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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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古代当名士 by 五色龙章(四)(4)
·虽然只头三十几斤的小羊,却也做出了一桌子草原风味的菜式,午饭时便送到周王府·周王投桃报李,叫人拣了些切得整整齐齐的精肉给王妃和侧室送去,又命厨子添些新菜,请宋大人过府用膳。
他们一家亲戚终于吃上了卢侍郎说得天花乱坠的草原肥羊肉,果然入口只觉鲜香,没有半分腥膻··宋家时从前在坝上草原带过团,学校又有回民食堂,知道怎么做草原风味的羊肉,这回便指点厨子,尽量做得地道。
连吃肉时也要讲究个草原风情,吃手抓肉、羊脸时都要拿了小银刀,教桓凌一点点旋剔着肉吃,边吃边斟上一碗度数极低,可以大碗喝下的羊羔酒,别有种草原汉子的豪情。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周王看他们俩吃得潇洒,也挥退内侍,自己学着切肉、斟着酒,吃了一阵,胸中腾起逸兴,放声唱道:“汉家旌旗满- yin -山,不遣胡儿匹马还……”·可惜父皇要他守在汉中,不然他也能跟二弟齐王一样出塞杀敌,报效君父·他酒量不大好,喝了五七碗就有些晕,一双油手捧着酒碗支在唇间:“怎地能让父皇也放我出关杀敌,我也能不遣胡儿匹马还……”·他舅兄轻叹一声,将酒盏取下来,说了声:“殿下醉了。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今我大郑挟煌煌之势出击虏寇,又何须殿下亲履险地”·齐王如今能在草原上奔走厮杀,那是他自己有报国之志,向圣上求来的。
且他又不占嫡长,不须背负国家重任,自然可以随- xing -些·可周王原本是可以巡察九边军事的,这动荡之际,圣上特地下旨将他按在汉中,岂不正为了叫他远离战事,以保平安·可怜天下父母心。
他对周王也有几分长兄如父的心思,只劝他稳稳守在后方,替大军供好衣食粮草,才是最大的功劳··周王是个沉静内敛的人,虽有些酒意上头,叫他一劝两劝地也就劝得听话了,不再说什么。
宋时却是个素质教育支持者,看不得他这么严厉地管教孩子,等桓凌说足了道理,便亲自倒了杯奶茶给周王醒酒,一面说道:·“殿下若是有意参与北征大计,其实也不一定要出关。
咱们府旁便是汉中卫,殿下给汉中卫军中添置些火器、军械,敦促众将士- cao -训,将这卫所军士送去阵前,不也合殿下亲自出关差不多么”·就是齐王,肯定也不上阵打仗,至多看两眼罢了。
术业有专攻,后勤也是有个集体功的·周王只要能给大军多供粮草、军械,叫士兵有力杀敌,有趁手的兵器,抵折过来也可算是他们亲自杀了一部分了··周王那叫羊羔酒泡得有点朦胧的眼眨了眨,泛起了一点亮彩:“宋舅兄说得是,咱们汉中卫能供出好将士到阵前,也算是本王替朝廷练兵了”·再给他们拨些火药、丝绸、铁筒,本地军卫本就以“飞雷炮”出名,若能练好,说不得也能早些被杨侍郎选到西征大军里,随他二弟齐王一起打到虏廷了·想他刚到汉中时,还为九边遭袭、将官遇难、百姓流离而煎心,这一晃眼,朝廷大军竟能直插草原,去寻虏廷对战。
而那个在他记忆中一向有些轻狂的二弟,也竟当上了大将军王,切切实实地上阵杀敌,立了战功··少年时因他们两人的母家都管军事,王家是公爵,他外家却掌兵部,两姓夺权,闹得皇子们都有些不够亲厚。
如今他们兄弟虽然多年不见,但为朝廷战事,关系倒越来越近,只是二弟有些脸皮薄,不肯承认罢了··但他信里道谢道得这么真挚,还送来汉中许多草原佳品,他还能再误会弟弟的心意么·二弟在军中打磨这一阵子,真是长大了不少。
周王自幼受大儒教导,一向把照应皇室宗亲,尤其是这些亲生的弟弟们当作自己的责任·从前他弟弟跟他不交心,也都在宫中,没什么用得上他的地方;而今齐王一再向他示好,他做兄长的自然也该有所表示。
可他们做皇子的一身之物都是父皇赐下,他要拿什么珠宝丝帛给齐王,只怕齐王手里的还比他送的好,这些东西给着也没趣··若说给人才、给军械,这西征大军的后勤本都是他供的。
九边所在诸省能动用多少粮草,供起什么样的军械,一年能征多少兵员都在他胸中·他从前给的也都是尽力而为,不曾藏私,若一定要再往草原多送些子弟、钱粮,必定要压榨各地官员百姓,反伤民心民力。
且就是他们汉中训出好的飞雷炮军,能为前线补充多少兵力,那也是两位舅兄与汉中军镇将士的功劳,算不得他这个大哥给弟弟的··罢,他自己能做的,无非是多与京中传些信,告诉父皇些二弟为国家百姓费的心、做的事吧。
譬如他向汉中借人才,建经济园等事,原本是当地巡抚、布政等民政官该做的,不必他们军中费心·齐王竟能主动为之,还看出了宋三元派的经济小组靠建房舍、兴工业约束边民身心之意,并令军中配合,不过一月便将牧民转化为大郑安顺的工匠、庄户。
齐王这半年在军中历练得有韬略、识大局了··周王酒醒之后,还惦记着弟弟送他草原小肥羊的情谊,便叫人研墨铺纸,给父皇写请安折子·写到半截儿恰好有新报纸送来,头版顶上就用核桃大的字印着汉中府处士、汉中经济学院优秀学生刘某支援边关建设的大标题。
·这报纸的撰稿人都是本地名家,文笔优美、感情真挚,比他夸得都到位··周王翻看数页,深深感受到了内附边民对大郑朝廷的感激和依赖,感受到了当地军人与牧民之间的亲热和谐,更感受到了……·这些才子的文章写得比他写的好。
他有心摘抄些佳句,看看却又放下笔,直接将那页报纸抽了出来··这些都是百姓肺腑之言,写的也是高踞庙堂之上看不见的东西,只摘抄些锦绣词章给他们兄弟脸上添彩倒是浪费了。
实在该寄往宫中,叫父皇看看二弟的长进,也看看西北军士、百姓对朝廷、对大军北伐、对大郑如今生活的说法··顺便也……看看些年他镇抚西北,桓宋两家外亲帮着他做出的成就。
周王低调谦虚地写完了折子,又附上宋大人亲拟标题,请名笔撰写的报道,一并叫人快马送往京师··这种请安折子各地官员一年都能发几封,两京十三省文官,十六都司、五个行都司的武官,加起来一年总能送上几万份。
哪怕不是月初月末大伙儿集体请安的时节,中枢一天也要过几份请安折子··可周王这份里夹了几张报纸,厚实的打眼,便夹在急递铺、通政司诸多外省的折子里,也是最打眼的一份。
宋时他爹在通政司做经历,一眼便看到那份厚厚的折子,拿过来细瞧,见是周王的,便放在一摞折子最上头,递入中枢··如今外官的折子,除了军中来的,第一重的便是周王的。
三位阁老自然也先拆了他的信封,欲作摘抄,以便圣上看着省力··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却不料这折,竟还夹着几张民间报纸,写的是些凉城安置边民的情况。
报纸是汉中编的,供稿的都是些本地才子、名家、山人、处士之类,文笔自然比不得京中馆阁名士、廊署新人,可寄送报纸的是当今皇长子,筹办报纸的是首辅和次辅的弟子……·有这层光环加身,最平实的简讯仿佛都能看出大巧不工的深致。
张次辅捧着报纸细看,将誊抄周王折子的差使让给首辅,看得心满意足了,才撂下报纸道:“周王殿下这折子来得正好·军中一向只报战事,齐王殿下又是不好宣扬功劳的人,从这封折子才能看出咱们大郑对外不只有杀伐之威,更有王化之德。”
正好押入京里的俘虏和来降的虏部王公都还在,也给他们看看这些,让他们知道归服大郑比在虏部王公治下的日子能强上多少··头版上还有图画,虽是简单的粗线条石版画,可其上整齐排列的小楼,点染其间的牛羊,画面中汉虏军民并肩而立,含笑对视的画面,可充分展现大郑怀柔远人的气度了。
齐王有抚民之心,周王将边关治得这般富庶,又养得出人才,两位皇子都实堪夸奖··三辅李勉叹道:“汉中是这样倒不出奇,可若连凉城这大边之外的军镇也能建成这样,可真叫人惊叹了。”
这些牛羊、工厂要是真的,说不得连这新建的小城都能缴起税来了这边外的小小军镇尚能建成令牧民安居乐业、一心向化的善地,关内的富庶繁华自更可知了。
亏得周王去了边关,不然如今朝廷哪里打得起这样耗钱粮的大仗,还能这样尽善尽美地安置边民·李阁老心中感叹几句,忽然想到——要是他没去边关,就在中枢,还照着在边关那样子用宋时主持个经济园,又会做成什么样是不是得比魏王那事事拟学的经济园更好是不是早已在蓟镇找出磷矿,将京畿诸省变成江南般的鱼米之乡了·虽然三皇子是他亲孙女婿,但跟周王比较,他还是觉得略差几分。
就连他家和商家见在朝中的子弟,他看着也没有个比得上周王的舅兄,与他舅兄龙阳之交的宋三元的··怎么这样的人物就都断了袖,不能给他家做女婿呢·虽说是不能与他家做亲,这样的人物也不该在边关埋没太久,只盼战事早定,陛下能将人召回来吧。
午朝前三位阁老便将奏章送上,特特地将周王那本摆在最上,其上贴了抄记的要点·天子按部就班地打开奏章,便看到了三位阁老抄记的要点,也看到了他们的批注。
一本请安折子,附的几张报纸,倒叫阁老们看出来了收虏部之心的用处·天子看着周王的请安折子和报纸,又看着阁老们对他两个儿子的赞语,满心做君父的自豪,提起笔饱蘸朱砂,淋漓酣畅地写了一道手谕。
将这报纸给暂居京中的虏酋,叫他们看看大郑如何以德化为先,善待归顺的部族·若得这归顺的虏酋帮着他们说服更多部民来降,避免草原上生灵涂炭,也是两全之事。
题罢手谕,又批了周王的折子,字里行间温情脉脉,都是做父亲的对儿子的思念之情··批复的折子原路发回汉中,谕旨则下到中枢,经侍读学士润色,连同那几张报纸一道发至礼部,由宾客司郎中带给内附的蒙部王公,让他们知道大郑如何善待他们的部民。
这些人在京也有些时日了··原本朝廷留下他们是有作人质之意,以防其带着部民反乱,从背后掩杀北征军·但如今他部中子民得二王拂照,过上了安乐日子。
这些王公贵族哪怕再有反叛之心,也带不走他们的马匹、牛羊,只怕也带不走原先部民了··《春秋》云,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等这些牧民学会汉话,做熟了汉人的工农业,不也就是朝廷子民了到时候派他们做个说客,替朝廷招抚那些与达虏可汗不同心的部族,足可省却许多厮杀。
到时候朝廷日盛,虏寇自败……他这两个孩子也可早些回京了··作者有话要说:塞上曲 戴叔伦·汉家旌旗满- yin -山,不遣胡儿匹马还··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第258章 ·几份印制精美的报纸摆到了草原归降,新封的顺义侯府上··宾客司那位谢郎中才走, 他说话的余韵却仿佛还留在客舍中, 袅袅不绝·几位说了几十年蒙语的王公加在一起竟都没一个汉人能说, 从他口中抢不到多少话头,只能依着他的话唯唯应声。
待他走后, 众人才醒过神来,开始研究他留下的报纸··报纸有两份,一份是汉中寄来的原版, 一份是谢郎中请了鸿胪寺通事临时赶出来的, 写的是巴思八文·这一家父子都不通汉文, 但都是自幼学过蒙文的,拿着那份译本各自看了几遍, 又互相问着:“朝廷说的可是真的我部子民当真能过上图中这样好的日子了”·他们是新内附的部族, 投降也是眼看着邻部被汉军所灭, 不得已才举部投降, 并不是国初那些有功于大郑,被恩封为公侯的人。
当初投降时, 那位齐王看着他们一家都是杀气凛凛的, 后来又和被俘的诸部王公同入京师, 眼看着那些人被缚游街, 一身狼狈, 最后枭首示众……·当时他们父子也怕自己会有这般下场,更以为他们这一部会被边军做奴婢壮丁,或被打散编入军屯, 不许自相婚配,强令他们融入汉家。
不料上国真心接纳了他们这些降民,不仅将他们父子留在京里,赐了宅第,封了侯爵,还给他们建了房舍,筑了炉灶,让他们部里的子民住在一起··只是牛羊马匹都被带走了,他们部以后就得依附汉人为生了。
室中一片默默,顺义侯伯颜感慨道:“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也不必再多想了·如今咱们一家父子都在京为质,朝廷要杀咱们都是易如反掌,何必骗咱们”·他的长子帖木儿也道:“咱们毕竟是第一处归顺上邦的部族,大郑这样待咱们,连部民都安置得妥妥帖帖,定是有千金市骨之意。”
不然人家千里迢迢从汉中送来几篇文章、图画,还特地译成蒙文给他们看什么他们既然归顺了,就得替大郑做些事,叫人看见他们的用处和归顺的诚心。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一个弟弟皱眉说道:“大哥的意思要投到郑军中跟着他们打仗只是咱们是草原来的,人家总是提防咱们的,怎么敢给咱们兵”·苏赫巴鲁摆了摆手:“你们只想着打仗,却不想想咱们怎么归顺的大郑,部中上下都过的什么日子。
郑朝要的是草原各部顺服,只要顺服的就给他好日子过,不一定要打仗·”·就是打仗,大郑人手里- cao -着雷电天火,连他们这些俘虏都能用给用天火照明。
人家得天神之力相助,还用得着他们几个人骑马- she -箭·他们能做到的,就是劝说别处王公、万户率部归降,不要和大郑对抗··他们的父亲身份最尊贵,郑人不会放他离开,再留一个幼弟守在家里,只他带几个年长的弟弟到各自外公的部族里游说就够了。
若能做成此事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不成……·他们如今身在这位子上,须得为自己打算,顾不得亲戚情谊了··他弟弟们听着他话中透出狠戾之意,猜到他的深意,脸上也有些变色,纷纷起身劝他。
帖木儿看了他们一眼,眉宇间厉色尽显:“咱们若不做,边关还有没有受封的叔伯·那些也是祖父的亲儿子,部中子民的主人,他们能不愿意做,不愿意挣一份功名”·到时候他们这一脉还有什么用处·阖府亲人都被他说服,一家商议妥当细节,便要上本自请做说客。
他们入京之后便授了封爵,礼部有专人教以大郑礼仪,帖木儿也知道些朝廷办事的流程,直接请了鸿胪寺派来的通事代拟表章,以示在大郑天子面前坦坦荡荡,不藏私心。
他愿意为新主分忧,化解战事,劝降诸部,于朝廷百姓也是好事·新泰天子考量再三,在奏折上重重批了个“许”字··但招抚之事不能只由这些归顺的王公去,还得挑个有身份、有才学、有能力的朝廷使者同行。
细数可用之材:二皇子今已在军中,礼部、户部有两位侍郎正为这场战事长驻大边内外·吏部如今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节,工部、刑部更不是选使节的地方……如今要用人,无非是在翰林院、督察院两处选人了。
说到督察院,却有一个人的名字浮现在了吏部上下诸官心头··身份——周王外亲··才学——二甲第十名进士··能力——中试不久便到福建历练;回朝后又独自在九边巡检,查出无数庸将贪官,揭发马尚书贪污渎职、任用私人的大案;后又随周王到汉中,助周王殿下整顿九边军镇的弊病,也为这场西征打下了结实的基础。
何况他除了本职之外,理民政也是一把好手·汉中府有今日的气象,不光是宋三元的功劳,必定也有他贤内助之功··众人各自在纸条上写了自己属意的人物,最后拿出纸条来对,第一个写的多半儿都是“桓凌”二字。
当今朝中虽然诸贤济济,比他更合适的却也难挑了·吏部公推他作最合适的人选,又挑了两位年轻力壮、能骑马、通民政、能言擅辩的翰林侍读与佥都御史作陪选。
名单呈到张次辅面前,张瑛霎时眼前一亮,按着那名单叹道:“正是他了这个桓伯风岂止是会骑马,能跟草原诸部说清楚大郑安抚边民的善政,他是曾跟着杨大人一道试出飞雷炮的真遇上什么危险,有他足可当个将领用了”·且凭他跟宋时的关系,他们汉中做出什么得用的好东西不得给他叫他带着精巧新鲜的东西往草原转一圈,那些日常连铁锅都买不着的牧民岂有不羡慕、不向往的·他将条子递给吕、李两位阁老,并请六部、两院部堂共议,众人也都以为挑的人得当,默默点了头。
桓凌是能干事的人才,倘使能放他出去,定会有一番作为;但若圣上还计较周王妃那件事,不欲令周王一系插手怀柔一事,他们这里也有备选的人才··吏部递的那张条子,就原样递到了天子面前。
新泰帝看到条儿上的“桓凌”二字,不由得想起了身在汉中的长子··若把桓凌从他身边调走,周王独自支应九边粮草军械等事务,可会觉着吃力可如今老二已经跟着大军得了军功,往后深入草原,又有更多立功的机会。
到时候他挟军功而归,老大却只有坐镇后方的资历,岂非要成唐初玄武门前的情势·纵使他两个儿子亲厚,到不得这一步,但齐王功勋太重,也会叫这两个孩子为难。
桓凌既是王妃的嫡亲兄长,若能有招抚之功,也能算在周王的身上,也不怕有些投机之辈撺掇齐王生出什么心思了……·天子提起朱笔,在桓凌的名字上重重圈了一笔,随即吩咐人拟旨:·令人往汉中传旨,征桓凌与礼部郎中、鸿胪寺通事、顺义侯诸子等人领一镇兵马去草原劝降。
许顺义侯家子弟先去一趟凉城,看看他们部中子民过的日子,也好叫他们放心为朝廷招降亲眷··第259章 ·出了六月,盛暑略消, 礼部便安排好了招降诸部的队伍:一队有顺义侯诸子在的从大同出关, 沿大边奔向凉城;一队直下陕西, 到汉中府宣旨借调桓凌,再北上与顺义侯世子汇合。
礼部传旨官到达汉中府时, 天气已入了秋,正是收稻的时节,也正是地方官最忙的时节:宋知府又要催百姓依时收割, 晒干谷物、收粮进仓;又要督促各县将新收的粮草转运去陕西、榆林二镇;再过些日子北方草原上就要降温, 还要备下防寒的衣帽靴袜、羊毛手套、护面之类……·正忙得不可开交, 忽闻天使莅临,还要换上官服出城相迎。
天使这回不是来学习的, 也不是来要东西的, 而是来传圣旨, 让桓凌出塞做说客的··这道圣旨不可不接, 他深心处也不愿拒绝这个为国出力的机会,然而这一趟出关又不知多久才能回来, 桓凌心里终究有些舍不得。
他接旨之后, 与天使塞暄几句, 那位传旨的礼部员外郎孙瀚便笑着说:“以后我等还要以桓大人为首呢, 当不得佥宪这般多礼·”·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又跟他介绍使节团的情况:“这使节队伍中还有那位新降的顺义侯的子孙, 他们不大习惯中国礼仪、风俗,咱们不免也要包涵一二。
这一趟毕竟是远出草原,途中或许还有意外, 还要请大人多做些准备·”·另外,朝廷给各部准备的只有诏书、金银礼器、授爵表之类,安抚各部的礼物还要请汉中准备一二。
以后陕西清吏司还是会报销的··桓凌叹道:“汉中毕竟只是一个府城,现正尽力供着西征大军,又要供着凉城边民的使用,如何还能供得起这许多东西只望朝廷知道咱们下头官员的难处,早些给支银两,不能只让地方支持啊……”·他只怕征敛过度,损伤了百姓之利,当着天使的面便忍不住叹息起来。
那位天使含笑安慰道:“朝廷岂会不知汉中的艰难单单一府之地自然供不起大军征伐,便是招抚所用的钱粮也不能只光指望汉中·朝廷于此事自然另有安排,下官此番还带了另一份圣旨,便是为此事而下的。”
不是给他的,也不是给周王,而是给宋时的··诏加汉中知府宋时户部陕西布政分守道参议一职,管领陕西诸府钱粮、军械,以便供应大军与招抚使团之用——·使团到各部后,不一定招抚得成招抚不成,招不成的时候至少要能保住使节的- xing -命,所以赏赐要带、军械也要带。
周王前一阵只管西征大军的供应,还有桓凌帮着调度,才保得处处顺利;如今把桓凌调走了,又加了招抚使团的担子,总要有个人帮他·这人既要懂军事,又要知钱粮,能体查周王之意,视新附之民为子,还要有桓佥宪这般一心报效朝廷的精神……·再没有比宋知府更合适的了。
论与周王的关系,就和桓凌不差分毫;论民政的干才,天下人有目共睹,听说少年时比桓凌还多了几年历练;论军务,他也不信这小两口之间能有什么欺着瞒着的,况且宋时考中三元时,也曾因殿试上论军政得过圣上的夸奖……·再说这出使的是桓凌,换了谁还能比宋时筹备财物时更尽心尽力·他们六部议起接桓凌班的人时,他虽然没有提名的权力,但心里就提的宋时几位部堂大人果然也提的宋时·孙员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宋大人只亏在原是五品官,不好一下子加副使、参政的衔。
不过他身上担着辅佐周王殿下,供应西北军需、赏赐,安顿边民的重责,朝廷给的不是分管几府,而是统管全省各府州的职权·”·以他的资历,早该升从四品了。
如今又担着这重责,升至正四品亦不算过份··桓凌眼中不禁绽出几分喜色,主动提议:“正是双喜临门·我这就去叫他过来,也不必烦知府衙门另备香案,就在我这御史衙门接旨吧。”
接完旨正好蹭周王府一顿宴席,省得大伙儿从街这头挪到那头,颁完旨再挪回来了··他亲自过府去叫了宋时,马同知、苑通判等人过来蹭了一趟圣旨,待他接旨后起了身,便都恭喜他升迁。
宋时这一升可是连升两级,职权也比别的守道参议高,可谓圣宠非常,值得他们汉中府夸耀一阵子了··只不知道新任的知府是哪位,可也跟着使团过来了,还是别从任上过来·不光宋大人迫不及待要跟着新任招抚使桓大人去陕北巡视一番,底下的佐贰官、首领官也想预知一下下任府尊的身份、家乡,好安排迎奉新上官哪。
孙员外抚着香案,避着宋大人的眼神道:“两位大人需知,这汉中是周王殿下所在,又是钱粮军械交通的冲要,还建着工业园、经济学院,不是深通理学、实务、忠勤慎惕的人才,不敢轻易调来接替宋大人。”
如今吏部还在各地实务官里精挑细选,什么时候选出合适的人才一定会尽快送来,所以……来新人之前,宋大人这知府的差使也交不得,还得先兼任一阵子。
宋大人明白了··宋大人心态良好地接受了··宋大人自己做领导时,给员工加工作顶多就给涨涨薪水,加加提成,升职都是很少升职的·如今朝廷给他一升升了两级,俸禄也加了两级,那职务范围再扩大一点又有什么问题呢·没问题。
不就是加班吗,这个他熟啊·再者,之前桓小师兄帮着周王- cao -持的东西,他也是看过的,无非是军械质量检验,各地钱粮的会计、审计一套活。
他之前只是懒得动这脑子,有什么事爱推给小师兄,非要自己做也没什么不能做的··实在不行还可以从学校里招两个数学好的学生做师爷·这些年不用师爷,是因为充分榨出了下属的主观能动- xing -,如今下属分担不了的,就寻个钱粮师爷来帮他精算,顺便又能给学校解决一个两个就业岗位了。
他只有一个问题——兼任知府这段日子可以暂离任上,到别处巡查么·这个暂离任上是为什么要暂离,到别处巡查是到哪处巡查,自是不问可知。
孙员外忍不住袖掩轻咳两声,应道:“大人既是从四品参议,自当以督察各府钱粮军务为先·”·不过他这只是个建议,还得听周王殿下与桓大人安排,毕竟:“下官只是个从五品礼部员外郎,如何知晓地方政事”·他理直气壮地将这问题扔了回去,与使团中几位通译、指挥使安安生生地吃着王府的佳肴,静等上官们收拾出出使该用的东西。
礼部、户部列了清单,库里已有的他们都放在车里带来了,粮谷、军械之类得向周王现在要·桓凌这个做使节的已经主动去库里挑东西,宋时将府里诸官和南郑县令叫来开了工作安排会议,自己抽出身来,也跟着他一起收拾。
周王看他们别离在即,却都顶着一身公务,连点说私房话的时间都没有,心疼二人,把自己府里两位长史派来帮忙··有两位长史带着典簿帮他们干活,两位新升职的大人终于得了空闲,回到桓佥宪的衙门,一面收拾行装一面说话。
·去招抚诸部其实也存着极大的危险,宋时心里担忧,又怕立flag,不敢说出来,只在自己胸中纠结,开玩笑地说:“幸亏咱们俩没孩子,不然两人都要出差,孩子天天看不见爹,肯定成长不好。”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咳,他们俩都是男子,哪儿来的孩子……·桓凌下意识往宋时肚子上瞟了一眼,却不敢多看,怕他看出来要生气·他连忙收了眼神,却还忍不住调笑子一句:“你我若有一个是女子,此番上任也该是夫唱妇随,还怕孩子见不着爹”·说着又想起他们俩确实是有孩子的,只是还都在亲生父母膝下养着,没正式过继到他们膝下。
他自以为猜到了宋时的意思,又道:“孩子还是跟着亲爹娘好·不提咱们俩都是男子,无暇照管他们的事,就是没这么多差使,我也不愿添个小人儿在你我之间。”
有工夫还是两人游山玩水,研究理学,甚或只是静静对坐,读书喝茶也是好的·他连出入伺候的小厮都嫌碍眼,更不愿多个要人照顾的孩子来占二人的时间。
嗯·宋时点点头·他也不愿意··他有时候都觉得工作太忙,两人连个出门吃饭、旅游的工夫都没有,实在不像过日子的人家··不过眼下军政大事是推托不得的,等哪天这场仗打赢了,他就撺掇桓凌跟他辞官归隐。
往后没钱了就写写书、开开各种培训班赚钱;有钱就躺着吃存款,到处旅游,找各地诗人唱和合影,潇潇洒洒地过日子··等老了再把侄儿侄女过继过来,他们俩人各写几本回忆录,让孩子们以后慢慢卖书,靠版权过日子。
他想得有些高兴,不过不愿说出来,只将桓凌的衣裳放在膝上,随手折叠,和着笑意应了一声:“幸亏有哥嫂帮咱们养孩子,咱们还不必烦恼这些·咱们俩先拼事业。
等他们长大了,给他们搏个荫封,配个高屋广厦、电灯电话的日子,也算对的起两家祖宗了·”·第260章 ·桓凌这一出关,不招抚到一个部族肯定是回不来的。
宋时查了查内蒙的面积, 纵横118万平方公里, 近乎他熟悉的那个全国面积的九分之一··九分之一的概念是什么·他从北京到汉中两千余里, 赴任时间都许磨蹭三个月,从大边到内蒙北边还得再远几百里, 打个来回半年没了·万一他们还往外蒙呢·万一还有俄罗斯呢·万一一不小心跑到欧洲呢·说不定还能再带几个艺术家来,起码改良一下现在只重神不重形的画法,让各府州通缉令上画的人都能认出本人, 方便抓贼。
万一如今已经出了什么有名的科学家, 多带回来几位就更好了, 他们学旅游的什么外语都能来两句,现学现交流都行··只要别说拉丁语——哪怕说现代意大利语, 他都能说个“大郑朝欢迎你”。
咳, 扯远了·总之这趟一去千里, 只怕今天冬天都得交待在草原上, 衣食都得自己备足了·连他自己也要去陕北一趟,看看油田建设, 石油化工工业进程, 那里还有黄土高原, 只怕比草原上也暖和不了哪儿去, 他自己也得备上寒衣。
宋时先从桓凌院里收拾了全套的纯羊毛毛衣、皮毛打底军大衣、真鸭鹅绒的羽绒服之类防寒保暖的衣裳和靴帽配饰·回到知府院子里翻了翻, 竟还有几套做好了就留在那里没穿用过的,索- xing -也带了过来。
桓凌看那衣裳已经装了两个藤箱的,便劝他:“也不用带那么多, 虽然是去草原,可是有顺世侯诸子引路,很快就到各部驻地,有水草的地方·若是路上衣裳脏了,带些肥皂洗干净就是了。”
宋时脑海中霎时浮出他蹲在冰冷的海子边,迎着旷野寒风瑟瑟地洗衣裳的模样··虽然理智上知道佥都御史不会自己洗衣裳,可一想到草原上结着冰茬的湖水,他身上便有些发冷。
他不禁拉过桓凌修长而温暖的手摸了摸,拢着他的手指叮嘱道:“草原水冷,早晚你们洗漱时得烧热水·烧好的水灌进保温瓶里,平常喝水、洗手也用热水·”·他们用的暖瓶是用锡汞齐镀的,又贵又难做,平常自己用着也挺珍惜,但比起双手来就不值什么了。
多带几个暖瓶胆备用,摔坏了就换新的·平常骑马也别嫌麻烦,带着手套,免叫寒风吹进骨头里·车队里多带上几个煤球炉子,到大同时弄些好煤来打煤球,烧热水、做饭时用煤炉也看不见什么火光,不显山露水的。
“别仗着自己年轻就总用冷水,当心老来得关节炎·”·他的手渐渐顺着桓凌的手臂移到脸上,指尖摩挲着光滑水嫩的皮肤,心里越发感伤——离着上回巡视九边还没有一年呢,刚养得光滑白皙的小脸儿,去草原一趟就又不知要晒成什么样子了。
要是长得普通点儿就算了,这么好看的一张脸,让草原上的大风和紫外线摧残成黑红黑红的多可惜·宋时忧伤得咬牙切齿··桓凌见不得他这神情,把手递到他唇边,轻轻往里喂了喂,低声哄着他:“你这不是要把牙咬坏了要是想咬还是咬我罢,不过也别咬太重,我骑马时也还要指着它控缰呢。”
他说着自己也有些忍俊不禁,宋时本来正替他这张脸心酸着,看着他的笑容也酸不下去了,将他的手往外推了推,笑着说:“算了,反正我也不是个颜控,大不了回来再给你敷面膜。”
桓凌想起上回随周王巡边回来,让宋时按着摸了好久白芨、白芷糊糊的日子,不由得摸了摸脸,自觉地说:“我带几块纱巾去,路上蒙着脸就不容易晒黑了。”
宋时满意地点了点头:“纱巾也行,要不带个幕篱,比纱巾透气,顶上戴个带檐的草帽还能遮阳·”·还是纱巾吧··幕篱多是女子戴,纱巾却是自从在汉中兴起来,各地名士都学着戴,他们戴纱巾出去脸上更有光彩。
宋时听着桓凌夸他的审美好,做出的纱巾在名士间蔚然成风,也不知该不该自豪,还是该稍微谦虚一下·他心下计较了一阵,终归觉得平日里谦虚谦虚,如今家里没人,该夸也要自夸一下:·“主要是咱们长得好看,把这纱巾都衬得清华绝俗了,别人才都学着戴。”
虽然这纱巾在外头是以“三元巾”“侍郎巾”“御史巾”的名字流传开来,其根原在于一位三元魁首、一位兵部右侍兼巡抚、一个御史都爱戴此巾,别人想沾沾文气、官运的更多,但也不妨碍桓凌附和他:“是我们时官儿禀天时而生,长得好,自然穿戴什么都好看,别人见了都要学。”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别说是戴个纱巾,就是穿着他们后世人那种没襟没袖的紧瘦短衣短裤,搁他这个“古人”眼里也是一等一的好看。
宋时暗暗受用他的好话,又从他耳房里翻出几条夏日戴的围巾,两人出门时都好蒙上··他越收拾东西越多,越收拾越觉得收拾得不够——·若是不出国,光备下衣裳、药品就够了,如今却是要深入草原,不知中途遇上什么人,也不知去招抚的部族愿不愿意归附呢。
这一去天长水阔,不仅条件恶劣,一路上又是处处危机·不比从前在国内,不管地方贫富,边城外是否有敌人袭扰,他至少是天使出巡,当地官员军镇都要配合招待、保护,这回只能看他们自己带的人了。
这趟出行是由周王安排护卫,那就不用客气,多要些锁子甲、皮甲、装了瞄准镜的好枪,再把汉中卫这些会用飞雷炮,在他们工厂里训出纪律- xing -的好兵带过去,多给他们备些车马。
车还是用钢轮胶带的车,如今天气已经不过份的热了,草原上又没有铁钉之类的东西,可以带几个充气轮胎·草原上地面软,用这种空心胶轮胎比铁包木的轮胎好走,不容易陷进软泥里推不出来。
此行往东北走,一路上听说杨大人还修了些硬质的水泥路,用胶胎也合适·再打些软胶马掌,马在水泥路上跑得厉害了会伤骨头,用胶垫垫着缓冲一下就好些··到了凉城……·诶,到了凉城就有上好的蒙古马了·那边牧民的马区虽然被当地军镇圈起来了,但他们是奉皇命出塞招抚,找当地指挥要几匹马也不是大事。
当然,那些马仍算是牧民的私产,他们大郑使团肯定不能白拿牧民的东西,那就再带些银钱、丝帛铁器换……·对了,那边弄不好还是奴隶制,部族的东西都属于族长的。
应该带点金银珠宝、珐琅器、钟表之类贵族喜欢的东西,跟他们换蒙古马·蒙古马身轻体健,吃苦耐劳,在草原上又能识途,带他们汉中的马方便··宋时做官时款待上司有经验,顺手就安排好了一篇贵重的礼单;桓凌则颇有走基层经验地帮他往上添东西:“要些好布料、丝绸、酒器,还有细米白面,铁锅瓷碗、刀剪针黹,妇人的妆粉、头油之类。
我从前见过边民与边外牧民换东西的野市,他们那里不产这些东西,牧民在野市上争着用牛马野味换这些·”·那些虏酋或许眼光高,要许封、要大郑帮他们夺什么权的,他们身边的妻妾宠奴却能被这些小东西打动。
买买买备备备·反正是户部许了报销的,实在报不了他明年缴粮税时把本府垫上的截留出来就是·宋知府财大气粗,到汉中工业园订大车、橡胶掌垫、订医用级的高锰酸钾、军中用的饼干、罐头,又到市面订粮食布品。
桓凌亲到汉中卫军中挑了精锐军士,又向周王要了最好的衣甲军械,足装了半条街的车队,两旁跟着骑马之士,浩浩荡荡地向东北而去··周王夫妇这回不再以亲王,而是以亲戚的身份一路将他们送到城门。
汉中府、南郑县上下官员也都跟随在后,在周王回府后又多送了十里··唯有宋时没有跟在这些官人当中,在长亭外与他折柳惜别,而是第一次与他并辔同行··从桓凌离开武平参加周王婚礼,到宋时独自坐船上京赴考,到桓凌单人独骑巡检九边弊病,再到两人前后脚到了汉中……从前那么多次都是各自消磨路上漫长的时光,这一回竟能同行千余里,若不计身边跟的天使和将士,四舍五入就是个短途蜜月旅行了。
而且路途短,时间并不短··从汉中北上经过凤翔、庆阳、延安,从盆地到平原再到黄土高原,一路看尽各色景致·刚出门时见的多是汉中盆地沃里,道路两旁都是一眼望不尽边的金色稻田,田间穿梭着短衣粗褐,却可见笑容,不见愁苦的庄家。
他们这一队又是官又是兵的,那些庄户竟也不大怕他们,还有小孩远远地朝官道尖叫着什么··孙员外郎与通事们在车里喝着茶、吃着烤得干香的鱼肉片,隔着车窗感叹道:“乡野间的百姓真无知无畏。
咱们在京里时,若有两位正四品的官员穿着大红官袍、骑着这样的高头大马,后头还跟着兵,那路过的百姓避道都来不及·”·一位通事道:“也就是小孩子不服管,我看那些种田的庄稼汉……”·话音未落,一片叫声连绵响起。
听着却不再是小孩子尖锐的声调,而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混杂成一片,听不出叫的什么··怎么,怎么这些人越叫声音越大了当着官军的面还敢吵闹,不会是遇上贼了吧·几人连手里磕的瓜子、撕的鱼片、喝的茶水、盘的核桃都放下了,凑到窗边看,却见田里那些庄户都放下生计,朝着路上拼命挥手呼喊。
那手挥得渐渐整齐,声音也渐能听得清楚些,勉强听到了“大人”“王师”的字眼儿·欲再仔细听听,从车前却传来了一道清清楚楚的“王师必胜”——·这句一出便没再停下过。
另一道同样近在咫尺的声音立刻响起,与之前那声音融在一起,更清楚有力地呼出一声:“王师必胜”·道旁农户的声音也随着他们的节奏汇在一处,有了节拍,一声声唤着:“王师必胜大人威武”·坐在上首的孙员外掀了帘子,车里几位莞弱文官也都悍然迸发出惊人气力,飞快地挤到门前,看向车前那两道身影——·两件绣云雁补子的大红色官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二人都是一手执缰,一手向道旁挥动,不时看向左右,脸上带着生动的笑意,仿佛面对的不是这些泥土中刨食的百姓,而是馆局的才子、馆舍的佳人··就是京里的才子佳人也不能开拓这千里沃野,种出千万斤粮食,供养本地百姓出征的军士。
这些看似最普实平凡的庄户才是朝廷、国家立足的根本··宋时右手悄悄伸到空中,在衣袖掩护下捏着桓凌的手,和着底下“王师必胜”的呼声用力挥着左手,也投入到这片热烈的欢呼中。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第261章 ·出汉中这一路上,不论田间、城里, 车队遇上好几回被人追着欢呼送行的场面·不光两位做大人的习以为常, 熟练地向道旁招手高呼, 他们两旁的侍卫、身后的军士也都满面华光,笑盈盈地享受着百姓夹道欢送。
就好像他们不是一队要出边招抚的使团, 而是中了状元游街似的·虽说这队伍里是有一个状元和几名进士在,可就在他们中试当天也没见识过这般情状……·不过他们也连状元也还没中上,就不必提连中三元了。
宋三元之名在京里也是人人尽知, 何况这些百姓只怕正受着他的泽惠, 挣着汉中经济园的银子, 学着他教出来的种嘉禾之法,自然对他更有深情··众位天使从一开始的震惊, 到后来麻木了, 习以为常, 甚至也跟着探出窗外挥挥手, 抓紧时机蹭蹭本地百姓的爱戴。
毕竟宋三元只是汉中知府,外头府的百姓享不到他的好处, 恐怕就不像汉中人这样真心了··在他们这激动、遗憾交错的心态中, 使团队伍出了汉中, 穿凤翔北上延安。
却不料这一路上竟没像他们想的那样, 出了汉中就没人再搭理, 反倒有更多人慕名来相见:·不光是各地官员迎送,百姓围拥·哪怕他们没有官场中人迎送时就换了便服、卸了甲胄,尽量不扰民众安宁, 也总有本地山人、名士、豪商乃至妇女、僧道等人预先在路旁设席款待等候,一站一站的将他们送往边关。
招抚使团身负皇命,路上不能游山玩水、探幽访古,甚至连停歇的时间也不久·那些才子名士也不在乎,不单不摆隐逸架子,自己送上门来,还自带干粮,陪吃陪喝。
他们车队连路也不用偏一偏,直走杨大人修好的官道,便已吃遍了陕西各地特产:·凤翔的西凤酒、腊驴肉;庆阳的蒸羊羔、汤羊肉;延安的灌肠、腌猪肉……·若不是温泉不在北上这条道上,这些学生连温泉都能陪他们泡了。
孙员外与通事们跟着两位汉中工业奠基人,汉中学院校长、讲学名士、著名民科、民间发明家兼优秀文艺作品主角尝遍了成名的幸福,与这些名士赏景论文,指物作诗,还接受了几位女名士的采访——·听说那采访是要编进当地报纸里的,孙员外等人精神越发振奋,挥斥方遒,不必那些女山人辛苦作文,只需将采访稿稍加裁剪就已是一篇篇锦绣文章。
只是山长路远,他们这些人本就千里迢迢赶到汉中,又从汉中一走千里,在体验名人之乐外渐渐也尝到了出名的辛苦:·那么多才子名士追随,怎么舍得不跟他们诗词唱酬·可开一天文会容易,天天开也累人。
就是新换的车子抗震再好,各地富商名士的招待再周全,吃得再新鲜,也抵不了长途奔波的疲惫·他们到后头只能窝在车里打打牌、吃吃茶,隔着帘子羡慕地看着那两位仍然稳稳地端坐马上,与旁边追随的本地名士说话的四品大员。
他们怎么就不累·桓佥宪怎么还能作得出诗来·宋三元分明是河北出身,少年时都在南方辗转度过,到汉中后又是个不出府门的地方官。
怎么这北上的一路上仿佛哪里都认得,哪府的风景名胜、历朝故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连那些本地人都听得频频点头的·桓佥宪是个巡过九边,亲自打过虏寇的英雄,他有精力是应该的;宋三元个这么端坐府衙、对着做不尽的公务的太守却是从哪儿练出的这一身力气,看来的这许多冷僻故事呢·宋时自然不知道窝在后头马车里打牌的大人在羡慕他,若是知道了,说不定还得偷偷地骄傲一下。
才带这几波游客,至于得累么·从前他带团时可不光是讲解,还得带客户到处观影、购物,吃饭、住酒店、交通遇上什么问题,半夜也得起来跟当地交涉,还要安抚游客,求着顾客们别投诉。
如今这些来看他们的名士都是自带干粮,还给他们送吃送喝,就跟粉丝送偶像走花路似的··别说出关才一个月行程,就是走上一年半载的都不能累啊·哪怕身体略有此累,也得扛起偶像包袱,谈笑时腰直背挺,风轻云淡。
有什么腰酸腿疼的也都能忍着,晚上回去再让小师兄给他按摩··小师兄技术还挺好·因为是练武之人,那双看着像冷玉般颜色的手比暖宝宝还热,按在冰冷的腰眼儿上,便把僵结了一天的肌肉推得软化开。
越往北走天气渐凉,白天穿着厚衣裳也总觉得有硬风钻进骨头里,叫他沾上些酒搓一搓,暖意便从皮肉间、骨缝里渗进去,直透肺腑··===========================·新任守道宋大人不远千里送招抚使桓凌出关的时候,另一批招抚使却早已到了凉城。
虽说汉中听着是在陕西,仿佛离草原不远,可其实从汉中到凉城有两千余里之遥,从京里过去却只有七八百里··顺义侯世子与弟弟们比孙员外等人晚出发了月余,却更早到了凉城,见着了留在边城的亲戚、下属、部中子民……·以及汉中经济报上画的那座小区。
报纸上只能看见简单的石版线条,而现实中所见却是一座宽广得一眼望不见边的小区:·小区大门上涂着红漆、黄漆,假充是京里那种上了铜钉的红油木门,金红交错的颜色鲜亮动人;围墙顶依旧例抹了层石灰,插满碎陶瓷、玻璃片,阳光一照便闪着熠熠光彩;灰顶白粉,酱色木框夹着玻璃窗的小排楼更显出几分江南宅第的风流秀雅,底下又爬着高高低低的爬山虎,叶子已有些转红。
踏进小区里,地面都是石灰硬路·道旁条石砌的花池里圈着一丛丛令这些草原汉子眼熟的蒿藜牧草,花池中、小楼下还栽着山杏、山楂、山樱桃·树是新移栽的,都没有开花结果,但挺拔秀颀地立在楼宇间,也有种生机勃勃之美。
帖木儿与同行的五个异母弟弟被眼前所见的景致冲击得说不出话··这小区再小,也是个住了数百户人家的小区,占地便占了凉城一角,虽不及他们从前在草原上开宽地阔,却比京里的四夷馆和顺义侯府都宽敞得多了。
而他们归郑时也经过凉城,那时这片地方还是一片荒地,有几间破房,见不着什么人影,连片荒草间还藏着几片野水洼,有人过来便惊起几头水鸟哑哑乱叫……·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这才几个月不见,俨然就成了一座新城·若不看城墙的高度、厚度,这片“安置园”竟可比得上关内一些城池了·只是这园子里的人也真少,仅得见几个老人带着极小的孩子在园子里走,不说壮年男女,连大几岁的孩子都不知哪儿去了。
那些老人见贵人们进来,已带着孩子上前伏地行礼,一名亲随拉起个老妇人问道:“这里的人呢怎么只有你们这些老的,也没有牛羊马匹这些咱们草原人的根本”·帖木儿摆了摆手:“问这些人有什么用,这定是郑……朝廷的安排。”
留在此地的部族亲贵忙赶上来解释道:“这是齐王殿下的安排·咱们族里的壮年汉子都在旁边那座院子里养牛、羊、快马,或在东边那些工坊里做工,白天都不回来。
朝廷还叫人办了个学校,教咱们的孩子念书·”·那些做工的、孩子们在学校里都有饭吃,晚上回来也能带回自己的口粮,还能去牛羊舍那里领自家牛羊该产的鲜奶、酸奶、奶皮子、奶渣、酥油一类。
要是不要这些吃食,牛羊舍那里就给算成钱粮——这里的粮食都是关内送的,磨得极精的米、面粉和小米,还有黄豆、绿豆,都是草原上难得的东西·许多人家宁肯少要些牛奶,换成米面存着更安心。
他们部族的人竟能天天吃上米面了连这些老弱都能随意吃大郑朝廷怎么供得起·帖木儿惊讶得微微睁大眼,看向那片在道旁跪伏着的老幼,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他的弟弟却在旁失落地道:“不养牛马,不吃羊奶做的吃食,与人做工换粮食吃,这岂不成了郑人了”·帖木儿心中一凛,蓦地抬眸看向那片小楼,看向更远处直冲天际的灰色烟柱。
宛如他们在京里见着的烟柱,只是颜色略浅·只一见着,就让他想起冬日初到京城,见着屋里烧的煤球炉子·又想起这园子路面、小楼边角露出的灰色,正是京里人修房补路用的水泥。
细看那几个老人身上穿的也不是牧民的皮袍子,而是郑人常穿的布衣和线织衣裳——·他们兄弟身上也穿了这样线织的内衣··他摸了摸领口,低头苦笑:原来不光此地部民,连他们自己也不知不觉地成了郑人模样了。
他微微叹息,又请引路的镇抚带他们到马场、牛羊舍看了一圈··那牛羊舍倒是大,半空装着一溜儿透明玻璃的窗子,窗户大开,整座畜舍都敞亮清爽·可养在其间的牛羊都圈在极小的圈子里,马舍也隔成一个个小间,仅能让马容身,和他们草原上天生地养的样子全然不同,看得他们几欲质问那些郑朝官员,为何这样对他们的牛羊·可怜这些牛羊·可怜这些牛羊……·怎么这么肥壮,毛色光鲜,不是他们带来时瘦骨伶仃的模样。
细看那些小牛小羊也肥壮高大,足像多养了两个月的,可堪杀来吃肉了··怎地圈着不叫它们动弹,它们还能长得好他们祖辈养牛羊,不要逐水草而居,叫它们早晚在外头奔跑、吃鲜青草才好么·这倒不必领路的镇抚等将士说话,在此饲养牛羊的牧民便叩头回话:“这是兽医教的法子,只将头口养在屋子里,早晚放大牲口出去活动,吃食的时候便是打来的青草、干草和他们用大铁器械打出来的怪香的不知什么面。
说是这样养的牲口一年四季都有吃食,春不羸、夏不瘦,过冬也不掉膘……”·至于后头收着牛粪不晒成饼子烧火,却要用它养地龙,再挖地龙养鸡的事却是别的人在做。
他只当故事听了听,他也听不大懂,几位少主若要知道,他这便去叫人来答话··帖木儿缓缓伸出一只手,朝后摆了摆··“不必问了·”·不只人,连这些牲口进了郑地,都似天生长在这里的一样习惯顺服,又长得肥壮结实,还有什么可问的呢·这里还不是郑朝大边之内的好地方,只是叫郑人占了城,行了郑法,就成了又养人又旺牲口的好地方。
他来之前父亲还担心他们会害了族人,如此看来,他们只会带着族人过好日子··他深吸一口气,回身问镇抚:“我在京里听说这些工坊都是一位宋三元想出来的,心里一直想见见他。
今日见了他的弟子在凉城建的园子,已觉是惊世之作,愿有机会见见宋三元才好·”·这个么……·这位宋三元原是汉中知府,如今虽荣升了陕西分守道参议,却也只能在陕西境内移动,不能到他们凉城。
不过世子也不必就觉着失望·他虽不能来,但是这回朝廷派了他的,咳咳,派了佥都御史桓凌来凉城·这位桓御史也是擅理民政的人才,和宋三元一道建了经济园,自然懂怎么让草原部族过上好日子。
人来此地,就和宋三元亲到是一样的·若是这位新侯世子私心崇敬宋三元的,就把这位桓御史当他本人一样敬爱就行··第262章 ·宋时做知府时,每次都只能在府城外十里二十里处目送桓凌的身影远去, 这回终于可以远送, 便一路送到了黄河岸边的府谷县。
再往东走, 便是黄河了··宋时不能再送,便叫人在黄河边铺设茵毯, 为桓凌与使团众人、同行将士置酒送行··这里就已是黄土高原,纬度既高、海拔也高,早早地遍地结霜, 朝来寒露满地, 压着枯黄稀疏的秋草, 高坡下便是澎湃奔腾的黄河,景致壮丽而萧索。
众人也都有一番不去不回的壮志, 对着塞上高天阔里、滔滔黄河吟诗作赋, 或提笔写文, 满心热血奔涌, 将秋日寒气都挡在了身躯外··当然,更主要驱寒的还是因为士兵们把马车拉过来围成了屏风, 又给他们身边搁几个热火熊熊的烤炉。
炉里烤着本地著名特产, 黄河大鲤鱼··秋深水寒, 鱼肉更肥厚紧实·打上鱼就着河水收拾干净, 对半剖开, 略加酒和作料腌渍,便是一道难得的美食·孙员外与通事们吟着边塞诗,作着西征赋, 唯宋时这个三元及第、天下学子的榜样不陪他们抒发胸中意气,只拿铁网夹夹着鱼在炭炉上翻烤。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自从办了学校,做了讲学名士,越发爱惜羽毛,诗词、文章不经过三审四修绝不公开发表·虽然不能与同僚共抒出塞情有些遗憾,但也不只是在诗文里写出来的,能叫他师兄知道也就够了。
只要有心,游标卡尺也能是鸳鸯尺,这里的黄河鲤鱼其实也可以是比目鱼··他撕下一块烤得微微发黄的鱼腹,扯掉大刺,招呼桓凌一声:“师兄快来吃·”·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说是特地给他烤的,也不好说出自己拿这鱼传情,不过鱼肉是切切实实的好吃,亲自给他弄一顿不差的饭食,也足以传言行外之意了。
桓凌也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摆出一副情思深长的样子看黄河,实则也没做什么诗,听他轻轻一叫便转到炉火边,背着人接过鱼肉咬了一口··这黄河鲤鱼本就是鱼中珍品,烤时又抹了许多西域传来的烧烤料,皮都烤得焦黄微卷,撕开的鱼肉雪白厚实,调料的香浓中又不失微带甜意的鱼鲜,实在好吃。
他倒没品出多少“故如比目鱼,今如隔参辰”的别恨,反是吃出了“洗手作羹汤”的心意,就是再有点出塞的愁思也叫这点甜香冲散了,也撕下一块鱼肉,抖得凉些,喂到宋时嘴里。
黄土高原虽然寒风烈烈,塞外虽然危机重重,这一刻他却全无忧虑,只享受着烤鱼肉和烤鱼的人给他的温暖满足··他们俩撕着吃了半条鱼,旁边作诗文的天使们也被这香气勾得厚着脸皮上来讨要。
这种烧烤必定是要自己烤着吃才有意趣,桓凌自己享受了这份野趣,也爱护下属,不忍心让他们失去自烤自吃之乐,指着炉子和旁边腌在盆里的鱼,叫他们自己去弄··鱼盆那里其实有厨子守着,能替他们夹好鱼搁到烤架上,吃的人只需守着火刷刷油、料,自有人帮他们看着火候。
不过宋时技术熟练,不用人帮,从挑鱼到吃鱼一手就能包办·别人围着厨子,他们俩独占一个烤炉;别人刚学会翻面刷汁的技术,他们就已经撕完了一条鱼,下一条也在火上发出噼啪轻响,逸出焦香;别人终于吃上了烤鱼,他们早已经放下鱼肉,就吃本地特产的海红果消食。
吃着烤鱼、尝着鲜果,离别家国之苦一入草原便不回的些许畏惧也都淡去··众人的诗词中悲辛尽散,唯余豪迈,现场唯一一位不用过河出差的宋参议将这些诗词收在手中,向他们保证:“回去先发在报刊上,再集结成册,做一本《报国集》。”
好好好先做一本《报国集》,等他们从凉城回来,再结诗稿,还要请宋三元出《报国集续编》《报国集再编》·宋时向他们拱手为礼,肃然答道:“宋某必定尽己所能,让诸位同僚与这些将士义勇报国的名声在山陕两地流传,不逊于当年的折家军”·折家军就是府谷县人,世代皆是忠勇良将,折赛花更是京剧中极著名的佘老太君,在本朝的名声也不逊岳飞多少。
众人听着折家的姓氏跟自己连在一起都觉得面上光彩,连一旁还没吃完鱼肉的汉中卫将士们也不禁撂下手里的吃食,盼着能早见着写着自己的报纸··若得落个英雄的名字,便是以身报国也不亏了·众人就着这慷慨之气,饮了些白酒暖身,终于乘船渡河,向草原深处走去。
宋时目送着官船横渡,看着桓凌停在船尾的身影渐渐远离、缩小,终于消失在他视线里·只剩一道黄河水浪涛滚滚,远接碧天··他身后只剩几名随行的护卫,看他站在河边太久,吹着冷硬的风,怕他一个文弱官员冻病了,便上来劝他早些回去。
“桓大人这一去又有汉中卫士兵保护,又有归降部族引路,不会出事的·大人不必太过担心·”·宋时拢了拢衣裳,轻轻点头:“走吧,回谷府县。
桓大人他们去草原是为报效朝廷,我也得尽我的力做事了·”·他既然做了分守道参议,朝廷还委派了比别人更重的责任,就得把这些府州也担当起来·辟如这府谷县,生着海红果这么好的水果,却因为交通不便、鲜果不能保存而不能销售到别处,实在有些可惜。
以前他也看过报道,说黄土高原的苹果特别好吃,如今现代的大苹果还没传进来,这种海红果也该代替苹果开发一下··更重要的是,陕北各地有丰富的石油和煤矿资源,还有别的什么矿产他还得再查查,能利用的都利用起来。
汉中经济园的示范效应已经起来了,京里又有朝廷办的、三皇子魏王亲自主持的经济园,各地自然也都效法,只是效法的不够合理,他这一趟正好都指点一遍··或许等他走完这一圈,回到汉中时,小师兄他们的好消息也该传回来了。
他先将众人留下的手稿收好,到车里取纸笔和墨水,默下了那些乘兴而发,未及记录的,分别录下名字·回到府谷县后,便向当地县令元大人借驿马,要把这些文章传回汉中,印制报纸、集结文册。
元县令略细窄的眼蓦然瞪大,眼中闪过一道极明亮的光彩:“大人手中的便大人与桓佥宪、礼部诸位天使新写就的诗文可否也让我府谷县的百姓们抄录一套,印在报纸上传看”·府谷也出报纸了·这里是边关苦寒之地,从前朝廷还没夺回河套时几乎就是边城,想不到精神文明建设搞得这么好啊·难道是杨巡抚在榆林练兵、建油厂时顺便帮着搞建设的·难怪人家是名垂青史的阁老·看看这人才不光思想境界不一般的高,又会打仗、又会抚民理政,还能抽空抓起精神文明建设,等将来战功在手,妥妥儿还是得进内阁·他心中感慨,将文稿放在桌上,叫元知县先看看是要都抄印一遍,还是要挑哪份稿子。
顺便,他也想看看本县的报纸办成什么样,上面有什么才子刊的文章··他这一要报纸,元知县忽然有些僵硬,说话也慢了几拍,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意:“下官这便去取。”
宋时心中生出一点预兆,觉得他这态度变化肯定他、跟报纸有关·见他要出门拿报,便坐在桌边稳稳地说了声:“把你这里有的报纸都拿来吧,不管让面写了什么,都是百姓的声音。
我读书多年,岂不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的道理不论文人写什么,百姓议什么,我都禁得住·”·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禁得住,元县令却有些禁不住。
有心让下人挑挑有问题的文章,可他又不是一辈子住在府谷衙门里不走了,只怕他离开后买了报纸,看见什么东西,照样要记在自己头上··他咬一咬牙,叫人把报纸原样拿来,低头向宋时认错:“我们这里是边陲之地,百姓稀见大义,读书人也才学浅薄,有些不是的地方,万望大人看在他们年少无知的份上宽宥一二。”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难道这报纸上还敢印反朝廷的东西还是批评他跟桓凌身为朝廷官员却公然搞对象的问题·这么一说,办公室恋情、同x恋、为了对象找上级托关系调岗几大职场禁忌他们是都犯了,若是有读书人挂他们好像也不为过……·也……·也是他想得太多了,这些地方小报的供稿人有什么节- cao -有什么思想深度管什么朝廷风气·把这报纸对半儿一翻,入眼就是占了双行的大字标题——“宋太守千里送桓郎”。
不光拿朝廷官员的隐私做文章,这标题竟也不给起个新鲜、有文彩的,而是直接拿本地最流行的旧戏“宋太祖千里送京娘”改的”·作者有话要说:故如比目鱼,今如隔参辰·出自徐干《室思》·沉- yin -结愁忧,愁忧为谁兴·念与君相别,各在天一方。
良会未有期,中心摧且伤··不聊忧餐食,慊慊常饥空··端坐而无为,仿佛君容光··峨峨高山首,悠悠万里道··君去日已远,郁结令人老。
人生一世间,忽若暮春草··时不可再得,何为自愁恼·每诵昔鸿恩,贱躯焉足保··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词··飘摇不可寄,徙倚徒相思。
人离皆复会,君独无返期··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惨惨时节尽,兰叶复凋零··喟然长叹息,君期慰我情。
辗转不能寐,长夜何绵绵··蹑履起出户,仰观三星连··自恨志不遂,泣涕如涌泉··思君见巾栉,以益我劳勤··安得鸿鸾羽,觏此心中人。
诚心亮不遂,搔首立悁悁··何言一不见,复会无因缘··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终之··别来历年岁,旧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尤讥··寄身虽在远,岂忘君须臾··既厚不为薄,想君时见思··第263章 ·我省要加强学风学纪管理,抓一抓年轻文人的精神文明建设了·宋时一连翻开几份报纸, 发现这个《宋太守千里送桓郎》的故事居然还是连载的。
看笔触明显不是一个人, 竟是不知多少书生接力写出来的, 而且内容详实生动,人物一个不少、一个不错, 有些对白他竟还记得,当真是他们来府谷这一路上说过的··他又翻到文章开头,看了一眼作者名。
都是笔名, 但笔名换了几个, 应当是接龙文, 或是前面直接转载,进到府谷县后的这篇是由本地文士写的··不用猜了··这一路上送美酒佳肴给招抚使团壮行、采访他们报国之志的文人才子, 表面上是要报导朝廷派桓凌等人出国招抚的国家大事, 私底下却写他和桓凌的同人·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十年寒窗都白读了, 就写这种标题就抄袭改编古代名著的同人吗·虽然这报纸上把他写成一家之主, 桓凌是听话体贴崇拜他的小娇妻,他是比较有面子的。
但这也不能抹煞这些人侵犯他们的名誉权、形象权, 随便用他们的形象改写同人, 还发表在这种地方- xing -的大报上·“元大人, ”宋时搁下这一摞报纸, 脸上上怒色已敛得干干净净, 轻轻地叹了口气:“本官受命分管各县粮草之事,今日既到了府谷,便要在这儿住一阵子, 看看本地军屯、煤炭情况,带你们做些该做的事。”
这段时间他也打算见见本地学生,尤其是这些有名的作家,希望府谷县能够配合,将他们召集起来开个会··虽然他神色平静,不似生气的样子,元县令仍是心中一凛,几乎看见了这些乱写文章的学生的下场。
甚至连他自己保不齐也要受牵连·幸而宋大人如今不是学官,至多是批评几句,叫他们不许再乱写,还不至于黜了他们的功名……·不至于吧·他心中忐忑,仍试图给学生们说几句好话,宋大人却淡淡地拒绝了,态度倒是很客气,也很体谅他们地方衙门的艰难:“我叫他们来不是来陪侍宴席的,府谷县也不必在这上花费银两。
本官是要办讲学会,给本地学子讲讲这些年悟得的天理,就借文庙这里的考棚,搭个能读书的地方·”·年纪轻轻的,不好好读书学史,了解时政,净会拿着上司的绯闻办小报,都是闲的。
都关起来上个补习班就老实了·元县令听见“讲学会”三个字,都要喘不过气来了——宋三元的讲学会!讲的还是他新悟的天理,定是什么物理、化学之类了那不是朝廷都要派官员来听来学的吗·叫人必须把全县读书人都叫来·从此他们府谷也是有宋三元弟子的地方了·哪怕叫学校教谕把那些乱写文章的学生都黜落功名,他们县里这一年都没有进学的成绩,那也值得了·宋大人查看起府谷县仓、库、军屯、民屯、工、商业发展状况后,元知县就赶快出门,将这好消息告知同僚。
几位教谕、训导更是急可可地就要去搭考棚——·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今年考棚早拆了,赶紧再建一座,要建得比平常的考棚大,铺上毡毯防风,再把学庙正殿重新修葺一遍。
宋大人讲学时要坐在殿里,定要打扫得干干净净,下头备上几排好桌椅给他们自己,后头的学生再排上竹桌椅,不须做得多精致,但座位一定要多·宋三元来县里讲课,可就不光是每年童生、生员考试的规模了,那些举子、名士……只怕连致仕在乡的老大人都要遣子弟来听一听,他们可得把位置备足。
一时间宋大人忙着看卷宗、实地考察;府谷县跟前跟后地陪同记录;县尉安排人清理街巷、敲打地方,不许人惊扰大人;县学上下连在校的学生都动员起来,加紧搭起油布考棚;学子也往各处写信,将宋大人要讲学的消息传给相熟的亲朋好友……·等宋时对着《陕西省矿产资源总体规划2516-2520》考察罢了府谷县矿产资源条件,先确定了以煤碳、石油、膨润土、高岭土为主要发展方向的未来工业规划。
农业方面则以黄米、小麦、大豆为主,学习人工栽种蘑菇技术,兼发展海红果加工工业··府谷处于黄土高原上,积温低,寒潮多,没有塑料大棚不容易发展起农业来,还是种蘑菇比较方便。
他这边满县跑着做考察,那边的讲学大棚也建起来了,只等着他讲话··宋时早想教育这些学生了,便不客气,答应了立刻讲学··他在府谷县安定下来也没多久,但登堂讲学那一天,还是看见了满满一棚的学子。
估算人数,不光是府谷县,只怕也有相邻县和山西省的学生过来听课了··大棚里一排排简陋的木桌椅,如考棚般用长竹竿串起来,内坐着老老少少的学生,俱都穿着浆洗整齐的新直身。
大部分是郁郁青衫,间插着些风流艳色衣裳,单看色泽,还真有几分大棚蔬菜的感觉··他今天就要掰正这一棚人的三观,叫他们好生为报国读书,不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意义的艳情小说上·他观察着学生的时候,那一棚学生和廊下坐的官员、名士、武将也都在观察他,将这位风流状元与他们在小报上和汉中都市报上的形象对比。
他们这里毕竟只是边陲地方,文风不盛,竟不能描绘出这位宋三元的风采于万一·不过也有从前罕有人亲眼见过宋三元的缘故,今日之后就能写出更贴切的文章诗词了·众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期待他讲些报纸上看不到的新物理,又有些人暗中期待今天过后,又能多传出几篇好文章。
宋时泰然自若地承受着粉丝炽热的目光,走到堂前,大袖一挥,也不消拿什么讲义,开口便道:·“本官来到府谷县后,先读本县报纸,大略了解了一下本县读书人的志趣。”
如今国家一步步强盛,各地庄户都在学习新技术,大兴工业,连域外部族都主动归附,他们这些才子竟然还混混噩噩地办花边小报,写上官的艳情小说,实在令他失望。
原本齐刷刷落在他脸上的目光顿时挪开了一大半儿,有些脸皮薄的已经低下了头··幸而宋大人是个心胸宽宏的人,没有纠缠《宋太守千里送桓郎》的问题,而是含笑问道:“但那报纸上毕竟只有少数人的文章,不能以偏概全。
今日来的读书人甚多,我愿先观君之志,量君之才,分别授教·”·别的不说了,每人先发一套摸底试卷,看看大家的经学、史学、数学基础如何··八股文就不用写了,只写一篇个人志向,希望自己将来做什么罢。
学生做卷子还需要时间,诸位官员、进士、本地世家大族族长也别干坐着,来都来了,先到学庙里开个会吧··他这里有份府谷县工农商业发展计划正等着大家共同研究和投资呢。
宋大人取出先前叫书办抄的《府谷县资源开发利用报告》递给众人,一面给众人讲本地资源优势,可兴的产业,一面感叹本地民风真是淳朴:·之前在汉中时要请本地大族投资工商业,都得办个宴会,置下几桌精致好菜,安排女乐陪席。
在府谷县只开了个讲学会,连饭菜都没备,就来了这么多有财力支援他们政府工作建设的大户,实在令人欣喜··来人,上茶,给未来的投资商们上好茶·这一上午学生们叫算学难得头昏眼花,堂上的官员和投资商则被宋大人的三年计划激励得眼花耳热,不饮自醉,恨不能立刻就去筹银子、开工厂,搞建设。
军械方面的产业大庭广众下不便多说,但只说起炼油厂技术提升,几位驻边将士就眼睛发亮,以为他定能再弄出什么神器来··这场会开完,几位投资商便都争着许下银子,要依宋大人之法发展本地“优势产业”——管它叫什么名字,反正宋大人在汉中经营起了好大一片产业,朝廷皇子都学的,他们得这机会,还能有放过的·宋大人得了几家的投资意向,算着银子和未来的产业规模,心情舒畅,连看下面那些编写传播自家艳情故事的学生们都心平气和了。
考得也差不多了,先收卷吧,再不收该耽误午饭了··他挥了挥手,一群衙差进来收卷··底下的学生有考得好的,目光灼灼地抬头看着他,盼着得宋大人一句夸奖;考的不好的则在这大冷天里急得脸红耳热,恨不得多写一个字是一个字……·但巡场的衙差们无情地收了卷子,一溜小跑着递到了宋大人面前。
宋大人心情极好,当场邀请诸位县里骨干帮他看卷子:也不必看别的,只按志向分开就行··人多了看得便快,不一时就把答卷分开,请宋大人安排··收上来的介绍里其实写得都还挺积极上进的,不是想做文章大家、理学大师,就是要为官安定一方。
也有些人讨巧,就写了愿意做他的弟子,追随他学习天理……·宋时将其大略翻过一遍,撂回桌上,说道:“众学子有意上进,本官十分欣慰,也愿意开班设课教导众人。
但这学问须得以数算打底,又要做许多实验,非有大毅力者不能学·”·底下一群少年学生涨红了脸承诺:“弟子们愿尽心竭力学得天理”·府谷县虽是边疆,却有这么多一心向学、不畏艰难的学子,实在叫他们这些官员为社稷朝廷能得人才而欣喜。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得这样的好学生,他就是再忙也不能放下教书育人的百年大计·从明日开始,他就要办一个全天补习班,从最基础的算学开始,讲透天理化学之变·不过这《算术》应是众生都会的基础,他就没必要亲自讲了,明日起先由本县教谕讲学,再挑几位方才交的试卷中考得最好的学生做助教,监督诸生的课堂纪律、作业、考试。
这些学生就是作业太少闲的·把课程填满点儿,作业留多点儿,业余时间都下工厂下田,过不了多久也就累得没工夫拿上官编故事了··第264章 ·宋大人把那些连载言情小说的学生都打发去上数学补习班,府谷县报一时无人编纂, 急得学生们都发都要白了。
宋大人办的讲学自然不能迟到早退, 不能在课上干别的·可回到家之后还有作业, 府谷这里入冬又早,天黑得早, 他们成日点灯熬夜地做了作业再写文稿,身体实在撑不住啊。
那些办报纸的、写稿子的才子连熬了几天,实在熬不下去, 只得向老师们求情··怎地请宋大人体谅他们风流才子的难处, 少给他们留些作业才好··这些办报纸的也是本地名士, 与教谕乃至县令都套得上交情的。
教谕不好驳他们的面子,只得在宋大人晚上回衙时试着问了一句··那报纸虽然有些内容不好, 但也写些朝廷发的谕旨、本地已断的公案、劝农的文章等等·这报纸也是杨大人在的时候就办起来了, 如今杨大人随齐王出关杀敌, 这就是本县百姓怀念巡抚之惠的寄托……·这个这个, 就请宋大人略放松些儿他们的功课吧。
宋大人其实没有特别加重这些搞小报的不良文人的功课,但是写完作业就睡和写完作业还要赶稿, 脑力劳动的强度是差着不小的··以本朝学生的体魄, 熬了这么久才来求情, 已算是能忍的了。
宋大人微微一笑, 和蔼地说:“这些学生也忒拘谨了·我既办这培训班, 就也是他们的老师,学生对老师有什么可不能说的”·他们愿意办报纸,那就接着办吧。
不过这报纸原先恐怕就是民间自己办的吧报纸内容不够全面, 稿件文字偏于流丽,也不像个地方- xing -大报该有的严谨··他的意思是,府谷该有一个府谷县出的地方- xing -政务报纸,而这些学生平常哪里得知朝廷动向便是衙门给他们散些消息,也不及衙门自己办的报纸及时、权威。
衙门还有杨大人当年留下的气象站、有钟表,可安排- yin -阳生依他的农时法,依光照长短、温度计算耕种阶段,每日将适合做的农事刊登在报上··这些学生平常自己虽然也报天时,可毕竟要以科举为业,哪儿有工夫算清楚那么多农事·那教谕诚惶诚恐地说:“宋大人说得极是,那这些学生以后就不叫他们办……”·“以后就叫他们将报纸改作个学报吧。”
宋时体贴地说:“他们既忙,便少留些作业,自习的时候就许他们办报纸·学报上专报他们学生自己的事,在报上交流读书考试的经验,刊登些好文章,岂不更合适这些学生”·比如说可以把近日的课堂笔记、课后作业也抄上去,隔几日登上标准答案,让不能到培训班读书的学生有个自学渠道。
这些教学版块当中,可以适当间杂些读书人一心立志为国读书,精通经史,悟得天理,成了朝廷栋梁、百姓爱戴的官员的故事;或是某学生因故无法继续科举,却不放弃志学之心,凭自学成了一代大儒,桃李满天下的故事;又或是某学生家贫不能读书,于是弃文从工经商,一面学经济之道一面钻研天理,终于研究出能惠及天下的佳物的故事……·至于什么《xxx千里送xx》之类的文章,完全体现不出当代学子读书报国的精神,希望学生们编故事时有所取舍,不可只纠结儿女情长。
要真是女作者写的也罢了,男学生们还是向着男频科举、经营、官场类文章发展,不要再抢女频的题材了··宋大人的指示传递到培训班老师耳中,就原原本本地传到了学生们的耳朵里。
负责办报、投稿的几位名士才子感到了一阵深入灵魂的战栗··虽然他们读小学时都学过九章算术,可自从开始治经,已有许久有没学过了,只剩下日常算钱粮还算得流利。
他们也去书店买了几本宋三元印的《代数》,私下自学过,看的也是半通不通,又如何能以己之昏昏而使人昭昭·这报纸没法儿办下去了……·原《府谷县报》,现《府谷县学报》主编折举人深深叹了口气,与几位编辑商量:“往后宋大人亲自教学,教的必定是更难懂的天理,我是没脸再主持这学报了。
我那堂兄素日爱学物理、化学的新知,咱们索- xing -将编撰的责任直接交与他,叫他寻志同道合的才子办这学报,咱们只供些稿子吧·”·众人长吁短叹,便有算术好的,也怕将来随宋大人读书时理解不透彻,写文章时出了错,一来丢人,二来误人子弟,都愿意将担子交出去。
然而他们冒着夜色找到折举子之兄折助教时,他却婉拒了众人的托付的千斤重担——·“宋大人挑了我与几位算术学得好的学生,要带我们到石油厂看石油分馏,还要带我们见识他要在汉中做的新工业、新农事哩”·他欢喜得遮掩不住笑意,还安位堂弟和几位同来的才子:“宋三元不愧是三元及第,皇上心爱的人物,器量海一样广。
听说不光我们这些人,将来在学的诸位经过算术考核,也能跟着三元见识这兴国的大业”·折举子等人办学报的大业交托不出去,却听说了这么个让他们喜忧参半的消息,回到家里俱都彻夜难眠。
……实在不成,只得花些银子请外地的算学才子来帮忙指点算学版面了,他们自己还是只按着大人的要求写个宋三元传记之类的文章就够了··那几位叫宋大人点名的好学生则欢欢喜喜地跟着他下了工厂,亲眼见识了石油分馏塔。
塔上装着气压计,就合南货铺外摆着的爆米花机气压计差不多,但装在这里的就怎么看都比爆米花上的更精良神秘··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看着石油流入炉灶,经过加热化作油气,又在炼油塔中化作几种不同的清油流出,简直令人头昏目炫。
从工厂出来,众人还有些恍惚,险些要拉着宋大人的衣襟不许他走·幸而宋大人参观工厂时穿着短衣,又蒙着脸,看着不像平常那个风度翩翩的俊秀官人,倒像个拦路的山大王,终将这些学生的手都吓得缩回去了。
但他们还是深深行礼,苦求宋时教他们这其中原理,倘使还能让他们亲自试一回,那更是做多少课业也再所不惜的··宋时微微眯眼,揭下头上面纱,身上的气势却比方才还盛,垂眸看向那几个学生:“这石油是军中所用之物,你们若真的要学,以后便对这石油厂有责任,要为朝廷研发更多东西,你们可做得了”·他这话里隐含着什么,众人还来不及思考,本能便觉出其中埋着巨大的惊喜,一阵激动的战栗涌上心头。
做得·他们边关不比内地,是与异族接战之地,被烽烟战火笼罩了多少年,百姓也和军士差不多的,到战事激烈时也要上城头守卫··他们还怕为朝廷、为边军做事么·那折学生当先行礼,一躬到地,别的学子也随着他深深作揖,求大人多教他们些东西。
宋时深感他们求学的志诚,点了点头:“既是你们一定要学,我便问这石油厂借几套玻璃仪器,教你们如何裂化石油·”·工厂分馏石油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没必要再从试验室分馏技术教起,这回就直接从还没正式推广的石油裂化技术入手,带他们做实验。
这群学生是幸运的··当年朝廷命官做的石油分馏实验都只是八年级的实验,而他们一入学就可以学做高二化学实验了·第265章 ·宋时借着帮府谷县兴工业、教学生的名头,便在本地学庙设了衙门, 定居下来。
其间也常常致书给周王和府中诸官员, 处理汉中事务, 但却舍不得立即离开··这里离山西只有一道黄河,离内蒙更只隔一道大边, 再往回走就没有离得这么近的地方了。
桓凌他们也不知如今到了哪一旗,出使得顺不顺利,遇没遇上鸿门宴·若是那些部族不肯受招抚, 甚至暗中设伏偷袭, 他们在茫茫草原上可跑得过人家吗·顺义侯那几个儿子靠得住吗·他夜有所思, 白天便免不了多跑几趟黄河。
本地军人百姓——学生都关起来了——见了他这行事,暗地里不免也要叹一声鲽鹣情深·甚至还有胆大的人趁他在黄河岸边逡巡时上前劝他:“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 又有那些精壮军士护卫, 必不会有事。
如今寒气越重, 大人也要顾惜身体·”·万一桓大人回来, 宋大人倒病了,喜事都要染上悲意了··宋大人紧抿双唇, 想说一声“我没有”, 又怕越描越黑。
忍了又忍, 只清咳一声:“本官在此是为考察黄河上游治沙治水之事, 非为看别的·”·府谷到神木、榆林一带多风沙, 他只是研究如何防风治砂,从源头减少黄河含砂量,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望夫石什么的·为了向全县人民证实他是务实的官员而不是整天想着对象的情圣, 宋大人严抓精神文明、物质文明建设之余,就从黄河左岸开始规划防风固沙工程——·如今正值冬天歇农的日子,他正好征发徭役,带人开挖粘土矿、用麦杆、干苇杆扎草方格,打进流动半流动的沙丘里做沙障。
既然开始做防风障,正好榆林、神木等县也都在风沙带上,索- xing -趁着农闲时往各县征发民夫,多做一些防沙障,将移动沙丘稍微固定住··今年先打下这些沙障,明春便可开始种草了。
如今的沙漠化问题应当没有几百年后严重,若能从现在起便开始整治,等到他们那年代,或许水土流失问题就能治理好呢·他为了避嫌,没再绕去黄河边观风,而是在沙漠侵蚀最严重的一带巡查。
各县都在他分守道老爷的提调下,安排衙差带卷尺、绳索量度沙障位置,督促各地甲首依他给的宽窄筑沙堤,如今已颇见成效:凡他查验到的地方,沙丘上不是半露出粘土堆的土条,就是被扎成一排的苇杆圈得结结实实,仿佛已不怎么流动了。
不知是否有错觉,起风时空中吹起的沙砾都似乎少了些··陪在他身边的元县令看着那连片芦杆围成,扎得密茬茬地紧锢着风沙的草墙,也是满面唏嘘:“不知大人是如何想出这等固风沙的法子的,竟真把沙子定住了”·“原先咱们榆林这一片刮起风来都是遮天蔽日的黄风,一座座砂丘都跟着风跑。
神木县那边城墙都曾被沙埋过半截,听说前几年虏寇骑着马直接从沙丘上跳进城里……”·他到此地就任其实也不久,没见过当年虏寇纵横九边、如入无人之境的样子,但本县县尉以下官员都是本地人,给他讲过许多当年的惨状。
好在近些年朝廷的兵力强了、军械多了,又有周王殿下坐镇九边,不许吃空饷、私卖军械,又清退了许多庸常无用的守官,早年间被虏寇破城烧杀的事也没再听过了··如今齐王殿下更是打出了草原,他们桓大人又要去恩抚蛮部,以后再将风沙治平,府谷县、不,这榆林镇一带岂不也和内地一样了说起来,如今他们府谷的学生也听着宋大人办的讲学课程,学了物理,也不必比汉中差多少呢。
他想起将来的自己要建的事功,见到沙丘枯草时的慷慨悲凉之意渐渐消退,便不再提旧日虏寇之灾,改口夸桓凌:“来日桓大人劝得各部归降,咱们陕西也将沙地改成良田,岂不也能接纳虏部了到时候桓大人也可时常回来与大人团聚。”
宋时笑道:“借元大令吉言·”·最好倒不是时常回来,而是彻底解决招抚工作,再不出差了··可惜这话只有圣上说的算,他说的不算。
宋时望着茫茫沙漠,心底想的却是那片一眼便能望到尽头,他却不能渡过的河面,淡淡说道:“明年开春便弄些草籽来,在这扎好的沙障内种上草保固水土·”·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其实黄河岸边也该多种些草,少放些会啃噬草根的山羊,冲入黄河的泥砂自然就少了。
元县令重重应了声“是”,看破不说破,只在旁边劝道:“大人可要再去看看黄河地势么”·不,不看了··他是公众人物,走到哪里都容易被认出来,人民群众自发创作他们同人的热情也不减才子文人……还不能跟对付学生一样关起来补习。
他要对着黄河景色怀旧也不会在府谷县,得往下游走走,换个没那么多人知道他如何送别桓凌的地方··然而他低估了桓凌跟他的国民度··他从府谷县一路巡察到宜川县,带着各州县领导规划这片黄土高原的农牧业和石油、煤炭工业发展计划期间,每每在黄河边上观河景,都能听到《宋守道望河思故人》的故事在百姓间并不隐秘地流传着。
就连那些官员有时也用一种略带同情的眼神瞧着他,瞧得他浑身不自在··不就是与桓凌分别几天么,哪个府县没有不带家眷上任的官员既然这么关心桓凌的安危,不如做些实事支持招抚使团工作,让他们在草原上更安全罢·宋守道也不望黄河,也不思故人了,专门为难起了这些打着同情旗帜传他绯闻的下属——他要来笔墨颜料,在纸上画了两套迷彩服,一套绿一套黄,适应草原春夏秋冬各种环境。
这种迷彩布极难印染,而且朝廷军队穿的衣服自有制式,衣料、色彩、形制都不能轻动,他之前也没动过做迷彩服的念头·可这些地方官有工夫琢磨他如何思故人的,不如帮他给故人印染些迷彩布料,让他们在草原上行动更隐蔽安全。
桓凌在草原上不必穿官服,又不是那种特别计较外表的人,凡他送的衣裳肯定都会穿的·到时候哪怕在草原上遇着敌人,只要往草地里一伏,换上迷彩布袍、胶底靴,就能彻底隐藏身形。
他将过度关心上司隐私的官员集中起来开了个会,布置下做迷彩服的新任务,又抛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抗拒的香饵:“哪一县最先染出这衣料,制出适合草原行军的衣裳,本守道便上报巡抚大人,给他记一道军功。”
有空好好儿为自己的前程努力,黄河他自己一个人看就够了,不需要再带个观光团··只希望这些地方尽快染出成品,他好找人多做几身行动方便的衣裳。
到时候草原上有信寄来,他就叫送信的人把衣裳和多的布料送过去··虽然他出来时没带桓家家人,也没带记着他身材尺码的纸条,不过那都不是大问题,小师兄浑身上下哪一处尺寸他不记得别说是做这种宽松的外袍,就是做个鲨鱼皮游泳衣他都能保证可可地贴身。
等他拿个软尺,照着自己抱着小师兄时的手臂围度量一遍的··第266章 ·腊月间,招抚使团终于回到凉城, 也带来了顺义王世子的舅父及其大妃之父家两族。
劝得这些草原人愿意归顺内附的并不是他们拉进草原的多用油筒和火药, 更不是长枪利剑, 而是为这几个兄弟的父亲封侯受赏,他们的子民在凉城过上了好日子:·单从帖木儿兄弟的衣饰气派、郑朝官员待他们的态度上, 便可见他们内附之后过得十分舒坦,不曾受什么委屈。
再听他们口中描述的凉城,更是叫人不敢置信——给贵族王公修建府第也罢, 连给穷苦牧民都给建高厦花园·那郑朝军士前些年还用着锈迹斑斑的枪, 衣裳破旧的比奴隶强不了多少, 怎么突然间就富裕成这样子了·帖木儿指天誓日:“若我们兄弟说的有半句假话,就让我们为长生天所弃”·他们兄弟自求的差使, 又是降郑之后头一回为新主建功, 自是使尽了千般手段。
这两部亲戚观大郑与草原战事胜负之变, 也觉得大郑如今富庶强大, 值得投效,终究愿意率部内附··使团出来时便带着朝廷的封赏, 当场就给了金珠玉帛、官袍纱帽, 还赏赐了诸王公亲贵金玉、珠宝、佛像、汉中府出的实木珐琅座钟等物……·比起顺义侯一族当初入关时的待遇更好。
他们入关时, 也暂居在凉城——太近京师, 朝廷不安, 凉城那里又已建起牧民居所,就比别处城镇方便许多··这一回出关三数月,再回凉城, 又是一番全新的景象。
当地县令、镇抚早接了军中传信,翘首盼着他们回来,见着那些新来的王公贵族后便喜气洋洋地将他们让向城中新府第··这几个月特为新归顺的部族首领们建的,连带他们这些官员的房子也翻新了一遍:重打了地基,墙里用空心砖做了保温层,又重漆廊柱,窗子都换成了透明的玻璃窗。
屋里挂着玻璃煤油灯,点上灯亮如白昼,桌上摆着小座钟,地内铺了黑色的人造的大理石砖,表面打磨得光洁如镜,上铺着陕西风情的大红花地毯··地毯是俗了点儿,不及天水的丝毯金贵,可牧民内附这样的大喜事就该配大红大绿的花毯,看着就喜气。
将来若还要高雅精致的毯子,他们这里有成舍的绵羊产毛线,也建起了毛毯厂,将来叫人去西域、去官家织造坊买了图样,多招几个会织毯的匠人慢慢织就是了··各房里装饰大同小异,多是剔透的玻璃或光洁艳丽的珐琅器。
那些草原王公的房间里竟还摆了小夜灯,灯珠外罩着磨砂玻璃罩,内装电池,按一下即亮·若夜间在纱帐中打开灯珠,看着那明亮又朦胧的光彩,只怕要怀疑自己身在天宫。
帖木儿兄弟上回来时都没享到这样的待遇··怎么一个小小边城的宅邸竟弄得跟京里的侯府似的·他们兄弟惊叹着这座城发展之快,而那些不曾进过京,见识过灯具的王公和萨满则对着小夜灯惊疑不定。
这凭空在玻璃里亮起来的竟真是电光怎么黄亮亮的倒像火光·不,也不像,这么小的火苗看着都不晃眼,这灯珠可亮得多呢。
不该说是火光,倒像夕阳西斜时的日光··不管是电光或是日光,却都是上天之力,郑人竟能夺天之力了·他们是长生天的子民,黄金家族的亲眷,为什么上天不把这种神力赐给他们,而降予郑人难道长生天要偏向郑人,不庇佑他们草原人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顺义侯诸子都不曾想过这种问题——·大抵是因为他们一归降就从齐王帐中见识了大郑朝最顶尖儿的神器,而且从齐王本人到他手下的将军都对这些神物习以为常,只要问就是“宋三元做的”,连解释似乎都不值得解释。
于是他们也都以为理所当然了··“宋三元”是百年才出一位的才子,学业怎么样他们不懂,但能从千万读书人中得了头名,那肯定是很好很好的·更不要说他养牛羊马匹的本事竟比他们祖祖辈辈生在草原上的人都好,教出来的学生就能把一座边外军镇建成这么个样子,有什么东西是弄不出来的·他们便把这当成至理跟亲戚说,说得新附的几位族长也要把宋时当作什么天降的神仙。
不过一个在朝为官,而非在山中隐居的名士沾上这个仙佛之名,其实于仕途并无什么好处··自古以来,有多少翻云覆雨的神仙最后被当作祸国妖人处斩了宋时虽是个勤勉爱国的老实官员,可这世上嫉贤妒能的人多,万一有人嫉妒陷害他,将什么天灾异象归咎到他身上呢·时官儿凭本事考的三元,教他那些后世理学,做的惠民的发明,怎么凭一句上天偏爱,神仙转世,就抹煞他自己的成就了·这些王公越说越迷信,幸而随行的还有一位讲理的使节桓大人,当场替宋大人分辩起来,掰回了他们要陷入主观唯心主义的思路。
“宋大人不是什么神仙佛子,他能引雷电为人所用,亦不是上天偏爱之故,只是善于学习罢了·”·雷霆天象自古常见,是上天将天道运行之理摆在世人面前,宋时能得而用之,是因为他观外象必究其本,平日又读书多,能将前人所学的精义与世间之象结合到一起。
而草原无人懂得运用,是因为读书少,不懂得如何从物象倒推本质,才看不透上天所示的天理妙用··他回忆起宋时给他抄的那些新奇艰涩、却又着实能破解世间之谜,教人欲罢不能的新知识,神色愈显庄肃,令人不得不信他的。
“待你二部归附之后,朝廷自会使本地牧民官教你们部中子弟读书识字,学经义,通古今,明天道·天理本就示在世人眼前,无谓偏倚,只在人肯不肯用心探究而已。”
与其把自己部族与大郑对立起来,在这里哀嚎上天为何不偏心草原诸部,不如以后安心给朝廷做工业、畜牧业,挣了钱送子弟去学校读书,多知道些数理化的知识,他们部族也能过上关内百姓一样的太平富庶日子。
他苦口婆心地给顺义侯诸子和那两部新附的王公讲了教育的重要- xing -,甚至当场拆开夜灯外壳,拉出电线,当场给他们讲了一场串并联课··讲得众人再也不敢提半个“天”字。
连夜灯都不想摸了,只怕想起那开关按下去之后就不由自主地要想那电流是从哪条线流进去流出来……·桓大人说的对,这雷电定然不是长生天赐给郑人的,要是长生天赐的,还用得着算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吗·本地封建迷信风气被扫除一清,从汉中带来的科学、工业气息又将桓凌包裹起来。
他刚安抚罢诸王,本地指挥便亲迎上来,将他领到了一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房间里·那房间看着与别的房间没多大不同,但里面的箱笼又多了几套,上面用红封封住,印着汉中府的大印。
这不是凉城备下,而是汉中知府宋时千里迢迢叫人捎来的··那指挥指着箱子笑道:“这也是不久前才从汉中寄来的,前脚儿箱子刚运到,后脚儿御史大人就到了本地,可见两位大人有缘。”
他们只管代存这东西,却不敢私拆,愿桓大人拆开后也叫他们看看,开开眼界··桓大人坦坦荡荡地道:“宋大人一心为公,这里候捎给我的,必定是军中有用的东西,待我看罢便与诸位共试。”
时官儿若有什么情话要寄,也就寄在信里了,纵有传情之意,也多半儿会送鸳鸯尺这种又得用又隐含比喻的东西的··他怀着隐秘的期待打开箱子,却见着箱子里满满当当地摆着一箱衣裳,衣裳有黄有绿,却不知怎么染的,都染的深深浅浅的黄绿色花点,看着略有些……·宋时不在,桓凌才将那个“土气”在喉间转了转,又咽回腹中,拿起两件细看,只觉形制有些像他上回做的绿军装。
桓凌仿佛明白了这衣裳的来历,眉头微挑,越发期待它的好处·那几位等着看热闹的指挥使、副使、千户等倒有些失落,伸着脖子恨不能再看出些东西来··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日子,任谁看到这衣裳都只会想到是后方给军里送寒衣,没什么意思。
且这寒衣也不是很好看,还不如他们家里夫人做的,还要挑挑配色,绣两朵花儿呢··难不成其中还藏了什么他们自己才能解的暗语·桓大人还念不念诗了·桓大人不仅不念诗,还要关门换衣裳了。
几位将军只得告辞出门,回忆着那些染满深深浅浅黄绿斑点的衣裳,啧啧叹道:“这衣裳颜色好花哨,怎么染出了那一身的杂色点子,难道是仿江南水田衣的风格”·水田衣如今也不大时兴了,且水田衣是拼缝出来的,他们练武的人眼力都不差,看得出那颜色是染出来的。
染那么多重色,可比拿碎布拼缝难吧·可不稀奇的东西怎么能拿来送情郎呢是叫几个绣娘就能缝的衣裳显心意,还是叫一整个儿染坊折腾几个月才能得的衣裳显心意·一位最年少风流的副指挥使道:“这染色里也是有学问的看宋大人这衣裳上那些颜色,怎么不染纯色、不染渐层、不染图画,定要染成一点一点似笔甩出来似的颜色片儿”·那就是相思深复浅,点点寄余心的意思·桓大人穿这一身,就是穿了宋三元公的一身相思之意·原来如此,好别致的心思。
众人在廊下小声夸赞着宋大人的心意,不等桓佥宪换衣裳出来,就先替他做了几行歪诗·正在那儿研究着是覆郎身还是结郎心,房门却砰地被人打开,里面走出一个穿着土黄色基调,布满深浅花斑衣裳的桓御史。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那衣裳做是个往外折的立领,正面是对襟短褂和长裤,短褂当中用一排包着同花色布料的扣子系得严实,衣裤都可可地贴在身上··他似乎是怕衣裳太紧,露出身形,外头又披一件同色披风,拢住了全身。
脚下也是同花色的牛筋底靴子,头上只扣着一枚玉冠,手中拿着六瓣圆顶花帽,走到廊下抬了抬那只空着的手,露出一个用包布扣子扣紧扣在腕上的利落窄袖,肃然说道:“时……”·他读信读得有些激动,一开口险些叫错称呼,连忙咳了几声,重新说道:“这便是宋大人送给本官的衣裳。
宋大人信中说,这迷彩服善能在草原上迷敌人的眼,若穿着它伏在枯草中,眼力再好的- she -手也看不出有人·我刚穿上试了试,只是在室内难见效果,最好到草原上一试。
诸位勿畏劳苦,陪我到外头草场上看看”·众将应了声喏,纷纷下去牵马,陪他出门··累自然是不怕累的,只是这么两个才子做衣裳,还做这么恰可着身材的衣裳……·真的就不做两首诗了·第267章 ·他们在草原上访了两个部族,又是劝说又是领着众人搬家, 待了一个秋冬才回凉城, 如今仍是天寒地冻的日子。
他撩撩斗篷潇洒地就要走, 廊下诸将却还怕他穿得太少,冻出个好歹, 连忙上前劝道:“大人可要多穿些儿这衣裳未免短小了些,又这么贴身,只怕不能保暖吧”·不怕。
他这斗篷里头有层絮了薄薄的细鸭绒的内胆, 短衣长裤内都穿了衬皮毛的羊毛衣裤, 脚下的靴子也是衬毛的·只是看着薄, 穿到身上连脖子都护得紧紧的,十分暖和。
但更暖人的还不是这些衣裳, 而是隔着里衣贴在他胸前、腰间, 源源不断为他供热的暖宝宝··他从袖中掏出一个薄的布包, 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风轻云淡地说:“宋大人这些年殚精竭虑为朝廷大军筹备粮草军械等物,待官军比对自己还要上心, 怎会只图好看, 送来些不实用的东西不光这衣裳保暖, 他还怕单只衣裳抗不了塞外寒风, 又送了些暖身贴来。”
那隐隐透着黑色的软布包被他塞进指挥使手中, 一阵暖意便霎时从掌心流遍他全身·那温度比手稍高一些,热热地熨着手掌,又不至于烫得拿不住, 在这犹似内地冬日的冷冽天气里,叫人舒服得不忍撒手。
那些副指挥、千户不大敢逼问佥都御史,便都凑到自家镇抚面前,拿手肘轻轻撑了他一记:“这是什么东西,摸了这么久都没摸出来大人不如将此物给下官们看看,咱们人多,说不好就认出来了呢”·他们大着胆子直接把胶袋抢走,争着体验了一把捧着暖宝宝的感觉。
凉城指挥这才回过神来,瞥了抢去暖贴捂在手里,满脸惊讶好奇的几位副指挥使:“这怎么弄的,怎么摸着半软不硬,捏着还有些沙沙的响,不似盛了热水,还能热这半天”·因为这里有铁屑和碳粉,用了原电池发热原理……·桓凌大方地把那枚暖宝宝借给众军官看,并从袖中掏出一枚松花笺印的说明书,边走边给众人讲这暖宝宝的原理。
讲得不多几句,这些将军听得嘴都合不拢,恨不能直接拆了这包东西看看··桓凌大方地答应下来,只是爱惜暖宝宝制作不易,叫他们先留用一阵,待它不热了再拆。
那指挥使等人把玩了一阵,便把暖宝宝还他,说道:“这是宋大人特地给大人制的,下官们怎好夺人之美只不知道它叫什么,我们回去也好向人吹嘘见过三元亲手做的好物件儿”·叫……暖宝宝。
这名字有些过于拙稚了,不过时官儿既然习惯这名字,又特地将它写在说明笺上,那他还是依这东西的原名,不要再给它改别的名字了··不过“宝宝”二字自有爱如珍宝之意,他看时官儿送他的东西,果然也都如珠似宝,值得这个名字。
几位将军也叫这名字震憾了一下——·成亲前送个尺叫作鸳鸯尺,成亲后送的手炉似的东西就叫暖宝宝了莫不是专暖桓大人这位宝贝的……·他们可不敢跟着乱叫,连忙把暖宝宝的事翻了篇,恳切地说:“如今白天还不长哩,佥宪大人暂不必讲这个,咱们还是去城外试这衣裳的妙用吧。”
也不必问这衣裳叫什么了··无论是寄相思还是寄痴心的,无非是人家小两口的情趣,不是他们能叫·那“暖宝宝”也不是暖他们的,桓大人自个儿爱叫“宝宝”就叫,他们这些外人日后说起此物来,还是老老实实指着用处起名,只说是个暖身包吧。
他们安安静静地回去换了大衣裳,拿了望远镜,到后院牵出马匹,陪着佥都御史直奔城外荒原··凉城天气虽冷,冬天却不怎么下雪,满地都是枯草砂砾、黄土扬尘之景,与他这身锈黄底儿的新衣裳倒挺相配。
桓大人身为佥都御史,又是身兼皇差,身份格外贵重,自然也就有资格挑好了地方安安稳稳地坐等·众将军则率亲军往远处走,隔一段便留一个人下来,比较离敌人多远方能完全隐住身形。
·别人骑马往远处跑费力,桓大人自己也是要忍着寒风,伏藏于草丛、乱石间,寻找最合适隐蔽的地方的··不过这苦也不白吃,众人从午后天色正亮时一直试到夕阳西下,足足记下了几张纸的数据,日后可以依此数安排探马窥探敌情,率军在野外埋伏待战,或潜近敌军营地,伺机探营……·他心中已想到了许多种战法,只是宋时送来的衣裳太少,他也舍不得分给别人穿,还得再去信要起码几十套来,才好成队试验。
此外还得往京里打通关系,求得圣上许可,才能将这迷彩服也列入军服——·这衣裳虽好,不过大郑以火德立国,军中旗帜衣甲皆以大红为主,配色形制俱有定制,不是他一个小小佥都御史说改就能改的。
不过给朝廷写信还是以后的事,他现在便要回去给宋时写信要衣裳,再问问他暖宝宝能否量产··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随他出门众武官听了他的打算,却都觉得这话太没情谊——人家千里迢迢寄来新衣裳,寄来给你暖身的东西,还取了那么个亲昵的名字,怎么就一封冷冰冰的公文寄回去呢·他们边外虽没有好东西,但也有些海红果、羊肉、羊奶,总要捎回去给宋大人尝尝,才见情谊。
他们议论只是私下议论,也不敢当着桓天使的面说出口,然而隔日桓凌叫驿马寄信时,送出的信却着实叫他们吃了一惊··那是满满一匣子的文稿,订得整整齐齐,包上了蓝纸封面,倒像一匣手抄书似的,他们一年给朝廷上的请安折子都不一定有那么多·草原上日夜奔波,费心招抚之间,他竟然还能攒出这么多信·几位同行的使节感叹道:“原先以为桓大人写的都是给朝廷的战报,想不到这么一大箱都是给宋大人的……”·不愧是能和宋三元齐名的才俊,写起文章简直如吃饭喝水一般容易。
这才几个月没见,写的信都快赶上一部《论语》厚了··有这信在,还要什么信物传心曲·还要作什么诗,文章不比诗难作么·众人叫那些文章震憾得说不出话来,也没太强求他先拿给大伙儿看一眼——·反正过些日子宋大人肯定就得把这书信文集印成宋刻书。
到时候一人要一套,慢慢收着看,或许还能看到宋三元的书信文章夹在其间·岂不比这时候赶着匆促地看几眼,还要妨碍桓大人给宋三元去信,受两人埋冤的强·指挥使便主动揽下此事:“早几个月见一些地方报纸上写着宋大人常在黄河对岸盼候桓大人,不过后来听说是南下督促陕西各府屯田、粮草、修造之事了。
大人要送这些东西,我安排几个亲兵去陕西,慢慢儿替你寻宋大人便是·”·不必麻烦,他知道宋时在哪儿··桓凌垂眸看着那箱书稿:“他信中说到,是从西安得了一种蛭石才弄得出这不用烧炭即可暖身的暖宝宝。
他早前送我直到最远的府谷县,到西安必定是由北到南,踏遍了陕西,接下来无论如何也该回汉中了·”·他自家不在汉中,周王那里便少个臂助,见了三元回来岂有不留的·时官儿现在只怕要调度粮草,安排军屯、民屯事宜,还要独自试验那些后世的知识,不知有多辛苦。
他如今不能回去帮他师弟,但愿这些从草原上记回来的这些风景、民俗、传说故事能多换些晋江币,叫时官儿心里高兴些··第268章 ·开春之后,宋时就回到了汉中。
冬闲这几个月他将各府都走过一遍, 捡着有矿的重点府县亲身考察一番, 开发了几项重工业和配套的轻工业·因不是朝廷把持的金银铜铁矿, 就叫当地政府搞了招标,选出有本钱、肯下心力研究开发这业务的大户商人投资。
前期的基础设施自有那些大户承办, 他回到汉中便挑选精英、培训技术,把技术人员安排到各处主持生产··不过这些不算朝廷产业,只怕学生不愿意去··如今汉中经济学院已经在他们两口子和之前毕业生的努力下打开了知名度, 内地各省, 特别是江南地方的官府、巨室都来招人, 毕业生双向选择,肯定是先挑条件好的。
他们陕西这些刚起步的地方企业, 待遇只怕争不过人家, 强令学生留省, 只会造成逆反心理··宋大人既是本地牧民官, 又是学校校长,自然两方都不能委屈, 于是折衷一下, 把毕业后分配工作改成了实习。
从这一届开始, 每个学生毕业前要加半年到一年的实习期, 实习由本校老师、工业园管理层和技术骨干带领, 工作地点就在在本省各处新建的工业基地··实习结束后既可在当地工作,也可以回来再寻更好的工作。
而且这几个月就在省内,若出了什么难处理的问题, 自有学校老师甚至校长出手替他们担着·这些学生离开学校和运转成熟的汉中经济园,在外头有一段近乎独立的实习期,将来聘到外地也就能独当一面了。
宋校长组织技术学院全体师生开了个会,将这个安排通知了下去,并不容反抗——不仅要实习,实习回来还要交上一份不低于三千字的实习报告,记述实习期间的工作内容和取得的成绩。
内容要详实准确,要带数字和图表,同一批实习生的内容要经过查重,不许抄袭……·汉中经济学院的名声是他们两位校长、数十位老师和前面所有毕业的师兄师姐们挣来的。
在座的学生们也要以师长为榜样,尽己之能,做个于天下有用的人才··不论他们将来是在哪位大人幕中做事,或是受雇于富商大户,亦或自己凭才干立足,都要记着自己不是普通的工匠,而是汉中经济学院的学生,胸怀志气要配得上自己的母校。
宋校长一大碗鸡汤灌下去,忽悠的学生们胸中热血澎湃,以为天将降大任于己,恨不能立刻往那些边远之地发挥才学,以报校长对他们的信任··也就没人在意他们莫名其妙地加了一段实习、一篇实习报告的事了。
看着这些学生意气风发地散会离开,宋校长也深深感叹道:“我遇上当今之世,当今这些学生,甚至幸运·”·这时代的学生真是老实懂事,老师喂个鸡汤就肯听话,让加多少工作就加多少工作。
要是在他们那年代,他敢开这个会,不用等散会就能被学生挂满微博,圈遍有影响力的大V,还不知道有多少要实名举报他的··他越想越觉得学生淳朴,不可辜负,回去得多写几张帖儿给那些开矿、办工厂的大户,替实习生们多争取些补贴。
身后的老师也能感觉到他对学生的深情,虽然不知道真正原因——也幸而不知道真正原因,心里对校长的感动佩服才不至于变质··老师们恭恭敬敬的说:“是这些学生得逢盛世,遇上大人这样的不拘一格教人才的名师,才有出息的一日。”
是啊,大家互相成就吧··宋校长感动地抹了抹眼角,吩咐道:“等安排好实习时间,便叫食堂杀一口猪、几腔羊,叫厨师安排些拿手菜,算我这校长为实习的老师和学生们壮行。
在家补好身子,才不怕在外吃苦·”·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草原小肥羊暂时还杀不起,但汉中原产的小肥羊是能随便吃的··如今桓大人去草原出差,宋校长不能随行,也不好去周王府蹭饭,天天在家里指点餐单,倒是让家里的厨子研究出了不少传统的、地道的草原美食:·烤羊腿羊肉烧麦手扒肉涮羊肉血肠羊杂汤哈达饼黄油饼焙子凉粉儿·照着他上学时在一位内蒙新北方学校优秀毕业生开的正宗草原餐馆里的菜色上·他家那厨子本是河北人,却跟着他们父子从广西到福建跑了一圈,又跟着他到陕西,已经习惯了到处学习地方风味菜肴,只听听做法,就能还原出来。
宋时指点了他几回,他做出的菜色便有模有样,味道不知合不合蒙人口味,反正是合宋大人口味的··宋校长将大厨贡献出来,让他亲自传授学校的厨师草原菜品,做出了一窗口色香味俱佳的正宗蒙古美食。
准备实习的学生们和几位主管老师饱餐了内蒙美食,怀揣着一肚子鲜香肥嫩的羊肉和报效国家的理想上了车,从此便要往外地去,开始最艰难的创业工作··宋校长虽不舍得这些年轻人,但为了建设大西北,也为了他们的前程,仍是忍痛割爱,将他们送出了汉中。
这场送别虽令人伤感,然而刚回到衙内不久,却又有个好消息紧随着传来——驿马从凉城给他捎了个木匣子来,沉甸甸的,搁在桌上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钝响。
这是桓佥宪从草原上捎回的东西,驿站知道要送给是宋三元的,不敢耽搁,挑的最好的马,叫人日夜兼程,连换了几匹马赶着送回来的··匣子用小铜锁锁着,盖上贴了封皮,看得出没人动过。
钥匙被那驿卒挂在颈间,拿下来双手递与宋大人,请他查验··他听说里面是一匣子书信,大人看看东西可对··宋时正恨不得立刻看见小师兄送的什么,又有点担心打开太快,别人笑他不矜持,如今得了这个查验书信的借口,当即点头:“也罢,本官便先看一眼。
你们叫人给他拿些点心吃,招呼他吃过饭再回去吧·”·他对驿卒这个职业是有历史感情的,眼前这位又是给他送家书的,自然招待得更客气些··那驿卒千恩万谢的下去了,宋时拿着个查对匣中之物是否有损伤的理由,就直接在公堂上打开匣子看了起来。
那些简直不是书信,而是一匣子书,包着蓝色书皮,封皮上标着“某部习俗”“某地鸟兽”“某地地貌”“某部传说”等分类。
纸张、墨痕新旧不齐,字体时用楷体、时用行草,笔迹也不都特别工整,有几处甚至染了墨色,分明看得出是在马上匆匆写就··这是特地为他收集的资料·这孩子在草原上奔波之余,竟还分心写这些,自己不知道累么晚上写字时灯光亮么,伤不伤眼寒天冻地的在外头写东西时是怎么握笔的,不会脱了手套,冻伤了他的手吧·宋时一头埋怨桓凌不懂事,叫宋叔叔担心,一面又不可自抑地在脑海中勾勒着他为自己记录下这些资料时的模样。
他甚至能想象出桓凌一手托纸,一手提笔,坐在马背上看着地形地势、草原特有的珍禽异兽,低声问话,一面记录下其蒙汉名与形象的姿态风神……·他那时一定是穿着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外罩轻裘,双手脱缰,只用腿夹着马身,潇洒自如地提笔疾书。
虽然他亲手给桓凌备了军大衣,虽然他后来又送了几箱迷彩服,但在他的想象中还是要给桓凌穿上最风流的衣裳,像古装剧里的大侠一样,帅得不接地气··人比二级保护动物兔狲更值得看。
宋时手中的文稿半天没翻过一页,堂上的门子和差役自不敢提醒他什么,但外头马同知等人听到桓凌寄书过来的消息,都匆匆赶到大堂,上前行礼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桓大人寄来家书,他是否要去对面王府,禀告周王殿下与桓王妃一声·还有一件私事……桓大人是天下闻名的才子,写的书信诗词都曾在各地传唱过的,这回寄来这么多,是否也可让他们欣赏一番·宋时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野生动物志,微微摇头,谦虚地说:“这回桓师兄寄来的是草原游记,如实记了些草原人说话,文字略显浅近,只怕文采比不得旧时。”
这些是按着他给晋江投稿的格式写的,比白话文运动时的文章还白话,只怕外人看了要误会他的文章功底倒退··小师兄为了帮他挣钱,冒着大雪寒风写了这么厚厚的一箱文稿,他可不能让他的名声折在这上头。
他摇了摇头,含笑说道:“这些文章是在草原上匆匆写就,稿纸上尚有些淋漓墨痕,怎好与诸贤同赏我打算重新誊抄一遍,配上图画,印制成书再与天下才子共赏。”
马同知暗道了声可惜,可惜不能欣赏桓大人的书法,却也识大体地不再多问··宋大人这几个月没见过桓大人,只得了这么一匣子书稿,自然要把它当宝贝藏着,舍不得让别人沾手了。
第269章 ·几年锻炼下来,小师兄的文稿写得比他还像现代学者了, 连改都不用改就能直接发上晋江··虽然这种科普短文稿少低, 算算字数一篇竟只有十几块, 但这满满一箱子若都能过稿,也抵得上几篇博士论文。
自从他们跟随周王到汉中, 借着亲家的身份把王府、宫廷各种礼仪、节令习俗扒了个底儿掉,能写的都写过一遍,再没有这么多东西可写了··他可不能辜负桓凌的心血。
宋时感叹几句, 就一头扎进打字上传工作中, 走到哪儿都要带上一本文稿, 稍有空暇就拿出书来抄几个字,争取早些投稿到晋江后台·这副手不释卷, 指尖藏在袖里点击屏幕的模样落到人眼里, 就是他被桓凌的文章迷得不能自拔, 看到精彩处还要在袖子里点点划划, 凌空抄写其中的佳词妙句。
不知这文章写得何等精妙,竟能令宋三元如许沉迷·他往日看书都是一目十行, 怎么看这箱文稿就慢得像是字字都要嚼碎了吞下去似的·他越藏着不给人看, 别人就越是心痒难耐地想知道其中内容。
但宋时心硬如铁, 顶着属下和学生们如怨如诉的眼神, 顶着周王含蓄的探问, 硬是把那箱原稿藏得严严实实的,没给人看过一眼··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他多年赶稿,输入速度快, 也不过几天就把那一小箱文稿传到后台,然后就专注改稿。
他当年读书时,师父就给他看过不少小师兄的文章,他的古文就是在仿写师父、师兄的文章中学起来的·后来在武平时,小师兄更是千里迢迢地追过来做了他的老师,给他押过不少题目,写范文让他背……·考前背师兄的文章自是不值得提倡,不过也多亏当年那些仿写和背诵,他能完全抓住小师兄的文风、神髓,写出的文章足可乱真。
拿他本人写的现代文翻译成古文,那就更容易了··不过之前上传文章时只要手在袖子里点点戳戳就能输入,并不显眼,所以白天也能干;翻译这些白话小论文却是不能叫人看见的,只能晚上下班后点灯熬夜地抄写。
叵耐那竹炭灯泡还不大争气,用得久了容易发黑,有时还会烧断灯丝,他还得去点煤油灯,就着一室甜腻的煤油味和黑烟抄写··幸而他从这趟从榆林转回来时,找到了西安东面的商州大蛇沟白钨矿,如今正在开采,将来总有能用上钨丝灯泡的一天。
有小师兄送来的这箱稿子,肯定不用愁晋江币不够使了·他每天看看自己后台上传的稿件数量,就能激起无穷的动力和激情,将那满满一箱白话文稿改写成字字珠玑的古文。
改得十分顺利,品读着也全然是桓凌的风格,唯一一点问题就是古文简洁,翻译过来之后比原先薄了得有一半儿以上·而桓凌给他寄来这么沉的一箱书稿,他这里从周王夫妇到府中官员、普通学子都盯着呢,边关那边见着的人只怕也有不少记在心上,等着买回去看的……·他可怎么把这厚度补上呢·宋时对着桌上拼得整整齐齐的,一薄一厚的两摞文稿,微微垂眸,思索起了注水的技术——当年他在书店买的那些精装本,是怎么把二三百页的平装本增厚到跟词典似的来着·首先字体要大,行间距、段间距要拉开,页边多留点空,页边和段与段之间印点花边,还要多加插图……·对了注释·用馆阁体大字印“桓凌”的文章,用他自己的行楷字体写批注,甚至可以随意加些读后感,他对小师兄的思念之情。
读者看到印出来的书里有两套字体,有他的点评,自然而然也就会认定原文是桓凌写的,不会想到所谓的原稿也是他加工出来的··这不是想怎么水就怎么水了·只要整体字多,就能掩饰过原稿的字数问题。
反正没人见过桓凌的手书,他就说原稿因是在草原上写就的,条件不好,不能像在家伏案写字那样写出精细的蝇头小楷,谁能拿出证据说不是·外头再包上个厚厚的硬纸书壳,四角包个锌或锡的护角,又能把书加厚个几毫米,从厚度和分量上都注水注得无懈可击。
宋时振作精神,拿出一张大稿纸,忖度着如何设计页面··他印过大会讲义、编过报纸、写过版书,如今虽然把主编的位置交给府学校教授,但眼力和实力都在,很快便设计出内页版式:就照着精装版古诗文选的格式,文前多夹几页前言、目录、序文,大字印原文,在文中插上苏州码子标示注角,文后以小字长长地写几段批注。
段段空行,章章换页,夹以插图——·这个他自己就能画,草原上那些动物他差不多都在动物园和动物世界、农业频道看过,大体都还记得什么样·再说他们文人画儿讲究的是重神不重形,画匠才画得那么精细呢,他在屋里憋出来的插图足够用了。
他夜以继日地熬了几宿,以毛笔写出近似油印的字体,更亲手调膘胶、订脊线,叫人打造假金护角,订好一摞精装版《北行录——佥都御史桓凌著·宋时注》,交给府县学一众教授、教谕等人付梓。
不用油印,用石版印··这套书的版式都是布局好的,宽度和行着距差一点就要影响整个版面,连字带图都要印得一丝不错··几位汉中经济报的编辑应声领命,接过那摞书,恭送走大人,围坐着先看了个过瘾。
他们早盼着看桓凌的文稿久矣,如今终于拿到手,还叫他整理成这么精致贵气的样书,怎么让人忍得住不看众人洗手剔甲,手上水珠擦得干干有,先把书轻轻翻看一遍,才心满意足地叫了刻版技术最好的学生和画匠来刻印。
好文章,不负他们这些日子的等候·不光桓大人的文章好,宋大人也写了好用心的注释,文字清通、内容细致,几乎比桓大人的原书还要长了·若非胸中一片相思难抑,如何写得出这满纸深情昔日王戎曾言“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他们正是情之所钟的才子名士,观这文章,哪得不为两位大人心痛眼酸·先替大人伤心一场,赶快找学生来刻印成书,好叫大人送与亲朋共赏。
宋大人自己都没伤心,还在书房安安稳稳地研究草原水土保持和提高当地经济的问题,外头一群师生却把他这本地理志当情书集,连抄带印地传遍了半个汉中··第270章 ·宋时亲手做的那本书排版复杂,还夹着图画, 雕版出来的慢, 但只有文字的盗版出得飞快, 在教官、学生间传抄了一阵后,便女校的老师把抄版带回了周王府。
桓王妃早惦着兄长在边关的情形, 奈何他给自己的家书只有薄薄一纸,给宋时的倒多,却又他密密藏着, 竟是等到如今才看见盗版··盗版还是教官和学生们在雕版时抄来的, 不能立刻送来全本, 只能等人一篇篇地传抄过来。
可她兄长文中写得草原风光壮阔恢宏,草原动物鲜活欲生, 草原部族的生活也颇有异域野趣, 其间穿插着与他文风相近又略有异同的点评, 两下对比着看更添趣味, 叫人忍不住就想看到后文。
她看着手头薄薄的稿子,轻叹一声, 吩咐内侍:“晚上请殿下来我殿中用膳, 转告殿下, 我这里得了一份兄长在边关写的手稿, 还有宋三哥做的注释·”·晚间周王早早回到后殿, 便看到王妃正捧着装订好的一本册子翻阅。
他扫到翻开的页面上写有“丰州”二字,正是女真旧城,便知道这本册子的来历, 含笑说道:“我早想为你要来这书稿,刻版的教官已许诺了印出书来先送给我一套,不料元娘你倒先我一步了。”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元娘笑道:“能得王爷惦念,元娘已是不胜欣喜·咱们且先看这些,或许我这边的手抄稿还未凑齐,王爷便已为我寻得全本了。”
周王想着司马长史和他说过的印刷进度,有些遗憾地答道:“那本书是用石版印法,比刻蜡版还快,听说一天便能刻出数十页·唯其中还夹着舅兄画一些地形地势、当地人物、禽鸟走兽图,刻印图版还要花些工夫,总得再花个十几天。”
·宋亲家手抄的原稿,他定肯不舍得给人,他们还得等那雕好的版印制出来,集结成册,只怕还要再拖上些日子··不过这些手抄文稿已经相当吸引人了。
老师和王妃看的是文体、词藻和内蕴的深情·周王却是久看的却不只是这些,而是桓凌一路北行时记下的路线,途中经过的城池、海子、沙地、冈丘等行军时可用的标志。
而宋时在其中穿插的注释也一样有用:既有城池历史,又有当地气候、地势形成的自然之理,还依当地地势、人口、物产等,在文中便预先安排起了如何安置百姓、经营地方。
这一套文章与注释上究天道,下恤黎民,更可作军中取道征伐用,绝不只是普通文人之作··周王在汉中受了多年军政磨练,早不再是刚出京时那个只懂得文章风雅的少年皇子。
看罢这些文章,他心中就已想到了它的用处——桓舅兄已探得了入草原之路,记得如此清楚细致,以后大军便可依此出入,甚至带着水泥之类,修一条进草原的通途。
草原地广人多,还需人驻守,以防鞑靼散部重新占据土地·为此,以后或许还可请命将内地百姓迁至边外屯垦,屯田的军人、百姓也可借鉴这些文章中写到的各地物产与取用之法,尽快在草原上安身立命。
等这部书印出来,就送回京里给父皇看看,也给恕儿寄一套,或许他们寻敌索战时也能用上··齐王自去年出边,经历了两次大胜,解了无数虏囚回朝,至今还没再入边。
这些文章中写的地方和部族虽与他这位二弟不重合,但文中偶尔提到各部族的谱系关系,北征大军可利用这些部族间的矛盾或亲缘,或征伐或招抚……·他抚着书页,对桓元娘柔声道歉:“今晚不能陪你歇息了,我有些事要问宋兄。”
桓王妃体贴地说:“王爷必有公事要同宋三哥商议,只管去便了·我与阿王和侍女们看看文章便可消磨时光·”·周王匆匆与她道别,拿着手中那篇文稿径自找上宋时,与他商议送书进京之事。
也不光是正在印的这套,他觉得依桓凌写这套文稿的精神,只怕走到哪里就要写到哪里,终归要写出一部《草原志》来··他打算请宋时动手,将桓凌以后寄来的稿子也都如这般整理编订成书,做一套供后世人借鉴的名物志、地理志。
他将书稿搁回宋时手中,起身拱手:“并非我不知道宋舅兄劳碌,但你与桓舅兄心意相通,见一知十,唯你能从他的文章中推知天地物象原由,并能教军民百姓运用之道。”
凡桓凌写到的东西,他都能注明其缘由、背后所蕴藏的天道,于人的用处、危险与规避之法,以后国人往大边外去都可用到··换一个人或许也博学多闻,知道草原上的蘑菇为何长成个菇圈,如何用黄油煎蘑菇,但却少有知道龙卷风天象背后蕴含的大气变化之理,更难知道如何躲避——·这又是他在福建代理过数年民政,见多识广的好处了。
周王以皇子之尊,连襟之亲,亲自行礼请托,宋时如何能推辞他扶住周王的胳膊,稍一用力就把他的小身板儿托了起来,温声道:“怎敢当殿下大礼这本就是我份内的事,能得殿下支持,将桓佥宪在草原上辛苦写就的文章呈进御前,是我们二人的荣幸。”
他本来就想随便把小师兄的稿子集一集,做本蒙古游记,能搭上宫廷线,被收藏进中秘库,这书以后可就厉害了·哪怕原书传不到几百年后,起码也得在类《永乐大典》《四库全书》这样的天下图书集合里留个名字。
他们俩作者也算是青史留名了·他激动起来,把周王摆稳当了,自己反过来施了一礼:“该是我谢殿下的爱重才是·我那本书便托付殿下送至御前了。
至于殿下有意教普通百姓也能知道边外草原之事,那倒更容易——桓师兄也会写那等如白诗般朗朗上口、通俗易懂的文章·回头我整理一下他寄来的稿子,在报上刊出些讲草原趣事的小品便是。”
桓凌岂止是会写通俗文章,他寄来的这一箱都是白话文,可以直接上报··其实本朝百姓说话已经都是白话,和现代汉语差不了多少,公文里也有“朝廷催科太急,不得安生”这样浅近的文字。
就是把桓凌那些稿子直接刊到报纸上,只要说一声是为了百姓易懂特地改的,估计也没人能看出真相··他们小师兄写的那么好的小论文,如果都只刊到晋江网上,不能让世人看见,那也未免太暴殄天物了。
宋皇亲大包大揽地说:“改这稿极容易,殿下不必担心,我先改几篇百姓喜闻乐见的,譬如做吃食之类的文章,叫百姓们知道草原上的牧民也和咱们郑人一般是要吃喝的,不是什么天生就会杀人的妖怪。”
他的文章顶着桓凌的名字印制成书,桓凌的文章却要顶着他的名字进资料库、上报纸,这际遇也是相当奇妙了··两位联襟都是说干就干的人,不过几天之后,汉中经济报上就出了《走进草原》专栏,供稿人一栏赫然印着当今声名最著,无论才学还是私生活都受尽天下人关注的宋三元。
只这宋时两个字登在报上,汉中经济报的销量就猛增了数倍·各地书商也都看出商机,不光大肆采购汉中经济报,自办的报纸上也都开辟了一个宋三元专栏,专门转载他的文章。
而在这一片狂热的追捧中,他亲自翻译、排版、设计包装的《北行录》也被周王派人送上京,递到了天子案头··这套书只是依北行的顺序编写,内容详实,涉及军政两项,不像他发在报上的那些只介绍草原风情、草原美食的散文。
天子毕竟不是百姓,能令圣上喜欢的自非当地新鲜动人的习俗,而是能用于军民两政的内容··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虏寇距他们九边各镇极近,近得随时都能袭掠边关各府州;但又离他们极远,远得这百十年间大郑朝廷都不知虏廷内部世系代序,大汗姓名、战绩,有什么名将能臣云云。
直到这回顺义王归降,朝廷对鞑靼大汗等的了解才更深入一些·而桓凌的《北行录》中记下了些顺义王也不曾提过的部族来历、族谱、族中擅战之士,还有许多过去的战事和他们与郑人交战中得到的经验总结,习惯用的战法……·从前他们只知己不知彼,以后出战,终于可以知己知彼了。
天子微微一笑,想起远在关外的次子,回眸问御前太监:“周王送来的人可曾说过这书给了齐王没有”·有·周王殿下爱护弟弟,书中有这些关系草原上战事成败的东西,又岂能不送一套给正在边外抗敌的齐王·第271章 ·孩子长大了,当真是要放他们出去经历些事才能成熟。
天子欣慰地放下手中的书, 叫人传旨礼部, 拟赏赐给周王, 也给西北军中——不光为他们这一年多来屡立战功,这招抚之功中其实也该记上他们一笔··若非他们当初接纳顺义侯归降, 顺义侯家中几个忠孝的子弟也不会主动自请招抚,劝亲故归顺大郑。
如今他们人虽都在关外做使节,他们的父亲和新近入京的亲族长辈都在, 恩赏便加到他们的家人身上便是··加封诰、赐金银酒食……再叫他们到宫中赐一回宴吧。
周王长史献书来时, 说这书里写了些草原部落常用的佳肴, 他们王府里的厨子从宋三元那里学到了正宗的做法,周王为孝敬父皇, 便将那厨子也送上京来为宫中做菜··正好叫这些刚封赐的勋爵和太祖时便投效大郑, 早已改了汉姓, 却还流有鞑靼血脉的公侯们都来尝尝家乡故里的菜肴, 以显朝廷对他们的恩抚。
也陪他尝尝皇长子送来的心意··此事自然是交待礼部备办·三皇子闻说父皇要赐宴予本朝内蒙古出身的公侯勋贵,便主动向吕首辅请命:“这些鞑靼王公归顺, 皆有我两位皇兄的功劳在其间, 我做弟弟的也愿学着两位兄长, 为我大郑平定草原之乱尽一分心意。”
他自从在礼部挂了名, 便以礼部为重, 不怎么爱去经济园做实务了·幸好那里有去汉中上过学的几位御史、郎中主持,圣上也常派宫里的管事太监过去盯着,使勋贵外戚不敢伸手, 倒不曾因三皇子不在而耽误过什么事。
吕首辅也知道这位三皇子目下无尘,偏爱清贵的礼部差使,便含笑应下:“殿下有意接手此宴,为陛下分忧,实乃殿下大孝·老臣与礼部上下自·当尽力配合。”
魏王含笑应道:“多谢老先生了·”·他与吕阁老各自上奏,将这桩差使要了下来,而后便亲自安排精膳司备宴··三皇子主持过几个弟弟封王、结婚两项大典,日常赐宴更不在话下,早做得驾轻就熟。
给草原来的新贵赐宴除了要安排通事外,别的也没有什么不同的,他就依旧例吩咐了下去:·既是赐宫宴,宴会便安在文华殿侧殿,礼部安排赐宴礼仪,有四夷馆通事陪伴那些刚进京受封的王公,从教坊挑选乐户侍宴……·唯到安排宴席菜色时,圣上钦点了草原菜色,而非惯用的宫菜,由一个周王府进献的厨子主刀。
安排的菜色也是以羊肉为主,看名字皆以烧烤为主,与京里惯吃的蒸羊肉、汤羊肉大不相同,颇有异域风味··这是大皇兄为搏圣宠而献上来的,还是父皇想念他大哥,特地将人要来的·这些年魏王在京中又是主持礼部,又要管经济园,在御前颇有宠爱,又深得六部堂官尊重,俨然已继承了他大哥出京前的地位。
可若他大哥再度复宠,回到朝中,只怕父皇的心意也难免有所动摇··虽然当初桓王妃御下不严,闹出了“少年天子”那样大不敬的话,可毕竟说话的只是个宫女,牵连不到他大皇兄身上。
如今尚是以儒家之礼治天下,讲的是长幼尊卑……·当今天下,也就只有宋三元这个理学大家另立新学,不计较那些迂腐的儒家五伦,还办女校,让女子上学。
可惜他竟被情所迷,跟着大皇兄的妻舅去了陕西,不然他在京里,不为俗务分心,早已创出一家不逊北宋四子的学说,一变当今君臣父子的陈腐风气了·好好儿的清流名士、理学大家竟被他大哥耽搁成了个循吏·连大皇兄献上的这大厨和草原菜单,听说都是从他家里学来的——那必定就是大皇嫂那兄长出关做使者,吃惯了蒙古王公的菜色,他为了满足桓凌的口腹之欲特地叫厨子学了这些羊肉菜。
三皇子暗恨他大哥耽搁人才,无奈地抛下了对宋时的期待,安排精膳司郎中拟定菜单、依着菜谱采买肉类菜蔬,拟定在三日后开宴··赐大臣宴席,自不必父皇亲自降临,就由他与一位年高德劭的大长公主驸马主持便是。
三日后宫宴备好,旨意发下,满朝蒙古草原出身的勋贵便都集到文华殿领赐·魏王与本朝辈份最长的怀德大长公主驸马一并坐在上座主持,命人端上菜肴,犒赏这些外族出身,却为大郑大平安乐立下大功之臣。
自太祖北伐以来,就有无数深明大义的草原部族中人投效大郑;今日西北战事屡见成功,又有各部王公弃暗投明,主动献上草场、牧民以归顺大郑……·不管他们是哪一族出身,以前是否曾与朝廷为敌,但自他们投效朝廷开始,圣上与朝廷便将他们一视同仁,有功必赏。
魏王举起自己桌上的酒杯,与底下人共祝圣上万寿无疆,大郑太平康乐,笑着道:“今日这场宴会,是圣上为奖励诸位的忠顺慎勤,特地做的西北草原上的吃食,一解诸位思乡之情的。
请诸位动筷,试试这些宫中做出的草原美食可合你们的口味”·他先举筷,底下坐着的人才纷纷动筷,小心地夹着片得薄薄的羊肉、煮得嫩嫩的羊内脏、烤得酥黄香脆的黄油酥饼送入口中。
原本萦绕在鼻端的香气此时化在口中,鲜香而浓郁的羊肉正合那些新归顺的草原人口味·而世居京里的几位公侯也都爱吃羊肉,家里还有世仆会做烤肉,如今吃着宫宴上的烤肉味道,也觉得比自己家的好吃些。
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毕竟是宫宴,御厨做出来的就是比他们家里的仆人好··众人举杯连谢圣上恩遇,齐王与汪驸马主持宴会,一面吃着酒肉,恍惚间竟有几分回归草原的感觉。
那些太祖时代投奔大郑的旧勋贵还好,新归附的吃着有草原风味的烤肉,喝着蒸馏的清酒,又得一位皇子、一位辈份极高的驸马温言抚慰,心里也有些飘飘然,觉得自己投奔大郑的选择实在做对了。
令他们欣喜的还不止于此,酒到酣沉处,这座侧殿外忽有人来通传圣上驾临此地,要诸人离座行礼··大郑的天可汗不仅为他们这些归顺的异族赐宴,更亲身来看他们新归顺的王公激动得起身行礼,久居大郑的旧族更是山呼陛下,连声谢圣上赐宴之恩,主动请命为朝廷出战。
天子看着这满堂胡人、回回人、鞑靼人等外族子民都和大郑人一样穿着官袍、行着汉礼,心中也是一阵阵满足,挥手道:“平身·朕今日赐宴,非为了用你们报效朕,只是周王送来了正宗的蒙古菜谱与擅做蒙菜的厨子,朕念你们在大郑日久,便想叫你们尝尝家乡的味道。”
这菜的味道如何,可是有你们记忆中的草原菜品之味·在京里有比帐篷更好的住处,也有好厨子,你等既归顺大郑,便安心在这里住下来,与那些已改了汉姓的世袭勋贵一般,将京里当作故乡吧。
天子如此关切,更叫顺义侯等新附的草原王公感激涕零,将来大郑受的恩赏、住的房舍、用的器物都狠狠夸了一遍·尤其这场宴饮,不光圣上亲临,还有皇子和驸马主持,勋贵陪座……·他们绞尽脑汁夸这宴会办得好,夸到最后竟有些脑子不大好用的忘了圣上说过赐他们的是草原上的“家乡菜”,说出了实话:“有许多都是在草原上、京里都不曾见过、吃过的美食,圣上实在用心了。”
尤其是那些馅饼、面饼,他们在草原上吃的多半是筱面、青稞、黄米、燕麦之类的粗糙粮食,就是大部族的王公也少有吃得上精罗白面粉做的东西的··什么不是草原美食,难道大皇兄他……·魏王眉头连跳了几下,按捺不住走到天子近前说道:“父皇,皇兄也是一片孝顺之意……”·这孩子,这点小事都要在意,还要拿他皇兄说话,未免不够大气。
他没理会魏王,摆了摆手,含笑说道:“你们以游牧为生,上种粮食的少,自然少有这些精米细面的东西·不过如今你们已归附大郑,那些草场交予我大郑农户打理,将来自然能产出好白面。”
这些菜以前或许不是草原特产,但等草原归属大郑后,必定能成为草原部落百姓都能吃上的“家乡菜”··殿内的蒙古人连声感恩,也暗暗祈盼将来真能如大郑皇帝所言,让家乡富庶起来。
新泰帝微微颔首,摆摆手让他们起身,又嘉勉几句,便带人离开了文华殿,回养心殿批奏章·这一趟却是要乘辇而行,有些摇晃,天子到养心殿坐定后还有些晕,吃了几口定神汤,闭着眼休息了起来。
内侍窥着他的脸色劝道:“陛下莫不是累着了奴婢这就去唤太医——”·天子摇摇头,只说歇一会儿便好,不许叫太医来看。
他用力按了按额头,便有内侍上来小心翼翼地替他按摩太阳- xue -,擦上太医院制的清凉油·凉意从太阳- xue -透入,让他微微昏沉的头脑清明了几分,轻轻喟叹了一声:“这药朕记得也是宋时做的,从福建传到京中,他在外这些年,倒是少进良药了。”
一旁侍候的王总管揣摩圣意,躬身应道:“可不是·奴婢还记得当年宋三元最怕虫子,出门时身上都洒着薄荷花露,坐处留香·这些年他在外主持农事,听说常常亲自下田,却不知那怕虫的毛病改了不曾。”
可怜一个风流名士,不能在馆局里做文章,到风景名胜办诗会,如今提起他来,世人说多办竟都兴工业、种嘉禾的实务了··天子阖眼听着他说话,并不拦他,却是又提起了宋时的师兄:“他那师兄倒是爱在外面跑,当年就曾向朕自请巡边,如今去了草原,也算是遂他的心愿了。
这走到哪里写到哪里的习惯也还未变·”·只是当初写的是弹章,如今写的是草原志书了··“那时候朕闻说他父母早亡,还曾想过,他先父年纪与朕差不几岁,朕……”·“陛下”几位大内总管、殿前总管骇然跪了一地,劝他不要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语,连那按摩的小内侍也收了手,瑟瑟跪在椅后。
新泰帝无视了满地内侍,低声道:“那时朕想着提拔他们,如今却把他们派到西边不能归还·当时朕还想着自己的身子不好,要用心教导惠儿,后来怎么竟就叫他去了汉中这么些年……”·他膝下虽已有许多孙儿承欢,却又怎么比得了自己一手带大的长子·第272章 ·陛下有意要让周王还朝。
服侍御前的太监哪个不是心明眼亮,能猜得出圣上心意的·恐怕圣上早有此意, 只是周王见管着九边的军政大事, 如今战事未歇, 无故不好叫他回来。
除非齐王那里彻底平定了鞑靼余孽,或朝中有什么事需要周王回来主持……·他们做太监的不敢问政事, 却能关心一下圣上的家事:“往年周王殿下都掐着圣寿的日子进京来进寿礼的,这两年也不能回来。
虽然是边关战事要紧,可如今四海升平, 西北征伐连连得胜, 那些虏酋都肯主动归降, 陛下也该体谅殿下一片孺慕之心,让殿下进京贺寿了吧”·不光叫他进京贺寿, 如今皇孙也到了该开蒙念书的年纪, 总要让父亲看看才好。
新泰帝沉沉地叹了一声, 道:“你们且下去吧·”·只召他回来看一趟有什么用, 须得有个理由叫他从此长留京里才好··他虽未下圣旨,但御前服侍的太监都是揣摩上意的好手, 自然明白该说什么, 该怎么说。
过不多久, 圣上思念周王, 欲召他还京的风声还是透入了后宫··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是召他还京, 不是召他进京··只这一字之差,便有天地之别。
周王的生母贤妃听到这消息后,连声念佛, 激动得将守着王府的李氏召进来,与她商议:“听说这两年惠儿跟桓氏在汉中府弄的什么女学校,教出来的学生都会读书算数,还讲天道,却不知他们学的什么咱们哥儿如今虽进了上书房开蒙,可宫里教的都是旧书,只怕比不上汉中有宋大儒在,除了四书五经,还要教的什么物理、化学……”·她的孙子,岂能不如民间百姓懂得多·早先儿子不回来,她就只顾着心疼孙儿,怕他学得太多累着;如今想到周王要还朝,怕儿子见面考校孙子,又想让他多学些东西。
她抿了抿唇,下决心道:“你叫家里人寻几本物理化学什么的·我的儿子我知道,惠儿在汉中定是看了许多宋三元的新书,等他回京,万一考校起贤哥儿的功课,咱们哥儿能答几句,也叫他父王高兴。”
李氏独自留在京中,日常只得靠看看这位小皇孙慰藉孤独,对他也是视若己出,闻言立刻包揽下了此事··“王妃旧年倒给妾寄过几篇宋大人的文章,只是妾身看着尚有些艰涩,恐不合给哥儿看。
市面上传抄的那些又怕有不准的,妾便叫父亲去宋家求几本——他家就有正读书的子弟,想来那宋三元总会给他家自己的弟子写些深入浅出的理学文章·”·她父亲正在都察院做佥都御史,与那位桓御史是同僚,凭这关系……咳,不是,应该是凭着天家、凭着周王府的面子。
·李夫人险些叫周王和王妃寄来的那些书信弄偏了思绪,幸而在娘娘面前不曾露出什么,回到府里便取了帖子,叫人送还家中,请父兄去替皇长孙求他的文章。
顺便也提醒他家一句,周王可能要进京了··当年宋时出京,正是为周王离京时把他心爱的桓御史带走了·如今周王要还京,当日受他牵连而去的桓御史说不定也能回来,宋时这个明珠美玉般的人材就更没有遗落边城的道理了。
李御史便要预先恭喜他家一声,将得全家团圆了··宋老爹大喜过望,半晌说不出话来,“嗳嗳”地叹了半天才醒过神来,吩咐下人:“去看看你三个哥哥那里的旧书旧卷子,叫他们都整整齐齐地抄一份来,拿给李大人”·李御史道:“哪里有叫孩子们抄的。
宋兄家中若有旧书,只管拿给我,我回去叫清客们抄了便是·”·宋老爷有些担心地说:“只怕我这几个孙儿的字体稚拙,有些地方写得不对……李兄少待,我叫人问问他们可还留着他们叔父们给的答案。”
叔父“们”啊··不用问也可知这个“们”字是指谁了··这为宋大人看来也是个通透潇洒,不拘一格的名士,难怪能养出另辟一门理学的宋三元了。
李大人感慨地点点头,在客厅中坐了一会儿,与宋老爷说了些西北的消息,宋家两位爷也坐在下首陪客,一面跟着打听有没有他们弟弟的消息·虽然宋时隔几天就来一封家书,可这孩子就好报喜不报忧,做家长的总也不够安心。
李御史的消息都是从女儿那里来,听不到什么外男的事,只得安慰他们:“如今周王要还朝,宋三元自然也要更上一层,你们只管安心等着父子团聚便是了·”·宋家父子三人这些年求的也只有这一句,看看眼前的李御史,也觉同病相怜,互相鼓励了一阵。
不久霄哥儿他们兄弟也亲自带着叔叔们寄来的旧讲义、例题和答案过来,送给李大人··他们三兄弟做题时都是单抄到一张纸上的,因此原题和答案倒还干净,只是有些放得久了或是寄送途中遇了雨,有些发黄卷边。
李大人家里自有清客抄写,也不介意这些,便收下卷子,夸了几句“雏凤清于老凤声”,向宋大人告辞:“我早些将卷子抄出来,宋三元的原稿自然还要奉还,不敢私藏的。”
没事,也不都是时官儿的,还有些桓王妃兄长的你拿就拿了吧··宋老爷双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这么有伤他三元之父形象的话,带着儿孙们客客气气地把李大人送出家门。
关上门后,一家父子才放肆地高兴起来:“快,快去给你们娘和媳妇说一声,时官儿终于要回家了”·他大儿子嗔道:“霄哥儿都能下场应试了,爹你还开口就叫时官儿,叫孩子听着多不像样呢。”
宋老爷哼了一声:“便是我这三个大孙子都成亲了,你弟弟他还不是我儿子我想叫他小名儿也就叫了·”·说归说,他也不再叫“时官儿”,转头去问二儿子:“你在中枢可听着什么消息没有”·宋昀在内阁做中书,消息比通政司的父亲和工部大使的哥哥灵通,但也只隐约听说圣上想念周王了,却没有李御史这么确实的消息。
他磨着牙道:“三位阁老都不曾有动作,我们在廊下也没见过旨意,许是圣上有意,但周王那边为支持边外战事,一时还脱不开身什么时候边关的事定了,什么时候周王就能回来了吧”·他在中枢做事,知道的比外头人详细的多。
如今朝廷大军已从绥远出去,荡平了察哈尔部,招抚使团亦从河套转向土默特部……·这两年大小战事不断,与鞑靼王公、万户接战的时候亦不少,他们大郑俱是胜多败少。
只是那些鞑靼人惯居水草而居,连王廷都是易拆易收的帐篷,他们大军的马又比草原的略差些,更兼地方不如草原人熟悉,经常叫这些人逃跑··毕竟大郑军衣甲鲜明,又是红旗红袄,架着光闪闪的铜炮、粗身大口的飞雷炮,平常潜行时倒遮得严实,正式要打,总要换衣甲、亮兵器,那些虏寇要逃,他们骑马去追,便要吃不少亏。
宋昀恨恨道:“这些天杀的达贼,打不过咱们也不肯降,生生将大军拖在关外,咱们时官儿就得满陕西地跑着给他们弄军粮、器械,看这样子边军也离不开他·”·宋大爷按了按他:“做中书的人,还这么毛毛躁躁像什么样子。
我看这仗也打不长了,到时候时官儿就跟着周王殿下回来了·”·种田文穿越时空美食科举·就算一时不回,周王只要回来了,还能不替妻舅和……啊不替他们弟弟说话吗·一家上下都只盼着这仗能早些打完,不一时老夫人和纪氏、两个儿媳都从后院里出来,听他们说了这个好消息,也喜不自胜。
时官儿可算要回来了·这孩子打小儿就跟着老师去京里读书;略长些父亲在外奔波,好容易考到京里;一家才刚团聚上,他又跟着契兄出门,就没在家待过几天。
这回回到京里,到六部或者再回馆局做个官,读读书、写写文章,一家子安安乐乐的过日子才好··说到回京,两位嫂子不禁问道:“他在陕西干的也都是供应军需的活,这打仗打赢了可计不计他的功牢改明儿回了京,会不会升到三品”·三品大员,那可就是侍郎了·他们宋家往后也是侍郎府,跟桓家老太爷当年的官职一样了·宋老太爷想到这点也不禁有点高兴,又要端一端四品大员之父的架子,叫儿媳们不要干涉朝廷的事。
不过说到儿子的官职,他忽然意识到:“我这官儿也忒低了,做了这么多任也才刚做个六品,时官儿若进京,我做父亲的比儿子位卑可怎么像话·”·他倒不怕到时候就得个光禄大夫的虚衔致仕,只怕朝中有小人嫉恨他儿子,借他这做父亲的官位小,在朝子弟不合官位比父亲高的借口压着不让他进京。
然则他三个儿子都出息了,他还在乎个官位么·反正他那几年做官的时候都是幼子替他打理民政,在通政司做的也不过是些抄写、分捡奏章的差使,便丢了也没什么可惜。
等他辞了官,闲下来,便盯着子弟读书……·不,不光子弟,他要教孙女读书·他儿子在汉中办个女学校,一群没见识的小人便以己度人,以为时官儿是个带着女弟子左拥右抱的风流子弟,传流言坏他的清名。
他就要在京里办一个女学校给人看看,让那些眼酸他三元儿子的人都知道,他们宋家人办女学校就只为教女子读书明理,没有半点龌龊·等他辞官回来的·家里这两个孙女也不小了,能开蒙读书了,就不再往家请先生,直接让她们去学院念书。
霄哥儿他们念的什么书,就叫这些女孩子们也跟着念什么书·正好家里这几个孩子的讲义都收拾齐整了,改日李家还回来,他也看看这东西怎么讲··第273章 ·宋老爷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当初说要弃考做官就去选了官;如今说要辞官办学校, 也立刻就向上司请辞, 并写了辞官文书投到吏部。
如今朝廷官吏到七十才该致仕, 他这还差着不少年,身体也还好, 任内考绩考得不错,从通政使以下到同僚都有些可惜··不过想到他有了出息的儿孙,那点可惜都化成了羡慕——·他的小儿子是宋三元不用说, 大儿子也算得上魏王的亲信, 只怕升官就在眼前。
这做老子的位卑官小, 儿子也不好升迁,倒不如早早致仕, 免得耽搁少年人··通政使姚大人轻轻松松地批了他的致仕文书, 只劝了他一句:“我知道宋贤弟盼着归家荣养, 不过咱们通政司事务繁忙, 你再等几天,吏部批文下来再回去。”
宋老爷也不是那种丢下个致仕书就回家退隐的狂士·吏部一般的官职变迁都是逢双月选人, 他算算离着致仕差不多也只一个来月, 便一面支使着儿子、家人给他看房子, 准备办女学校, 一面就还用心地在通政司做好最后这几天。
分捡奏章时, 竟见着了自家儿媳……啊不,见着了桓招抚使的奏章·他在边外招抚虏酋,进的奏章必定比别人的请安折子、告状的状书要紧, 宋老爷连忙把那份折子捡出来,奉给姚大人:“这是使节递来的奏章,大人看看可要提前送到内阁去,以免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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