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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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化大宋 by 捂脸大笑(上)(3)
·好在也是见惯了世面的人,韩邈只看了片刻,就停了下来,把那纸筒还给了弟弟··“阿兄,这等贵重宝物,我岂能收下”韩遐却不接过。
就算是见面礼,这也太重了··韩邈淡淡一笑:“既然甄道长能随手给出,就不是什么贵重的物事,安心收下便好·”·韩邈可比旁人更了解甄琼。
那小道虽没什么贪欲,但是对钱还是颇为看重的·要真是值钱的东西,他根本不会送人吧就如那白糖,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勺黄泥水的事儿,而且多半还不花自己的钱,属于借花献佛,才会如此大方。
韩遐却不明白其中曲折,又不好违背兄长,只能忐忑接下·迟疑片刻,忍不住又道:“阿兄待这甄道长,实在有些不同·怕不只是因他对祖母有恩吧”·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他不了解甄道长,却了解自家兄长。
如此亲近这小道,真不像纯粹的报恩·但说他是图谋什么,又说不上,实在让他好奇··韩邈笑了笑:“的确不止因恩情·我视他如兄弟,你也当他是兄长便好。”
他这弟弟,跟他有些不同,颇有些君子风范·若只说白糖、花露、玻璃能换来的钱财,反倒会让其心生芥蒂·如今韩邈确实把甄琼当做了家中的一份子,也有心供他潜心修道。
至于时不时冒出的新奇玩意,他好好收拢,留出分润便可··如今韩邈倒也有了几分自信,能把这小道照顾妥帖·不会让他有了钱,就生出离开的念头·而要留住人,家人对甄琼的态度,也尤为重要。
韩遐一时有些无语·这小道看起来比他还脸嫩,怎么就平白又多了个长辈然而长兄如父,韩邈说出的话,他不会不听·垂眸又看了眼手中的宝物,韩遐点了点头:“小弟记下了。”
韩邈笑了笑,带着他出了小院,边走边问这一年来在书院的见闻·韩遐立刻振奋精神,说了起来·岳麓书院确实和其他书院不大相同,不但重视经学,更重格物致知,先代山长还是个有教无类,一心育才的大儒。
对于西韩这种捐官出身的商贾人家,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只是听着韩遐的诉说,韩邈的眉头却不由有些微皱·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读书读得太多,失了圆滑。
君子欺之以方,以后上任为官,不见得是好事··在自己身边,他大可慢慢指点·但是将来出任州县,难免会有些照顾不到·看来要为他选个贤内助了,最好是个机敏聪慧的闺秀,才能补上人情世故的缺陷。
等明年孝期一过,他考上了解试,就能成亲··须臾便想好了弟弟的大事·至于自己……韩邈摇了摇头·还是再拖两年吧,先让弟媳孝敬祖母,整顿家事便好。
不知为何,他的思绪一飘,忽的想起了后院那小道·如今都不在道观里住了,又不见他敬神,亦从不斋戒,岂不是个火居道人那他会娶妻吗这念头一冒出,韩邈唇边就不由泛起了浅笑。
甄琼怕是不懂如何跟女子亲近……·“阿兄”·耳边传来了弟弟的呼唤,韩邈立刻回神,微笑道:“你旅途奔波,先回房歇下吧。
这两天多陪陪祖母,让她安心·”·韩遐听话的答允,下去休息了·韩邈却转过头,看了眼远处的小院··还是得找个时间,问清楚才行··※·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正午了。
甄琼挣扎着从温暖的裘皮被褥里爬了出来,被冷风一激,才想起自己做到了一半的实验··卧槽这是被人施了迷药吗他飞快穿上衣服,也顾不得洗脸刷牙,飞奔去了丹房。
还好昨日提炼出的东西没用损坏,忙活了足足半个时辰,他才把该收拢的东西都收了·刚松口气,肚子就叽里咕噜叫了起来··甄琼一把按住了腹部,挣扎着喊道:“安平”·“怎么了”推门而入的,并非安平,而是韩邈。
见他那副模样,眉头一皱,“你胃痛了”·“不……不是,就是饿了·”甄琼傻在了当场·韩大官人怎么来了·从昨日申时睡到现在,能不饿吗韩邈叹了口气:“去洗把脸,饭已经备好了。”
昏呼呼跑去洗了脸,刷了牙,等甄琼回到客厅,桌上已经摆上了碗碟·没有大鱼大肉,都是些清淡的小菜,羹汤·甄琼也是饿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通猛塞,刚压住下心慌,就发现能吃的已经被他吃了个精光。
觉得自己还没饱,甄琼举着筷子,眼巴巴的看了过来··“不可暴食·等下午再用点心吧·”韩邈面不改色,拒绝了这要求··“哦……”甄琼依依不舍的放下了筷子,这才回过神来。
这些天他潜心炼丹,都好久没见韩邈往丹房跑了,怎么突然跑来找他·见他眼神疑惑,韩邈笑笑:“贤弟可还记得,昨日送给遐儿的那个纸筒·”·“嗯”甄琼顿时醒过了神,“他不喜欢万花筒”·难不成嫌弃万花筒是给小娘耍的东西,惹人厌了那韩小弟看起来也有十六七了,要不回头做一副跳棋给他·一看甄琼这表情,韩邈就知道自己猜的不错:“原来是叫万花筒。
遐儿挺喜欢的,我亦有些好奇,不知此物是如何显出繁花的”·“哦,那就是个简单的镜面反- she -·弄个三棱镜,放点碎玻璃就行了。”
甄琼听说韩遐喜欢,就放下了心··“镜面难不成用了铜镜”虽然听不懂后半句,但是前面的“镜面”和“反- she -”,并不难懂。
韩邈挑了挑眉,只是那筒子的重量,不像是用了铜啊··“倒不一定用铜镜,只要明亮能反光就行·玻璃镜、锡箔、银片也行·”甄琼答得轻松。
在他们那边,万花筒真是给孩童玩耍的,也不废什么钱·纯粹就是试制的镜子不怎么好用,才拿废料做了个万花筒出来··“玻璃镜”韩邈却一下抓住了重点,“玻璃也能制镜”·“当然能啊。”
甄琼说完就起身,蹬蹬跑回了屋,不多时就取回一匣东西,倒在了桌上,“喏,这些都是玻璃镜·背后涂水银或锡箔就行,只是过不多久就要模糊,镜面也做不到平整,没甚大用处。”
在大益朝,当然有等身高的玻璃镜,甚至还有人拿玻璃做窗,亦能平整明亮·但是那都是匠作监或是大商号才能掌握的技术,绝不是他一个乡下小道士能学来的。
甄琼自己尝试做了几块玻璃镜,感觉没法参透真正的制镜法,就扔下不管了··韩邈捡起其中一块碎片,看着里面清晰无比的倒影,一时哑然·比最上等的铜镜还要明亮,连脸上的细纹都清晰可见,如此好的镜子,怎会没用·“贤弟不觉得这镜子,比铜镜要强吗”韩邈忍不住问道。
“照人是清楚了点,但铜镜能做大个的啊,糊了磨一磨也能用·玻璃镜就不行了,勉强能有巴掌大,糊了还只能回炉·”甄琼不由哼了一声·照镜子嘛,能看出个影就行。
玻璃这么麻烦,还不如老老实实用铜镜呢,至少不用他自己磨··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韩邈无语半晌后,笑着摇了摇头:“这些弊病,若是用的好了,反倒能成招揽客人的法子。
贤弟何不将方子交给我,让我去- cao -办此事·”·“嗯这玩意也能赚钱”甄琼立刻听懂了韩邈话里的意思,却有些不信。
这种破镜子,谁会买啊·“贤弟莫不是忘了那一百六十贯的大食玻璃瓶”韩邈微笑反问··甄琼一拍大腿对啊,那么坑人的货色,也有冤大头买。
若是这镜子也能使点法子,卖给别人,岂不划算·“我这就写个方子,张窑头看看就知道怎么做了·”甄琼也是个行动派,立刻拿来纸笔,刷刷写了起来。
那单子不一会就写完了,韩邈拿来一看,确实出奇的简单·看来自己所料不错,难怪甄琼会如此大方·只是收好了单子,韩邈又告诫了一句:“送遐儿也就罢了,只是贤弟以后还要留神,制出什么东西,一定要先拿来问问我。
若让旁人得了去,私下拿去仿制,岂不亏了一大笔钱”·他说的可是大实话·所谓“无女干不商,无商不女干”,在商人眼里,这些能偷学的技术,根本就不值钱,偷来用便好。
就像他拿到了这玻璃镜的制法,若真直接卖了,不出一个月,满东京怕都是新式的镜子·万花筒之类的小物件,更是易于仿制,买回来拆开,就能学的七七八八··似甄琼这样的粗率- xing -子,恐怕只有“钱”这个字,才能让他心生警惕了吧也唯有让他生出戒心,才不至于拿着新造的东西四处招摇,惹来麻烦。
甄琼顿时一个激灵对啊,这大宋跟自己那边可不太一样,光是炼丹术就落后了几百年,怕是好多东西还没造出吧以后还是要小心着点,能立项的统统都要立项半个月来,金子他都挥霍了十几两了,哪能随手扔钱韩邈这条粗腿他可要抱牢了才行想到此处,甄琼不由把头点的飞快。
看着甄琼那小鸡啄米似的模样,韩邈不由失笑·能听进劝就好,省得一天到晚冒出来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他措手不及··说完了正事,韩邈又想起了祖母的话,笑着问道:“今日都腊月二十了,再过几天便是除夕。
贤弟若是无事,不妨与吾等一同守岁”·嗯都已经腊月二十了甄琼这些天过的晨昏颠倒,屋里整天点着炉子,回去就钻进暖暖和和的被窝,哪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当年在道观时,过年也是要吃年夜饭,放鞭炮什么的,还有好多肉吃因而对于新春,甄琼还是有些期盼的。
只是今年不大相同,这是要跟韩大官人的家人一起吃“团圆饭”啊这含义可就深了……·然而那张含笑的俊脸杵在面前,甄琼满脑子的话竟然也像是冻住了,半天也没能开口拒绝。
最后,咬了咬牙,他用力的点下了头··都考虑大半年了,总该给人家一个准信儿了··看着对方变幻莫测,却也隐含欢喜的表情,韩邈心头一松,也笑了起来。
到时,或许能给他一个惊喜……·作者有话要说:甄道长:嘿呀,有点害羞呢&gt///&lt·韩邈:·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盗版都是防不胜防的。
像白糖这种,若不是韩邈,能给甄琼分红才有鬼了·大方的赏个十来贯,已经是良心企业家了·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的法律·这可不是说着玩的。
发现昨天的问题居然好多人知道,艾玛懂化学的这么多有点心虚啊躺··关于三个门派,发现还有人不太明白·其实金石派和水火派就是研究的方向不同。
金石是研究物质本身的,专注提纯、分离、确认新物质,只重视结果,手段是什么都无所谓·而水火派则更注重变化的过程,酸碱、温度、压强乃至电离,都是他们研究的方向,跟学物理的格物观关系也很好。
这两个门派有一定程度的交融,本质都是无机化学·而草本派和医学、农学都有牵扯,简单说就是搞有机化学和医药化学的,而且女- xing -不少·所以金石派的对草本派了解最少,也最看不惯XD·第31章 ·自那天接受了邀约, 甄琼还真改了作息, 乖乖按时吃饭睡觉, 没两天黑眼圈就下去了。
又紧张兮兮的翻了一通衣柜,挑出件看起来最新崭华贵的道袍,准备除夕那日穿··剩下还要做些什么呢甄琼是真没啥概念了, 倒是又做了两晚乱梦,里面乌七八糟什么都有,让人不敢尽信。
因而每天早上醒来, 甄琼都要呆滞半晌·唉, 早知如此,当年师兄们分享画本时, 他就该好好看看的··不过临阵磨枪也来不及了·十日转瞬而过,还没等他做好心理准备, 韩大官人就亲自登门来请。
“贤弟今日气色不错啊·”看到焕然一新的小道,韩邈眼前一亮·今日甄琼穿了件鲜亮蓝衣, 披锦绣云,大袖飘摇,就算是寒冬也不累赘, 越显得身姿飘逸, 白玉制成的莲花冠,更添几分仙气,配上那星子也似的杏眸,俊俏的简直如画中仙童。
·他费这么大力,不就是为了好看点吗这道袍还让安平拿去熏了香呢被人夸了, 甄琼却也不敢报以“你今天也挺英俊的”之类的恭维,只窘迫的点了点头。
这是跟外人一起过年,有些害羞了吗韩邈心头微痒,却也不敢再撩拨,带着人向前院而去·今日是除夕团圆之夜,府里不甚关紧的仆从们都遣散回家了,只留了些亲近人与他们同庆。
此刻天色已暗了下来,四下却一片通明·不少地方都架了火盆,焚烧着松枝和苍术,烟雾蒸腾,亮如白昼·院里热热闹闹摆了五桌,全是西韩的管事、忠仆,见到了家主和小道长,都起身相迎。
韩邈也一一还礼,引着甄琼入了正厅··“哎呀,这身衣裳果真相衬”甄琼的道袍,可都是韩老夫人亲手挑选的,见他穿的好看,愈发欢喜,“道长快来这边坐,老身也许久没见着你了,实在是想念异常。”
韩老夫人之前在交年节(腊月二十四)时,就想请甄琼来诵经咒,为家里驱邪·然而韩邈却好言相劝,说甄道长是修丹道的,未必能有那些修符箓内丹的道长们灵验。
韩老夫人这才改了念头,请了朝元观里相熟的仙长,施法诵经,送故迎新··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不过就算如此,韩老夫人对这小道童还是极有好感·待他坐下,就笑着指了指一旁:“没想到能得这般精美的瓶儿,道长着实有心了。”
甄琼扭头看过去,只见一旁案上放着个三尺高的玻璃瓶,也不知是吹造的还是模铸的,个头虽大,造型却相当别致,还是淡蓝色的·几支新鲜的腊梅枝条插在其中,清雅美观,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这不是窑厂烧出来的吗,跟他有啥关系然而还没等甄琼说出口,就有只手按在了他小臂上·韩邈笑着道:“道长知太婆喜梅,送这仙瓶也是心意。
只愿太婆福寿延绵·”·甄琼只觉手上烫的要命,要说的话立刻憋回了肚里,傻傻的跟着点头··韩老夫人哪能看出里面的问题,满意的点了点头,又问道:“道长这些日忙的紧,也不知在炼什么可是丹药”·“咳,就是提纯一种新物。
若能寻得,不但能显造化神奇,说不定还有大用·”甄琼立刻解释道·提炼出新的金属,可能载于史册的功绩,说不定会有多大用处呢··只是这话听在韩老夫人耳中,就跟在寻什么长生妙药一般,她立刻目露赞许之色:“果真是大功德一件。”
见甄琼似乎有些紧张,她又笑着叮嘱了句:“甄道长虽是精研道法,但除夕之夜,也当好好玩乐一番才是·既然住在府里,就别拘谨,当这是自家便好。”
韩老夫人也从孙儿处知道了这位小道长的身世,难免多出几分怜爱·说完后,才对韩邈吩咐道:“可以开宴了·”·“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谓之守岁。”
这除夕夜的大宴,可是要通宵达旦,自掌灯吃到元旦的·韩邈一声令下,流水也似的菜肴便端了上来··甄琼哪见过这样的场面桌上琳琅满目,席间觥筹交错,院里的掌柜们不断进来敬酒,给老夫人贺寿,给两位郎君贺岁,也对他这个贵客礼遇有加。
时不时还会冒出一群带着面具的童子,玩闹似的卖憨耍痴,讨些喜气·老太太被逗得哈哈大笑,命人赏了铜子和消夜的果儿,又略带惆怅的对韩遐道:“遐儿也当早日娶妻了,老身还惦记着抱孙呢。”
没想到祖母突然如此说,韩遐顿时涨红了面皮,结结巴巴道:“全听太婆、阿兄安排·”·见小孙儿这副模样,韩老夫人不由莞尔,对韩邈道:“邈儿可要好好替他挑挑,一定要是个端庄淑女才行”·韩邈也笑着打趣:“太婆放心,孙儿定然给阿遐挑个好的,以免到时放榜,被人捉了去。”
榜下捉婿,可是京城的传统·每年不知有多少豪商、贵戚,就等着放榜之日捉一个佳婿来呢·这话虽有调侃之意,却也有深深期许·韩老夫人听得欢喜,韩遐再怎么羞涩,也要配合兄长,让祖母开心。
韩老夫人趁势又教导起了小孙儿,让他要守着家规,不可随便纳妾·西韩一脉本就是庶出,深知其苦·因而自离开大宗起,家中就只有正妻,没有旁的妾婢。
如此一来,西韩人丁虽然不昌,但是比起争夺家产的大宗,要多了浓浓亲情,少了几多烦忧··这念经也似的絮叨,让甄琼这个外人瞪大了双眼·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催婚”他从小长在道观,哪见过这个。
等等,韩遐才十六七吧,就要被催婚,怎么没人催韩邈·偷眼向身边看去,恰好撞上了那双含笑眼眸·“咕咚”一声,甄琼吞了口唾液,飞快挪开了眼。
也,也是啊,他不都带自己来了,怎么还会被催·甄琼心里七上八下正是忐忑,身边人却轻笑一声,伏在他耳边低语:“贤弟可是乏了等会带你去观灯。”
许是饮了酒,他的话中都含着酒意,让人醺然若醉·甄琼只觉心跳如鼓,头皮发麻,两手死死抓在膝上,动都不敢动·显然是被他这模样逗乐了,韩邈笑笑,扭过了头,继续帮祖母戏弄弟弟。
这也是他早就同祖母商量过的事情·他家不同旁人,韩遐迟早是要考个功名的,婚事宜早不宜晚·他的亲事则不能急,还是要家业为先,不可莽撞行事·若是挑错了人,反倒会坏了局面。
如此劝说,自然换来了祖母对小弟的重视·他在旁一唱一和,倒是让满堂欢声不止··待到月上枝头,酒足饭饱,残席撤下,换上了果品和糕点·韩老夫人开始有些精神不济,韩遐上前帮她捏腿捶背,说些书上看来的趣闻。
韩邈则对两人道:“家中不放爆仗,我带甄道长到望楼瞧瞧·”·韩老夫人笑着颔首:“去吧,等会儿记得回来吃个馎饦再睡·”·韩家兄弟二人如今还在孝期,吃酒守岁也就罢了,鞭炮是不好乱放的。
时辰到了烧个竹,再打打灰堆也就罢了·但是对于做客的甄道长而言,还是冷清了些·这提议不过是尽地主之谊,韩老夫人怎会不允·韩邈笑着向祖母行了礼,就牵着甄琼的手,走出了房门。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绕了偏门,避开前院热闹的宴席·虽避开了人,夜里也不安宁,爆竹声声连成一片,远远还能听到孩童们的尖叫大笑·连出门时扑面的那点寒意,也被除岁的喜气驱了干净。
甄琼根本没觉得冷,反倒是身上热得厉害,不但是被捉住的手,连他的面庞、胸膛,都隐隐发热,像要冒出汗来·他们要去的望楼,就在主院,是个三层小楼·站在楼上,能看到大宅之外。
西韩的府邸不在城中,但此刻登高远眺,连安阳城中的烟火都能看的一清二楚,更别提远近乡邻闹出的动静了··带着甄琼站在了凭栏前,韩邈伸手一指:“那边就是大宗的祖宅,每到岁尾,都会放七彩的烟花,比城中还要绚烂。”
许是来的巧了,他话音刚落,那宽广的大宅上方,就腾起了光云·五彩斑斓,灿若云霞,伴随着声声尖啸冲入云霄,绽出天火一片··韩邈顿时住了口,只出神的望着那边景色。
当年父亲也曾带他站在望楼上,边看大宗的烟火,边告诉他一枚烟花要费钱几何·父亲对大宗,到底抱的是什么心思呢是想融入其中,重归大宗还是希望他兄弟二人有名师教导,族亲帮衬亦或者只是为了报答韩相公的知遇之恩……他从来没有猜透过,可惜,如今却找不到了倾诉之人。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那花海绮美,让人炫目,却须臾即散·不多时,璀璨烟霞燃了个干净,重新换成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韩邈这才回过了神,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
今天他是来带甄琼赏烟花的,可不是为了这些往事·转过头,他对甄琼笑道:“烟花果真夺目,贤弟可知其中色彩因何而来”·这是打趣,也是掩饰,只是无心一问。
“红的是钙,绿的是铜,蓝的是铁,金的是炭,还有些炼化的盐……”甄琼立刻紧张兮兮,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烟花他是没心情赏的,刚刚光顾着看身边那人的侧脸了,总觉得他有些伤心的样子。
大年夜,怎么看个烟花都能看成这样就连现在说起话,笑容都变了甄琼哪还有心情打趣不就是些烟花嘛,他恨不能把胸中所知,统统告知对方·韩邈何其敏锐,立刻察觉甄琼话里的安慰之意。
他这般迟钝的人,竟也能看出不对,还想安慰自己眉峰一挑,韩邈忍不住笑了起来,大笑不止,险些失了风度·这小道,当真跟旁人不同··重新牵住了甄琼的手,他弯了双目:“贤弟当真博学,怕是没什么能难到你。
来,随我下楼,去书房看看·”·看什么这个念头刚刚浮上,那只温热的手就稳稳握住了他的手臂·甄琼的心跳猛地加快,又觉得燥热起来。
不,不能慌·他都洗过澡了,洗了好几遍,还用了好些澡豆,绝对白白净净,香香滑滑·等等,那个装了甘油的小瓶带了吗心中大急,甄琼恨不能立刻往怀里摸一摸。
虽然不知甘油是作何用处的,但是师兄们提过的,带上总是好些……·脑子里不知想的什么乱七八糟,他跌跌撞撞跟上了韩邈的脚步,向着楼下走去··第32章 ·书房距离望楼也没几步路, 甄琼硬是走出了一脑门的汗。
但是这种事情, 身为男人哪能露怯于是顺过气儿之后, 甄琼就勉力镇定下来,就连看到书房门口站着人,也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韩邈只觉牵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些, 心底暗笑。
这是猜到了什么吗他悉心准备的“惊喜”,想来也不会让这小道失望··没让仆从开门,韩邈直接推门而入, 拉着甄琼走到了书桌前。
站定脚步, 他松开了那只仍有些微颤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贤弟请看·”·看什么甄琼不由自主看了过去·只见桌上蒙着块布, 下面鼓鼓囊囊放了堆什么,根本看不出究竟。
然而下一刻, 一只手伸了过去,轻轻一掀, 拉开了那层锦缎··一座耀眼银山,出现在甄琼面前·整整齐齐的银锭叠在一处,在烛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简直能照瞎人眼。
“这……这是……”甄琼懵了·怎么这么多银子·微微一笑, 韩邈道:“今日乃是除夕,合该兑现当日的承诺。
我从账上抽了一成利,折成了银,全在这里了·共计八百两·”·他的语气平稳,甚至带着隐隐笑意·甄琼却觉得自己快要心梗了, 连气都喘不上来·八百两这可是一百一十六万零八百钱就算折成足额的千文贯,也有一千一百六十贯还多八百钱呢怎么会给他这么多还有那一成利是怎么回事就算大益朝最顶尖的炼师,能拿到的技术分红也罕少超过百分之八啊,竟然给了他百分之十·眼见小道都快喘不上气了,韩邈唇边笑意更浓:“这不过是白糖的分润。
等到明年香水铺开张,还有更多进项·我会照旧分给贤弟一成,绝不短少·”·这八百两,当然是他补了些才凑齐整数的·即便如此,也是个了不得的数字了。
毕竟白糖不过卖了区区数月,能得这么多利润,全凭他运筹得当·分润一成,自然不是个小数目··如今韩家调料铺已经在东京打开了局面,连带几家经营糖霜的商号,也要从他这里进货。
不是没人打探这新糖的制法,但是店里本就经营各类糖品,又包下了蔗园,一时半会儿也没人能弄清楚石蜜变白糖的奥秘·不过等触及了那些糖业行会的利益后,必然还会有些反复,说不定原料会受到遏制,明年的收益就要看蔗园产出了。
不过比起即将上市的花露,这些就无足重轻了·糖业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人力,要不断开拓市场,才能获取巨利·但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香水,就不必如此麻烦了。
随便卖卖,都是金山银海的进帐·更重要的是,其中秘方谁也拿不走·等东京的新店开起来,一年的分润又岂会只有区区几百两·韩邈知道甄琼并不在乎这些,但是该给他,一分也不会少。
只盼这份“惊喜”,能安安稳稳留下这小道··韩邈的眼神极其真挚,也尤为坦诚·本来就够震撼了,再被那双眼盯着,甄琼只觉头晕目眩,面红过耳,哆嗦了半天,才道:“契,契书呢”·能被人如此重视,还管那么多干嘛契书赶紧拿来,他签了·谁料听到这话,韩邈却笑着摇了摇头:“契书之事,就不必提了。
我视你如至亲兄弟,信之重之,又何必签那腌臜东西·”·等等甄琼愣在了当场·怎么回事都要给他史无前例的巨额红利了,竟然连个契书都不签·脑子有点蒙,甄琼傻了半天,结巴着问道:“那,那我在韩府……”·“贤弟不必担心,我自会如往日一般,供你吃穿用度,炼丹修道。”
韩邈立刻做出了保证··跟往常一样甄琼彻底昏了头·你不是觊觎我的美色吗,怎么突然变卦了·“贤弟琼儿”见甄琼失了神,韩邈眉头微皱,轻声唤道,“这钱要替你搬回去吗还是放在账上……”·“搬搬回去”甄琼激灵灵叫道。
·果真还是银子能唤回他的神智·韩邈笑着摇了摇头,一把拦住想要去搬银子的小道:“这堆银子足有几十斤重呢,要搬到什么时候来人,替甄道长把银子送回去。”
甄琼还想说什么,韩邈已笑道:“这下你可安心了俗事已毕,回去吃馎饦吧·”·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被一连串的吩咐弄得手足无措,甄琼浑浑噩噩又被韩邈牵回了大堂。
见两人回来,韩老夫人笑道:“可见到了烟花大宗那边每年都要放几百贯的烟花呢,着实是奇景·”·知道甄琼有点神思不属,韩邈笑着替他答道:“自然看到了。
这等盛景,怕也只有东京城的元宵会能与之相比了·”·韩老夫人听到元宵,似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都柔和了几分:“待遐儿金榜题名,咱们就一起到东京城,好好住上两载。”
祖母这是不知考中进士就要外放吧然而韩邈没有戳破,含笑应是·祖父和他的双亲接连逝去,祖母心中又岂会好受现在多了些念想,总是好的。
听了这话韩老夫人更是欢喜,笑着让甄琼坐下:“快到子时了,我让人煮了馎饦,马上就端来·”·甄琼这时还没回过神呢,韩老夫人见状也发笑:“遐儿小时候见到烟花,也是这般模样呢。”
韩遐尴尬无比的道:“都是年幼时的事了,太婆莫要取笑孙儿·”·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甄琼牵了牵嘴角,却实在难以笑出来·八百两银子都落在他手里了,就算立马独自建个丹房也差不多了,还不用给人暖床。
可是他为何不似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呢·“馎饦来了,慢些吃·”一只碗放在了面前,那张熟悉的笑脸映入眼帘··甄琼不由自主接过了筷子,挑了条宽宽的面,放进了嘴里。
这年馎饦当然是羊肉的,浓稠的汤汁,软烂的肉块,配菜也有三五种,满满登登一碗·不知是不是加了花椒还是茱萸,还有微辣·然而甄琼却吃得食不知味,只一味往肚里塞,简直称得上狼吞虎咽了。
“多吃些,似道长这般圆润才好嘛·”韩老夫人只用了两筷,就不再多吃·反倒是喜欢看这些小辈吃得香甜··不知不觉漏尽,子夜已到。
鞭炮声大作,连这深宅大院里的正厅,都喧闹起来·韩邈亲自取了填了硝石的竹节,投入了火中,发出震天的响动·小厮们则持着拴了钱串儿的竹竿,用力打着灰堆,把备好的纸偶投入其中,祛除邪祟,祷祝新春。
辣口的屠苏酒也端了上来,这是正旦必须喝的酒,自最年幼的韩遐开始,全家人一一举杯,向韩老夫人敬酒贺寿,只盼来年身体康健,百病不生·一杯酒下肚,甄琼才觉出嘴里有些苦,胸口也有些闷,难不成是熬不得夜了·当所有贺新的礼俗作罢,韩老夫人被人搀扶了下去,韩邈则让弟弟先去睡,亲自把有些迷瞪的小道长送回了西院。
等站在了院门口,甄琼突然顿足,有些纠结的张了张嘴··燃烧的火盆都已熄灭,如今只剩斑驳灯影,朦朦胧胧,映在那张俊秀的面庞上·震耳的鞭炮声早已散去,身边连个仆从也没有,万籁俱静,两人心跳可闻。
韩邈心尖一颤,开口道:“怎么,贤弟还要与我秉烛夜谈吗”·嗯甄琼猛地睁大了眼睛··见他那一副受惊吓猫儿的模样,韩邈简直忍耐不住,想把人抱进怀里揉上一揉。
不过笼在袖中的手,最终还是没有伸出,他微微笑道:“早些睡吧·明日还有大集,可以上街游玩,关扑些喜欢的物事·”·这一刻,他都忘了弟弟已经回来,以韩遐的- xing -子,是绝不会在丧期出门游玩的。
也忘了自己还要给相熟的官员、豪商们投去名刺,拜年贺春,肯定忙碌不堪·只想着明天一大早,就带这小道出门,高高兴兴的玩上一日··只是再多的想法,也不该是此刻了。
温文尔雅的道了别,韩邈转过身,缓步离去··等,等等看着那远去的身影,甄琼简直忍不住要嚎出来了·可是叫住人了人,又该说些什么呢憋了许久,甄琼头一垂,耸拉着脑袋走回了屋。
看也没看桌边那特别醒目,应该是装着八百两银子的木箱,一头栽倒在了被褥上·胸前一痛,甄琼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了个瓷瓶,正是自己带着备用的甘油··之前他不是还给自己擦头发,一起逛街还买单吗整天也是拉拉扯扯,连手也不放。
怎么一转眼,就变卦了·盯着那瓶子看了许久,甄琼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等等,韩老夫人之前说了什么来着圆润他圆润了·飞快撩起了衣衫,甄琼用手掐住了微微凸起的肚腩,扯了一扯。
那一坨软肉颤巍巍的,已经有了些存在感··没错·一定是因为我胖了,被人嫌弃了·QAQ·第33章 ·“甄道长还没起床”一大早, 韩邈就唤来了仆从。
听说甄琼还没起床, 他微微松了口气··睡了一觉, 头脑总算清醒了,韩邈自然记起了那不算妥帖的邀约·幸好昨晚只说可以上街游玩,并没有说自己会去。
兴许可以让安平陪他去逛逛不过甄琼大概不怎么喜欢人多的地方, 说不定宁愿在家睡上一天·胸中思绪纷杂,韩邈的神色依旧没变:“不用唤他了,备好吃食, 等他醒了伺候用饭即可。”
新春这几日, 怕是不能偷闲了,不如让甄琼好好休息一下·等到元宵节, 再带他和遐儿出门赏灯··然而这念头,最终也未能实现·几天后, 东京就传来了消息,一直重病的天子终是挨不住, 于正月八日山陵崩。
所有花灯、彩招都撤了下来,人人素服,哭声一片·先帝继位方才五载, 就早早驾崩, 实在不是吉兆··似韩府这样的商贾人家,自也有消息渠道·听完信使的禀报,韩邈在堂中徘徊片刻,就命人找来了韩遐。
看着那张犹有些青涩的面孔,韩邈开口道:“我须得往京城一趟, 怕是要盘桓数月时间·”·天子驾崩,是件大事,会引来官场巨震,连带东京城的诸商行、店铺也要洗牌变动。
身为西韩主事,韩邈必须前往东京城,稳定局面,联络各方的·更重要的是,据信使密报,韩琦韩相公这次又成了扶持新皇登基的功臣·三朝为相,推两位帝王登上御座,他手中的权柄可想而知。
究竟是继续把持朝堂,还是被新皇猜忌,谁也说不准··但是不论是哪种情况,西韩都要做出改变了·之前因茶行,和韩相公生出的些许疏远,必须尽快抹平才是。
而这,只有幼年时曾在韩琦府上住过的韩邈能做到了··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只是这等关紧时刻,家中必须有人照料祖母,坐镇商号,才能让他安心前往京城。
韩遐一听便知兄长的意思,立刻道:“阿兄只管去,我会跟山长告假,留在家中·”·“如此一来,还是耽搁你进学了·”韩邈轻叹一声。
如今韩遐还在孝期,是赶不上新皇登基这一科春闱了·但解试总要下场试试的,唯有过了州试,才有资格搏一搏下科的功名·然而他去京城,还不知要耽误多久。
若是韩遐滞留安阳,势必也会影响学业,甚至连明年秋闱,恐怕都要赶不及了··韩遐却笑道:“小弟在书院一刻不敢怠慢,早已打好根基,在家正好闭门读书,巩固学业,明年亦能下场。
兄长不必担忧,大事为重·”·看着弟弟那副认真神情,韩邈轻轻点了点头:“也好,这几- ri -你好好写份行卷,我会带去京城·”·这是要给韩相公递书吗韩遐顿时激动起来。
虽说如今科考有锁宿、弥封、誊录等手段,不可谓不严·但是每年进京赶考的解人,依旧会出入文会,向枢臣或是文坛巨擘递书进言,以搏声名·若真能让韩相公高看一眼,考取进士的把握自然能大上许多。
当然,前提须得是他能顺利通过明年的秋试,有资格进京参加礼部试··韩遐立刻正色道:“我这就回去准备,定不让阿兄失望”·有这么省心的弟弟,事情就好办多了。
让韩遐先去筹备,韩邈又坐在案前沉思良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有个人,他没法放心留在安阳,还是想法带去东京为好··※·“道长,半个时辰到了。”
看了看身边的漏壶,安平赶忙开口··话音刚落,就见方才还在奋力练习导引术的甄道长,跟破了口的蹴鞠一样,软塌塌倒在一旁的座椅上··看着直喘粗气,汗流浃背的小道长,安平心情有点忐忑的劝道:“道长是不是把练导引术的时辰缩短些冬日出汗太多,容易着凉……”·甄琼瘫在那里动弹不得,只能挣扎着道:“此乃强身健体之法……”·嗯,奕大将军亲自编排的健身- cao -,肯定是能强身健体,消除赘肉,让身材匀称挺拔的只是他以前做- cao -做的不勤,才没有成效。
一听“强身健体”,安平顿时不敢再劝了,只是心底暗暗觉得惊奇·这导引术看起来挺简单的啊,就算连跳半个时辰,也不至于累成这样·莫非是甄道长配合了内息导引之法,才会如此只是这小道长为何在过了除夕后,突然要强身健体了,难不成是要炼什么仙丹·小厮心里七上八下,甄琼却一点也不在乎。
等喘匀了气儿,他歪歪斜斜的回屋擦净汗水,又换了身新衣,这才瘫在了床上··捏了捏犹自软绵绵的胳膊,甄琼叹了口气·跳半个时辰的健身- cao -,还是累了些,但为了健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当年在观里,整日吃不到肉,还被师父、师兄们指使的跟条狗似得,他不也是身材匀称,哪有发福的机会如今可好,被人好吃好吃伺候着,个子没长多少,肉倒是长了不少,真是让人欲哭无泪。
唉,说起来,还是他疏忽了,以为这大宋只看脸,不重视旁的·没想到人家的确不在乎身高,但是对身材的要求却不低·也是,身上都是软肉,跟抱个小娘有何区别还是要肌理匀称,瘦削干练才行·心里暗叹了良久,甄琼还是振作了起来。
毕竟只是减掉肚腩,增些肌肉,练起来还不算太难·亏得这不是大赵朝,就他这样的身板儿,拼命跳上十年健身- cao -,也没法跳出奕大将军一般招人艳羡的体魄。
自我安慰了一番,甄琼觉得好多了,扶着腰从床上坐了起来·安平赶忙上前问道:“道长可是累了要不要吃些茶点,歇口气……”·“不要”甄琼险些怒目而视。
他都这么辛苦了,再跟以前一样,三餐之外加两顿点心,- cao -岂不是白跳了以后绝不能吃太多糖了,好在不需要断肉,否则他真不知能不能坚持下来了。
安平只觉气势为之夺,讷讷的退了下去·看来道长的向道之心颇为坚定啊,这些日连用餐都简单了,一天只吃一次肉,各类点心饮子更是碰都不碰,实在和以往大相径庭。
不过此事还要跟阿郎说一声才行,免得道长饿瘦了,倒让他挨了责罚··甄琼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咬牙站了起来·以后他就天天按时吃饭,饿了就塞些水果,不出三个月,定能体态大变况且他还年轻,说不定能再长半尺呢。
到时候又高又瘦,英俊潇洒,还怕没有契书吗·一想到韩大官人能重新认识到自己的俊美,甄琼就觉心中充满了动力·谁料还没等他往丹房里钻,那个避了好几日的人,竟然突然来访。
原本以为瘦下来之前,自己都会不想见他·然而等人到了眼前,甄琼才发现,似乎,仿佛,兴许……还是有点想念·嗯,一定是他笑的太讨喜了·哪里知道这小道肚里的弯弯绕绕,韩邈一来就重重叹了口气:“天子驾崩,局面可能生变。
我须得前往东京,主持大局……”·什么才在屋里躲了几天,怎么天子都驾崩了甄琼顿时目瞪口呆·难怪这两天放鞭炮的都少了呢,原来是因为这个。
然而很快,甄琼心底就生出了警觉·韩邈去京城不是常有的事情吗,为何专门跑来告知自己难不成韩大官人要在京城长住了那怎么能行辛辛苦苦减了肥,人却没影了,不是白费功夫吗·韩邈继续控制这面上神情,缓缓道:“……届时怕在京城待些时日……”·他话还没说完,甄琼飞快插了句:“我能跟着去吗呃,听说东京特别大,特别繁华,也想见识见识……”·绝不能让他撇下自己甄琼心底怒吼,半点也不肯松口。
韩邈:“……”·他想了半天说辞,还准备给这贪财的小道开出每月一百贯的月俸,生怕他嫌挪动麻烦,不愿远行·没想到话还没出口,人家就心急火燎的求上了。
而且这架势,真不想是惦念东京繁华,倒有些害怕他跑了的模样·就算只是被当做财主看重,也让韩邈心底生出了些笑意··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既然贤弟想去,自然能跟我同去。
我家在东京也有宅邸,到时建个丹房,定然不会委屈了你·”韩邈立刻表态,一锤定音··见对方答应下来,甄琼立刻松了口气,还好自己精明,没让人抛下。
想了想,他又道:“大概什么时候走丹房收拾起来有些麻烦,怕是要花上几天……”·“不急,我手头也有些事情需要安排,等到月底再走。”
想了想,韩邈又叮嘱道,“你也不必收拾那么多行李,趁手的物事带些,其他等到了京城再买不迟·天下财货皆聚东京,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嘿呀,这人还是这么大方虽然已经有八百两巨款了,但是甄琼一辈子都做不到这么潇洒。
等等,那要是他连丹炉都不带,去了东京再买,岂不就有第二个丹房了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甄琼用力点了点头,浑身上下都洋溢着喜气··见那小道一副窃喜模样,韩邈不由失笑,这怕是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吧然而这几日堆积在心底的忧烦,却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
似乎只要有他在身边,再多愁恼,都不值一提了··带上他,果真还是对的··有了安排,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运行起来·元月十九,新皇登基·又过了几天,大大小小的事务均安排停当。
韩邈再去寻甄琼,发现他只打包了两套玻璃器皿,十来份药剂,连衣服都没带多少·行李里最重的可能就是那一箱沉甸甸的银子了,根本不愿离身··丝毫没有感觉意外,韩邈含笑把有些忐忑的小道接上了车。
一行人马向着那大宋腹心,天子之都驰去··作者有话要说:甄道长:特别好奇,为啥大赵朝都喜欢奕大将军那种身材的男人呢·赵太宗:谢邀。
呵呵,上行下效嘛,反正我爹肯定不是受··第34章 ·这次的马车明显大了许多, 连装银子的木箱都能放下·稳稳坐在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上, 甄琼还是有些心神不宁:“路上这么颠簸, 瓶子不会磕坏吧”·那两个装着瓶瓶罐罐的箱子里不但塞满了木屑,玻璃器皿都用丝麻裹了,药瓶用盒子装了加固。
如此小心还能碰坏, 商队也别千里迢迢运东西了·见他紧张,韩邈忍不住打趣道:“若真坏了,让窑厂赔你十套·”·甄琼却忧虑的叹了口气:“玻璃皿坏也就坏了, 就是那些药剂不太安全。
万一瓶子碎了, 又起了火花,说不定要烧起来了·还有几瓶若混在一起, 有一定几率会炸……”·韩邈:“……”·只是去个东京,用带这么危险的东西吗看来之前只准他带一个箱子上车是对的, 至少装银子的箱子不会说炸就炸。
扯了扯嘴角,韩邈叹道:“等到了旅舍, 再好生检查吧·”·甄琼认同的点了点头·这次出行,他都没带随便撞下就会爆炸的危险品,但是一路走下来, 还是让人觉得不妥。
这交通状况可比他想象的要糟糕, 路面太不平坦,车轮也没有橡胶垫防护·唉,大宋物产实在匮乏,也不知到底有没有橡胶树来着……·不愿甄琼思虑过重,韩邈转开了话题:“听安平说, 你最近勤练导引术,吃的也少了,可是有什么心事”·嗯减肥的事情,绝不能让他知道丢什么都不能丢人的甄道长,立刻理直气壮的说道:“钻研丹道,需要强健体魄,磨砺意志,不能耽溺外物”·你之前可没这决心啊。
看着甄琼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韩邈忍俊不止,却还是劝了句:“丹道重要,但也不能太拼命了·似你这般大才,该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看着韩邈那特别真挚的神情,甄琼只觉肚里犯酸。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些才华,却没想到韩大官人会折服在他的才华之下,无视他俊逸的外表·唉,也是受天赋所累啊··没发现自己的思维有什么问题,甄琼有些哀怨的叹了口气。
见他这神情,韩邈就知道自己把马屁拍在了马腿上·但是这小道的脑袋,实不知是怎么长的,连他也没法参透·笑了笑,韩邈也不再劝了·反正遇上了新奇美味,甄琼估计还是迈不动腿,多备些好吃的即可。
比起当初那略显瘦弱的样子,还是现在白白嫩嫩的更讨人喜欢,绝不能让他饿瘦了··旅行的路上,最是无趣,好在韩邈是个能说会道的,只提起东京才有的玩意和吃食,就能把甄琼的魂儿勾了去,到也不觉得寂寞。
不过惦记那一箱子特别危险的药剂,车队走得不快,到第四日才来到了郭桥镇·此处已经属于京畿,过了黄河就是东京城,因而往来客商数不胜数·不过身为大商贾,韩家在镇上有相熟的旅舍,还定了上房,不愁没地方过夜。
“今晚住上一宿,明天就能进城了·”把甄琼扶下车,韩邈笑着道··中午不小心吃的有点撑,又坐了一路马车,困得不行,甄琼胡乱点了点头,只想赶紧进屋休息。
韩邈笑了笑,使人取了那箱银子,还有人提心吊胆的药剂,先送入客房·交代完毕,他正要带甄琼进门,谁料刚走两步,一个小厮匆匆赶来,奉上了个木匣··“阿郎,小人在店前捡到了个木匣。”
旅舍人来人往,落了东西也不奇怪·韩邈接过那木匣,随便看了眼,就知是黄梨木的,雕工也称得上精巧,怕不是装的贵重物品·不过他并未冒然打开,而是对安平道:“去寻掌柜,让他问问是否有客人遗失了物品。”
越是大店,越在乎声名·把客人遗失的财物存上十数年,也不足为奇·这事当然还是让旅舍处理更为妥当··谁料他刚吩咐完,就见有几人急匆匆从店里冲了出来。
当中那个身着锦袍,头戴纱冠的少年人,一眼就看到了韩邈手中的匣子,高声叫道:“那是我的”·失主寻来了吗韩邈挑了挑眉:“郎君可知匣中装的是什么”·“砚是一方龙尾砚色青有鱼子纹,兰亭制,里面垫着红绸……”那少年人噼里啪啦说了一通,显得极为着急。
龙尾砚,不正是歙砚的雅称吗韩邈开匣一看,果真是一方歙砚,而且纹路奇美,形制清雅,少说也值万钱·难怪这少年会如此紧张··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郎君还请收好。”
合上了匣盖,韩邈双手奉还··那少年赶忙接过匣子,取了砚台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才松了口气·然而还未道谢,他脸上又露出了痛苦神情,把那砚往怀里一揣,就像扔秽物一般,“啪”的扔掉了黄花梨木匣,焦急的伸出两手,冲身后仆从叫道:“阿燕快,取水来”·身后拎着铜壶的仆从,立刻上前倒水。
那少年就着清水,急急揉搓起了双手,一副不堪忍受的模样··见此情形,韩邈不由眉头微皱·这少年的行事,实在失礼··还没等他说什么,站在一边的甄琼已经气的蹦了起来。
韩大官人好心寻了失物,怎能被这无礼小子欺辱呵呵,洁癖是吧这毛病他熟啊,放着他来·上前一步,甄琼朗声道:“有先贤曾用显微之镜观测过清水,发现里面满是肉眼不可查的细蛊。
有些多足,有些多目,还有浑身长毛的,个个丑不堪言·若是这些细蛊钻入口中,上抵脑髓,下入肚肠,能让人癫痫昏厥,上吐下泻·单单洗手,能洗干净吗”·此话一出,别说正搓着手的少年了,就是那倒水的仆从都僵在了原地。
水流并未停下,稀稀拉拉滴在手上,那少年惊得倒退一步,脸色都发青了·看了看僵在半空的双手,他无助的转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此,此话当真……”·“自然是真的。
想要消除细蛊,须得用沸煮过的净水·”甄琼微微一笑,从袖里摸出了个块东西,“……还要用这种肥皂净手·”·那少年看向甄琼,只觉这小道模样俊秀,衣着华美,并不像坏人。
而他手里捏着的,是一团乳白色的物事,圆圆润润,如玉一般,也挺顺眼·这所谓的“肥皂”,跟普通皂荚有何区别,当真有用心中虽有疑虑,但是刚才的细蛊之说,实在是太恶心了。
他咬了咬牙,终于还是伸出了手,可怜巴巴道:“请道长借肥皂给小子一用·”·甄琼笑容满面,把那块肥皂递了过去,小心叮嘱道:“此物贵重,别掉了。”
那少年愈发谨慎,然而他刚刚洗了手,水迹未干,只一碰那小小圆团,就觉- shi -滑的厉害,犹如碰到了一条活鱼,拿捏不住·他心里不由大急,握掌成拳,想要攥住此物。
谁料不使力还好,一用力,那团肥皂竟然“咻”的一下,从掌心挤了出去,飞出老远,“吧唧”摔在了地上··气氛立刻尴尬起来,看着那跌落泥地里的“贵重”肥皂,少年脸都涨红了,手还半攥成拳,不知该如何反应。
甄琼“噗”的一声笑了出来,韩邈心知是他搞鬼,赶忙把人扯了回来·事到如今,韩邈也明白过来,这少年怕是有些爱洁的毛病,却被甄琼戏耍了一番。
只是对方衣饰精美,所用的文具也颇为昂贵,应当是官宦人家,不好得罪··正在此时,店里又走出了一群人,被侍婢围在正中的,是个头戴元宝冠,身披霞帔的中年贵妇。
见此情形,她皱了皱眉,开口便问那少年:“你可是又在人前失礼了”·那少年一个激灵:“娘,不是……”·那妇人却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缓步走到了韩邈面前,略带歉意的俯了俯身:“先夫早逝,让这犬儿失了管教。
不知是否得罪了官人”·韩邈也露出了同样温文尔雅的笑容:“夫人言重了·小子捡了令郎的砚台,原物奉还,略出了些岔子·”·他连那块落在地上的肥皂都没提。
然而那贵妇人深知自家儿子的脾- xing -,一下就猜出了事情原委,柳眉倒竖,对那少年斥道:“米芾,还不过来向这位官人赔礼”·那个唤作米芾的少年听了,只觉委屈的要命,却也不敢擦那只滑腻腻的手了,过来深深施了个礼:“小子失态,冒犯了二位。
还请官人、道长勿怪·”·韩邈微微一笑:“无心之过,何罪之有郎君不必如此·”·他这宽宏态度,让米芾更加羞愧了,赶忙道:“那龙尾砚是我心爱之物,多谢官人归还。”
“路上拾遗,自当原璧归赵·”韩邈大度的笑了笑,并不居功··见他如此文雅大度,那贵妇笑道:“妾身阎氏,乃会稽公之妻,此次携犬子入京,未曾想竟闹出这等让人羞恼之事。
敢问官人可是要住店不如由妾身代付店资,略表歉意·”·韩邈可是有茶园在越州的,听到“会稽公”三字,唇边的笑容突然深了几分:“小子韩邈,自安阳前往京城行商。
此番不过举手之劳,哪当得夫人之谢”·安阳人阎氏眉梢微动:“韩郎可是出身相州韩氏”·“疏宗罢了。”
韩邈答得不卑不亢··许是喜欢这答案,阎氏的笑容也亲切了些:“当真是君子之风,妾身谢过韩郎·”·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这才道别。
看着那群人前呼后拥又走回了店里,甄琼的面色古怪了起来:“这就完事了”·他还等着为韩邈出气呢,怎么转眼人家就相谈甚欢了·韩邈看着甄琼那副大惑不解,还有点不甘心的模样,忽的笑了出来:“贤弟果真是个福星。”
甄琼:“啊”·第35章 ·韩邈却不作答, 牵着甄琼的手, 把人带到了位于二楼的上房·屏退了仆从, 关了房门,才道:“你给米郎君的肥皂,可是故意的”·这模样, 怎么有点像兴师问罪呢甄琼心底很是有点不满,哼唧道:“谁让他没个礼数”·这是替自己出头吗韩邈不禁笑出声来:“贤弟爱重,鄙人心中自是欢喜。
只是你说的‘细蛊’, 可确有其事”·谁, 谁爱你了甄琼涨红了脸:“当然是真的了别说是细蛊,还有好多虫子呢。
钻到体内, 要人- xing -命都有可能,还会如瘟疫一般传到别人身上, 所以才不能喝生水、吃生食……”·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可就有些骇人了·然而仔细想想,这小道再怎么嘴馋, 也从未吃过切脍,醉蟹之类的东西,怕也是这缘故。
韩邈点了点头, 又问:“那肥皂真可治细蛊”·甄琼哼唧了一声:“当然不能根治, 但嫌脏的话,光用水洗没什么用处,得用澡豆、肥皂之类的东西搓揉,才能管用。”
自从大赵朝造出了显微镜后,患上洁癖的人就层出不穷·洗手还是轻的呢, 病重的门都不敢出·所以个个道观里产的肥皂都十分畅销,有些人连香皂都不爱用,就爱用这个。
韩邈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肥皂,我怎么从未见过,贤弟是何时制出的怎么不常拿来用”·甄琼有些困惑的挠了挠头:“肥皂是制牙膏时顺带做的,只是此物也不稀奇啊就是洗的干净些,去污力强些,但洗多了手会变粗糙,我平时也是用澡豆呢。”
当然,洗头的时候会用些皂液,但是总觉得效果不太好,跟那些草本派出产的护法皂液相差极大,所以现在他都用韩邈给的护发秘方了··去污力强些,只这一条,就值不知多少钱了。
韩邈倒也习惯了甄琼的思维,笑着摇了摇头:“天下洗面、洗手之物,无不是在去污之外,加些药料,使其起到净白、润- shi -、除疤的效用·这肥皂,何尝不能改个方子,制成香皂呢”·当然能制啊,可这不是草本派的路数吗甄琼立刻摇头:“反正我不懂”·知道他对花花草草,香料草药不感兴趣,韩邈微微一笑:“这些自有我- cao -办,贤弟只要制出皂液即可。”
“哦,这道简单·”反正他也要制牙膏,顺手做了就行·突然想起了什么,甄琼精神一震,“难不成,又能用肥皂赚钱了”·之前韩邈所说的“福星”,是不是这意思呢他原本以为大宋已经有数不清的洗面药、澡豆方子了,肥皂肯定不值钱,没想到还能卖啊那岂不是又有分润了·韩邈却笑道:“可不止如此。
若是我所料没错,那位阎夫人,怕是当今天子的乳母·这次入京,应当是要进宫的·”·会稽公之妻,儿子又姓米,还能是旁人吗韩邈也是在京城住过的,更因韩相公的关系,知晓一些天家秘闻。
若真让他碰上了那位阎氏,还愁香水、花露的销路吗·他说的如此直白,却换来了甄琼迷茫的眼神:“所以呢”·进不进宫,跟他们有啥关系·见他这副模样,韩邈失笑:“若是那阎夫人用了咱们的花露、香水,觉得不差,岂不也能让宫里贵人们知晓”·“哦原来是让她做托儿啊”甄琼恍然。
这个他懂啊当年师兄们说过,临县的草本派道观,就是找了个特别好的托儿,东西才卖得好·想来若是能寻个高端的托儿,也能带货吧·韩邈:“……”·这说法,意思不差,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不过跟甄琼计较这个,才是白费功夫··正巧,派去盯人的仆役赶了回来,进门就禀道:“阿郎,那块肥皂被米氏的仆从捡去了·”·“捡了就好。”
韩邈唇角一勾,“带琼儿来东京,果真是对了·”·虽然不知道肥皂被捡了有什么用,但是被人夸了,甄琼腹里那点怨念烟消云散,也再次开心起来。
※·“芾儿,娘不是说了吗·京城不比家中,不能依着自己的- xing -子来·”就连阎氏,也只能等儿子换了衣衫,擦干净手脸后,才能叫到跟前训斥。
米芾耸拉着脑袋,有些委屈:“那砚可是我花了五十贯买来的,总不能平白丢了……”·我说的是砚台吗阎氏气得差点没拍桌子,深深吸了两口气,才道:“如今大王登基,为娘也要进宫服侍太后。
出入宫禁,岂能肆意妄为你那喜洁的- xing -子,须得改改了,就算不愿旁人碰你的衣衫用具,也要回到家里,没人时再洗亏得那韩郎君大度,否则岂不是要惹上麻烦”·她这个儿子自幼痴迷书画,喜爱砚台、奇石,若光如此也就罢了,还有个喜洁的恶癖。
身边的衣物、用具都不让外人碰·若有人动了,或扔或洗,绝不肯再留,还要马上净手·在家也就罢了,出门不是得罪人吗亏得那韩邈不是韩氏大宗之人,若是韩相公的亲近子侄,说不定就要得罪当朝宰相。
就算她是天子的乳母,也担待不起啊··知道娘亲震怒,米芾也不敢辩驳,讷讷道:“孩儿记得了·”·见他如此乖觉,阎氏长叹一声:“罢了,只要你能听话。
为娘自会为你安排个前程,让你一生无忧·”·她这儿子,出将入相是不可能了,能荫补个官位,衣食无忧即可··米芾乖巧的点了点头,瞥了眼娘亲,大着胆子道:“孩儿还有一事想求。
那韩郎君身边的小道长,借了孩儿一块肥皂,用起来十分清爽,能否再讨些”·阎氏立刻瞪了过去:“你还敢要人家的东西……”·见娘亲又要动怒,米芾赶忙道:“那道长说了,水里有肉眼不可查的蛊虫,须得沸煮才能杀死。
若是不煮,就要用肥皂·孩儿也用了,不似澡豆一般遇水即溶,只是变得略小些,当真好用的”·蛊虫阎氏愣了愣,怎么说她也是米芾的娘亲,多少也有点喜洁,一听这话就觉得有些受不了。
又怕儿子被人骗了,让他取了那“肥皂”验看··“方才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土,也是轻轻一洗就干净了·孩儿才敢拿来用……”这种关乎身家- xing -命的大事,米芾可半点不敢怠慢,立刻拿来了肥皂,还给阎氏讲解。
听儿子絮絮叨叨讲完,阎氏缓缓点了点头·既然两家都住在店里,明日寻个机会,送些谢礼,再借机问问此事好了··※·结果到了第二日,韩家车队准备出发时,阎氏亲自带了儿子过来送别。
让仆从奉上了锦匣,阎氏面带微笑道:“妾身备了些薄礼,以表歉意·”·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礼都送到了面前,不受收倒不好·韩邈笑着接过,也道:“小子也备了些东西,还请夫人笑纳。”
这可有点出乎阎氏的意料了,难不成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想要攀附那之前跟米芾的冲突,是否也是刻意为之·还没等她生出疑虑,韩邈已经掀开了那礼盒的盖子,笑道:“这是鄙人家里新研制的花露、香水、牙膏子。
再过两个月,就要在东京开店贩售·这些皆是送夫人试用的,若是喜欢,大可来鄙店挑拣·”·盒子里,果真如他所言,都是些瓶瓶罐罐,还飘着香气。
如此坦荡,倒让阎氏猜疑尽消·这怕知道她出身不凡,想要借机宣传自家的新品啊·不过也算一举两得,这一匣子花露皆用琉璃器盛装,想来价格不菲,用来还礼丝毫不损面子。
同时也能借次,为自家铺子扬名·大方磊落不说,还兼顾了人情世故,实在是玲珑心思··阎氏含笑让婢子接过了锦盒,趁着气氛正好,又道:“还有一事,妾身也是羞于提起。
犬子昨日得了道长赠的肥皂,竟然喜爱异常·不知韩郎家中,可还有此物”·韩邈笑道:“甄道长说此物难制,手头确实是没有了。
改日我请他再炼些,让贵府派人来取即可·”·如此贴心的人儿,简直把自家孽畜比到了地底·阎氏笑得极是畅快:“韩郎慷慨,妾身着实受之有愧。
待妾身到了东京,定让身边人皆知那韩家铺子·”·韩邈也是哈哈一笑:“那小子就要先谢过夫人了·”·这边两人相谈甚欢,那边,米芾悄悄凑到了甄琼身边,低声道:“敢问道长,那显微之镜,是什么宝贝”·他已经琢磨了一天了,不问个清楚,实在有些放不下。
·甄琼哼了一声:“自然是道门法宝,神通广大”·他们那小观都配不起呢,也只有几个草本派的大观,还有医家会买来用。
米芾颇为惊疑的点了点头,突然想起自己的来意,赶忙自袖里掏出了一卷东西,递了过去:“此乃小子的书画,自觉不差,想送与道长,答谢赠肥皂之恩……”·甄琼不由瞪大了双眼,随便写写画画就拿出来送人,还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况且……“那肥皂不是借你的吗谁说是……”·“琼儿”·“芾儿”·两人话没说完,就被韩邈和阎氏一同喝止。
一人一个,拉住了自家不省心的小子··对视一眼,韩邈和阎氏都露出了客套而不失礼数的笑容·再次彬彬有礼的道别后,韩邈扯着甄琼,登上了马车··“不是,他还没还我肥皂呢……”甄琼瞅见韩邈面色,赶忙辩解。
“一百贯·”韩邈微笑打断,“以后贤弟在家熬制皂液和甘油,每月领取一百贯花用可好”·甄琼顿时忘了刚才想说什么,用力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作者有话要说:甄道长:送张破画就想把人打发了哼,我才不上当呢╭(╯^╰)╮·米芾:QAQ·第36章 ·自渡口过了黄河, 又行半日, 巍峨城墙便出现在眼前。
甄琼扒着车窗, 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景象·十来丈宽的护城河拱卫着十来丈高的城墙,瓮城垒叠,城门屈曲·在他们的马车前, 人流蜿蜒,在他们的马车后,同样也是长长队列。
车辆、行人、马匹混在一处, 有条不紊的向着那巨城驰去, 就似游入龙口的小蛇··当年他还在大益朝时,所在的道观地处偏僻, 也就去过县城,比安阳城还有所不如呢。
哪里见过这般宏伟的城池·见甄琼一副震惊模样, 韩邈知他是被东京城镇住了,笑道:“人口过百万, 富华甲天下,便是这东京城了。
只可惜如今国丧未满,出入东京的客商可能少了些, 若是往日, 更是繁华·”·原来一百万人的大城是这个模样甄琼倒吸了一口凉气,当年他听师兄们说起大赵国都人口三百多万,还不觉得如何呢。
没想到只一百万人就恐怖如斯果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反正等着入城也是无聊,见甄琼对东京城有兴趣, 韩邈便说起京城内外三城的布局。
当听到光一个外城,就有十六座陆门,五座水门时,甄琼脸都要绿了·这要是迷路,怕是一辈子也摸不回来了吧·韩邈哪能想到这小道已经打定主意,没人跟着绝不出门了,笑道:“那南熏门最是奇特,士庶不许通行,民间所宰的猪,却要从此门入城,而且数量极多,日不下万头。
以后熬油制牙膏和肥皂,就不缺原料了·”·不过这也是店铺新开,出货不多·等到规模扩大,说不定连猪油的价格都会随之涨一涨价呢··听到了猪,甄琼好歹回过了神,咽了口唾沫:“下水可以卤点……不是,还是别了……”·猛地想起自己还在健身,甄琼脑袋都耷拉了下来,这几天忙着赶路,他都没跳- cao -,又被塞了不知多少美食。
之前大半个月的努力,恐怕是保不住了··韩邈微微一笑:“大相国寺的烧朱院,最善庖炙猪肉,回头让人买些尝尝·”·人家这么诚心的请客,那,那就少吃点吧。
甄琼悄无声息的按了按肚腩,沉痛的点了点头··天子驾崩,服斩衰当以日易月,东京城的诸臣子和嗣君,须得守丧二十七日·如今丧期未满,进出京城的人果真少了许多,韩家的车队不多时就进了城。
韩府也在外城,位于城西阊阖门外,院落临街而建,只有两进并一个偏院,比起安阳的府邸局促了许多·地方狭窄,附近又多有民居,韩邈便把那带观景池的偏院腾了出来,作为甄琼的丹房。
万一炸炉,也方便施救··只是房间僻出来了,丹房还没个影子·丹炉刚绘了图纸,让匠人打造,药料则需甄琼亲自挑选,一时也没法备全,唯有蒸馏器之类的物品先送了过来。
不过此刻,韩邈也无心顾及这些琐事,最重要的,还是先去拜见韩相公··爽文欢喜冤家传奇·按理说,韩邈是韩相公的族亲,其父又曾为大宗效命,求见应当不算太难。
然而递上了拜帖,韩邈还是等了足足三日,才见到了韩琦本人··“侄孙韩邈,拜见相公·”进门,韩邈就行了大礼··“不必多礼,坐吧。”
上首传来了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韩邈再拜起身,端端正正的坐在了下方客席上,抬头看去,见到的却是一张比十数年前苍老了许多的面孔··明明还不到六十,身为中枢宰相,正当是年富力强的时候,韩琦面上却已显出了老态。
先帝从立储到登基,就没安稳过一日·当初过继仁宗时,拒不接旨,不愿当太子;登基后又不敬曹太后,险些致使两宫失和;之后为其父濮王争名的“濮议”,更是令朝中不宁,党同伐异。
好不容易把这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头痛的大事都解决了,这位天子立刻一病不起,最后还是韩琦强令他下诏,立了皇嗣,否则还不知要闹出何等的乱子··如今身为宰相,他要辅佐从未学过帝王术的新帝,还要担任先帝的山陵使,从入不敷出、几近见底的国库里筹钱,筹办丧事。
事多而烦,哪还有精力- cao -心琐事·因此见到韩邈,韩琦开门见山道:“茶行的事,老夫已听闻·你是何打算”·这话单刀直入,犹若诘问。
三朝宰相的威权,又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受得住的然而韩邈微微欠身,不卑不亢的答道:“三房想要谋夺我家茶园,小子无奈,只得反戈一击·实无意涉入大宗之事。”
这话有些锋芒,韩琦却并不讨厌·他年轻时,也是锋芒毕露,不甘人下·只要有才,棱角分明些又如何不过这些,他绝不会露于面上,只道:“如此说来,你不想接任汝父之职了”·这话不太好答,毕竟韩琦对西韩有恩,更一手提拔了韩邈的父亲韩玉。
就连他幼年时,也在韩琦府上住过些时日·若是直接说不想再为大宗效劳,岂不是忘恩负义·韩邈轻叹一声:“大宗事务繁杂,小子怕是不能服众。
况且小子才能只在商事,若是陷于杂务,反倒施展不开·”·大宗的情况如何,韩琦又岂会不知·他的官做的越大,族人们的所求就越多,谋官的,谋财的,数不胜数。
连他都不想涉足的泥潭,何况一个小辈而自陈善于经商,也未尝没有彰显才华的意思··韩琦微微颔首:“听闻你此次来东京,要开新店”·“是个香水铺。”
韩邈立刻捧出了个木匣,恭恭敬敬奉上,“这款梅香,就是其中新品·不用熏蒸,只要如蔷薇水一般洒在身上,就有经久香气·”·“哦”韩琦喜好制香,倒是来了些兴趣。
打开匣子,取出里面小巧的玻璃瓶,凑在鼻端嗅了嗅,道了声“不错”··目光在那淡红色的玻璃瓶上转了一遭,他又挪过了视线,对韩邈道:“你且经营新店,三月之后,再来见我。”
这就是对他的考校了·若是新店成了,他的经商才能就得到了验证,自然能入宰相之眼·若是不成,这个小辈也就不在韩琦的考虑范畴了·无才之人,何必浪费时间·这已经是比想象中还要好的结果了,韩邈立刻道:“多谢相公。”
韩琦端起了手边茶杯,有送客之意·韩邈也不再逗留,起身告辞··韩遐费心写出的行卷,还藏在韩邈怀中,并未递出·只因韩邈深知,此刻自己尚要接受考校,哪能为弟弟谋事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好好经营新店,打出名头。
只要能得到韩琦的重视,西韩就有了安稳靠山·而且很有可能,不用再为大宗商行卖命·韩琦也是有子有孙的,大宗诸房,他不过是其中之一·如今虽也位极人臣,但是年岁愈长,私心也就愈重,以后他筹谋的,也未必是整个宗族了。
而这,可比料理韩氏商行,要轻松许多··出了宰相府,韩邈直接驱车回家·并没有立刻处理手头事务,他先绕到了甄琼所在的偏院··甄琼正无精打采的守着蒸馏罐,一副要打瞌睡的模样。
见到韩邈归来,他一下跳了起来:“你终于回来了我之前定的丹炉做好了吗”·甄琼也是早早就画了两个崭新的丹炉样式,准备在东京另起门户呢。
而且韩邈还答应了他,只要炼制牙膏和皂液,就给他发月薪一百贯一个月啊,一年都要一千二百贯呢只为这高到吓人的薪金,让他在东京待十年都没问题·现在丹炉迟迟不到位,万一这个月不能开工,扣他工资可怎么办·看着甄琼那副心急火燎的模样,之前压在肩上的重担,似乎被清风拂去。
韩邈笑道:“丹炉应当是好了,不过还需要验货·贤弟可要同我一起出门,验看丹炉,顺便买些药料”·嗯去买材料·甄琼顿时来了精神:“听说东京有许多安阳没有的石材、矿料”·他早就听说过这事了,除了跟紧韩邈外,这也是他来东京的理由之一。
大宋没有金石派的人才,好多炼丹的原料都混在矿藏中,没人知道分类提纯的法子,自然无从找起·他想配的一些药剂,也是苦无专用材料,连最基础的炼丹都要受影响了。
若是能亲自翻翻那些矿石,可比无头苍蝇一般撞运气要好上许多·甄琼还惦记着自己的课题呢,总不能为了赚钱,就把正事抛到脑后··韩邈颔首:“正是。
而且如今还在国丧,店铺里的客人不多,正是逛街的时候·若贤弟有什么想买的,一并买回来便是·”·他等的就是这句啊有人付钱,不买白不买·“去这就出发”甄琼欢乐的点了点头,一溜烟跑回去换衣服了。
看着那分外精神的背影,韩邈唇边也露出了笑意·有这小道陪着,果真让人放松·眼看开店在即,他也该仔细打探一下行市的情形,做出万全准备了··第37章 ·因为尚在国丧, 两人换了素服才出门。
第一次来内城, 甄琼一路都扒着车窗观瞧, 对于巍峨官署,鳞次豪宅丝毫没有兴趣,倒是眼巴巴看着那些挂着彩招, 立着灯箱,竖着欢门的正店、食铺·再加上韩邈故意勾人,一时说东京最佳的馒头, 一时说闻名遐迩的茶饭, 听得甄琼口水直流,哪里还记得减肥只想一家家吃个遍, 才算过瘾·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好在他出门时已吃过午饭,这才顺顺利利到达了目的地。
停车的地方, 正是内城鼎鼎有名的在马行街,其东西两巷, 名为大、小货行,日用杂货应有尽有·甄琼那两款丹炉,也是在这边定做的·下了车, 两人先到了一间铁匠铺前, 打扮利落的伙计听说是取货的,立刻带人入内。
“道长定的这炉,样式实在奇巧,老朽花了不少心力,才堪堪做好·还请道长过目, 若有不妥,尽管开口·”这种大主顾,自是坊主亲迎,把那丹炉摆在了甄琼面前。
这款炉子,可比起之前从韩家弄来的水火炉复杂多了·整炉乃是精铜熔铸,不但制出了水鼎,还有凝水口、鼓风口和内层分隔控温装置,可惜烧出来的玻璃耐温- xing -能还不够,否则再弄个观察口,就是大道观里才有的高档丹炉了。
甄琼简直爱不释手,上下左右摸了好几遍,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韩邈也不啰嗦,直接让人会钞,付清了尾款。·第二个炉子,则是另一家陶瓷铺里造的,内胆用的是甄琼自制的坩埚,瓷土也是专门配制的,烧出的分流管粗细一致,长短均匀,简直让人瞠目·这玩意,玻璃都没法制出呢,倒是先弄了个陶瓷的,如何能不让人惊奇·既然甄琼中意,韩邈就让店家包了丹炉,先送回府中·走出店门,甄琼两眼闪闪,看向掏钱的金主:“韩兄,再去看看别的”·只这两个炉子,前后就花了九十七万钱,抵得上九卿的年俸了。
若是一般人,还真养不起这小道·韩邈笑笑:“铜、铁之类矿料,还是要到官作坊里挑拣,倒是石材好办,隔壁就有几家·寻常的药料,怕要在药铺里寻了。
此街北去,净是卖生熟药,你要看哪样”·“石材和药料都看行吗”甄琼的尾巴都摇起来了··“你不嫌累,自无不可。”
韩邈含笑点了点头··这种出门不用带钱,还想买啥就买啥,他怎么可能嫌累浑身都是干劲儿,甄琼又兴冲冲继续起自己的“寻宝”之旅。
七家石材店逛遍了,才寻得了炉甘石、金星石、玄精石、邢砂、滑石和几种产地不同的丹砂·但到了药店,就大大不同了,云母、石膏、硫磺之类就不必说了,五色石脂、扁青、代赭、硼砂都有不说,竟然还有一种名为“不灰木”的东西,据说水火不侵,为隆德府特产。
甄琼仔细瞅了瞅,发现竟然是石棉嘿呀,有这东西,烧玻璃也不怕了,实在是大大的便利··从街头逛到了街尾,仆从手里都拎了不知多少药包,还有几家答应送货上门。
走出最后一家店,甄琼只觉神清气爽,身轻如燕,要不要趁现在再跑去官作坊看看矿料呢·谁料还没等他开口,韩邈突然道:“前面正好是香药铺,琼儿可要陪我逛逛”·啊甄琼呆呆的扭过了头:“香药”·“就是些卖洗面药、澡豆、发油、香粉的铺子。”
韩邈笑着解释道,“咱们的香水铺也要开了,不去别家瞧瞧,怎么能行”·韩家的香水铺,主要经营花露和香水,还有新制的牙膏、香皂等物,种类还是有些少了。
就算其他东西自己不能制,也可以先从别家进货·如此一来,来了女客,从头到脚都能买齐全了,自然会成为常客·只是须得挑选合作的店铺,不能拉低自家的档次,或是受制于人。
甄琼眨了眨眼,那些不都是女子用的东西吗一想到香料呛人的味道,甄琼只觉腰也酸了,背也痛了,连走一个时辰的疲惫也涌上来了,一步也不想动了。
然而韩大官人都陪自己逛了这么久,还给他买了那么多药料,这时候不奉陪,似乎有点说不过去啊·咬了咬牙,他挣扎着点了点头·舍命陪君子吧·这幅生无可恋的模样,实在让韩邈忍俊不止,却还故意道:“还是琼儿贴心,走吧,逛几家就行。”
哀怨的哼唧了两声,甄琼拖着脚步,跟在韩邈身后,走进了最近的香药铺子··不都是头油吗味道再多,也是头油啊·这洗面药是怎么回事竟然分八种不同的方子,早上洗和晚上洗能有什么区别等等,澡豆不是洗手洗澡用的吗,敷脸是做什么一脸面糊糊谁能忍啊·跟在韩邈身后,甄琼腹诽不断,满心困惑,实在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用处。
偏偏韩大官人像是很懂的样子,摸摸这个,闻闻那个,还买了不少·这真是为了香水铺,还是本人就有怪癖啊甄琼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了,效大将军事的人,果真跟寻常男子不同吗·等逛到第四家店时,甄琼只觉腿都抬不起来了,这店里怎么不安排个座儿,他歇歇喝口茶也行啊……·“官人一看就是识货的这桂粉最易调和,用的还是融州铅,细滑不说,还能润白。
用上些时日,定似那小道长一般白皙”伙计拿着一匣粉锭,向韩邈介绍,见甄琼长得白嫩,便顺口恭维道··谁料已经听得麻木的甄琼跟被踩了尾巴一样,立刻道:“用铅粉只会脸黑,哪有我白”·啊那伙计愣了下,赶忙道:“是小的失礼了,道长自不用涂粉……”·“铅粉有毒,就不当涂”甄琼恨恨道。
这话顿时让店家脸黑了下来,一旁女客也诧异不已的转过了头·话说之人,毕竟是个道长啊,道长都说铅粉不好,难道确有其事·眼见情况不对,韩邈一把拉住了甄琼的手,微微笑道:“贤弟莫恼,我不买就是了。”
他说话的腔调温柔之至,立时把甄琼一肚子的抱怨都堵了回去,面红耳赤,喃喃不能言··其余女客,见他俩一者高大俊朗,一者清秀可人,两手交握,含情脉脉,不由露出了然神色。
那推销粉锭的伙计也像是明白了什么,尴尬的连连躬身,只道失礼·韩邈也不逗留,牵着人,走出了粉店··到了街上,他才松了手,笑着道:“琼儿”·甄琼浑身一震,连头都不敢抬,结结巴巴道:“拉,拉拉扯扯,不,不大好……”·这又不是家里,好多人看着呢,怎么能如此明目张胆·“是我唐突了,可要去吃个饭”韩邈哪能不知这小道已经忍耐到了极限,又被自己一逗,肯定是无心再逛了。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要,要吧逛街逛了一下午,按说应该饿了,甄琼却有些觉不出,只觉得手心还烫的厉害·韩大官人怎么又黏糊了起来,是自己减肥有了成效不太像啊,这些天他吃的不少呢……·浑浑噩噩点了点头,甄琼跟在韩邈身后,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就听身前人道:“就是此处了·”·甄琼一抬头,顿时从混沌中惊醒过来,瞪大了双眼:“这是吃饭的地方”·也不能怪他多想,眼前五座高楼拔地而起,错落相对,中间还有飞虹也似的廊桥连接,比之前见过的所有官署都要华美,其高耸与皇城仿佛。
如今天色稍暗,楼上已点起了灯火,在暮色下闪闪发光,犹若天宫·这能是吃饭的地方·“自然是吃饭的地方·”韩邈笑道,“樊楼原为白矾行会所在,后得了酿酒权,供京城三千脚店酒水,就成了七十二正店之首。”
“卖酒的这么有钱吗……”甄琼嘴里喃喃,足下却不敢慢,一步不离紧跟在韩邈身后··“如今还在国丧,这欢楼上没有女伎,若是平时,此刻应当已彩绸翻飞,娇声不断了。”
穿过店门前的彩棚欢楼时,韩邈笑着调侃道··看着那三丈高,不知能站多少人的高大欢楼,甄琼只觉头皮都发麻了:“还,还是先吃饭吧……”·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不知怎地,让韩邈开心了起来。
牵着甄琼的手,他迈步走进了五楼之间的天井,立刻有人迎了上来··“竟是韩大官人,还真许久未见了·”那伙计似乎认得韩邈,一上来就殷勤行礼。
这也是因为韩邈跟樊楼有生意往来·如今东京城的白糖生意,韩家可是独一份的·樊楼新菜,也少不得用上白霜、凝冰,对于韩邈这个供货商,自然礼遇有加。
“选个北向的酒阁,时令菜来些,再温壶寿眉·”韩邈熟稔的点了餐,就领着甄琼上了二楼··在雅间落座,韩邈命人打开了窗户,对甄琼笑道:“此处能远眺铁塔,若是元宵,景色更佳。”
甄琼闻言扭头,看向窗外,昏黄暮色下,一座黝黑高塔,正正撞入眼帘·那便是开宝寺福胜塔,因通体为褐色琉璃砖搭建,浑如铁铸,故而东京人也称之为“铁塔”。
樊楼本就建的比一般楼阁要高,此刻坐在二楼鸟瞰,只见远处湖面粼粼,铁塔泛金,层层流云披着霞光,逶迤东去,似连天都低了几分··就算是甄琼这种毫无风雅可谈的俗物,也被此间景色震撼,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他在看景,有人却在看他·朝霞西落,余晖洒金,在他脸上镀出一层朦胧光晕,让那本就俊美的面庞,更多几分勾魂之美··屋中只有两人,若是他想,或也能哄得这小道与自己耳鬓厮磨。
可若真动手,还能让他心无旁骛,对自己满心信赖吗·只一恍惚,就有人敲门,送来了果品、点心·韩邈强自收敛心神,笑道:“果子来了,先用些垫垫吧。”
甄琼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然而看清桌上物事,又惊得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怎么是金盘”·只见桌上装着果子、点心的碗盘,全是金灿灿一片。
那颜色,绝不是铜能有的,而是十足真金这店家就不怕客人吃饭时顺走几个盘子吗·一眼就瞧出了甄琼的心思,韩邈忍俊不禁:“若是盘子失窃,樊楼自会报官的。”
“不是……”甄琼吭哧了一句,“吃个饭而已,哪用的着金盘……”·“一餐万钱的珍馐,自然得用金盘盛了。
到了夏日吃冰的时候,店里还会用琉璃碗呢·”韩邈笑道··“琉璃不行,肯定是铅玻璃,给我也不用”在甄琼眼里,琉璃怎能比金子昂贵·听他说起这个,韩邈想起了之前在粉店的遭遇,顺势道:“那妆粉里的铅呢也不好吗”·甄琼此刻已经壮起胆子夹点心吃了,边往嘴里塞边点头:“当然不好。
铅、汞虽能美白,但是后患无穷,用的时间长了,脸就要黑黄,还容易生出痤疮,长出斑来·日日涂抹,乃至吃进肚里,到时铅汞中毒,头痛失眠,胸闷气短都是轻的,重者连生孩子都有碍呢。”
竟然这么严重韩邈悚然一惊,立刻道:“那若是不用铅,如何制出上佳的妆粉呢”·妆粉可是韩邈最看好的搭售品,毕竟此时的粉锭都需要用水化开,才能涂抹。
而店里即将上架的花露水,正是蒸馏精油时分离出来的纯水,蕴含花香,用来化粉最好不过·若是铅粉危害如此大,可就有些麻烦了··甄琼不由停筷,绞尽脑汁想了片刻,才道:“似乎是哪种花的种子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都被请了这么贵的饭,甄琼也不好太敷衍了·只是这些都是草本派折腾出来的,他一个金石派,真是不懂啊·花籽跟英粉相仿吗英粉就是用米心磨成的,妇人常会买来,扑遍全身。
兴许可以从这方面入手……·房门再次推开,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甄琼也不顾那晃眼的金盘了,兴致勃勃吃了起来·看着小道圆鼓鼓的两腮,韩邈忽的笑了出来。
这一下午闲逛,也不算白费功夫了··作者有话要说:樊楼的第三层是徽宗年间扩建的,现在只有两层,并没有皇宫高·还有琼儿说的花粉,其实是紫茉莉籽制成的,问题是这玩意原产美洲,宋朝现在还木有XD·发现用贯不太好建立正确的价值观,以后全都改成钱了。
把钱的数额除三,就是折合人民币的价格·嗯,琼琼现在是月薪三万,分红百分之十,几十万几百万的实验仪器材料随便用的宝宝╭(╯^╰)╮·第38章 ·随着春风渐暖, 二十七日的国丧满服, 宫人们纷纷脱了麻裙, 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新官家年轻康健,亦有贤名,只盼能如当年仁宗一般, 使得内宫和睦,天下安泰··然而这股暖流,却未融化宝慈宫内的寒冰·高太后身边侍奉的宫人, 仍旧面色哀戚, 噤若寒蝉。
太后哀思未绝,谁敢露出欢声·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娘娘昨夜又没睡好”站在殿外, 阎夫人轻声问一旁宫人··对方叹了口气:“又哭了半晚。
夫人还是劝劝娘娘吧,如此下去, 坏了身子如何是好”·阎夫人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此事哪是她能说动的·当年仁宗无子, 接先皇入宫,养在曹太皇太后膝下。
而曹太皇太后又是高太后的姨母,也把其接入了宫中, 一手抚养·可以说, 先皇和高太后两人,自幼长在一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年成婚,宫中便有“天子娶妇, 皇后嫁女”的说法。
之后先皇离开宫廷,深居濮王府,十五年来独宠高太后一人·哪怕后来继嗣登位,左右也无侍御者·这般荣宠,实在是罕见·如今先帝英年早逝,高太后的哀思,又岂是一时半会儿能止住的·天家帝后,终归也是夫妻啊。
想起自己早逝的亡夫,阎夫人目中也显出了些哀色,吩咐道:“再请太医开些安神的方子吧·”·说完了,她才整了整衣裙,缓步走进了内殿·宫中果真还是一片惨素,高太后坐在窗边,直勾勾看着远处的,犹若泥塑木偶,连有人进屋都未察觉。
春景虽美,却难入人眼·阎夫人轻叹一声,缓步走上前去·身为官家乳母,她同高太后的关系也非同一般,这些日,也只有她能同太后说上两句了··“娘娘,官家命人送了些新茶,可要尝尝”阎夫人低声道。
高太后并没有回她,依旧看向窗外·见此情形,阎夫人无奈的闭上了嘴·太医说了,失神时强行惊醒,反倒不好·谁料过不多久,高太后身形突然一震,开口道:“院中的梅花,还未凋零吗”·这话来的突兀,让人摸不着头脑。
阎夫人愣了下才道:“院中没了·娘娘若想赏梅,不若去琼林苑走走那边花树多些,应还有梅……”·高太后却未应答,只微微皱起了眉:“院中无梅,我怎嗅到了梅香”·宫中整日熏香,加之这些日居丧,烧了太多的沉香、檀香,味道萦绕不散。
偏偏高太后觉得身边多出了一似若有若无的梅香,让她忆起了当年同先帝在御苑玩耍时的情形··听到这话,阎夫人恍然:“是妾在屋中用了些梅花香水,怕是沾染了味道。”
伺候太后,她当然是不会擦香水,也只是夜间失眠,才在枕头边洒些·没想到竟然还是染了味道,让太后闻着了··“香水”高太后茫然的转过头,“那是何物”·能够唤回高太后的心神,阎夫人哪肯放过机会,立刻道:“是妾进京时,偶遇了一位韩郎君,由他所赠。
这香水跟蔷薇水相仿,味道却更胜几分,洒在身上,一两日都不会消散·对了,那位韩郎君还是韩相公的族亲呢,也是个伶俐俊秀的人物·”·“韩相公”三字,让高太后眼中的多了些神采。
当年先帝就是韩琦一手扶上御座的,她的儿子,同样也亏得此人,方能顺利继位·因而高太后对于韩琦,十分信重,对那制香水的韩氏郎君,也生出了些好感··见高太后面色和缓,阎夫人便道:“听闻韩郎君近日就要开店,不若派人看看,是否还有别种花香”·韩邈在送肥皂时,也专门告知了阎夫人开店的时间。
如今正好赶上了机会,不如送他个人情··高太后虽然生- xing -节俭,但是对于合香,还是颇为上心的,竟点了点头·阎夫人不由喜上眉梢,若真能让太后走出丧夫之痛,这香水就立了大功了。
不敢怠慢,她立刻安排了两位宫人,前去那韩家新店··※·过了国丧,京中士庶也除去素服,再次过上了喧嚣欢闹的日子·张娘子这日换了身俏丽衣裙,带了心爱的簪钗,出门闲逛。
她也是新婚不久,夫婿又在开封府为吏,手头还算阔绰·如今憋了月余,连元宵节都没过好,自然要出门寻个开心·反正家中的凝冰已经吃完,再添些甜甜嘴,也是寻常嘛。
轻车熟路的走到了那韩家调味铺前,张娘子还未进门,就发现隔壁的脚店不知何时换了个牌匾,上书“韩家香水铺”几个大字,原本老旧的二层小楼也装饰一新,还有一枚幌子高悬店外。
“韩家百花露浓香”这是韩家的新店“香水”是何物既是新店,为何不见招揽客人的伙计小厮·心中顿生好奇,她也不进调料铺了,拐了个弯儿,径直走入了那香水铺。
一进门,就见个身着青裙,妆容素雅的女子迎了上来,笑吟吟招呼道:“阿姊来了快快里面请·”·竟然是女郎待客除了缝制衣裙的店铺外,还真少见女伙计的。
如此亲切的招呼,倒是让人放松不少,张娘子步入店内,张望着问道:“你这店里,究竟卖些什么”·“都是些日常用的物事,有花露、牙膏、胰子和香皂。
若是喜欢名贵些的,还有同大食蔷薇水一般的香水·”对方笑着问道,“阿姊可是初次来店里不妨取些新品看看”·大食蔷薇水,可是一瓶百多贯的奢侈物,张娘子是如何也买不起的。
但是牙膏子之类的,应当不会太贵她想了想,矜持道:“先看看日常用的吧·”·“阿姊这边请·”那女郎立刻带着张娘子,到了柜台前,取了一个圆润的白瓷瓶出来。
“这瓶里装的,就是花露·味道淡雅,最宜调和粉锭,涂在脸上,也能使肤色润亮·此乃店里卖的最好的茉莉花露,阿姊可试试看·”说着,那女郎拔了塞子,倒了些水在一旁的白瓷碟内,淡淡茉莉花香顿时飘散开来。
张娘子咦了一声,端过那瓷碟,就见里面清澈透亮,似白水一般,味道却是一丝不差的茉莉香,她不由喜道:“这一瓶多少钱”·“一瓶八百钱,能用一月。”
那女郎笑着答道··“八百钱”张娘子面露讶色,“这不是调粉的水吗怎地也卖这价”·就算是正店的好酒,一斗也不过五百文。
这瓶儿看着可不大啊,竟然比酒还贵一倍·那女郎却微微一笑:“阿姊可是忘了,这时节哪有茉莉花若是想用当季的,也有桃花露,只五百钱一瓶,每日取些拍在脸上,也能使肌肤红润。”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说着,她又取出了个瓷瓶,再倒了些水出来·这次就是淡粉色泽了,只是桃花味淡,没有茉莉那般清新··张娘子暗道一声羞愧。
是啊,春日哪里能寻得茉莉就算夏天花开,价格也是极贵,这般稀罕的花露,哪能便宜了然而看了看那桃花露,又看了看一边的茉莉花露,她还是觉得茉莉的好些。
见客人一时拿不定主意,那女郎又笑道:“阿姊可还要再看看别的花露还有橙花、梅花、桂花和薄荷味儿的·牙膏和香皂也有数种味道,胰子倒是只有桂花和梅花两样。”
其他几种花香,张娘子并不感兴趣,也怕人家一一个倒了出来,自己却不买,面上不好看,便道:“香皂听起来稀奇,先取来我看看·”·那女郎利索的取出个木匣,打了开来。
只见一排圆圆润润的物事置在锦缎上,有红有绿,香气扑鼻,上面还刻着不同的花朵··“这不是点心吗”张娘子最是喜甜,见了这香皂,不由心喜。
“这可吃不得·”那女郎笑着解释道,“此物跟澡豆相似,却洗的干净,用来清爽,还能让肌肤白嫩润滑·阿姊可要试试”·张娘子点了点头,对方立刻取了铜盆,盛了清水,让她试用。
香香的圆团拿在手中,放入水里一浸,却未不似澡豆那般化开,而是变得滑腻起来,越发光洁·轻轻搓揉两下,双手都光润起来,再细细洗净,竟觉得肤色都白了两分。
接过对方递来的布巾,张娘子感叹道:“此物当真是好,还这般省·”·洗了手,竟然也没小上多少,当真是不差··那女郎笑道:“阿姊真是会持家。
这香皂可比寻常澡豆要强多了,若是仔细些用,一两个月也不成问题呢·桃花皂最是便宜,才一千二百钱,茉莉花皂和橙花皂就贵了,值二千钱·”·当真不便宜,可也当真想要啊。
看到此处,张娘子已经不敢继续观瞧什么牙膏、胰子了,咬了咬牙:“取一瓶茉莉花露,一块桃花皂好了·”·说着,她取出了荷包中的碎银·今日也不用出门逛街了,光着两样,足要让她肉痛许久了。
那女郎带着她去会钞,还在一旁不断声的恭维道:“整日- cao -持家务,何其辛劳阿姊也当对自己好些·似阿姊这般颜色,若是用了咱家的东西,定能美上十分!”·花钱虽然心痛,但是听到这样的话,还是让人开怀。
况且女子就是跟男人不同,若是换个伙计,可不会如此贴心··虽然花了超出预计的钱,但是张娘子出门时仍旧笑容满面,欢喜异常··※·站在大厅角落,刘二娘子看着来去的客人,面上也露出了些赞许。
身为店里掌柜,她为这香水铺可是费尽了心思,一一教导店里的小娘,让她们嘴甜伶俐不说,还要使其能分辨客人的身家和喜好·普通人家,就推销些花露、牙膏等日常物事。
若是豪富之家,直接请上二楼,奉上香水·只要周道贴心,不怕客人空手而归··如今虽有不少女子可以做厨娘,开食肆,但是出任大店掌柜的,着实不多。
也正因此,刘二娘子可是鼓足了干劲儿的·况且在她眼里,这花露、香水的买卖确实不差,定能风靡东京·届时她这个香水店的掌柜,身份也就不同了··只是开店这几天,还真没能上二楼的贵客。
阿郎说的那大主顾,到底何时才会来只要有一两个贵客登门,打开销路就好·那精美的香水,她是不怕卖不出的··正想着,忽有个小厮快步走来,在她耳边道:“二娘子,有辆车停在了门口,似是宫里的样式……”·刘二娘子精神一震,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第39章 ·虽然是替太后购香水, 此刻却不便声张·两位宫人都换了寻常衣裙, 下了车, 就见个面带笑容的青裙妇人迎了上来··“两位贵客可是想买什么快快里面请。”
她模样亲切,语气热忱,只是看着就让人顺眼·年长的那位王宫人便道:“听说贵店贩售香水的, 可能瞧瞧”·“大堂人多,两位贵人还请随妾上楼。”
一张嘴就是要买香水,可不是贵人吗刘二娘子二话不说, 带着人上了二楼··在大堂时还不觉得, 除了都是女郎招待客人,跟别家也无甚区别。
但是到了二楼, 两位宫人立刻觉出了不同·一整层楼,竟然分出了七八个雅阁, 每间装潢都不逊正店,还有门扉·走进去, 关了门,旁人连自己买了什么都无从窥探。
待两人入座后,立刻有人奉上了茶汤·两位宫人可称得上见识广博, 只看茶色, 就知是建茶,而且冲泡的不差·虽然不可能是雨前茶,但是这等礼遇,已是难得。
见两人入座,刘二娘子站在一边, 笑着道:“妾姓刘,家里行二,乃是小店掌柜·此店新开,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贵人海涵·敢问两位,今日想瞧些什么”·这女子不论是说话言行,都让人舒心。
虽在心底颔首,王宫人还是不动神色:“贵店的香水,如今有几种香味可否请刘二娘子拿来瞧瞧”·刘二娘子立刻笑道:“这个好说,小店如今有八款香,其中五款单香,三款合香。”
随着她的话,一旁侍奉的小娘已经伶俐的取来了两个木匣,放在案上·刘二娘子先打开了那个大些的:“单香都是花香,合香则是新配的方子,各有雅趣。
两位不妨先瞧瞧·”·那一匣子里,琳琅满目,装的全是琉璃瓶,而且难得的瓶身剔透,色泽艳丽,连盖子都是金的,也不知是鎏金还是镀金·只看起来,就比大食来的蔷薇水更华美三分。
“果真新奇·”就算出入宫掖,见过无数奇珍,也难挑出这瓶子的瑕疵·王宫人随手拿起个泛金的瓶子,问道,“这是何种香”·“是桂花的。”
刘二娘子解释道,“橙色乃橙花,青色乃茉莉花,绯色乃梅花,白色乃栀子花·五种都是奇香扑鼻,三日不去·”·“那两瓶呢”这些单独味道的香水,王宫人是闻过的,并没有在意,反而指了指剩下的两瓶。
这两瓶造型和其他瓶子不同,更圆一些,通体透明,能显出其中水液的色泽·一个泛绿,一个泛金,只看起来就颇为诱人··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这两款便是合香了。”
刘二娘子立刻取了一瓶,拔了塞子,用匣内细细小小的琉璃管沾了些香水,笑道,“两位可以擦在腕上,闻闻味道·”·虽然是奉命而来,但见到这等新奇物事,谁不好奇呢两位宫人都伸出了腕子,任刘二娘子滴了泛绿的香水,轻轻揉了揉,才放到了鼻端。
只是一嗅,两人同时挑起了眉:“这香味,可是难得·”·有些草木气,并不香甜,反而清净高远,似夜绽幽兰·可是味道又绝不是兰花香,明明能嗅出几种香料,但调配得当,哪样都不突兀,就那么自自然然融在了一起。
“可是放了鸡舌香”另一个孙宫人低声道,“这味道,似是男子也可用啊·”·对于香料的询问,刘二娘子自是不会回答的,只笑道:“此款香水名为‘静远’,有安神静气之效。”
安神王宫人眼睛一亮,这不正适合太后用吗她立刻问道:“这一瓶要价多少”·“‘静远’一瓶十五万钱。”
刘二娘子拿起另一瓶泛金的,“这款‘九回’,则需十九万钱,气味端庄华贵,最宜会客访友时用·”·金色的果真更贵些,两位宫人对视一眼,却不觉意外。
一瓶蔷薇水也要卖十二三万钱呢,何况这等合香·看了眼匣内的琉璃瓶,孙宫人突然咦道:“不是说八种香水吗,怎地只有七瓶”·五种单香,加上两种合香,可不就少了一瓶·刘二娘子微微一笑,捧过了桌上另一个木匣:“那第八种,却不单售。”
说着她打开了盒子,一片夺目光华,展现在两人面前·只见那乌木匣中,躺着大大小小五样器皿,有长颈的,有椭圆的,有方直的,姿态各异,却都是琉璃打造。
而且并非单色琉璃,竟然都在透亮的瓶儿上,镂出了淡粉的花朵,不看里面装的什么,只这五个瓶子,便能做贡物献于皇家·“这……这也太奢华了些……”王宫人都有些痴了,看着那匣内的瓶儿,连古井一般的心,都起了涟漪。
刘二娘子却笑道:“这一匣,就含了本店所有新品·有香水、香皂、花露、牙膏和香胰子五种,全是一种味道,名曰‘春归’,乃此季才有的香品。
鄙店只得了百套,若是卖完,可就只能等下季了·”·“竟然是分季节的难不成夏季还会有新品”孙宫人也听出了名堂,两眼放光。
“四时衣色尚且不同,香色又怎能雷同”刘二娘子唇角一钩,含蓄笑道··“好一个香色不同·”王宫人也是服了这韩家铺子,如此新奇的物事,若是献入宫中,说不定要有多少嘉赏,偏偏店主毫无此意。
也是,若是献了,可就是皇家独享的,岂能再制百份来卖·孙宫人则好奇道:“这一匣,作价几何”·虽然知道了香水的价格,但是这么一套东西,怕也不会便宜。
“四十二万钱·”刘二娘子报出了价码··孙宫人险些轻嘶出声·四十二万钱,可比另外两种合香加起来还贵整个东京城,又有多少人能买这一匣呢可是若说不值,她又实在说不出口,不论是做工还是香品,都是上上之作,配得上此等高价。
“这匣要价确实不贵的·”见两人神色,刘二娘子笑着伸手,在匣盖上轻轻一扭,“两位贵人请看这机关,可值些价钱”·四道目光齐齐落在了盖子中央,就见一抹不寻常的光华出现在眼前。
王宫人有些失态的前倾身子,凑在了那匣子前·就见匣子正中,显出了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孔,却不同于以往看到的那般模糊,而是纤毫毕现,连眼角细纹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这,这是什么镜子”乍一看到如此明晰的镜子,王宫人险些都失了态·她怎么从未见过这等清澈的镜子到底是从哪里寻来的若是制的大些,千金都可换啊·“此物唤作‘银镜’,最是光鉴。”
刘二娘子自豪的挺起了胸膛,“本店概不外售的,只附赠与当季香品的匣内·且这镜子,能保三月不昏,若是爱惜些用,不让见热、遇水,用上一年,也非不可呢。”
太值了区区四十二万钱,就能换来满匣新香,并“银镜”一枚·亏得她们来得早,若是让京中豪贵知晓,哪还能轮得到她们·王宫人当机立断:“取一匣……不,速取三匣‘春归’”·三匣刘二娘子的眉梢轻轻一动,面上笑容却丝毫不变,立刻让身边女郎选三份全新的“春归”,替贵客包起。
也不管那边忙碌,刘二娘子取了匣中几样物事,细细对两人讲解:“这花露,须得一月内用完,最宜用来调粉,也可以早晚敷面,能使皮肤光洁·牙膏则可用一个半月,刷牙时切勿吞下,含上一会儿,口内也会生香。
若是不足用,还有其他的花露和牙膏,效用也各不相同·”·听她解释的详细,又取了一张印了用法的笺纸,让两人观瞧·王宫人对这女子的贴心,更是满意。
献给太后的东西,又岂能马虎自然要细细摸清利害,才能进献··“对了,若是有孕,这香水最好少用,不用更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刘二娘子稍作犹豫,终是说道。
王宫人的面色立刻变了:“难道此物有不妥之处”·刘二娘子却镇定的摇了摇头:“哪会不妥只是胎儿乃天然而生,见不得这些奇珍所化的香气,易伤神魂。
非止是香水,就是其他合香、熏香,最好也停了·还有用的脂粉,也不可再用含铅含汞的·此两物属- yin -,女子- yin -气本就盛,用多了使得- yin -阳失衡,难免胎气受损……”·王宫人“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厉声道:“此话当真”·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刘二娘子心中虽慌,却仍是稳住了声调:“若是假话,对小店又有何益处有孕在身,就当用天然之物,越少沾染外物,越能护住腹中孩儿。”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王宫人只觉一阵晕眩,一旁孙宫人赶忙扶住了她:“阿姊,要速回去禀……”·她话没说完,便机警的停了下来·王宫人经她一提,也飞快颔首:“立刻回去”·说完,她看了眼面色微僵的刘二娘子,强挤出了丝笑意:“二娘子勿忧,吾等有事,先走一步。
这‘春归’还是要三份,店里其余香水、花露等物,也各取一份,我会命人结钱……”·顿了顿,她又补了句:“若是你说的不差,也会有赏。”
说罢,她不再停留,和孙宫人一起,快步走出了香水铺··一直把人送上了车,刘二娘子才悄无声息的松了口气·刚才那变故,让她脊背都- shi -了一片。
若不是阿郎说,贵人买香水时必须提这一句,她是说甚么也不敢胡言的·只是这宫里来人,跟其他贵人能一样吗她这话会不会说错了……·须得尽快禀报阿郎才行·※·从宫里出来的车,风驰电掣又赶回了内掖。
两位宫人下了车,却不敢直接去见太后,而是先找到了阎夫人··“用浓香或是铅汞调制的脂粉,会伤胎儿”听到这消息,阎夫人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当真是从韩家的香水铺里听来的”·“千真万确奴岂敢欺瞒”王宫人也是冷汗满额,低声道,“此事,可要禀明娘娘……”·无怪她们如此惊慌,须知刚刚登基的年轻天子,在子嗣上极为不顺。
不论哪位妃嫔生出的孩子,都无法平安养大,就连向皇后诞下的嗣子,也是早早夭折·若是此事真跟香料和铅粉有关,改上一改,能否让天家诞下健康的孩儿·可是此事太大,她们也不敢擅自禀报。
若是那香水铺的掌柜娘子信口胡言,岂不是害了自己·阎夫人沉默片刻,突然道:“派人前去上清宫、景灵宫、太一宫等宫观,询问其掌院,铅汞两物,属- yin -属阳”·当年真宗崇道,东京城里的道宫数不胜数。
其中有内丹符箓派的,也有金丹派的,这些道人才该是最懂- yin -阳和丹术的·问问他们,就能知“- yin -阳失衡”之说是否属实··王宫人闻言,立刻安排内侍前去打探。
阎夫人则略显焦虑的在院内转来转去·她同那韩邈交往虽然不多,却深知其人稳重圆滑,若是没有十足把握,岂会让新店的掌柜如此胡言但若所言不虚,宫内情势恐要巨变。
就连她这个天子乳母,太后近臣,也不敢揣测会是何等情形……·如此焦灼的等了半个时辰,前去探问的内侍陆续赶回,也带回了他们探听来的消息··“有人说铅汞皆属- yin -,有人说铅阳汞- yin -,也有人说汞阳铅- yin -”听到众人回禀,阎夫人简直都要气笑了。
两种物事,怎可能忽- yin -忽阳连这都说不清楚,他们当年是如何炼丹的哦,对了,这些道人当年炼的丹,的确是吃死了不少王侯公卿。
看来这两样东西- yin -阳难说,毒却是一定有的·“随我前去禀明娘娘”阎夫人不再犹豫,下令道··两位宫人不敢抗命,跟在阎夫人身后,入了宝慈宫正殿。
此刻高太后刚刚用完饭,神情也比之前好了些,见到来人就道:“可是香水取来了”·阎夫人摇了摇头,正色道:“娘娘,两位宫人在香水铺里听闻了些事,须得禀报。”
她的神情太过严肃,高太后皱了皱眉,看向那两个宫人·王、孙两位都是高太后身边的老人,此刻一并跪下,详详细细把在香水铺里听到的话,一字不差禀了上去。
两人说完,高太后的神色也有些变了,看向阎夫人时,突然道:“你可是去查过了”·“正是·妾派人去了京中各大观宫,询问铅汞属- yin -属阳。
结果有人言‘水银者,月之精也,为太- yin -之物’,有人言‘水银出自丹砂,真龙者,为太阳精气所化’,还有人言‘五金皆火毒’·铅也如是,称阳者有,称- yin -者亦有,却无人能制出‘- yin -阳调剂’的仙丹。”
阎夫人越说越是平静,就算真宗大兴道教时,敢于献丹的也寥寥无几,实在是唐时吃死人的事情太多了·这“铅汞”若真有奇效,为何内丹兴起,外丹衰败呢·然而这等惊世骇俗的事情,却未让端坐上首的高太后面上变色。
细细听完,她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她当年深居王府时,就是个勤俭的- xing -子,用度并不奢侈,哪里会烧那么多熏香,用价贵的脂粉是不是正因此,她才能安然产下如此多儿女,无一夭折·现在宫内子嗣凋零,若是能改一改妃嫔们所用的香料、脂粉,是否也能再添几个麟儿·“招皇后前来,随吾一同见太皇太后。”
最终,高太后站起了身,下令道··宫内最尊贵的三位,要一同议事了·宝慈宫中,宫人内侍皆是颤栗·很快,三宫齐聚,闭门私谈,一直说到了掌灯,才各自散去。
走的时候,向皇后眼眶微红,显是哭过,而高太后,则没了之前那孤寂颓唐的模样··也是,先皇已崩,如今她能依靠的,不还是儿子有了这个念想,丧夫之痛,自然也就淡了。
坐在榻上,喝了杯茶汤,高太后叹了口气,突然道:“亏得玉娘在此·”·当年她生下长子时,就是这阎玉娘帮着喂奶照料,才使顼儿健康长大·如今当了太后,又是她提及香水,才引出这一桩秘闻。
这女子,还真是自己的福星··阎夫人却微微一笑:“是娘娘和官家有福·先得韩相公这等社稷之臣,又得韩郎君这等忠良之士·定是上天庇佑。”
这话让高太后唇边浮起了些笑容:“那香水可取来了拿来吾瞧瞧吧……”·※·“宫里来人,还定了三套‘春归’”听刘二娘子所言,韩邈便露出了笑容。
这买主,可绝不会是阎夫人了,怕是直接听命于高太后吧没想到阎夫人竟然如此照顾他,新店才刚开张,就把香水荐给了太后·若是宫中也开始用韩家香水,还怕没有主顾吗·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可是妾说了熏香和铅汞之事,不会惹得贵人动怒吧”刘二娘子还是有些焦虑,好好的香水铺,若是因她一时不慎,惹上祸事可如何是好·“铅汞有毒,香水有碍胎儿,这等事情若不直言,岂不失了信誉”韩邈却浑不在乎。
“信誉虽重,也不能拼上身家……”·刘二娘子还想说什么,韩邈却挑了挑眉:“谁说我要拼上身家了”·“啊”刘二娘子一怔,不知该说什么。
你都说香水不能怀孕时用了,还能不影响销量,让旁人生出疑虑·“如今的香水不能在孕时用,那若是将来,研制出了能用的东西呢”韩邈微微一笑,反问道。
“这……这……”刘二娘子睁大了双眼·还能如此·“能把一桩生意变成了两桩,何乐而不为呢”韩邈笑了出来。
他从不打算为了信誉拼上钱财,本来就是两种客户,两种需求,分开岂不更好·刘二娘子简直说不出话了·这香水铺里,有不少东西都是韩邈亲自定下的,譬如那天价的套装,譬如那二楼的雅席。
只是她所想的,还是太浅……·笑容重新浮上面庞,刘二娘子恭恭敬敬施了一礼:“阿郎大才,妾自愧不如·”·作者有话要说:刘二娘子:阿郎,你到底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信誉·韩邈:我都要。
(微笑)·当季限定香型还送豪华大礼,才14万一套能算贵吗[狗头]·宋神宗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死得早,外加生儿子养不活·继位的哲宗也是个短命的,这才导致他的第十一个儿子登基,此人名叫赵佶,庙号徽宗。
第40章 ·内廷的消息, 瞒是瞒不住的·只是几天, 就有不少显贵知道了三宫联合发下的懿旨·后宫嫔妃都不得再用铅粉, 脂膏里也不得用水银、砒霜等物,连香料都用的少了。
向皇后还说,下次采选时, 要多挑几个出身低门,身体康健的女子,还需不施粉黛, “天然无雕琢”的方可··那些消息灵通的, 顿时猜出此事跟“皇嗣”有关。
传闻宫里还派了人,访遍了几大道观, 连造作所里的“银朱”都不再产了·如此看来,铅粉、朱砂、水银等物, 的确有碍子嗣··传嗣放在哪家都是大事,东京城的铅粉应声而落, 那些用水银炼成的紫霜粉和口脂,更是销声匿迹。
倒是英粉和燕脂卖的飞快,不少店都断了货, 正可谓几家欢喜几家愁··而韩家香水铺, 也变得贵客盈门·每日都有车马停在门口,镶着闪亮银镜的“春归”,更是早早被抢购一空。
连带夏季的新品,也定出了不少,全是足额现钱, 毫不吝啬·毕竟到了宴席游园时,身上没有如春风般柔和甜美的香气,手里不拿个明晃晃的小镜,简直都不好见人。
只是这股狂热风潮,并没有刮进小院的丹房·甄琼还是每日乐不思蜀的炼丹,再制些皂液、甘油之类的原料,然后掰着指头数一数,啥时候才满一个月,能领那足足一百贯的月俸·今天刚刚开始烧炉,连防护的衣服都还没来得及穿,安平就跑来禀报:“道长,米郎君登门拜访。”
米郎君难道是米芾那混小子甄琼本打算不见,但是想了想,也送米芾那么多肥皂了,万一他是来道谢送钱的,不见不是浪费了吗·哼唧两声,甄琼心不甘情不愿,慢慢吞吞的熄了火,走出了丹房。
安平也是个机灵的,知道甄道长肯定不会出迎,早早就把人引进了小院··米芾一进院子,就发现池塘边立着的几块苍劲嶙峋的太湖石·他最喜奇石,见到如此上品,一眼就被迷住了,直往跟前凑。
结果甄琼出来,就看到米芾踮着脚站在湖边,一副要往里面跳的样子··“你想干啥这池子里的鱼不好吃啊·”甄琼一脸警惕的喝道。
米芾转过头,两眼闪闪,动情问道:“甄道长可知这石头的来历”·甄琼被问的一愣,也瞅了两眼,笃定道:“是石灰石。”
米芾:“……”·石灰石是啥玩意米芾一肚子的赞叹,都被这话憋了回去,竟不知该如何作答··看不下去了,安平在一旁轻咳一声。
米芾这才想起了自己的来意,赶紧从怀里掏出了两个卷轴,挤出了笑容:“道长赠的肥皂实在好用,我也备了两卷藏书,赠与道长·”·说着,他想递出手中的卷轴,却发现甄琼那件袍子实在称不上干净,又是灰土,又是污渍的,实在不想靠近。
于是就当没有看到甄琼伸出的手,把那卷轴交给了身边的安平··安平:“……”·这小子不是来找碴的吧甄琼把牙咬咯吱吱响,一把夺过了安平手里的书卷,扯开一看,就见上面一堆字,纸还黄不拉几的,并不怎么值钱的样子。
见甄琼取了字帖观瞧,米芾忍不住道:“这可是唐颜太师所书的《不审帖》和《乞米帖》·”·“唐什么”甄琼没听明白,怎么还有人叫四个字的名呢·“颜真卿”竟还有人不知颜真卿,米芾的声音都高了两度。
这人很有名吗甄琼从小长在道观,真人、大宗师、院士的名号听了一堆,还真不知这姓颜的是何来历·但是看米芾那趾高气扬的模样,应该也挺有名于是甄琼开门见山道:“这两卷,值多少钱”·“每卷至少五千钱”米芾昂首答道。
这么贵甄琼立刻低下头,又仔细瞧了瞧,突然道:“这不会是假的吧”·一万钱的东西,这小鬼会舍得送给自己肥皂似乎也不值这么多啊·他只是随口一问,米芾的眼神却飘忽起来。
甄琼可是久经历练,立刻觉出不对:“这字当真是假的你来答谢也不送个真东西”·爽文欢喜冤家传奇·被人当面拆穿,米芾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强自说道:“这两幅字帖虽是我临摹的,但是临的特别像,连质库里的先生都分辨不出呢。
贤弟只管收着,将来等我成名,必然值钱……”·甄琼简直想把卷轴砸他脸上:“谁是你的贤弟你小子才几岁,还敢乱叫”·韩大官人才叫他贤弟,这混账小子也配·米芾一怔:“我还差两月就十七了,道长今年几岁”·我咋知道这副身体是几岁不过输人不输阵,甄琼叫道:“我十八了,比你大”·米芾面上露出讶色:“那道长是矮了些,我竟没看出来……”·“安平,把他给我轰出去”甄琼简直都要跳起来了,矮是他的错吗他每天都跳两遍健身- cao -,半年来长了两寸,已经很努力了·见两人越说越僵的模样,安平赶忙赔笑道:“道长息怒,米郎君毕竟是阎夫人之子,阿郎甚是看重。”
看重的究竟是阎夫人,还是这米芾,就是两说了··甄琼厌恶的哼了声:“说吧,你来到底是干什么的”·肯定不是来送礼了,就这临摹的字,有啥好送的十有八九是有求于他。
哼,不管这混小子说什么,他都不答应·米芾此刻也觉出气氛不太对,赶紧从袖里摸出个木匣:“这是家母给我银镜,我瞧这东西古怪,还是韩家铺子里卖的,莫不是跟道长说的显微之镜,有些牵连”·因为进言之功,高太后就赏了阎氏一套“春归”。
米芾觉得琉璃瓶都挺好看的,虽然娘亲不让他拿来插花,但是拗不过他,还是把里面镶嵌的银镜取了出来,让米芾随身带着··有了这明晰的镜子,米芾就能随时随地照照,看脸上有没有污迹了,实在是喜欢。
又想到了甄琼之前提过的“显微之镜”,还是按捺不住,跑来问问··“没关系·”甄琼立刻道·他虽然知道玻璃好好磨磨,就能制出放大、显微之镜,但是这些毕竟是格物观擅长的,他一个造化观的又能懂多少况且就算知道,他也不想告诉米芾·米芾却有些失望:“我都访了好几家宫观,道长们都说并无此物啊。
贤……贤兄当真不知显微之镜的根底吗”·也是有求于人,米芾算得上超常发挥了,连叫“贤兄”都不打磕绊··甄琼也生出了好奇:“你要那显微镜,想做什么”·这小子一看就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就算给他显微镜,也没啥用处吧·米芾却道:“自然是观察你所说的细蛊啊。
平日走在路上,拿镜照着,便不会碰上秽物了·”·你还是省省吧,真拿到显微镜怕是要被恶心的活不下去了·甄琼实在是烦透这小子了,不由道:“不想碰就带个手套出门啊,哪用那么麻烦”·“手套是何物”米芾不由一怔,他只听过手笼,可是带在手上,怎能防污·“身有衣衫,脚有足衣,你就按着五指形状裁个布套,戴在手上,不就妥当了。”
甄琼如今也是有手套的人了·韩邈拿小羊皮给他做了一批特别合手的手套,炼丹时带在手上,既不影响- cao -作,也能避免酸碱或是其他毒物伤了手,他用的爱惜着呢。
听到甄琼这番解释,米芾双目圆睁,露出了喜色:“这主意大妙啊”·这手套,必须用白布制成,若是脏了,一眼就能看出·也不用随时随地洗手了,娘亲定然不会再训斥他了·得了这样的妙法,米芾哪还肯留,立刻拱手道:“多谢道长点拨,我这就回家制一批手套。
等到做好了,再来寻你,借这小院画画太湖石……”·“安平,送客”谁肯借院子给他甄琼气不打一处来,高声叫道。
安平能有什么法子好声好气把米芾送出了门,回来就看到了那两卷字帖扔在地上,无奈捡起,跑去问道:“道长,这字帖要如何收拾”·甄琼已经重新点上了丹炉,哼了一声:“随便找个桌脚垫垫吧。”
画轴怎么垫桌脚安平不由苦笑,拿着字帖退了下去·这等伤脑筋的事情,还是交给阿郎处置为好··当天下午,韩邈就回到了家中,笑吟吟进了偏院。
这些天,他忙的分身乏术,不知多少权贵想要攀关系,讨个银镜,或是买套“春归”·在这群人之间周旋,婉言拒绝还不能伤了和气,花的精力着实不少。
因此听到安平说起的“趣闻”,他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些日攒下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也生出了回家的念头·香水紧俏的消息,也当让他的小琼儿知晓才行。
结果进了丹房,就见甄琼头戴两个玻璃片制成“眼镜”,口戴略略高耸的“面罩”,手上还有小羊皮缝制的“手套”,聚精会神的倒腾一堆玻璃器皿。
这几样装备,实在古怪的紧·但是甄琼想要,对于韩邈又算得上什么况且听闻这些东西能减少毒素对人体的损害,韩邈立刻就按照甄琼的要求,一丝不苟做出了好几套备用。
·并没有出言打搅,韩邈站在门口,静静看着甄琼炼丹·说起来,戳破铅、汞伤人之事,也全赖这小道的提醒·谁又能想到,当年为祸的“金丹”,会变个模样,再来戕害女子·韩邈并不在意“玉碗冰寒滴露华,粉融香雪透轻纱”的美态,没了铅汞,自还有其他能制粉,制脂膏的物事。
只要那些最喜花钱,奢侈无度的主顾生出疑虑,上行下效,自能让流毒稍稍缓解·就算撇开了钱财,也算功德一件了··正想着,甄琼已经做完了手里的实验,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韩邈。
一把摘下护目镜和口罩,他跑了过来,喜滋滋问道:“可是要发薪了”·作者有话要说:甄道长:你缺的是显微镜吗你缺的是个贴心的爸爸·米芾:·爽文欢喜冤家传奇·那句诗来自晏殊。
古代女人确实要全身扑粉,而最高档的粉就是铅粉,还有用朱砂调制口脂的,烧水银变成“银朱”(红色氧化汞)再加点麝香做胭脂的,更别提那些服食砒霜美白的……千奇百怪,越是有钱越是瞎搞。
在加上男人的纵欲和酗酒,难生出健康的孩子真是太正常了··还有米芾的那两本临摹作,二十年后作价八百贯·琼儿,觉得赚了吗=w=·第41章 ·这话听得韩邈失笑。
按理说, 一百贯的月俸, 放在东京城里也算高的了·但是比起一套的“春归”, 又算得了什么·只香水铺开店一月的收入,就足够甄琼拿到金山银海也似的分润了。
只是突然的,他又不想这么早告知甄琼这个好消息·放到年末, 给他个惊喜岂不更好·“琼儿辛苦一月,月俸岂会短少”韩邈微微一笑,“只是近日银价大跌, 还要把钱换成银锭吗”·“什么”甄琼震惊了, “银价还会跌”·“银价须得看产量。
如今雄州产银多了,价自然要跌些·市价已到了每两折钱一贯……”韩邈慢悠悠说道··“一贯”甄琼捂住了胸口, 满脸不可置信。
他那八百两,竟然转瞬就跌了一半这是什么世道·见甄琼一副要心梗的样子, 韩邈笑着道:“莫怕,我也可把这些钱换成金锭, 金价向来只涨不跌的。”
甄琼此刻哪还肯信呆了半天,突然道:“我要把钱存进银行”·虽然只拿个存折,总觉得不太安心, 但是银行好歹有利息吧总不至于整天提心吊胆, 还要担心存款减少……·谁料韩邈闻言,皱了皱眉:“银行是兑金银之处,并不能存钱。
若是你真想存,可以存入交子铺户·把银钱换成交子,只要给些存管费用即可·”·南方是有些地方, 会把金银铺称作“银行”,只是不会帮人存钱,只是贩售生金银,或是金银首饰,兼做些兑钱买卖罢了。
倒是大商贾会把钱存进交子铺,换来交子,以便路上携带方便·只是店家索要的存管费用不同,信誉好的大店,总是收费贵些··甄琼简直要吐血了:“怎么存钱还要给人掏保管费不是给利息的吗”·这大宋也太坑人了吧哪有这样办银行的·他说的乱七八糟,韩邈却听出了些端倪:“你可是想收息钱那怕是只有请行钱放贷了。”
雇佣行钱,让其代管本金,用来放贷,确实所获不菲·但是遇上不怎么可靠的,陪得血本无归也不无可能··“放高利贷”甄琼猛地摇头,他才不干呢违法乱纪,万一赔了还得把本钱搭进去,岂不要命。
见他急得六神无主,韩邈微微一笑:“贤弟若是不信别人,可以信我啊·把钱搁在韩家账上,由我帮你生财,每月只取息钱可好”·这也正是韩邈此番逗弄甄琼的本意。
如今只是八百两还好,就算搁家里也没甚关紧·等香水的分润出来时,当真要有万贯了·直接交给甄琼,必然会被这小财迷埋在地下,还是他来管着更好·反正月俸也有了,让他领些零花即可。
“嗯”甄琼眼睛一亮,“给多少息钱呢”·“每月三厘怎么样”韩邈笑道。
若不- cao -持高利贷的话,这息钱当真不低了··“也就是存入百万钱,每月能有三千钱的利息”甄琼立刻算出了利率,这跟银行也不差多少啊“那我这八百两……”·“自然是按原先银价的来算。”
韩邈答的极为痛快··甄琼两眼放光,只觉眼前男子更加英俊潇洒了·嘿呀,他的眼光当真不差,还是要继续努力健身才行·下定了决心,甄琼把那一箱银子搬了出来。
想了想,又让韩邈把月薪的一半存了进去,打算身边只留五十贯,其他钱都要好好存起来吃利息··韩邈自无不可,还应其要求,做了个小册子·在上面写明了每笔钱存入的时间,息钱的额度,还签字画了押。
拿到了存折,甄琼才算松了口气,叹道:“虽不如国债,也不错了·”·“国债是何物”韩邈好奇问道·“国”和“债”似乎是压根不搭接的两个字眼,听起来当真古怪。
甄琼哼唧了一声:“就是朝廷开个欠条,借百姓的钱,将来还钱时可以贴些利息·”·他是没买过,但是他师父当年炒国债,听说还小捞了一笔呢·可惜国债这玩意,不是时时都有的,他那时又没钱。
结果到了这大宋,好不容易有了高薪、有了分润,却没了国债,实在让人扼腕··朝廷还能给庶民开欠条借钱韩邈听的失笑,摇了摇头,转开了话题:“金明池已经开放,此时是东京城头等热闹的去处,琼儿可要去看看”·每年三月初一到四月初八,皇家御苑金明池,就会对京中百姓开放。
届时彩棚遍地,食肆阻道,还有数不清的博戏摊子·就连池里的鱼儿,都能花钱垂钓、临水烹脍·实乃万民同乐的盛会··虽然天子今年不会驾临金明池,但是池畔仍旧热闹。
甄琼这样的乡间小道,怕是连个大点的集市都没见过,莫说此等景象了·也该带他去开开眼界,游玩一番才好··拿到了月薪,又有了存款,甄琼也是神清气爽,只是思索了片刻,就干脆点了点头:“这次我请你吃饭”·他也是有钱人了,不能太吝啬的。
吃一顿饭,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吧·没想到甄琼突然变得如此大方,韩邈不由笑了出来:“那愚兄就盼着了·”·时间过得飞快,不多时就到金明池游乐的日子。
韩邈和甄琼早早就坐上了车,前往金明池畔·此刻金明池依旧喧嚣震天,人潮似海,离得老远就要下车步行·甄琼哪能想到这是个比瓦舍还要热闹的地方,看的都呆了,紧张无比的跟在韩邈身后。
好在对方早早就定下了一个池边彩棚,还有酒水点心,可以坐在棚里观看杂耍、水戏··爽文欢喜冤家传奇·坐下喝了两杯饮子,甄琼才缓过劲儿,开始东张西望起来。
韩邈笑着指了指南岸:“若是天子亲临,会在那边搭个彩棚,赐宴群臣,观看龙舟争标·那时的景象,要比今日热闹百倍·”·金明池实在太大,隔着湖面,哪能看清对岸人的模样甄琼不由动起了脑筋,要不要趁早弄个望远镜出来,到时候说不定也能一观天颜呢·好在这大逆不道的想法,没人知晓。
很快,金明池都沸腾了起来·奏乐的,舞狮的,演杂剧的,变戏法的,在池里小舟里使傀儡戏的,两岸欢声简直震破天穹·南边高高的城楼旁,还立着两栋彩楼,上面女子的锦衣连成彩云一片,耀的人眼花缭乱。
最让甄琼吃惊的,就属那水秋千了·只见三男两女蹭蹭爬上几丈高的竹杆,猛力荡起秋千,自高空一跃而下,坠入水中·水花四溅,喝彩雷鸣·有些大胆的,许久都不曾冒头,过了数十息,竟然从另一侧的岸边爬了出来。
看得人心惊肉跳,目瞪口呆··甄琼巴掌都拍痛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坐回位置上,咕咚咚喝了一碗凉饮,长舒口气:“这金明池的百戏,果真不同反响·”·“若是龙舟争标,更是欢闹十倍。”
韩邈笑道,“下来还有几场杂耍,可要在帐里用餐”·“还是出去吃吧·”甄琼想了想,下定了决心·虽然还想继续看表演,但说好了请客的,总不能失言。
韩邈并没说,租用彩棚一天的花销,十倍于他那点儿零花钱,只笑着应是·于是两人又携手前往池畔的食肆,品尝起了各色物美价廉的小食·唯有安平须得背着五十贯钱,苦哈哈跟在后面付账。
且不说这两人玩得尽兴,深宫之中的天子,也听说了金明池热闹非凡的景象·轻叹一声,赵顼道:“百姓无忧,才是朕之乐·”·虽然没法亲临金明池,与百姓同乐。
但是看到京城终于褪去了哀思,重新热闹起来,也让他心底稍安·当年身为亲王时,他也见识过金明池畔的景象,若是明岁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亲临校阅水军,又该是何种模样呢·这一叹,倒是显出这位天子的心胸。
一旁韩琦道:“官家有心万民,乃国之幸也·”·比起那不争气的先皇,如今的天子着实让身为宰辅的韩琦满意·这不是个深居内廷,不晓世事的少年人。
赵顼生于民间,长到十几岁才随先帝入宫,对于百姓,对于国事的理解,也不同于那些只知书上言的庸碌皇子·只是此事也像一把双刃剑,天子未曾学过帝王术,又太过年轻,说不定会意气用事,莽撞施为。
还是需得贤臣辅佐,才能使江山稳固··而他一如既往,愿做这个社稷之臣··听韩琦这么说,赵顼笑了笑:“朕也受相公恩惠良多·自宫中不用铅汞后,几位宫妃身体都康健了些。
等今年采选宫人,说不定会诞下健康的皇嗣呢·”·这几月忙于政事,韩琦虽然听说了宫内的变故,却不知此事竟然跟他扯上了牵连·不动声色的行了个礼,韩琦淡淡道:“皇嗣事关社稷,乃两宫圣明,臣哪敢居功”·听到韩琦如此谦逊,赵顼更是满意颔首。
不再谈这些琐事,他又提起了国库亏空的大事··一个时辰后,离了垂拱殿,韩琦第一件事就是招来心腹,吩咐道:“去查查,禁绝铅汞之事,究竟是从何处传出来的”·作者有话要说:韩邈给的相当于三十万存一年利息一万二,相当不差了。
第42章 ·看着手中请帖, 韩邈略有讶然的挑起了眉··马上就要入夏, 新品“夏凉”即将上市, 且要添薄荷、蔷薇、梨花等新制的香水花露,就算是韩邈,也忙得脚不沾地。
谁料还未到“三月之期”, 相府就来人送上请帖,这意义可就大不相同了··小小一封信笺,分量可不算轻·韩邈略一思量, 便起身道:“备份‘夏凉’, 并各色礼物,前去相府。”
韩琦召见他, 十有八九不是为了香水铺这两月的进帐,而是宫中的消息, 终于传了出来··因那宫人是第一个买走“春归”的,随后三宫就整治宫务, 倒是把香水铺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掩了下去。
这些日虽然如常提醒那些买香水的贵妇,但是更多人以为店家精明,摸到了局势之变, 这才趁机推销自家香品·却没想到, 根由是从此而来··只是一般人想不到,韩琦这等宰相若是细究,查出原因并不算难。
这突如其来的召唤,怕也是因此而来··不过对于此事,韩邈并不担忧·或者说, 他等这日也许久了··带上礼物,韩邈乘车来到了相府·这次没有等上半日,直接被请入了正厅,见到了给他下帖之人。
“小子见过相公·”·还是亦如前次的毕恭毕敬,然而这次,他的大礼没有拜下去,座上人便道:“起来吧,只一月不见,你当真让老夫吃了一惊。”
口说“吃惊”,但是韩琦的语气依旧沉稳无波,让人猜不出喜怒·韩邈微微一笑:“小子只是误打误撞,没想到会让相公挂心·”·这回答也不卑不亢,并无半分炫耀之意。
韩琦微微颔首,问道:“不可用铅汞,你是如何想出的”·想要查出两位宫人出宫的事情,对于韩琦确实不难·也很快就得知了韩邈开的那家新店,有多出名。
那可不是区区香水的问题,不论是谏言不可再用铅汞,还是那价值四十二万的香品,亦或者明亮无暇的银镜,都十足的出人意表··当初韩琦说出“三月”之言,意在考验,也是给韩玉之子一个面子。
没料到这小子只花了一月,就连天子都惊动了··韩邈直言道:“去岁家祖母险些被野道人骗服金丹,多亏一位小道长相助,才捉了那贼道·小子方才知晓铅汞之害。
然现世服丹者少,用铅粉、银朱者却多·整日涂用这些,焉能无害因而在开店之初,小子便多方打探,也见了不少年迈伎女·其容貌、牙齿,让人触目,能健康生子者更是少数。
这才有了那句告诫·”·甄琼在其中的作用,韩邈自然不会冒然说给旁人·而且事先调查也是确有其事,非但如此,他还按照甄琼的建议,给鼠、兔喂服铅汞,这才断定其有大毒。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世上用铅粉、脂膏最多的,除了高门贵妇外,自然就是那些花枝招展的卖笑女子了·这一套说辞听来新奇,却能显出此子微知著的本事。
韩琦点了点头:“你这谏言,若真能让后宫诞下健康子嗣,也是大功一件·届时怕是天子、太后皆有封赏·”·“不可滥用铅汞之事,乃是我教给掌柜刘二娘子的,只要进店购入香水者,皆会告知。
今次不过机缘巧合,岂敢居功·”韩邈立刻道··见利不忘义,大功不求赏,倒是显出了君子之风·韩琦面上露出了些笑意:“坐吧·”·这般随和,倒似对待子侄了。
韩邈谢过之后,在一旁落座,立刻有婢子递上了茶水··这算是通过了宰相的考校吗韩邈笑道:“鄙店即将上夏季新香,小子也带来一份,献给相公。”
说着,他身后跟着的婢女,立刻捧上了木匣··韩琦并不避讳,命人接过,亲手打开了乌木匣盖·里面果真琳琅满目,皆是琉璃·取出那瓶香水,他放在鼻端嗅了嗅,便道:“可是加了薄荷和冰片”·“正是。
新香名为‘夏凉’,取消暑清亮之意,还能驱赶蚊虫·”韩邈答道··“你这制香的本事,已入境了·”身为调香大家,韩琦这句夸赞,殊为难得。
“若非当年受相爷教导,小子怎能制出如此好香”韩邈谦逊道··这一句,倒是带出了十年前的种种·看着那身材挺拔,模样俊朗的青年,韩琦在心中暗叹。
当年他倒是没看错此子··放下那琉璃瓶,也没有拨弄匣内机关瞧那银镜,韩琦道:“你这一年来,又是新茶,又是新糖,又是新香,着实另辟蹊径,风生水起。
只是这些,未必能独占行市,或早或晚,都会有人仿制·你可想过对策”·如今市面上已经出现了仿制的银镜,不似韩氏铺里的那般明亮,但是胜在人人可买,也是相当红火。
而不论是香水花露,还是白糖,只要花些时日,早晚能被人摸出门道,制出相似之物·韩琦并不会经商,却也知道独门的法子,未必能长久·若是满街都是银镜花露,又要如何赚钱·韩邈笑道:“世上哪有旁人参不透的秘技只是耗时多少,花费几何罢了。
然而总有几家店,能脱颖而出,不过是质量更优,经营更好罢了·小子虽然不才,这点底气,还是有的·”·两人都没提可能会出现的权贵倾轧,行会排挤。
只是论经营之道,显然能让新糖在半年内铺遍东京,能让香水在一月内上达天听,这样的本事,绝非谁都能有的··看着面前青年自信而沉稳的面孔,韩琦突然道:“你当年也是进过学的,听闻还考过了解试”·这一问来的突兀,韩邈微微一怔,立刻道:“确有此事。
不过是八年前了·”·自十六岁起,他就放弃了学业,专心从商·只是现在韩琦问这个,肯定不是想让他继续考个功名·因此韩邈心中,微微一紧,只觉韩琦接下来的话,不会好答。
果不其然,韩琦眼睛微眯,开口问道:“你才华不差,又学过经世之学·老夫且问你,如何为国生财”·这问题,可太大了区区一个商人,要如何作答·韩邈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大国并非商铺,牵扯太多,岂能一言概之只是凡举生财,不外乎‘开源’、‘节流’。
如何节流,小子不敢妄言·如何开源,却有些浅见……”·这回答,可有些出乎韩琦的意料·在他看来,不敢答,或者胡乱作答,都不奇怪。
别说没有官身之人,就算是治州县的,谈起天下事也不乏空泛妄言,无法切中利害··然而韩邈没有,他直言不谈“节流”,正因知此事之难·“冗官”、“冗兵”、“冗费”,正是国之积弊。
当年韩琦同范仲淹、富弼一起推行“庆历新政”,不到两载就被赶下台去,贬官下放·乃至范仲淹这等大才,致死也未能再回中枢,连棺椁都被拦在了洛阳,不得进京。
因此他当了宰相之后,也一改当年锋锐,只求朝堂稳固·实在是“节流”之难,难于上青天··而“节流”就如此难了,“开源”更甚。
若想“开源”就要夺利,自黔首囊中,自豪贵手里·盘剥百姓太过,迟早官逼民反·而对豪富动手,则不啻于虎口夺食··他竟敢谈“开源”二字韩琦的目光瞬间锐利了起来,三朝宰辅的气度,足能让人胆寒。
然而韩邈并不惧怕那如电目光,只侃侃道:“钱若流水,须时时运转,方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若是聚之束之,迟早变成死水一潭·本朝不似唐时,不禁行商。
商税之高,远超农桑,暗合流水不腐之意·若想生财开源,也当从商事下手·”·韩琦没想到他说的竟会是这个,不由皱了皱眉:“莫不是要提商税”·韩邈却笑了:“小子也是商人,怎会谏言让朝廷提高商税只是国之财有恒定之数,若只在国中敛财,不过是取民之财,国富则民贫,非长久之道。
然天下何止一国,若是取他国之财,入大宋国库,则民愈富,国愈富·”·“你是说,边榷”韩琦有些听明白了·朝廷每年都要给辽、夏岁币,然而十数万的绢、银,还不如边榷商税十之一二。
若单论花销,自然是岁币比累年备战要划算许多··“不只是边榷,还有市舶·”韩邈收起了脸上笑容,“如今不论是边榷还是市舶的商税,都远远小于交易之量,大量商人不经榷场,而走黑市、私港,正是因为商税太高,榷场太少。
若是能在辽夏边界,多开几个官营的榷场,再减些税赋,哪个商人不愿走明路呢而每年海岸往来商船就有成千上万,设置市舶司的港口,却少之又少。
就连泉州那等良港,也不置市舶司·如若多开良港,出入港口的海船皆收取税赋,哪怕降些税,收上来的钱也能剧增·而这笔钱财,是农桑之税万万不能比的。”
韩琦沉默了,他是不懂商事,但是精通政事·若真如此,除了那些掌控黑市、私港的世家巨富,不会触动任何人的利益,反倒是中小商人皆要抚掌称快·推行下来,并不很难啊。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然而思虑片刻,韩琦缓缓道:“只是如此一来,难免铜子外流,怕是麻烦……”·钱荒是大宋立国以来就头痛的问题·若是同国外做生意的多了,岂不更让银钱外流·“既然是边贸,自然可以以物易物。
用茶、瓷、绢、漆器换取别国金银、牲畜,未必需要付给对方银钱·也可减免金银铜铁的入关之税,自有客商成船运来·”韩邈顿了顿,“更甚者,可以开放些日常用具,如锅碗、漆桶、梳篦、刀剪。
或以精美取胜,或以价廉占优·久而久之,辽夏依赖国内产出,自然民生凋敝,国力损耗·真到战时,只此一策,就抵百万强军”·好大的口气区区一个商人,也敢在他面前谈什么军国之策然而这法子,只要仔细思量,就知并非是异想天开。
边贸对于朝廷向来重要,唯一要顾虑的就是铸币外流之祸·若能解决这个隐患,旁的问题倒不是特别难办··开市舶司,不过是建港、派人的事情·那么多冗官,还挑不出几个能用的吗至于边榷被军镇控制的事情,以往他可能还有犹豫。
可现如今,国库亏空都超出两千万贯了,再不想出法子,难道要等朝廷崩溃吗·比起其他办法,这已经是最为温和,见效也可能最快的办法了··沉吟片刻,韩琦突然道:“若开了边榷,你卖香水、新糖,恐怕获利不菲吧”·韩邈微微一笑:“这些物事不涉民生,皆为奢侈之物。
若是辽国、西夏,乃至大食的公卿王侯挥金如土,争相抢购,想来也能为国增税不少·”·他并没有说自己会从中获利多少,只说这些东西,会让多少异国的公侯沉迷其中,从而产生巨额的商税。
韩琦唇边露出了笑容,突然道:“你是不是还有个弟弟,在外进学”·韩邈立刻道:“舍弟今年就要出孝,会参加秋试·”·韩琦颔首:“让他写个行卷,拿来老夫看看。”
这意思太过分明,韩邈面上立刻露出感激神色:“小子这就让他递上行卷,多谢相公提拔”·很是满意韩邈的机灵,韩琦淡淡道:“时辰不早,留下来用饭吧。”
韩邈一笑:“小子也许久未尝过叔祖家的羊头签了·”·一声“叔祖”,恰如其分的让关系拉近了几分·这小子果真是一副玲珑心肠,不做官,却有些可惜了。
韩琦笑笑,似对家中前途无量的小辈一般,引着韩邈去了饭厅··一顿宰相家宴用罢,再出门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韩邈站在车前,深深呼了口气。
自己当年得知范文正公那样的大才,都无法扭转时局,才断了当官的念头,选择经商·也做好了花上三年、五年,才能一展手脚的打算·谁料只区区半年,就天翻地覆。
连胸中谏言,也能对宰相直抒··当年从商时,又岂能料到今日如今有阎夫人在御前美言,有韩相公这个“族叔”撑腰·整个东京城,也没多少人能觊觎他的铺子了。
这一切,多亏了那小道·一想到那个没正行的小家伙,韩邈面上的神色便舒缓了下来,唇边也浮起笑容·再拉他出门游玩,甄琼是否还会大方请客呢心中烦忧尽去,韩邈翻身上马,抖抖缰绳,向着家中驰去。
第43章 ·虽然心知引甄琼上钩不难, 韩邈还是选了个万无一失的时候, 问起此事··“琼儿, 这月的薪俸,你要存入多少”面带笑容,韩邈问道。
“存八十贯好了上月的钱都没花完呢·”听到发薪, 甄琼立刻兴奋起来··如今他也是知晓东京的物价了·寻常一户人家,就算租房加天天外食,一月也花不到十贯。
他住在韩家, 吃穿用度皆不缺, 出门吃饭的时候也少,身边有个三五十贯绝对够用了··韩邈自无不可, 让甄琼取来了那小册子,亲笔为他写上这月的账目, 又笑问:“领了这么多钱,琼儿不再请我吃个饭吗”·“请”有了钱, 甄琼可是豪气干云。
上次在金明池时,一天下来他才花了八百钱,听安平说, 还是那边卖的吃食略贵的缘故·现在又发了薪, 请一顿饭还不轻轻松松·见甄琼这么大方,韩邈就知他只知脚店和杂嚼的价格,并不晓得在正店吃上一顿要花多少。
不过韩邈在乎的,又岂是钱多钱少只小道这副昂首挺胸,自信满满的模样, 就让他欢喜了··韩邈笑吟吟道:“选日不如撞日,州桥边的夜市甚佳,不如今晚去尝尝杂嚼”·杂嚼就是路边小吃之意,甄琼如今也吃过不少了,眼睛不由一亮:“那州桥夜市,比金明池边的摊子还好吃吗”·“那是自然。”
韩邈答得肯定·金明池的集市,入场就要不少花费,那些味美的小店根本不会去参合·而州桥位于天街和汴河交接处,两岸店铺林立,笙歌不休,是个漏夜不眠的热闹去处,夜市更是东京城中首屈一指的热闹。
甄琼来到东京,还没晚上出门吃过饭呢,闻言立刻拍了拍胸脯:“韩兄放心,今晚我请客,定让你吃饱了”·这副小模样惹得韩邈笑了出来:“那就多谢琼儿了。
咱们不妨出门早些,可以从晚饭吃到夜宵·”·就算请三顿他也不怕看到韩邈那笑弯了的眼角,甄琼只觉头有点晕晕的,心跳的也特别厉害。
怪不得师兄们说,为人花钱才更欢喜·他如今也是月薪一百贯的有钱人了,为韩大官人花点又怎么了他花的乐意·当晚,甄琼都没让安平扛钱,自己把一贯分成了好几个小串,全都揣在身上。
准备妥当,这才上了韩邈的车,前往朱雀门·此处是内城的正南门,与外城的南熏门相通,因有贯穿南北的天子御街,路上不准车马通行·两人在城门外就下了车,沿着御街两边的御廊,缓缓向城中走去。
此事已是初夏,御沟里荷叶遍布,如翠茵一道·道边桃李尚未凋零,花有红白,似云似霞,偶有清风吹落花瓣,飘飘摇摇坠入御沟,荷叶下藏着的鱼儿,就会探头啄上一啄。
爽文欢喜冤家传奇·然而此等风雅美景,很快便被喧闹人声惊散·不知何时,街面上热闹了起来,高大的酒楼林立,灯箱已经点上了烛火,刚有些暗色的黄昏登时被灯火驱散。
道路两边更是摆出了一排又一排的桌椅,手持碗盘的伙计穿梭其中,点餐送菜的呼喝起此彼伏··闻到那扑鼻的香气,还没吃晚饭的甄琼哪里还忍得住立刻想先找一家果腹。
韩邈带着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一家店前:“这梅家的鸭、鹅、鸡杂还有黄鳝,乃是一绝·琼儿可要先尝尝”·当然要尝尝了甄琼立刻来了精神,寻到个空桌坐下,便叫住了伙计:“店里的一样来一碗……”·“一样一碗,须臾就饱了,还是留些肚子吃别的吧。”
韩邈赶忙拉住人,笑着对那伙计道,“劳驾一碗鸡杂,一碗鳝鱼·”·那伙计也不怪两人变来变去,笑道:“两碗承惠三十文,客官是现在付,还是吃完了再付”·“现在付。”
甄琼立刻抢着答道·说完,他从兜里摸出了一串钱,数了三十文递了过去··那伙计立刻笑容满面道:“好嘞客官稍待”·自己掏钱,果真跟让安平付钱不一样,更有请客的味道。
看着韩邈那带笑的俊脸,甄琼心里也是美滋滋的·不多时,热腾腾的两碗就端了上来,并两副筷子··并没有分成一人一碗,韩邈把碗朝甄琼面前推了推:“贤弟两样都尝尝。”
那鸡杂是熬出来的,上面还挂着酱汁·鳝鱼则是炒的,一块块鲜嫩无比,色泽浓深·甄琼也不客气,举筷便吃·另一双筷子也落在碗里,此处可没有公筷,两人同食,竟然生出几分亲昵。
只一转眼,碗就见底·甄琼两眼闪闪,站起了身:“再吃下一摊”·见他这模样,韩邈哪有说“不”的理由含笑跟了上去。
一路上,有只能捧着吃的包子、胡饼;有必须站在摊边吃的细料馉饳儿;有盛在漂亮瓷碗里的沙糖冷丸子;有竹筒装的绿豆甘草水;还有梅红盒子里装着的荔枝香片、金丝梅糖、香橙丸子等果子,满登登一匣,两人分食,偶尔指尖都会碰在一处。
见他吃着手里的,还不是四处张望,惦记着想买别的,韩邈忍不住笑着打趣道:“这不是挺有胃口吗怎么平素不好好用饭呢”·甄琼差点没噎住,咳了一声,有点慌乱的道:“我平常吃的也不少。
再说了,这是请客嘛,自然要让你吃饱了”·这话虽然有点像是托辞,但是听在韩邈心里,却让人有些欢喜·笑着颔首,韩邈道:“愚兄当真是吃饱了。
那些没吃过的摊儿,下次再来尝尝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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