉语和网络流行语交杂的口音适应不良,一个标点也没听懂,依旧是仇恨地瞪着宣玑。
盛灵渊轻轻一挑眉:“小鬼,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宣玑心说用力清了一下沙哑的嗓子,假笑:“您说自己因为留恋,容易被困在少年的记忆里,让我提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
相识一场,他早发现了,这老鬼根本一点人- xing -也没有,哪来的多愁善感·- yin -沉祭文天打雷劈的反噬他都不在乎,区区一个溯洄咒就想让他乖乖把记忆亮出来做什么美梦呢·盛灵渊从宣玑的表情上判断,这小鬼虽然嘴里说的是人话,肚子里恐怕已经把自己祖坟都骂翻了,泰然道:“嗯,知己。”
“丹离这个重要人物不露面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打算拿这个人做文章·”·“丹离本来就不以真面目示人,”盛灵渊说,“就算不遮脸,也必带着人皮面具,你们后世流传的‘面如好女’,只不过是他最常用的一张面具。
阿洛津至死也没见过他的脸·”·宣玑冷笑:“是啊,要不然你拿什么钓鱼可是不露脸归不露脸,这个人一直在你身边,扮演重要角色,在你记忆里却还不如侍卫存在感高,这说明你在压抑自己的记忆,避免过多地想起他,否则后面的戏容易唱砸——陛下,我就算数学不怎么样,好歹也经过九年义务教育,那记忆有三个人的视角,您是觉得我不识数吗”·这个逻辑其实很简单——如果“溯洄”咒里是盛灵渊的记忆,那么全部的视角肯定都是盛灵渊本人。
可仔细分辨,那里头却有三个视角:阿洛津、盛灵渊,以及一个最诡异的——丹离··其中,丹离视角是最后才出现的,非常隐蔽,而且内容很少,就是巫人族躲进山洞,人皮傀儡点燃祭坛的那一小段——人皮傀儡是丹离- cao -纵的,所以它的视角应该就是丹离视角。
一个人的主观记忆一般不会有视角变化,何况是这么流畅的视角变化,人格分裂也不行,因为他不可能“记住”自己不在场的的事··所以这个“溯洄”里的记忆,绝不是一个人的。
他俩被卷进记忆深渊里的时候,第一个场景是巫人族救受伤的小皇子,巫人族的少年族长和盛灵渊第一次相见,那其实是阿洛津的记忆·因为当时盛灵渊是重伤状态,昏昏沉沉地被族长背上山的,他很难注意到被惊醒的巫人族的山坡全貌。
他俩在记忆里碰到的第一个主要人物也是阿洛津··盛灵渊这老鬼应该是那时就反应过来,这个“溯洄”里除了他俩,还藏着施咒人··所以一开始在少年鸡毛蒜皮的往事里逡巡不去的,根本不是盛灵渊这个没心没肺的货,而是阿洛津本人。
盛灵渊让他“提问”,也是给阿洛津提的——否则就以这老鬼对自己心志的控制力,他用得着别人帮·宣玑:“记忆里一些大事的时间点,跟我所了解的历史框架相符,所以我判断记忆应该基本是真的……不过大多数都是他的吧”·阿洛津可能想让记忆看起来像盛灵渊自己的,所以回忆的都是两人之间的事,可那些少年相处的细枝末节都太鲜活了,像是有人迫不及待地想告诉他巫人族兴衰起落的真相,几乎有一点“倾诉”的意思,还是露了陷。
宣玑瞄了一眼身边这位大佬,感觉这位的字典里可能就没有“倾诉”俩字··果然,盛灵渊表情纹丝不动地回答:“嗯,不错·”·“而你除了放空大脑,就是配合他的情绪,想方设法引他露面。”
宣玑冷冷地说,“是我第一次多嘴,说你俩小时候从妖族手里逃跑这事不自然,给了您往我头上扣屎盆子的灵感吗”·盛灵渊坦诚地回答:“那倒不是,被拉进恶咒里是我的疏忽,实在局促了些,当然是手边有什么就拿来用什么。”
宣玑:“……”·可真谢谢您抬举了·宣玑磨着牙说:“所以你后来一度想引我谈人生,根本不是真想跟我讨论哲学问题,是吧”·盛灵渊:“世人多爱听- yin -私之事,尤喜自作聪明,一旦自觉窥破了- yin -谋布局,便会不由自主地指点江山。”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然后在他听来,我就会变得更可疑·”·盛灵渊笑了笑:“不过你倒总是语出惊奇,很有趣·”·“你知道巫人灭族是阿洛津最惨烈的记忆,他在这时最容易失去理智,故意不显山不露水地插了一段丹离视角。”
“想象我是他就好,”盛灵渊淡淡地说,“我本就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宣玑苦笑:“是啊,溯洄里只有你、我和阿洛津三个人,三个视角,剩下一个是谁的阿洛津会想,这当然是他妈我的”·“丹离藏头露尾,一生活在人皮面具下,”盛灵渊说,“直到朕将他下狱斩首,才揭下他的面具,下面是一张血肉模糊、五官难辨的脸,朕也不曾见过他的真实面孔,姑且借你脸一用。”
他这句话用了字正腔圆的雅音,被他钉在那的阿洛津听说丹离之死,眉目终于波动了一下··“丹离死了几千年了,”盛灵渊温柔地抬起手,盖在阿洛津的眼睛上,“你我也一样。
这世间如今人与妖不分,近百年无战事·赤渊火也早就灭了,阿洛津啊……”·阿洛津嘴里吐出巫人语,说得很慢,一字一顿,以至于宣玑也分辨出来,这是记忆里,他临死前说过的话。
宣玑:“他说什么”·盛灵渊没回答,把最后一根钉子钉进了阿洛津眉心,阿洛津终于不动了,熠熠生辉的眼睛里,眸光渐渐黯淡下去,合上了。
盛灵渊抱起这具可怕的身体,飞身落入水潭中间的石棺里,重新将他放了回去·随即他一拂袖,石台上的- yin -沉祭文分崩离析··宣玑没过去,脖子上还有一圈被阿洛津掐出来的印,远远地看着那魔头惺惺作态——盛灵渊伏在棺材上,注视了阿洛津很久。
就跟他在意似的··“我说,陛下,”宣玑等了一会不耐烦了,双臂抱在胸前,半带嘲讽地说,“您这谢幕造型摆五分钟了,够观众合完八圈影了,撤吧。”
盛灵渊这才被惊醒似的,抬手推上了棺材盖,缓缓直起腰··就在这时,他撑在青铜棺上的胳膊肘一软,盛灵渊猛地扭过头,捂住嘴——·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
第33章 ·盛灵渊想:一定是这具身体的原因··可能是被赤渊火毁过, 后来又不知道被谁捡走, 颠沛了几千年, 破烂了……也可能生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身人皮披在身上,不自在得很·胸口像是哪儿漏了,血往外涌, 带走了稀有的体温,一碰到他的手心,又立刻变得冰冷起来·他觉得心与肺都是空荡荡、轻飘飘的, 而四肢百骸在往下沉。
周遭像与他隔着一层什么, 生前熟悉的头痛卷土重来,又开始与他没完没了地纠缠··盛灵渊膝盖一软, 跪在青铜棺旁,他的视线模糊了, 阿洛津的面孔也模糊了。
棺椁上- yin -凉潮- shi -的气息透过生死花藤编织的破袍子,让他生出隐约的向往··“喂, 你……”宣玑一惊,先是下意识地朝他走过去。
两步挪出去,他回过味来, 心里狠狠地唾弃自己:我又干嘛我准备改姓东郭吗·这俩- yin -沉祭召唤出来的远古霸王龙, 要是能一口棺材埋了,不正好天下太平吗·他的良心和“算盘”龙争虎斗,内心戏一波三折,两条腿却好像一对急- xing -子,等不及“上级领导”做出明确指示, 就自作主张地挪到了盛灵渊身边。
盛灵渊耳畔“嗡嗡”作响,有那么片刻的光景,他恍惚得像是完全失去了意识,目光难以聚焦,散乱在虚空中·从宣玑的角度,只能看见他被血糊得打绺的长发,无从揣测这皮囊下有心肝几钱。
“这头发洗一次不得俩小时”宣玑不着边际地走了个神··盛灵渊被自己的血呛得咳了起来,他连咳嗽声都压抑,屏着呼吸,怕惊动什么似的。
宣玑一顿··对了,这是个有呼吸、有体温的……就姑且算是人吧··他终于叹了口气——没办法,当代文明德育工作太到位,哪怕大魔头刚才差点把他跟诈尸的那位一起装订成册,把一个大活人扔坟里,宣玑干不出来。
“我肯定是个冤大头·”宣玑从怀里摸出他的手机,举起来打开前置摄像头,把自己和武帝陛下一起拍了进去,“这有个不明原因吐血的人,自己吐的,看,我离他还有这么远,这里头没我什么事,拍个视频证明我是单纯助人为乐的……唉,这年头,好人难做,都怕碰瓷……哎,又有信号了”·话音没落,平倩如的电话就打了进来:“宣……呲啦……我们和……‘风神一’的……呲啦……”·“听不清,先别说了,我在地下,信号不行。”
宣玑把手缩回破破烂烂的袖子里,隔着衣服扶起盛灵渊,免得碰到他的血——避免再发生强行连上“蓝牙”的事故,“我马上找路出……”·话还没说完,突然,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平倩如“嗷”一嗓子:“快……哔——”·电话断线了··“风神一”本来是异控局头号外勤精英,这回来了仨人,队长亲自带的队。
这三位下了飞机以后,就直奔罗翠翠发的定位去了·路上肖征已经打电话说明了情况:当地民间特能组织——以月德公为首的一帮人,为了谋取利益,丧心病狂地自己下咒自己破,闹不好还跟- yin -沉祭有关。
而善后科负责人正跟一个嫌疑人在一起,地点应该就是月德公们取得咒文的古墓··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队长姓王,猿背、宽肩、光头·让人一见,心里立刻能浮现出“老爷们儿”这个词来,整个人弥漫着一股越野气质:“月德公一共四个徒弟,现在都不怎么露面了,活跃的都是徒孙一辈,我们取得了其中几个重要人物及其家属名下的机动车,调阅行车记录,交叉对比,大致圈定了古墓的位置——应该就在‘东碧泉’山区里,正好跟善后科发来的定位重合……奇怪了,他们怎么知道的”·“他们那里有个大学毕业的‘警犬’。”
肖征在电话里说,随后又说,“善后科的宣玑你以前认识吧,他电话时通时不通,到了试着跟他联系·”·“神交已久,”王队叼住烟,从鲨鱼似的大白牙缝里崩出一句话,“早听说这小子缺德带冒烟,我想跟他切磋很久了。”
“你们现在在别人地盘上,小心点·”·“咱怕过谁山在,老子在,老兔子还敢把我们一炮炸上天怎么的”王队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走着瞧吧……”·“别走了队长高速出口又开过了”·罗翠翠发的定位是个很偏僻的地方,王队长得像个靠谱人,谁也不知道他私下里找不着北,整个地球对他来说都是迷宫。
在高速公路和盘山路间来回转了八圈,太阳都下山了,他才冲破“艰难险阻”,跟善后科聚齐··“来晚了不好意思,太不好找了。
这种神神叨叨的古墓周围一般都有不明磁场,干扰导航·”王队臭不要脸地给自己找理由,“哟……这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一位伤员”·杨潮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脸上还有泪痕,仍在那奄奄一息地抽噎着——自从到了这一片山区,他就跟被鬼上身了一样,莫名其妙地哭,眼泪流得根本停不下来,这会已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突然就这样了,”罗翠翠忧虑地说,“可能考研压力太大吧·”·王队:“……”·早听说善后科儿女多奇志,果然名不虚传。
“王队,这地方不对劲·”风神一的一个女队员上前,她眼睛很大,眼珠在黑暗里闪着猫一样的荧光··“怎么”·“你看那座山。”
女队员指向不远处··这里曾是武帝魂牵梦萦的桃花源东川,后来,虽然经历了无数次战火洗礼、几千年地质变迁,气候已经大不相同,但自然环境依然十分优越。
此时虽然已经是秋末冬初,但温度仍然十分舒适,远近群山郁郁葱葱··夜色凉了下来,植物呼出的水汽遇冷,就绕着山浮起了白练似的薄雾,缓缓地流动··“确实……不对劲。”
王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眼望过去,好一会,吐出一口烟圈··那山上太干净了,没有雾··“山下埋着有东西,但我感觉不出是什么,”女队员说,见罗翠翠好奇地看她,她就很礼貌地自我介绍了一句,“哦,我叫谷月汐,特能是感官,能透视——”·老罗听了,顿时花容失色,慌忙一夹腿,捂住了自己重点部位。
谷月汐:“……想看的时候才能看见,不是CT机,也不是女流氓,谢谢·”·一行人来到那没有雾的山脚下,罗翠翠突然一惊一乍地“啊”了一声:“这些树是假的”·王队闻声,掰开一片树叶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呸”一声吐在地上:“幻术,山上的树是纸糊的,听说月德那老兔子家祖上是帮人出殡的,会好多这种没用的幻术。”
怪不得没有雾,纸扎的树不会呼吸·“王队,这有一条人工痕迹很重的石头路·”·看来没找错地方,王队一边吩咐平倩如随时注意联系宣玑,一边一马当先地沿着石头码的小径走了上去。
就在他们几个人消失在树林中之后,几辆黑色的车停在了山脚下,一群人悄无声息地从车上下来,领头的是个老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一举手一投足,完全像照着月德公长的·“师父吩咐了,让我妥善处理,”老头沉声说,“灭口,然后烧山,要确保人证物证都不在,听懂了吗”·几个徒弟从车的后备箱里扛出了几口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像大一号的重机枪,但仔细看又不是,那东西“枪口”有碗那么大,刻着复杂的咒文,在月光下闪过冷冷的流光。
唐装老头一挥手,手下们抬着武器往密林里鱼贯而入··纸糊的树丛深处有几间小屋··“不是荒废的,”王队在桌上抹了一把,“刚落上薄薄一层灰,前不久应该还有人在这住过,清空了,老东西挺狡猾……那孩子,你别坐井边上,一会再掉下去。”
院里有一口井,抽抽搭搭的杨潮可能是走不动了,顺势坐在了井边上·听见王队的叮嘱,他丧丧地抬起头,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擤了一把鼻涕,正要从兜里摸出纸巾擦时,一不小心带出了什么东西,正是宣玑那根电子烟。
杨潮连忙伸手去捞,不料一路哭上山来,人太虚了,他一时失去平衡,大头朝下就栽了下去··王队:“……”·“您没事咒他干什么”平倩如连忙跑过去,不料就在这时,她打给宣玑的电话突然接通了,平倩如一边往井里看,一边对宣玑说,“宣主任,我们和‘风神一’的同事在一起,应该在您附近了,就是现在出了点意外——小杨”·井里居然还有水,杨潮在里面剧烈地挣扎着,王队走过来:“没事,放心,我是特能是水系的,让一让……你怎么了”·平倩如举着电话,整个人僵在了那。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在王队疑惑的目光下,她缓缓地把手机放下来,按了免提——电话里没听见宣玑的声音,只有杂音,仔细听,那是哭声,幽幽的,不止一个人……·就在这时,在井下拼命扑腾的杨潮不知碰到了什么,以井口中轴为线,地面突然往两边裂开。
平倩如:“快躲开”·王队差点没站稳:“警犬同志,你碰到什么东西了”·紧接着,整座山都震动起来,山上所有纸糊的草木簌簌作响,大地深处传来一声长叹——·祭坛里,水潭中间的石台毫无征兆地朝一边倾倒下去,紧接着,祭坛顶上的巨石滚落,直接朝棺材旁边的两人砸了下来。
宣玑一把拉开盛灵渊,昏昏沉沉的盛灵渊差点被他一爪子挠精神了——这缺德玩意拽的是他头发·陛下还没来得及吭声,整个祭坛就开始坍塌,巨石接二连三地砸下来,一下撞飞了阿洛津合上一半的青铜棺盖。
水潭中激起巨大的水花,紧接着,潭水倏地冲上来,连人再棺材一起冲了下去··这可真是缺了大德了——石台上全是盛灵渊的血,让水一冲,把他俩劈头盖脸地浇了个痛快。
·一时间,杂乱无章的心绪在彼此耳边炸开··盛灵渊迷迷糊糊地听见宣玑心里冒出一串狂飙的脏话,好在用词都比较新潮,在古人听来,相当于自动打了马赛克。
而盛灵渊胸口和太阳- xue -的剧痛也同一时间传到了宣玑身上··宣玑猝不及防,牙关一下没咬住,差点呛死在水里··潭水在把他们往一个方向冲,宣玑呲牙咧嘴地保持着平衡,一把抓住要随着棺材沉下去的盛灵渊,心说:“这老鬼是秤砣吗,怎么还往下沉”·然而随后,他看见了盛灵渊那张无动于衷的脸。
假如不是喝了对方一口血,共享了盛灵渊此时的感觉,宣玑几乎会觉得这人没有痛觉··接着,他又听见了遥远而模糊的歌声··那好像是他从阿洛津和盛灵渊的记忆里听过的……巫人族的童谣。
歌声循环往复,摇曳不去,随着潭水中巨大的漩涡流转··忽然,宣玑想起自己看过的那本关于武帝的野史,那书的封面设计乏善可陈,没什么吸引人的,他记得自己当时停下来翻开它,是因为书封的文案。
那文案上写着:·你这一生,身陷重围时,有人能让你交付后背吗·行至末路时,有人能让你托妻托孤吗·万念俱灰时,有人能给你热一尊暖炉吗·逢年过节、宫宴散尽时……·除了满墙风灯与寒鸦,有人能同你分一壶残酒吗·他俩不知被水冲到了哪里,随万千白骨一起,无数镜花水月蝶在水中挣扎着,发出细小的荧光,又缓缓熄灭。
像黎明时渐次沉默的星辰··然后“哗啦”一声,宣玑的后背撞上了山岩,他一手扣住凸起的石头,挣出水面··他看见了月光··尘封了数千年的巫人族祭坛,被不知道运气格外好还是格外差的杨潮一肘子撞开了机关,缓缓上浮到了人间。
第34章 ·可是宣玑无暇欣赏月光, 他现在的心就跟潭水一样凉··这祭坛里又悲壮又险恶, 里面全是恶咒, 比炭疽病毒恐怖多了,哪怕飞出一只蝴蝶,那就是一场生化危机。
宣玑一眼看见水里漂起来的长发, 正要伸手,耳边就响起盛灵渊有些咬牙的声音:“你再敢扯朕的头发,朕诛你九族·”·“诛诛诛, 随便诛, 我回去就把户口移到单位集体户口本上,”宣玑飞快地说, “但那蝴蝶……”·“知道。”
“所以怎么办”·这时,一个大型“野生动物”扑腾着狗刨, 吱哇乱叫着被水冲了进来,宣玑一抬脚挂住了那货, 定睛一看,正是杨潮。
“考研的”·杨潮一边哭,一边四肢并用地抱住了宣玑的大腿, 险些将他们领导身上唯一完整的衣服也扒下去··宣玑艰难地拉住腰带, 怒道:“你们在搞什么”·杨潮泣不成声。
盛灵渊忽然问:“清平司来人了多少”·宣玑顾不上纠正他的用词,迅速翻译了过去,杨潮“嘤嘤”道:“五个……不是,嗝……六、六个。”
宣玑:“……”·历史背不下来,十以内的数也数不清, 还想考研现在的年轻人怎么想法这么多·盛灵渊:“算上你我,正好八个人。”
宣玑勒住了腰带,没防住鞋,说话间,一只鞋已经被杨潮扒了下去:“您……嘶……确定吗陛下我部门个别同学的计量单位恐怕不是‘个’,是‘头’”·“活的就行。”
盛灵渊抬手按向潭水,他手心像是有某种神秘的引力,往下一压,水面骤然下沉,露出了一个漩涡,漩涡越卷越大,把三个人一起卷了出去··杨潮同学嘹亮的嗓音替他们预报了行程,王队听见动静,喝道:“闪开”·他把自己外套扒下来,往水里一扔,衣服却不飘走,好像黏在了水面上。
王队伸手拉扯起自己的衣服,水面就被他的外衣吸了起来,凭空做出了一个一米来高的“水堤坝”,正好截住了被冲出来的三个人··其他人连忙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水里的三位拉上了岸。
水堤坝“哗啦”一下碎了,王队这才看清自己拉上来的人,震惊得烟都掉了:“不……这是嫌疑人现在嫌疑人颜值都这么高了”·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他没见过盛灵渊,平倩如却是在赤渊医院近距离围观过大魔头的,闻声一回头,吓得“妈呀”一嗓子坐在地上。
盛灵渊没功夫理他们:“小妖,真火”·“蓝牙”链接虽然侵犯个人隐私,但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极大地减少了沟通时间。
盛灵渊不用开口,心念微动,宣玑已经明白了他要什么··宣玑划破了自己的中指指尖,挤出一滴血珠,那血珠脱离皮肤瞬间,迅速变成了一团真火,飞向半空··盛灵渊就地取材,附近旁边一排假树应声而倒,枝叶就地卷成了人形。
盛灵渊:“借些活人气·”·在场几个人还没分辨出他这口音是什么调,就同时感到一阵战栗流过全身,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寒冬大雪地里,西北风无情地卷走了他们的体温。
宣玑那团火突然碎成了无数光点,分别将那些鲜活的人气钉在每一个假人的五心处··假人们空洞洞的眼睛里亮起了火光··盛灵渊抬手一挥,他们就飞了出去,按着伏羲八卦位,落到了半山腰八个方位上。
与此同时,每个人都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自己突然长出了第二个视角,随着假人飞到了远处··假人落地瞬间,祭坛也已经完全浮在了水面上··“轰隆”一声。
大量的镜花水月蝶被淹在了潭水中,但仍有无数漏网之鱼,成群结队地从山洞里飞出,舒展而优雅地穿梭于虚假的草木中间,这山头林间就像是传说中的萤火森林··随后,蝴蝶受到了某种指引似的,开始分流,朝那些假人飞去。
透过假人的眼睛,几个人能“看见”成群的蝴蝶在他们头顶盘旋,有些靠得极近,能看清翅膀上忽喜忽悲的人脸··饶是经验丰富的外勤,这会也浑身直冒冷汗。
谷月汐喃喃地说:“这是什么……”·盛灵渊用有些生硬的现代汉语说:“跟我念一句话·”·宣玑听出那是一句巫人语,大概是怕他们学不会,盛灵渊说得很慢,发音位置相对靠后,显得低回而又温柔。
跟着别人念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是有忌讳的,异控局员工入职培训第一课就讲的这个,可盛灵渊的声音却像是有某种诱惑力,连误以为他是嫌疑人的王队都跟着恍惚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把那发音重复了一遍。
盘旋的蝴蝶像是听见了什么,星星点点地落在假人们身边,枝叶间、草丛中,仿佛镶了一片碎钻··宣玑第一个把巫人族语念出了声,他从跟盛灵渊的联系里隐约感觉到了那句话的意思——那是一句类似于“回来”的呼唤。
盛灵渊虽然心黑手狠,随时能反手坑死队友,但宣玑就是觉得他在这件事上不会搞什么小动作……毕竟,上一次的东川祭坛也是他亲手封印的··巫人族的咒文从人们口中流出,假人眼睛里的火光越来越旺盛,蝴蝶们渐渐被吸引,钻进假人的身体里。
远处的公路上,路灯准时亮了,无辜的城市与乡村正准备安眠,或是开启一轮狂欢··华灯初上了,人间烟火迷离··半山腰上,八个身体里装满了镜花水月蝶的假人被蝴蝶的点亮,远远看去,就像是几尊镇山的神,神色肃穆,将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恶咒牵制在山中。
“那山上是什么玩意”·山脚下,月德公的徒子徒孙们方才被那一阵诡异的地动山摇震得东倒西歪,此时惊魂未定,抬起望远镜往山上看。
镜花水月蝶很小,一大群凑在一起,从远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只能望见流动的荧光··“快快快,告诉师父,问问怎么办”·山脚下,灰唐装的老头也看见了这一幕,他立刻反应过来——他们家“矿场”地下禁地里的东西被翻出来了。
唐装老头声音发涩:“不管他们翻出什么,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座山·”·他们祖祖辈辈盘踞在这里,逢年过节供奉接不过来,名利简直已经是小儿科——这么多年,好多被大师“救”过命的信徒都已经把他们当神崇拜了。
久而久之,“大师们”自己也有种错觉,好像他们跟普通人天生就不是一个种族··山里的秘密泄露出去的后果,他们想都不敢想··无论是身在蓬莱的月德公,还是他的徒子徒孙们,此时都恨不能把自家那个泄露“天机”的内鬼抓出来碎尸一百遍。
“开火……”唐装老头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开火”·那些扛着特殊“机关枪”的徒孙们接到命令,同时朝山顶开了火。
不用瞄准,那些碗口大的“枪口”里飞出流星似的白光,撕裂了夜色,朝山上砸了下去··“轰”一声,第一道白光落地,那一半山坡的假树林全给炸飞了,白光直接穿透了地面,砸在巫人塚的白骨堆上。
那些曾被蝴蝶寄生、又被离火焚烧过的白骨不朽,被惊起,天女散花似的炸得到处都是··“秘银”王队蓦地睁开眼,“他们怎么会有秘银”·宣玑:“什么”·“研究所刚研发的大规模杀伤- xing -武器,专门针对各种灾难级的变异物种,”王队飞快地说,“我……真他妈见鬼了,不是还在试验阶段吗”·原本被吸进假人身体里的蝴蝶被漫天的爆炸惊动,眼看就要从假人身上飞出来。
盛灵渊单膝跪地,低低地念起了另一端宣玑没听过的巫人语,挺拔的后背竟然隐隐地弯了下去··与此同时,被迫与他分享感觉的宣玑感觉到了沉重的压力,像一座山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一时间竟有些呼吸困难,紧接着,他“听到”盛灵渊在这样的重压下晃了一下神,心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阿洛津临死前说过的话。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那是一段巫人语,盛灵渊当时不肯给他翻译,宣玑终于借着两人之间的联系理解了大意··那竟是一段祝词,阿洛津说的是:“山神在上,祖先在上,伟大的人皇陛下,我阿洛津与巫人全族,祝您长生。”
“赤渊火星不灭,陛下神魂不死、精魄不灭,血流不尽、身躯不朽·”·“千秋万岁,超脱鬼神·”·宣玑狠狠地打了个寒战,下一刻,八个假人同时着起火来,将成千上万只变成恶咒的镜花水月卷进了火舌里,蝴蝶上的小人脸全都化作怨毒。
杨潮像是突然嘶声惨叫起来,在地上翻滚挣扎,好像正在被火烧··成片的“秘银”开始流星似的落下,王队狠狠一拳砸向地面,山上所有的水全被他这一拳砸了起来,凝成几个大瀑布,正面迎向秘银子弹。
可惜当代科技的力量不是他一个人能对抗的,秘银子弹根本不怕水,仅仅是稍微一滞,立刻就冲破了水流的屏障··王队咆哮一声:“张昭掐点”·他手下另一个男队员应声从脖子上接下一块怀表,众人只听耳边“喀”一声,除了他们几个人,周围一切都静止了。
老罗和平倩如一左一右地捡起杨潮,宣玑后背双翼展开,一把薅起半跪在那里的盛灵渊:“走”·那个叫“张昭”的男队员居然能暂停时间·可惜只有一瞬,下一刻,被停在半空中的秘银子弹以更快的速度砸向了他们方才的位置。
“他掐点只能掐住一秒”王队吼道,“一秒过后,下一秒就得两倍速快进,是根废柴,别太指望他鸟人,你还能带人吗”·宣玑感觉可能是属- xing -的缘故,他跟这王队一见面,气场就不大对付:“只要你们不怕烫”·他话是这么说,下一刻,却仍是收敛了翅膀上的火,猛地俯冲到地面。
危急关头,所有人的潜能都被激发出来了,个个身手敏捷如运动员,挤上了他平展的翅膀··宣玑当时就觉得自己肩胛骨差点被这帮不要脸的玩意踩折了——尤其是平姑娘跳上来的时候·“你们……能不能把两边的重量平均一下”宣玑咬着牙崩出一句话,“哪个王八蛋在跺脚”·王队:“烫烫烫啊”·同时,被迫与他共感的盛灵渊后背跟着一抽,仿佛也被压上了什么重物一样,猛地往前一扑,下巴砸到了宣玑的肩头。
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宣玑却突然发现,这种共感好像能帮他分担一部分重量··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在张昭一秒钟的时间暂停里猛地加速,从第二波落下的秘银子弹里蹿了出去。
下一刻,秘银加速落下,山间亮如白昼··方才重见天日的巫人族祭坛被笼罩在惨白的光里··第35章 ·因为严重超载, 宣玑到底还是坠机了, 挥不动的双翅沿途挂了无数假枝枯叶, 一伙人着陆的方式“硬”得不能再“硬”,不但撞碎了好几块石板,个别弹- xing -比较大的同志还在地上弹了几下。
什么“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 统统滚作了一团··“啊我手机新换的,又碎屏了”·“车钥匙飞哪去了,那是公车。”
“谁把那钥匙扣上挂一铁球的有病吧你们, 脑壳都砸成爱你们的形状了……嘶, 这头发怎么又缠住了”·盛灵渊身上枯藤凑合编的袍子被平倩如的拉链勾了个口子,差点走光, 好在又从罗翠翠那粘了一打绿萝叶,勉强遮体, 他的头发搅在了宣玑的翅膀上,打了个复杂的中国结, 一时间,这俩人一个翅膀收不回去,一个头发解不下来。
陛下可能已经没脾气了, 穿着奇装异服, 环保大使似的坐在地上,他面无表情地等着宣玑解头发……背对着被秘银炸得雪亮的群山··秘银巨大的能量与燃烧的真火互相碰撞,山脊忽然发出恐怖的碎裂声,继而引发了局部地震。
随后,“轰隆”一声, 祭坛所在的半个山坡整体滑落,无数白骨随着那些精巧的石头梁柱一同化为齑粉,呼啸的风声里夹杂着凄厉的呼号··山上纸糊的假树成片地倒伏,朝着几个人砸下来,众人抱头鼠窜,宣玑还没能把盛灵渊解下来,情急之下,只好一展翅膀,把两人都盖在下面。
周遭一下就安静下来,宣玑听见盛灵渊心里有很多杂音,但听不出来内容,他像是在拼命压制着千头万绪,露在外面的意识只在机械单调地数着数··这会他俩姿势别扭得很,宣玑翅膀一展,被扯了头发的陛下就得被迫偏头,又差点撞在一起。
盛灵渊的嘴唇干涩,白得近乎透明,没有血色,却有血痕,让人想起远古传说中的“鲛人灯”,- yin -郁的鲛脂被火烤化,半透明的灯油中映出灯芯清冷的焰火,将灭未灭,但据说能烧上千万年。
两人心神连着,宣玑这念头才一动,盛灵渊就感觉到了·饶是陛下有一张能把人骗得死去活来的嘴,这话他也没法接,只好默默地把嘴唇和下巴上沾的血擦了··尴尬……·宣玑连忙收回视线:“都是这姿势太别扭了,那个……撞我眼里了。”
盛灵渊顿了顿,并指为刀,把缠在宣玑翅膀上的那一小撮头发划断了··宣玑猝不及防地解放了翅膀,略微往后一仰,同时,心里又不由自主地想:“不是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古人都忌讳断发吗”·“父母”这词在盛灵渊心里一闪而过,勾起了一个模糊的冷笑,随即,又被他以强大的控制力压了下去。
这时,震动声暂时停了,盛灵渊抬手掀开宣玑的翅膀,拂开周遭的假树,回头看了一眼巫人族的祭坛,他虽然没弄清这事是谁干的,但这些藏在暗处的鼠辈们误打误撞的一通乱炸,似乎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至少随着巫人族祭坛倾覆,里面那些危险的咒术也跟着一起被炸飞了··“所以……”“风神一”的谷月汐艰难地从旁边爬出来,惊魂未定地打破了沉默,“宣主任,那山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劫后余生的众人面面相觑,宣玑却看了盛灵渊一眼,盘算着把巫人族的事说出来合不合适。
他知道盛灵渊“听”得见,可是对方却全无回应,依旧是不慌不忙地往前数着,已经数到了一万三千多··宣玑是个很会“听话听音”的人精,愣了一下后,他立刻反应过来,盛灵渊这种“漠不关心”的态度,应该算是默许……他甚至有种感觉,盛灵渊其实是想把东川和巫人族的历史公之于众的,否则不会任凭他看到阿洛津那么多记忆。
依照这位大佬的尿- xing -,要是不想泄露秘密,在巫人塚里就得把他灭口了··但……既然这样,为什么当年巫人族被人从历史上抹去了呢·谷月汐又指了指杨潮:“还有,他没事吗这哭得也太惨了,我看都快脱水了……这位小哥,你到底怎么了”·“我不……不知道……”杨潮半死不活地趴在地上抽噎,气如游丝地挤出一句话,“我好难过……难受……”·“各位,我心里现在也有十万个为什么,但我感觉这些事还是先放一放,咱可以回去再讨论,”王队摘下头上掉的一根火红的羽毛,“鸟……宣主任这是你抓的嫌疑人吗”·他伸手一指盛灵渊,盛灵渊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王队莫名其妙地哆嗦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蜷起了手指。
刚数到一万四的盛灵渊中断了一下,心想:“鲤·”·宣玑:“……”·万万没想到,这位面如套马杆硬汉的老兄,居然有这么吉祥如意的血统。
“不是嫌疑人,出了点意外,嫌疑人死地底下了,这事说来话长·”宣玑摆摆手,又转头看了一眼盛灵渊,“至于他……”·盛灵渊垂下眉眼,似笑非笑地负手而立。
他身上分明是件枯藤扎的衣服,遮体都得靠绿萝叶补充,往那一站,却好像依然是冕袍在身、弹指间号令九州的气场··“他是……”宣玑心思急转,不知道为什么,阿洛津临死时的祝词一直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接着,他又莫名想起那个雷电交加的楼顶,- yin -沉祭文铺得满地都是,看得人胆战心惊,那人却全不在意,一句“朕平生最忌束缚”,宁可天雷加身也没有半步妥协。
·宣玑话到嘴边,来了个大转弯:“我的剑灵·”·盛灵渊有些讶异地看向他··王队:“你的什么玩意”·这位宣主任怕不是个沉迷游戏和动漫的“死宅”吧·“剑灵。”
宣玑迅速组织好了一段鬼话,毫不磕绊地说,“我那剑是家传的,古董嘛,本来还想哪天实在揭不开锅就把它挂网上卖了呢,结果没想到上次在赤渊碰上- yin -沉祭,本人……那个,太过于身先士卒,离雷有点近,也不知道那八十多道雷跟我那古董剑起了什么能量反应……反正那以后就多了个剑灵。”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别提了,”宣玑唉声叹气,“你说他照着谁长不好,非得照那个被天打雷劈的大魔头长,也不知道要吓死谁·”·盛灵渊深深地看着他:“你在帮朕遮掩”·“嘘,”宣玑迅速跟他交换了一个眼神,“您不怕被关在实验室里二十四小时监控,我还怕您大开杀戒呢,配合点,别惹事。”
“他什么都知道,古代史尤其好,”宣玑又对王队等人说,“还记得好多失传的大招,不过现在普通话不太行……还有就是- xing -格稀烂,大家都尽量别招他,古董嘛,是吧,体谅一下。”
“全自动的牛逼”八百年前跟锦鲤是一家的王队好奇地看了看盛灵渊,虽然少见,但总局里也不是没有特能家族来的,有家底的“特能”都有特殊的家族传承,有些还挺忌讳别人打听,于是他赞叹了一句,就很自觉地移开了视线,自我介绍,“我是风神一的负责人,老王——王泽,按肖主任指示,过来捞你们……准是一下飞机就让月德那老兔子盯上了,真他妈见了鬼了,他们居然有秘银我都没摸过秘银呢”·宣玑:“秘银的事别忘了跟老肖说一声。
断人财路如挖人祖坟,那嫌疑人说的要是真的,咱现在查的这事不但是断人财路,还得让人身败名裂,狗急跳墙也正常·”·王泽拿出手机,正要联系肖征,发现手机屏幕已经在刚才的“坠机”中碎成了蜘蛛网,心疼得直抽气,磨着牙抬起头:“我说,咱们现在先把别的事放一放,一块去把那老东西干死,宣主任,你觉得怎么样”·“秘银”与“真火”撞在一起,叠加出的炸山效果,不但把异控局的外勤精英逼得跳崖,也把那些躲在暗处偷偷开炮的人镇住了,有几个跑得慢的甚至给埋在了山上。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大动静”·“山塌了,快跑”·领头的灰唐装老头根本没上山,一见事情不对,当即就要坐上车溜。
“师、师师父,咱们刚刚是把‘禁地’给炸了吧”开车的徒弟把油门踩得一蹦一跳的,惊恐地说,“不、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灰唐装其实一后背冷汗,老头毕竟吃过见过得多,比底下半瓶水的徒弟们更敏感,方才,他其实隐约听到了那山崩塌时那古怪的风声,以及里面含着的、仿佛浓稠到化不开的仇恨与愤怒。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有时候自己装神弄鬼的人心虚,反而更容易被这些东西影响··灰唐装色厉内荏地瞪了徒弟一眼:“闭嘴,能有什么问题那可是秘银,山都炸塌了,就算山底下压着个孙悟空,也得跟着一起熟我就不信了,厉鬼也得怕原子弹再说世界上哪有鬼神作孽的多了,就算有因果报应,也轮不到咱们头上,手机给我”·灰唐装说着,劈手夺过一个手机,给蓬莱的月德公发信:“师父,清理干净了。”
月德公没有回——·此时,吵到僵持的蓬莱会议室里,一伙全副武装的异控局外勤突然闯了进来——黄局是个普通人,万一被人在身上搞点小动作,他自己都感觉不出来,所以身边带了一整支外勤精英做护卫。
护卫是没资格进会议室的,玉婆婆柳叶眉一竖:“黄局,你们异控局这是什么意思”·“奉命执法,”闯进来的外勤负责人挡在黄局面前,“不好意思打扰了,玉婆婆,这事过去我们登门致歉。
方才我局在东川的外勤人员收到举报,有人指认月德公及其门下利用不法手段,欺诈普通居民牟取利益,还在当地大搞个人崇拜……”·月德公刚收到徒弟的信息,还没来得及看,立刻拍案而起:“你血口喷人”·外勤负责人冷冷地说:“我复述举报内容,没给您定罪,烦请您配合调查。”
月德公的座次就在玉婆婆旁边,自觉是大佬中的大佬,哪受得了这种气,暴跳如雷:“你敢……”·玉婆婆伸手一拦,端坐主位,这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这位同志,举报归举报,但你们直接闯进蓬莱会议不合适吧过去皇帝的朝廷鹰犬都还没这么嚣张跋扈——说抓人就抓人,没这个规矩,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一紧··有人说:“异控局这一届班子是不是也太儿戏了,找个普通人当一把手,底下副手办事也像个活榔头,从蓬莱会议室里抓人,明天是不是要闯进诸位家里了”·月德公在桌子底下点开了徒弟的传信,心里大定,顺手删了聊天记录:“我这张老脸没得可惜,你们要抓我,那就抓好了呀,可是当着这么多老前辈的面,是要杀谁给谁看啊有证据吗”·就在这时,东川城郊的盘山路上,灰唐装还没等到师父的回复,就突然被急刹车用力一搡。
灰唐装怒道:“作死吗”·“师父……”司机惊恐地转过头来,“那……那……”·只见大路中间,站着一排树枝草木扎的假人,手拉手并排站着,正好挡住了行车道。
两侧的路灯早不亮了,假人们眼睛的位置闪着微微的火光,在夜色深沉处格外瘆人·隔着几百米,还能听见它们七嘴八舌地叽咕说笑··司机不由自主地想起关于“禁地”的种种传说,一阵尿意上涌。
紧接着,那些假人好像“看”见了他们,突然不吭声了,周遭一片寂静··下一刻,不知哪里传来一声猫头鹰的笑声,那些假人倏地动了——它们不是走动跳动,而是凭空往前“瞬移”了几米,就像鬼故事里的经典镜头·“小张掐点的时候,他们时间停一秒,咱们就把假人往前推。”
宣玑冒着坏水,悄悄地场外指导,“后面两倍速的时候就停,时间得配合好了,要不然特效就假了·”·盛灵渊不明所以:“特效是什么”·“听我的,我恐怖片的阅片量可大了。”
盛灵渊其实没太听懂,这位古董陛下不熟悉当代恐怖片的套路,也不明白这么干的用意是什么·但他在小问题上意外地好说话……也可能是方才合作一场,宣玑又替他遮掩身份,因此这会十分配合。
沾着人气的几个假人就这么一闪一闪地往前挪,越来越近,灰唐装的司机已经快吓尿了,挂上倒档疯狂后退,空荡荡的盘山路上,正好同后面赶上来的徒弟们撞做一团··灰唐装的老腰差点被颠断了,大骂一声:“废物跑什么跑秘银呢”·第36章 ·徒弟们七手八脚地把秘银从后备箱里请出来, 然后这群人怀里抱着大杀器, 却肩并肩地互相挤着往后缩。
人们对于无形的、肉眼看不见的东西的恐惧, 大概能追溯到智人起源时代·细菌、病毒、毒素、厄运……乃至于后来基于以上几种东西,自己想象出来吓唬自己的鬼魂,都比有形的巨怪更让人胆战心惊。
弄得盛灵渊越发看不懂——这些人拿来炸山和对付稻草人的“兵器”居然是同一种··还没等他看清楚那些“秘银”, 就感觉宣玑心里又呲出了一截小坏水,他回头一看,见宣玑对着罗翠翠打了个手势。
罗翠翠屏住呼吸, 摆了个憋大招的姿态, 然后脸红脖子粗地从手腕处“伸”出了几根绿萝- jing -,绿油油的藤落到地面上, 窸窸窣窣地靠近了端着秘银的徒弟们,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几个人的脚踝。
然后宣玑举起手机, 罗翠翠猛地一拽藤条,同时, 一段女鬼尖叫的音频正好踩上鼓点··“鬼有鬼抓我的脚”·人群一嗓子炸了锅。
紧接着,“轰”一下,秘银走火了·盛灵渊伸手一挡眼, 手心几乎触碰到了秘银爆发出来的热度, 一方面,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武器,被那强大的能量和简易的- cao -作震了一下,另一方面,不少近现代的恐怖片老梗他不熟, 因此没跟上剧情,满头雾水,不明白这些人怎么就吓尿了。
灰唐装的徒弟们怀抱秘银,却像学步的小儿怀揣利刃,真遇到危险,武器非但不能防身,还不够他们自己往自己刀口上撞的··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那走火的秘银把一道流星似的白光直接- she -向远处,划出绚烂的抛物线,之后砸在了公路上,整条路从中间截成了两段,惊慌失措的徒弟们乱成一团,又被那光晃得睁不开眼。
王泽:“张昭”·张昭“咔”一下按下时间暂停,王泽与宣玑同时动了·……就是配合不太默契。
王队一打指响,东川- shi -润的空气中立刻凝出水珠,迅速结成膜,糊向灰唐装和他的徒弟们,一碰到人,就结成了一层透明的手铐,把他们牢牢地“铐”住,这样就没法再开火了。
而宣玑却打算直接加热“秘银”枪筒,烫得这帮孙子们自己松手··可惜他俩事先没商量好,同时动手的结果就是正好来了个“水火相抵”——“水手铐”让宣玑烤蒸发了·猪队友·王泽青筋直跳:“宣主任,你还记得你是个后勤吗”·宣玑:“全世界都忘了,就我自己记得,有用吗”·盛灵渊:“……”·他的偏头痛还没过去,被这二位一边一嗓子叫得太阳- xue -直跳。
珍贵的一秒暂停就这么跳过去了,灰唐装立刻回过神来:“什么人”·张昭非常绝望,他抢来一秒,后面是要还回去的,周围其他的东西加速,意味着他们要变成慢动作选手。
那灰唐装老头毕竟是有两把刷子的,眨眼功夫已经明白自己被人坑了,而方才宣玑吓唬人的鬼叫音频正好泄露了他们的位置·灰唐装老头:“鼠辈”·他猛地从袖子里抖出一块东西,有手绢那么大,灰扑扑的,长得像块抹布。
“抹布”落到地上,立刻朝周围蔓延开,异控局一行人脚下的地面全变成了沼泽,除了有翅膀的宣玑,所有人都被沼泽往下拽去··平倩如反应最快,第一时间卧倒在地,直挺挺地在盛灵渊脚下躺了尸。
盛灵渊愕然地看了她一眼,平倩如仿佛是想确认这位是所谓“剑灵”,不是那个天打雷劈的大魔头,还壮着胆子跟他解释了一句:“增加受力面积会减少压强。”
宣玑:“压强你个头啊,闪开”·灰唐装劈手抢过一把秘银,瞄准了被沼泽“捕获”的几个人··盛灵渊叹了口气,大概能理解“清平司”后来为什么关张大吉了。
他抬起一只手,当空结了个手印,同时低低地念了一句巫人语··脚下的沼泽就像个听话的孩子,应声从地面上“卷”了起来,随后腾空而起,劈头盖脸地朝灰唐装和他那一群徒弟盖了下去。
宣玑一愣:“这原来是巫人族的咒吗”·盛灵渊“嗯”了一声··宣玑立刻问:“但那老灰兔怎么会用难道他们破译了巫人语”·盛灵渊没回答,宣玑却从他心里看到了一个画面——少年人皇伏在石桌上,用鱼骨蘸着特殊的花汁,在那不腐不铸的叶子上,一笔一划地把巫人语翻成古汉语。
汉字不同于巫人语,本身长得横平竖直、有棱有角,一不小心就会划伤叶片,得像在蛋壳上雕花一样仔细才行·小阿洛津撑着头在旁边看,被他的慢动作催了眠,眼皮越来越重,左摇右晃了一会,一头栽进了写字用的花汁里,花汁四溅,盛灵渊被他连累得满身“桃花”,好不容易写好的树叶也姹紫嫣红起来,于是捉起阿洛津一顿暴揍。
这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宣玑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巫人族,历史上都没有记载,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诸如“镜花水月蝶”之类的东西流传下来,人们“谈蝶色变”,如果知道它的出处,大概“巫人族”又要进入小说电影的反派素材库。
·月德公们大概也只以为,他们挖出来的古墓属于某个风俗诡异的古代部落,这部落好摆弄巫蛊,没什么文化传承,悄无声息地出现,搞不好没来得及从愚昧的奴隶社会进化到封建社会,就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历史的波涛里。
就算东窗事发,人们关心的大概也只是月德公欺世盗名,危害公共安全,没人知道他们毁掉的是什么,没人在乎··灰唐装开了火,子弹和反噬的咒文狠狠地撞在一起,灰唐装连带着一伙徒弟全被掀翻。
还不等老头恢复视力爬起来,他握着秘银的手腕突然“嘎啦”一声响,紧接着剧痛袭来,灰唐装惨叫出了声··白光散去,众徒弟愕然地发现他们师父跪在地上,折断的手腕被人按在身后,脖子不自然地仰着,已经给掐得翻了白眼。
宣玑连忙在心里叫道:“陛下,留人”·盛灵渊掀眼皮看了他一眼,宣玑立刻给他当翻译,冲愣住的众徒弟们喝道:“放下武器不然把你们师父脑袋拧下来”·灰唐装应声抽了过去,众徒弟们手里的“秘银”掉了一地。
“等等,”直到把危险的大规模杀伤- xing -武器都收缴,一干犯罪嫌疑人逮捕归案,王队还没回过神来,“我们不是执法人员吗,为什么刚才那一幕好像拿了反派的剧本”·肖征接到消息以后,亲自从永安飞过来,同时紧急从附近其他省市的分局调集支援,连夜逮捕了月德公的几个大徒弟。
巫人族的祭坛被炸毁了,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月德公盘踞东川近百年,徒子徒孙无数,尾大不掉,各种转账记录、交易记录、搜出来的“咒”术证据确凿,连玉婆婆也说不出什么。
蓬莱会议室里,方才跟异控局叫板的各路大佬全都安静如鸡,生怕引火烧身——他们没有月德公那么得天独厚的作案条件,拿不到古老的巫人咒术,所以也没有形成这么丧心病狂的“盈利模式”,但如果深究起来,谁也不敢担保,自己门下就没做过类似的事。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一直到肖主任过来交接,宣玑他们才得以休息,一行人横七竖八地被送到市区的宾馆·宣玑从接到这个倒霉任务开始,先是发现自己的剑不是自己的了,随后又被搅合到陛下跟巫人族长的恩怨情仇里,感觉前半辈子的三观都被来回推倒了好几次,筋疲力尽,路上就睡着了。
杂乱无章的梦境猛地把他拖了下去,梦里,他好像回到了九州混战的年代,视角不停地变,时而是人、时而是妖,时而又是某些隐世的类人族,可不管是什么,都会变着花样死。
有时候是在战场遇袭,他梦见自己心神俱疲地蹲在地上,正想撕树皮果腹,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被黑暗里突然冒出来的敌人斩首··有时他是某一族的平民,在震天的喊杀声里蜷缩在破败的小屋里,弄不清自己是什么,也弄不清外面是谁和谁在打,然后死于一个随便飘过来的术法,蝼蚁似的悄无声息。
有时他是流浪的难民,赤地千里,眼前只有死尸和灰烬,他肚子里火烧火燎的,目光根本没法从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移开,终于忍不住扑上去吮吸那些骸骨上的烂肉·那些曝露在路边的尸体死相千奇百怪,有些尸身上还附着着恶毒的妖术与诅咒,有强酸一样的腐蚀- xing -,他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和食道被烧穿,却根本停不下来……太饿了,他成了个活生生的饿鬼,一点一点把自己吃死……·宣玑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送他们的车已经停在了宾馆门口,撕心裂肺的恐惧和饥饿仍然徘徊在他胸口,盛灵渊正靠在车窗上注视着他:“你这梦倒是很有趣。”
宣玑:“……”·对了,他脑子现在是个敞篷·宣玑一咬牙,把所有思绪强压下去,开始在脑子里报菜名,一时间更饿了,盛灵渊眼睛里像是有笑意一闪而过。
“不错,我、阿洛津……甚至丹离,纵有天大的委屈与不得已,比起那世道,也就不过如此了……唔,多谢·”盛灵渊抬脚迈出车,风度翩翩地冲旁边帮他拉车门的门童点点头,不料话刚说一半,他就被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堂晃了眼,愣是忘了词。
事实证明,远古人——就算是人皇陛下,到了物质极大丰富的当代,也得变成个没吃过也没见过的土包子··盛灵渊呆了好一会:“……此地是什么殿”·“酒店啊。”
打着哈欠的王队从车里钻出来,好不容易自以为听懂了一个词,顺口搭了句话,“剑老兄……唉,什么破称呼,怎么听着像骂人——欢迎你来到二十一世纪”·盛灵渊来的日子不短了,但他先是被拉到一个县医院里隔离了起来,随后又变成了一把剑,虽然看哪都新鲜,那也只限于“看”。
直到这会,他才真正亲自“下了凡”··第37章 ·东川尽头, 被秘银撕裂的山体砸穿了盘山路, 白骨曝露·青铜棺也随着滚落的山石一同沉入水潭深处, 地震过后,棺材盖被掀到一边,露出阿洛津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眉心钉着暗红色的钢钉, 这让他原本舒展秀气的眉目多了几分局促,平添了妖异的狰狞气,他就像是被困在一个永远也醒不了的噩梦里··山崖上, 滚滚的乌云在夜空中汇聚, 遮住了透亮的夜空。
因此正在收拾现场的异控局工作人员们没看见,悬在山巅的月亮起了一层血红色的毛边··与此同时, 死寂的水潭深处,不知从什么地方响起了窃窃私语, 接着,极细的吟唱声随着水波流淌过来, 针尖似的围在青铜棺旁边打转。
水流也跟着旋转起来,激起无数细小的气泡··渐渐的,那些气泡聚拢在一起, 凝出了一个人形, 踏着吟唱的节拍,那“人”围着棺材打转,唱一声,就在青铜棺上轻敲一下。
咚——咚——·青铜棺四壁开始渗血,那些血珠居然不和水相容, 并无视物理规律往下流,不时拐个弯,绕过什么,直到棺材四壁被血染透,隐藏的- yin -沉祭文才凸显出来。
吟唱和敲打棺材的声音越来越急,青铜棺每响一声,棺材里的- yin -沉祭文就清晰一分,接着,那些祭文像是活了一样,从四壁“游”到了棺材底,钻进了阿洛津的身体。
咚——·阿洛津手心的钉子轻轻往上一跳,他青白的手指跟着狠狠一颤··气泡凝成的“人”伸出“手”,抚过阿洛津的额头,水声中夹杂着古老的巫人语,喃喃道:“他把我们永世封入赤渊,让世上只剩下庸常的凡人,为的是让这些蝼蚁偷生,把狼都杀了,只剩下羊,天下就太平了。
看看现在,一群只得了几滴血的杂种竟也能被人前呼后拥,你说,可不可笑”·咚——阿洛津腿骨上的钉子也松了··“妖族败落了,你们就好了吗巫人族、高山人、影人……自以为是人,不都销声匿迹了你们啊,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人翻出来炸上两圈呢。”
青铜棺里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阿洛津眉心的钉子被血色的- yin -沉祭文一点一点顶了起来··那气泡凝成的“人”俯下身,在阿洛津耳边一字一顿地说:“人族的史书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傻子,几千年了,你都看见了。
你们这些玩巫弄蛊的货色,怎么配得共享清平盛世你那青梅竹马的兄长能杀你一次,还能杀你第二次……还不醒”·青铜棺倏地分崩离析,- yin -沉祭文像血一样从阿洛津身上扩散出去。
那水里的“人”轻笑一声,重新化成一把浮沫,飘飘悠悠地散了··盛灵渊好半天才弄明白,这地方虽然叫“酒店”,却原来不是专门卖酒的。
此时已经是半夜三更,可大堂里依旧人来人往··先是一群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妇人叽叽喳喳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个个戴着小黄帽,老妇人们争奇斗艳似的,围着五颜六色的头巾,远看,像一群雌雄颠倒的鸟类。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接着,不等盛灵渊看仔细,一个十分瘦弱的年轻姑娘又风风火火地跑过去,拖着个快有她半个人高的箱子,她举着手机,不知对谁说:“对……我出差呢,这就回永安,夜里的航班……您放心,上飞机之前一定让您看到最新版的方案”·盛灵渊往左右看看,见那姑娘周围既没有护卫,也没有随从,所有人都对她熟视无睹,甚至没人帮她扶一把箱子。
他心里掐算了一下,从东川到永安,有千余里,深夜赶路,别说是个孤身一人的姑娘,就算是一小队骑兵,都得分外警醒··盛灵渊一时都有点怀疑自己看走眼了,心想:难道这好像凡人的女子是个稀世罕见的高手·“什么高手,一看就是个苦逼乙方。”
宣玑“听见”他的疑惑,从同事手里接过房卡,随口说,“自己出差,没人接待,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当然要赶夜路啦,红眼航班省钱嘛……哦,就是半夜三更才起飞的飞机——飞机您知道的,就咱们来时候坐的那个。”
盛灵渊讶异地目送着那姑娘的背影,见她在酒店大堂门口被夜风吹得哆哆嗦嗦,果然不像有什么神通的样子,然后过来一辆车,她随意伸手拦下,连问都不问一句,跳上去就走了。
“那是出租车,”宣玑说,“司机——哦,就是车夫,专门拉人的,按远近收钱·”·盛灵渊忍不住问:“她不怕吗”·“怕什么,怕走夜路吗那不知道,不过大家都这样,要讨生活嘛……哎”·正说话间,本地异控局的一个同事走过来,拎着几个大包。
他们一行人又是“坠机”,又是在沼泽里就地十八滚,狼狈得没个人样,安排他们住宿的同事去取了点衣服和日用品过来,还从二十四小时店打包了点快餐··同事说:“这都是咱们去年单位组织运动会发剩下的,本来总局领导过来,应该给大家伙买点好的,但也不知道您几位都穿多大号,怕不合适,这些反正都是运动服,大点小点的问题不大,先凑合凑合。”
“客气客气,帮大忙了·”宣玑跟人道过谢,又回头叫仍在发呆的盛灵渊上楼,一边走一边开了瓶可乐自己喝了起来,喟叹道,“啊,饥寒交迫,还是亲同事救我狗命——陛下,来一瓶”·盛灵渊神色严峻地盯住了那瓶冒着泡的小黑水。
就这样,陛下“下凡”以后第一口人间烟火,就是“肥宅快乐水”,仿佛奠定了以后再也高不起来的生活格调··“我给人说,您是我剑灵,现在只能先跟我凑合一宿了,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宣玑说着,把他带上了三十一楼··酒店楼道很干净,也是富丽堂皇的土豪风,从电梯一下来,迎面就是一副傲雪寒梅图,头顶一片晃眼的水晶灯,陛下最喜欢脚下那条吸音的地毯,感觉“主人家”有心了……就是房间排得太密集了些,有点尴尬——以盛灵渊的耳力,站在电梯井,他能听见临近几间房里的各种动静。
有个屋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呼噜声,那位好像还有点呼吸不畅,时不常地停上几秒,随时断气似的··隔壁,一帮人正不知道玩什么游戏,七嘴八舌的又笑又闹,天都快亮了也不睡觉。
还有他右手边的房间里,一对狗男女正忙得热火朝天,话还不少,边干边聊,陛下现代汉语听力一般,也不敢说自己听准了,但连猜再蒙,他觉得这二位好像是在商量怎么药死彼此的原配。
被迫听他心里“实时播报”的宣玑刷房卡的手一哆嗦:“您还是赶紧移驾吧,陛下”·好奇心怎么那么重,也不怕耳朵里长火疖子·宣玑发现盛灵渊这个人,不管看到什么,神色都淡淡的,一脸处变不惊,绝不露出一点“刘姥姥逛大观园”式的少见多怪……要不是心里连着“蓝牙”还没断,宣玑大概就被他糊弄过去了。
这位陛下进门之后,先不动声色地把每一样东西都摸了一遍,并迅速对它们的用途做了个大致推断··别说,猜得八九不离十,除了个别东西稍有误差——·“那是肥皂,洗手的,不是点心。”
“墙上的窟窿那是电源……不不不,没有安全隐患,家家都有,您手下留情·里面没有引雷符……对,也不是肖征施的法,是发电厂统一配送的。”
“那是空调风口,不是……不用堵,一般没人往里投毒·”·“水龙头里的水不能直接喝,不干净·”·宣玑说到这,听到盛灵渊心里想“起码没有药味”,遂沉默片刻:“您这是在侮辱我们的快乐水吗”·说着,他义愤填膺地拆了一袋炸鸡。
盛灵渊在剑里的时候,见过宣玑在家做饭,那时他以为这小妖本领出众,又是一族的族长,平时生活“奢侈”些也没什么··直到这时,他才发现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只见那些吸饱了油的肉被草率地罗在一起,也没个碗筷,一点也看不出名贵,外面还包着一层花花绿绿的皮,被宣玑撕下来随手团在一边··盛灵渊捡起来仔细一看,震惊地发现上面居然有字九州混战年代还没有纸,写字都是用简牍石板,非常隆重。
就算是用树叶写字的巫人族,那些记录过文字的器物也都是珍贵神圣的……这些人居然拿来擦油·盛灵渊没吭声,却不由得一皱眉,心想:“别处奢靡成风就算了,这就太不成体统了。”
宣玑:“……”·“我们不单擦油的纸上有字,有些擦那什么的草纸上也有字·都是批量印的,不是奢侈品·”宣玑叹了口气,“陛下,您不饿吗”·盛灵渊想起方才那药味冲天的什么“快乐水”,矜持地一摇头:“唔,多谢,还是不必了。”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宣玑这小妖虽然自己有翅膀,啃起鸡翅膀也没什么“物伤其类”的感觉,毫不嘴软·那些黄澄澄的外皮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十分酥脆,啃起来“咔咔”作响。
盛灵渊耳边就跟闹耗子一样,陛下觉得盯着人吃东西有些不雅,于是打量起周遭来··房间很小,是个所谓“标间”,两张雪白的单人床进门就能看见·床褥松软、衾枕洁净,即便以盛灵渊的标准看,也绝对不能说简陋了,可是偏偏又颇不讲究,顶上却又连个床帐也没有。
落地的窗是封死的的,但没拉帘,这里是三十一层,站在窗边,能眺望见万家灯火··跟赤渊附近那小县城不一样,东川市是个大城市·辉煌的灯火下,连漫天群星也黯然无光,城市依山而建,大片的高楼随着地势连绵起伏,壮观极了,公路与高架桥盘根错节,被高挑的路灯勾勒出身形,看得人头晕目眩。
此时已经是更深露重,虽然不堵车了,但街上依然有不少行人··酒店楼下就有个大剧院,正好有个歌星在这开演唱会,凌晨方才散场,一大群观众从里面涌出来,马路边上站满了晃着灯牌的小女孩,三五一群,又蹦又跳,比盛灵渊印象里,这一带山区的人口还多。
他忍不住被吸引到窗边,目不转睛地望着霓虹灯下的人群··盛灵渊在看着窗外,宣玑则在打量着他的背影·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宣玑第一次在盛灵渊心绪里分辨出了一点正面的情绪,倒也谈不上很高兴,只是那些暗潮似的、不断涌起又不断被强行压抑的杂音暂时消失了。
宣玑“听到”他半带感慨半带疑问地想:“这里到底是有多少人”·“东川啊”宣玑叼着根薯条,想了想,“具体不清楚,我估计有千十来万吧。”
盛灵渊呆了呆,宣玑感觉他心里十分茫然,可能是想象力限制了他的数学,人皇陛下一时没能构建起对这个数量级的概念··这罕见的糊涂让他有了点人味,宣玑忍不住笑了起来:“您真不想尝尝吗要不然先去洗个澡也行,正好趁咱俩现在这倒霉状态还没过去,方便我告诉您怎么开淋浴——换洗衣服在那边的袋里。”
“那边那个喷头出水,往红的那边拧是加热水,另一边是加凉水……那几个瓶里装的是洗发水沐浴液什么的,瓶子长得都差不多,里面装的东西我看也都差不多,随便挑一瓶抹完冲水就行……”·宣玑给他指点着卫生间里的盥洗工具,盛灵渊自然能从他脑子里“看见”这些东西的使用情景,倒是不用废那么多话,挺省事,可新鲜东西实在太多,几千年过去,他生前熟悉的一切都被推翻,饶是陛下接受能力惊人,还是不免应接不暇,目光总是比宣玑的话慢上几秒,显得孤独又无措。
宣玑稍微顺着他的感受想象了一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柔软了下来:“其实都不复杂,用两次就习惯了……有什么问题叫我一声就行·”·“嗯。”
盛灵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目光从洗发水上挪下来,一点头,“好乖巧·”·“好吧,这还要强撑面子·”宣玑无奈地想。
这念头刚一起,下一刻,他就碰到了人皇陛下似笑非笑的视线··宣玑心头一紧,立刻弹出一级警报,就听盛灵渊问:“我方才就想说了,你多大了,怎么这么容易饿你们先天灵物不都从小就‘辟谷’吗”·这句话好像一把稳准狠的钩子,宣玑一时没提防,放松过了头,猝不及防地被他勾起了无数记忆画面——·第38章 ·追世界杯半夜点的小龙虾外卖, 大学城里烟熏火燎的烤串和麻辣烫, 西餐店里打工时且吃且学, 旅游时在世界各地寻觅过的大小夜市……仓促之间,宣玑把自己这辈子流过舌尖的酸甜苦辣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素材之丰富, 大概能拿去剪两部“舌尖上的世界”,可惜,还是没能盖住最深处的一点记忆——·先天灵物天生辟谷, 不知饥寒, 可惜,宣玑不是。
他出生在一片黑暗里, 世界用嘈杂的马嘶声、吼叫声与金属碰撞声迎接了他,他的“摇篮”里充斥的是憎恨、愤怒……还有饥饿··那是历史上两次平渊之战, 洒在赤渊里的血的记忆。
有一个微弱的声音穿透他的身体,直接落在他意识深处··那声音说:“第三十六个守火人……孩子, 我……到此为止了,以后……”·无言的传承不由分说地涌进来,从第一代守火人至今。
宣玑被迫睁开眼, 看见一个长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只来得及对他一笑,随即就灰飞烟灭,落地化成了一根骨,骨头上刻着一个充满了戾气的“封”字。
这场景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残影, 被宣玑强行压了下去··他双眼闪过火焰色的光,带火的长锁链从他手心里飞出去,朝盛灵渊砸了下去··他杀心一动,盛灵渊就应该能感觉到,可不知为什么,那人却呆呆地忘了躲。
眼看手腕粗的铁链差点就抽在陛下脸上,宣玑在最后一刻把理智叼了回来,铁链停在半空,火光把盛灵渊的脸映出了一点血色,周围一片死寂——他俩之间的联系好死不死,就在这时候断了。
“我很尊敬您,陛下,”宣玑一字一顿地说,“我觉得终结九州混战的人是个英雄,哪怕您表现得一直像个人渣·”·盛灵渊在巫人塚里,一口血吐在青铜棺材旁边,他俩再一次心神相连,之后又被迫合作。
期间,盛灵渊虽然一直在靠数数压抑心里的思绪,但压得十分勉强,宣玑其实是有机会试探出很多信息的··但他难得正人君子了一回,没这么干··一方面,武帝成就的功业太让人仰望,他一时有点不敢亵渎。
另一方面,宣玑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盛灵渊特别擅长蛊惑人心,还是他自己有什么毛病……比如色胚晚期之类·总之,他一看见盛灵渊这个人,心里就总有什么东西,一直试图绕过理智,麻痹他的警惕。
强强幻想空间古穿今都市异闻·盛灵渊再次封印阿洛津的时候,宣玑其实想问他,为什么不把尸体直接毁了,但居然没说出口,因为他总觉得这人在巫人塚里呕出的那捧血是一口肺腑,于心不忍。
回来这一路,盛灵渊也少见地没作妖,一直安安静静的,宣玑还以为因为自己替他遮掩了一回身份,他投桃报李,两人都能自觉尊重对方隐私,就此休战了·呸·有人- xing -当不了人皇,都是“宁负天下,不叫天下负我”的货色。
盛灵渊的瞳孔被火光闪得微微收缩了些,那一瞬间,他的表情是近乎错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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