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封棺+番外 by 二月啾(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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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封棺+番外 by 二月啾(4)
·冯塾师,我错了,我认错,真的·燕玑没有给自己辩解,轻车熟路地抬脚就往外走了出去··郑重犹豫了一下,拽着肖涵的衣领子就把他一起给提溜了出去。
冯塾师:“……”·气煞老夫气煞老夫·出了教室,谁也拦不住燕玑··郑重眼睁睁地看着燕玑从自己眼前消失,连个招呼都没有打,怕是又出去见那个戏子了。
肖涵:“……”·潇洒我燕哥,人帅话不多··然而,他永远都想象不到,燕玑在卿尚德的面前,究竟是何等的话痨··“这个量田问题不是这样解的,你就不能动一动脑子吗”·余几道醒过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
他看到了坐在床边拿着书给卿尚德讲题的燕玑,神情认真,眉目如画,倒映着窗外明媚的日光——“我一定是在做梦……”·余几道盯着燕玑端详了一会儿,接着又果断地躺回了床上。
要是燕玑从前就能够摆出这种样子,他也不至于从会满地跑起就日常离家出走,四处乱窜,以至于燕老王爷对他几乎就是爱理不理的情况··不可能的,做梦呢··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燕玑给卿尚德讲题的声音依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激昂、越来越紧绷。
卿尚德早就注意到病床上的余几道苏醒过来了,但是他并不想提醒燕玑·所以当燕玑不停地追问他问题,将问题的标准一降再降,几乎降到降无可降的地步时,卿尚德才回过神来,注意到燕玑一脸沧桑的神情。
那种神情就好像是,地主老财家的少爷在看他智障的童养媳··卿尚德:“……我、我读书少……”·燕玑:“……”·好好的一个南府第一呢,怎么就给自己活生生地掰成了这个样子·卿尚德看燕玑的表情十分的微妙,心底一动,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道:“燕哥哥……你……你难道嫌弃我读书少吗我也不想这样的……是……我知道我家里穷——”·“——没事。”
燕玑摇了摇头,忍不住伸手抱了抱这个苦命的娃··“我只是……只是恨自己的成绩太差,教不好你·”·默默地听完了全过程的余几道:“……啊”·这什么情况·燕玑教人读书·天哪误人子弟啊·第十一章 戏子无义(下)·卿尚德这个时候小心翼翼地瞟了余几道一眼,接着又望着燕玑道:“其实,燕哥哥教得还是很好的……只是我不争气……”·燕玑:“哪里哪里,你还是……呃,挺努力的。”
余几道:“……”·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商业互吹,最为致命··这两个人是哪里想不开了吗·在他回过味来之前,燕玑已经把卿尚德给推出了门外,让他好好自己看会儿书。
而燕玑自己却在关上门之后,给门上了锁,转头盯着尚且病怏怏的余几道,开口道:“你的那块石佩究竟是怎么回事”·余几道原本懒散的脸色瞬间就白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燕玑,道:“你做了什么”·燕玑打量了他两眼,略做斟酌,终于是吐露了一句话:“为什么我的玉佩跟你的石佩,可以合二为一”·“师兄,你当年在林师傅的墓前对我立过誓,此生再不欺瞒于我,你可不要违背自己的誓言——林师傅,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余几道猝不及防地被燕玑逼问得哑口无言。
他几度张了张嘴,颤抖着唇瓣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燕玑盯着他的眼睛,漂亮的桃花眼里倒映的全是他,似乎随时随刻都能够将对方心底压抑着的秘密给掏得一干二净。
“你说·”·余几道用了很久才酝酿出足够扎实的基础支撑着自己吐露真相,他说了寥寥可数的几个字,却足够燕玑揣测出无数的爱恨情仇来··所谓的“人间事”,不正是如此吗·他说:“师傅被人下了哑嗓的药,因为你。”
燕玑良久未语··他的神情里是难得的天真而困惑··自己不过是区区一个不受看重的废物世子,究竟是谁想对付他·值得吗·“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燕玑问到。
余几道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盯着燕玑,轻声道:“都是过去的事——”·燕玑并没有让他含糊过去:“我问你,玉佩跟石佩的事情,请您回答,余师兄”·余几道愣了一下。
“你从前……从来都不会这样跟我说话的……”·燕玑也愣了一下··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大约从很久以前开始,他其实就明白了自己对余几道的感情不是爱而是眷恋了。
“师兄……我——”·“——你不用解释的,我明白的·”余几道温和地笑了笑,把自己的脸别向窗外,嘴角啜笑地道,“石佩跟玉佩是师傅为了保我的命而弄出来的东西。”
燕玑皱起了眉头··“那个人很在意你·”余几道发觉了燕玑的神情变化,但他依然在继续自己的话题··“师傅为了保我一命,硬生生地是弄出了这对长生佩。
你的玉佩是母佩,我的石佩是子佩·我们的八字相合,加上同时佩戴了这一对子母佩,就有逆天改命之奇效·”·“逆什么天改什么命”·余几道长叹了一口气道:“师傅说你命中三十几岁上会有一劫,情占七分,义占三分。
而且无论如何你都会丧命在那一劫里,避无可避·”·燕玑没有说话,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赵轩对你做了什么”·戛然而止。
“你不说,我也已经知道了·”·沉默··“那你想怎么样呢,师兄”·余几道咬了咬牙,低着头道:“为了给你避劫,那个人按照师傅的要求给我们打了这一对子母佩。
我只是按照师傅的要求带着石佩,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任何的事情了·”·燕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余几道的伤势,包括卿尚德·因为撇开余几道最重的那一道伤势,在他的身上的其他伤势都令人难以启齿。
头皮发麻··“师兄,你安心休息,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燕玑二话不说地转身离开··他的心里在不停地回荡着一连串的揣测链——赵轩最后莫名其妙地将自己逼入死地,不能说没有故意的因素。
但若是他从一开始对自己的感情就有问题,那一切就解释得通了——得不到的,就毁掉··余几道静静地目送着燕玑“乓”地一声摔上了病房的门,原本丰润如玉的眼神尽皆在那一刻化为了无穷的枯槁。
他的脑海里喷涌而出的都是燕十三少年时的英雄眉眼,上能当街痛殴贪官污吏,下能肃清三教九流,武艺高强,行为举止却又自然一段富贵养出来的从容淡定——他余几道也不是没有心的人。
“我也很喜欢你……”余几道垂眸逆着天光,眼里微弱的水光粼粼·他眨了眨眼睛,一切都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可是……我不能害你·”·一阵渐起的秋风吹过,余几道冷下了眼神,他望着窗外飘零的枯叶,暗下决心:该尽早离开了··吴乐第二回 赶到南府的时候,燕玑正在跟薛映河捉对切磋,他站在薛映河的身侧,脚下的步子诡异,似乎是不停地在跟对方绕圈,绕来绕去,薛映河几乎是被耍得团团转。
看到吴乐的身影,燕玑果断地从跟薛映河的战圈里撤出,走向了这个一身周服恍若神妃仙子的“小姑娘”··薛映河:“……”·这家伙的本事见长,脾气也厉害了许多。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从跟肖涵的战圈里撤出来的郑重给捉了回去,显然郑重也很明白他要说些什么——南府学规第三十一条,禁止在武课时间私会··第三年的精英一二班的同学们都有志一同地别过了脸,权当自己没有见过燕玑这个人。
惹不起,咱还躲不起吗·“你怎么来了”燕玑随口一问··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吴乐有些沮丧地看着燕玑,解释道:“余先生,他走了。”
·燕玑的大脑都空白了一刹那··他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吴乐,就差上手摇晃“她”的身体问:为什么·“他……走了”燕玑咬到了自己的舌头侧沿,霎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吴乐小声嗫嚅道:“是、是的·”·他的话音未落,就听见耳边一声狂风席卷而过的声音,燕玑整个人就像一只离弦的箭刹那间迸- she -了出去··一直关注着这边负责监督课堂秩序的张天虎见状从人群里跳了出来现在是上课时间,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让燕玑就这么跑出去,其他人是不敢来阻拦燕玑,可他却是敢的。
做对的事情,不带怕的··奈何他拦不住··薛映河跟郑重联手都拦不住的男人,他张天虎何德何能拦得下他·一直到翻越了好几道人家的围墙,抄最坎坷的近道赶到病房里的时候,燕玑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空荡荡的病床。
没有人··余几道是真的走了··不知道为什么,燕玑的心底没来由地恐慌,他甚至怀疑,这或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余师兄了··吴乐被张天虎背着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病房里两个人,一个是燕玑,一个是卿尚德。
他过于华丽的裙子不方便行动,整个人靠在张天虎的宽阔的背上,气定神闲地对里面的燕玑道:“余先生让我转告您,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吧·他希望您好好的,余生平安喜乐,儿孙满堂。”
“这辈子,最好还是不要再见了·”·……·南府的传奇人物燕玑同学有好一阵子没上过红楼,听说是因为受了情伤,心里头难过。
这情伤还是在吴家受的,而且据知情人士透露,似乎一切的矛头都隐隐约约地指向那个平庸的第四年的学长张天虎··大概是吴家大小姐跟张学长一见钟情,二见倾心,然后反手绿了燕玑。
知情人士还透露,燕玑那一天眼睁睁地看着张学长把自己的对象给背了起来,一气之下就翻墙跑了出去买醉,最后还是第一年的新生卿尚德将他给背回来的——背到了自己的宿舍,照顾了他一个晚上,端茶倒水,格外地像一个孝子贤孙——这是李青蓝说的。
“要不是燕学长明明白白的是一个男人,我都要怀疑卿尚德是心怀鬼胎了·”·第一年的新生趁着负责监管他们上练习武课的学长们不在的时候聚集在一起说些闲话,虽然这里都是些少年爷们,但是真得到了机会,也可以向大妈那样说上许多的。
“你们在说什么”·众人一抬头,就看见卿尚德穿着挺括的校服走在前面望着他们,而那个话题中心的燕学长笑眯眯地一脸愉悦地跟在后面。
这一节课看样子应该就是他来监管他们了··李青蓝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卿尚德虽然板着一张脸,但是他的脸上似乎有可疑的指印存在··嗯·这会是被谁捏的·卿舍长又被燕学长给带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跟姑娘们玩什么奇怪的游戏了吗·小少爷的脾气自打来了南府就在一天天地打磨中度过,时至今日,虽然依然有些小脾气,但并不碍事。
他也只是这么想了想,在望见燕玑的那一刻开始,他的身体就比脑子的反应还要快一步地蹲下了马步··马步很标准··燕玑路过的时候还夸奖了他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资鼓励。
然而,现在并不是上课时间··李青蓝:“……”·都怪大表哥铁面无私,训练做得太好,导致他现在一见到学长就忍不住下马步··害人不浅呐·第十二章 阶段演练(上)·此时距离阶段演练不过三天,郑重跟薛映河都免不得开始紧张的复习,也只有燕玑跟叶谋人这种南府的异类才会有闲心出来晃晃悠悠的走一走,吃两碗阳春面,听一段南回雁鸣。
南府多少年都没有出现过燕玑跟叶谋人这种异类了·如今一出就是两··一文一武,统统是压着线留在精英班里的··不仅压线,而且还不受管教。
原本的燕玑还能入手管教管教,可惜自从知道了他跟皇商涂氏有关系以后,老妈子一样的徐教头顿时就被气得连一句话都不想跟燕玑说了——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我虽然不是很穷,但是我可以跟你一起吃粗茶淡饭,然后等我吃完以后,你一点没碰地告诉我,你家财万贯,并不需要吃粗茶淡饭”。
老校长本来就不怎么管事,燕玑的事情自然是更加的不管··一时之间,全世界就好像只剩下了一个郑重,每天在跟燕玑一起上课的时候坚持坐在他的旁边监督他好好学习。
郑重坐在半山腰树林里的亭子内,左手是叶谋人,右手是薛映河··这三位堪称是南府第三年文课当之无愧的三巨头,此时此刻聚集在这个鸟不拉屎、蚊虫成堆的地方只有一个目的——不是为了商量什么大事,跟不是为了跟对方来一场堂堂正正的较量——他们是为了划重点而聚集在一起的。
给“无药可救”的燕玑划重点··虽然南府的学子们都对郑重近期的一些行为感到十分的迷惑不解,但是这种行为在叶谋人的眼里全都是明明白白地摆着的,根本就不需要他动脑子就能够看穿其中的意义。
第一年进校的时候,燕玑跟郑重就是舍友··燕玑那个时候的为人热情,还没有说过两三句话就开始跟郑重称兄道弟·郑重哪里见过这种二话不说就跟你成为兄弟的人虽然不适应,但是感觉起来似乎还不赖,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能穿一条校裤的好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然而,燕玑生- xing -桀骜,一次又一次地钻空子挑战学规,连累得郑重跟他一块儿也受了很多的罚·郑重跟燕玑本来就不是一种人,比起有趣或者有挑战,他更喜欢脚踏实地地完成教头跟塾师所布置的任务,一点一点地取得进步。
再加上两个人从一开始的差距就太大,燕玑好像完全不努力都可以稳稳地在精英班驻留,而他郑重却要拼尽全力方才能够在精英班勉强谋得一席之地··后来又出现了一个罗敬,素来眼高于顶,即便郑重是他的学长,他也对其丝毫没有后辈应该有的尊敬。
罗敬是燕玑的竹马交情,却根本就看不上郑重这种寒门子弟··无数的摩擦积累到了最后,郑重跟燕玑很正常地反目成仇了··可是——·叶谋人微微摇头。
既然一开始就能够成为朋友,这说明燕玑跟郑重的友情是存在可能- xing -的··而现在,这种可能- xing -会重新萌芽吗·“你把我们找过来,就为了给燕玑划文课的重点”叶谋人淡淡道。
郑重最不喜欢叶谋人这种贵族高门子弟,然而谁让人家的文课学得太好,以至于他思来想去也只能够想到一个叶谋人在这个时候还能够救一救燕玑的成绩了·燕玑当年一气之下,从一班调到了二班,现在想要帮助他从二班回到一班,就必须要让他的成绩超过一班的平均线。
南府的精英二班虽然也被称为“精英”,但无论是教头的水平还是塾师的管理态度上都是比不上一班的··郑重看着叶谋人,低下头,格外诚恳地向对方请求道:“还请王爷帮我这个忙。”
叶谋人看着郑重递过来的文课课本,心里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当年在燕城的时候,燕玑那远超一干燕城子弟的成绩,惊艳八方,当真是五味杂陈··很多时候,哪怕是天资聪颖如叶谋人也很难分辨出来,燕十三如今究竟是天才陨落还是在韬光养晦。
给一个比自己还厉害的人划重点,他叶谋人是多大的脸哟·话虽如此,叶谋人还是硬着头皮给郑重划了重点··薛映河面无表情地瞧着他心力交瘁地瘫在石椅上,这个时候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既然不想要给他划重点,那不划就是了,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做不想做的事情”·叶谋人朝他摆了摆手,道:“这不是划不划重点的问题,这是一个‘外交问题’。”
薛映河不明白··“你虽然是风纪委员长,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是我的人,那我本身即便没有任何的职责在身,却一样被视为风纪委的势力范围·而学生会本来就跟风纪委的关系不佳,若是在这种大敌当前的情况下还要闹出些矛盾来,怕是南府的根基就不稳了。”
叶谋人瘦削的手指在石几粗超冰冷的表面上轻轻地划过,最后补充了一句,“所以,我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拒绝郑重的这种‘合情合理’的请求·”·薛映河想了想,抓住了叶谋人话里透露出来的隐约暗示,追问到:“你是说——南府会出事什么事”·叶谋人摇了摇头,不肯再加一词。
北方的大雁成群结队地飞过了南府的天空,澄澈的天一碧如洗,也不知道它们向南的路上究竟是不是一路的太平··郑重下山正巧路过演武场,碰见了一脸笑意喜气洋洋一反常态的燕玑。
他怀里揣着叶谋人划的重点,还没有开口就被对方先抢了个白··“我要洗心革面,好好学习,重新做人·”·燕玑这话是当着卿尚德的面说出来的,他说得热情洋溢,极为轻巧,可是这一时之间的反差太大,以至于郑重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他说了点儿什么。
“你……”·郑重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燕玑抓住了胳膊,十分郑重地又来了一句:“我要考文课第一·”·郑重顿时失语。
一个倒数第一,在临考前三天,对他说“我要考第一”,还是正数的那种··“……”·这要不是燕玑,他郑重能够给他现场一个拳头过去,让对方清醒一下,考虑清楚再说话。
如今第三年生里的文课第一是叶谋人那个妖孽,无论郑重跟薛映河如何的努力都无法逾越的存在·可以说有叶谋人在,文课第一就不用争论了,郑重跟薛映河只需要争一争第二就好。
而眼下燕玑这个文课当之无愧的倒数第一却对他们说,他要拿第一··连听到了他们对话的卿尚德都不敢帮着燕玑说话,这几天下来,燕玑何尝看过一点书·燕玑松开了郑重的胳膊,在他开口之前,拉住了卿尚德的手,对他道:“来吧让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努力吧我相信,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郑重:“……”·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事真的不可能。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燕玑从前都是装的——不过,这可能吗·燕玑没事装这种东西做什么他那么穷,平常还要出去给人做保镖赚些钱来维持生计的,南府的奖学金难道还不如干活吗·哪怕是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郑重依然还是勉强自己露出了鼓励的微笑,对燕玑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和蔼道:“要努力啊”·燕玑拉着郑重,朝着卿尚德也比划了一个这样的动作,似乎是在一起鼓励他。
郑重:“……”·好气啊,可是还是要保持微笑··他等着燕玑终于表演完了自己想要表演的东西以后,好歹是松了一口气,拉着燕玑就往他们的宿舍楼跑,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卿尚德盯着他的手的恐怖的表情。
“咚·”·郑重关上了宿舍门,接着就从怀里掏出了自己从叶谋人那里要来的重点,塞到了燕玑的手上,对他语重心长地道:“你既然有那样的想法,肯定是好的。
我对你没有那么高的期望,只要别比肖涵还低就行了·”·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躺在床上用书盖着自己的脸存在感降到最低的肖涵:“……”·没想到郑副部就是这样看我的啊……·我的文课成绩有那么差吗·燕玑默默地将自己的视线从郑重的脸上移开,转到了门口的那张床上的肖涵身上。
郑重顺着燕玑的视线望过去,只见肖涵拉下了自己的课本,战战兢兢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大约是这个场景太过匪夷所思与尴尬,燕玑一手转着郑重交给他的资料,一手倚靠在墙壁上对着肖涵抛出了这一份重点,然后对他道:“这个东西就交给你了。”
郑重:“你干什么”·“我不需要重点·”燕玑十分自然而笃定地朝郑重这样道··肖涵捧着手里的重点,重点上还带着叶谋人身上用的熏香的味道,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又干嘛啊干嘛这到底关我什么事啊我只是躺在这里复习而已啊你们吵架自己吵啊不要来找我的麻烦·郑重简直要被燕玑给活活气死了,他指着燕玑对他道:“你摸着自己的良心把这句话对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重点。”
第十二章 阶段演练(中)·“……”·郑重把自己的头发挠成了一团乱,他三步两步地冲到燕玑的床边,从他的床头柜上抓起他从批改完毕发下来起就未曾动过的文课卷子,丢到燕玑的面前对他喊到,“你对着这张卷子再给我说一遍”·燕玑:“我不需要重点。”
薛映河这个时候恰巧推门进来,门板将郑重丢出来的卷子一抽,活生生地抽向了躺在床上的肖涵的脸上··肖涵捂着自己的脸,对着那张零分的卷子,着实是有点小疼。
——瞧你吗瞧你吗瞧你吗·“啊”郑重崩溃地抱头蹲了下去。
燕玑怜悯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却被郑重直接打开··薛映河也在这个时候别过脸看向燕玑,开口道:“你说你不需要叶小王爷给你划的重点”·燕玑奇怪地反问他道:“我为什么需要重点我觉得我学得还行啊。”
肖涵大气也不敢出地将自己脸上的卷子给收好,并且遮盖住那个大大的零··薛映河:“……你开心就好·”·“对了,”燕玑拍了拍郑重的肩,“借你的肖涵用一下。”
“肖涵”·“……在·”·“给我找一份第一年的文课重点·”·“……是。”
自打燕玑拒绝了郑重的重点以后,燕玑跟肖涵要第一年的重点,肖涵告诉燕玑全南府恐怕没有谁的第一年的重点写得比郑重要好了··“能把第一年的重点借给我吗”·郑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要第一年的重点干嘛”·“复习啊。”
燕玑不假思索道··郑重站直身子,破口大骂道:“我去你的复习去你的第一年去你的”·他一边骂,一边把自己的第一年的重点给从抽屉里给抽出来,摔在了燕玑的床上。
燕玑抱起重点如获至宝,朝着郑重笑了笑,解释道:“我这基础不牢,还是要好好地学习一下,从第一年开始我就觉得很合理·”·薛映河:“……”·从第一年的重点开始复习,准备后天的考试,燕十三也是个人才。
同宿舍的三人在目送着燕玑离开之后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肖涵最先受不了了,从床上连滚带爬地跳了起来,对着郑重就是一句:“郑、郑部,我想起来明天的执勤表还没有检查,我现在就去检查。”
薛映河眼看着肖涵也离开了,侧过身捡起地上的材料,盯着纸上的那个零对郑重道:“我希望你不要忘记答应我们的事情·”·郑重收起了自己多余的情绪,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子,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们风纪委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但是我答应的事情,从不后悔·”·“那就好·”薛映河耸了耸肩,从自己的床头取走戒鞭··然而,就在他即将离开的时候,郑重忽然间出声道:“不管你们想什么,做什么,只要你们是站在南府的立场上行事,我就永远是你们的朋友。”
薛映河往外走了两三步,紧接着停顿住了脚步··“南府风纪委建立自十年前,也就是有不明富商开始大量入股南府学堂的那一年·而学生会却是三四年前开始组建的,所以事实上,我们风纪委应该会比你们学生会更加希望南府一直一直地平安存在下去。”
他的声音明明很平静,可是郑重却偏偏从中读出了无限的意味··薛映河突然间回头朝着郑重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南府的现状·”·“其实,我们也知道。”
郑重想要拦住他问他什么意思,但是薛映河的脚步不停,硬生生地让开了他的阻拦,丝毫没有理会他··另一边的燕玑抱着从郑重手上得来的东西跑到了静心室里找卿尚德,为了复习——帮卿尚德复习。
燕玑没有想到自己这一重生,竟然将品学兼优的卿尚德给带向了一个啥也不会的奇怪方向·他不仅文课学得有些糟糕,而且连去澡堂、去食堂,甚至——连去个黑一点的地方都需要自己这已经不是正常的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少年了,这简直就是被自己给带到了沟里·燕玑对此表示负责,并且深深地忏悔。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他不能再让卿尚德这样下去了,他必须引导这个年轻人走上一条正确的人生道路··静室之外,卿尚德正坐在花坛边指点李青蓝跟周向宗的武课,免得自己的这两个室友考得太差,给自己添麻烦。
然而,躺在树顶上的许洵忽然间来了一声呼哨··卿尚德瞬间跳了起来,“蹭蹭”两下加入了李青蓝跟周向宗的队伍,摆出了一副要蹲马步的架势,还摆得有些细微的问题。
还没有过去一个眨眼的时间,燕玑就飘飘然地出现在了转角处,校服的外套大敞,手里还抱着一叠笔记,头发略微长了些,半遮住了眼帘··目睹了全程的李青蓝:“……”·恕我直言,不是我针对谁。
混账室长丧尽天良为了讨好辅教学长不择手段·可惜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怕卿尚德卿室长一刀活活剐了他。
惹不起,惹不起··认怂,咱认怂··“哎你在这里练马步”燕玑发觉了卿尚德的存在,朝着他打了个招呼,紧接着才是周围的卿尚德的室友。
卿尚德恍若初觉,侧过脸看着燕玑,毫无心机地道:“啊,燕哥哥,你来了啊”·李青蓝适时地乖巧地凑上了一句:“燕学长好·”·周向宗也憨憨地一笑。
只有躺在树上的许洵因为懒得动弹而一言不发··燕玑将自己怀里的东西往卿尚德的手里一塞,对他道:“拿着,跟我一起学习·”·卿尚德原本期待的眼神就是一黯,因为燕玑似乎并不准备给他“指点”一下扎马步的正确方法。
他一个低头,瞬间看见了燕玑递给他的东西是一本笔记本,笔记本封面的右下角用清秀的字迹写着——【第一年文课重点,精英一班,郑重】··卿尚德:“……”·郑重这个名字最近出现的次数是不是也太多了一些·他想着,将视线上移,就看见李青蓝着实羡慕的眼神在盯着自己。
这个小少爷的本- xing -善良,也不知道后来究竟是怎么变成那样人人得而诛之的走狗的·他现在仅仅用一个眼神,就向卿尚德完美地诠释了一句话“哇塞大表哥的笔记哎”。
哪怕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许洵这个时候都侧过身望着树下,露出了几不可察的艳羡之色··然而,卿尚德觉得自己手上的这本笔记本实在是太过烫手了··他若是没有学过这些东西也就罢了,能够有这样的一本重点确实是好事。
可是,现在站在这里的是从多年以后回来的卿尚德,那个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卿总长,被世人盛赞“文化活碑”的第一人··燕玑给了他这样的东西,就好像是有一个人吃饱了撑的时候有另外一个人给了他一个榴莲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吃光。
“燕哥哥……”·燕玑发现卿尚德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为难的表情,他连忙出声安抚他道:“我成绩不好,所以准备复习一下第一年的文课内容。
你跟我一起”·在旁边看着的李青蓝忍不住腹诽道:这事儿卿尚德要是不答应,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卿尚德:“啊……燕哥哥最好了我什么都不懂,这些东西好难啊……我从来都没有学过呢……”·李青蓝:“……”·哦豁,卿尚德。
阶段演练在燕玑跟卿尚德互相设计的“复习”中很快充实地到来了··第一年跟第三年自然是分开的··而第三年的所有学子也不是一定能够被分入一个考场的。
燕玑这一次恰好跟肖涵叶谋人分在了一处进行文课考核··“你的第一年重点给复习好了吗”叶谋人在燕玑进考场之前对他来了意味深长的一句嘲讽。
燕玑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复习得差了一些,估计拿不到满分·”·站在一旁原本十分紧张地准备迎接考试的肖涵顿时沉默了,他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没有完全记住的重点纸条,又抬起头望了一眼身旁两侧的气定神闲的叶谋人与百无聊赖的燕玑,当即把眼睛一闭,牙齿一咬,反手就给抛进了垃圾篓里,接着大步流星义无反顾地迈入考场。
叶谋人:“……你终于让我相信你是真的燕玑了·”·燕玑没有接话,只是朝着叶谋人微微一笑,接着步入了考场··全部考核都结束以后,宋诚垂头丧气地来找燕玑,说自己的成绩估计又进不了精英班了。
燕玑习以为常地安慰了他几句就被拉了出去喝酒,以至于同样刚刚结束的卿尚德在跑过来的时候连燕玑的毛都没有见到一根··南府学堂的阶段演练出成绩快,还不到三天,然而在这三天里燕玑已经拿着自己的文课成绩跟人打了无数个赌。
其中就包括被气得懒得理会燕玑的郑重跟虽然好气但还是要微笑的肖涵··肖涵发现自己俨然已经成为了燕玑跟郑重两个人的副官,而且隐隐约约的还有要成为安全部独一无二地顶梁支柱的态势——最近的一切查岗、查寝,乃至于早课的点名以及学生会例会,这两个甩手掌柜根本就不管了·而这种情况很明显就是在燕玑莫名其妙地顶了郑重的部长之后才开始的。
第十二章 阶段演练(下)·虽然南府有让武课第一来做安全部部长一职的惯例,可是至少在开学典礼那一天之前,燕玑对于任职都是一种及其抗拒的态度,要不然也轮不到郑重出面。
在这之前,郑重就是内定的安全部长,工作态度极其端正认真·哪里像现在,三天过去了,肖涵连个鬼影都没有瞧见··所以,被逼无奈的肖涵只好跑到阶段演练放榜的那个公告窗口底下蹲等郑重,因为他知道,郑重即使错过什么也不可能错过这个。
天晓得燕十三这个不正经的到底把郑重给拐到了什么地方去,以至于多日以来这两人狼狈为女干形影不离的,连那个姓卿的新生来找人都没有找到,天天黑着脸回去··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好像谁欠了他一个媳妇似的。
啧··争鸣湖畔,千种垂杨之滨,徐教头跟冯塾师远远地带着一帮子第四年的学长就过来了,队伍浩浩荡荡的,背后还扛着一连串的红纸,看起来就好像土匪进村了一样。
肖涵在南府待了两年多早就熟悉这些套路了,可虽然熟悉,但每当发榜的时候,他都依然有那么一丝丝的忐忑,怕自己被踢出精英班的序列··怀揣着这样紧张的心情的学子往公告窗口的地方越聚越多,以至于到了后来,这一片地方几乎成了乌泱泱的海洋。
当然,在这些乌泱泱的海洋里,主要的组成部分还是以第一年的学生为主··第二年第三年的学子早就习惯了这种考核,而且精英班的排位在他们的那个时候已经差不多固定住了,很难再出现什么大幅度的改变。
既然这种东西对生活确实没有什么影响,那大家自然是懒得去理会了··肖涵一脸茫然地站在人群的包围圈外,环顾四周,身为安全部的顶梁柱,他早就认识了几乎全部的会关心自己的阶段演练考核成绩的第二年第三年学子。
可是,在他的视线所及范围之内,愣是一个认识的也没有··现在的第一年生都这么猛的吗·肖涵忍不住摇了摇头,长叹一声,想着燕玑总是挂在嘴上的那一句话——唉,尊老爱幼一点行不行·“我靠……”·人群之内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叹。
肖涵察觉到了这一点,连忙踮起脚尖对着里面的那个人喊到:“嘿王世明快帮我看看我的考核成绩”·一脸痴呆地望着窗口的王世明用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朝着外面声嘶力竭牛头不对马嘴地喊道:“肖涵你看看太阳是不是在往东边落下去”·肖涵:“”·不是,这小子在说什么玩意儿·“你在干什么——我问你我的成绩啊”肖涵想了想,这样回了王世明一句。
然而,王世明就好像在里面被挤死了似的,再也没有回过肖涵一个字··好一会儿,人群渐渐散去了一点,肖涵看着差不多了就准备往里面挤·恰逢此时,郑重却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拍了拍肖涵的肩膀对他道:“乖崽儿,去给爷瞧瞧成绩”·肖涵:“……”·我他娘的敢肯定郑重这两天一定是跟燕玑在一起这口音学的简直一模一样啊·就知道欺负我,嘤嘤嘤。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郑重,鼓足了全部的勇气出声道:“郑部,您最近都干什么去了”·郑重笑了笑,那笑容里竟然有七分像燕玑··“没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肖涵仿若小白菜一般地转过身,徒留下一个背影给郑重··“哎第二名是谁我还是薛映河”郑重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隔空喊了一句。
“都不是……我靠”·肖涵直接失声··郑重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除了他们两,谁还能拿第二·他也准备挤进去,薛映河跟着叶谋人也来看榜,听说这一次的榜有些不同寻常,连负责抄榜的学长出来了以后都神情恍惚。
难道有巫术在上面·“我觉得——”·叶谋人直接抢白了薛映河道:“第二可能是燕玑·”·这时候燕玑拉着卿尚德从外头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安慰他,没关系的,成绩这一次不好还有下一次,咱们一起努力。
结果,人群里面骤然爆发出一声悲愤欲绝的惨叫··“燕十三老子跟你势不两立”·这一声惨叫之凄厉,几乎让人怀疑那个叫“燕十三”的人是不是跟发出惨叫的人有杀父夺妻去子的深仇大恨。
大部分人都在这一刻往惨叫发出的方向望了过去··燕玑也是如此,卿尚德也是如此··可惜他们什么都看不到··好一会儿,人群更散了一些,几个站在外头的第三年精英们终于瞧见了里头的情景。
瘦瘦小小的王世明盯着第三年的榜首失魂落魄,表面上沉着冷静的肖涵在这个时候内心俨然混乱成狗,而唯一一个勉强还保持着一丝理智的郑重——他整个人都趴在了玻璃窗口上,就差把玻璃窗给硬生生地砸碎,然后爬进去把红纸给一把扯下来,放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好好地瞧一瞧了。
叶谋人眯起了眼睛··薛映河等他看了一会儿,方才问到:“你瞧出了什么”·叶谋人神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我看不清。”
薛映河:“……你看不清还盯着看了那么久”·叶谋人:“要不是因为看不清,我至于看那么久吗”·卿尚德:“……”·我真是脑子脑子不好使了才会去理会这两个活宝。
他这样想着,干脆自己去看那一处第三年生的榜首··既然第二不是薛映河跟郑重两人里的任何一个,那有没有可能就是他的燕哥哥·毕竟——·卿尚德身心俱疲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着实是为了燕玑的文课- cao -碎了心·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他装作对文课一无所知是为了跟燕玑亲近一些,但是到了后来,他着实是为了燕玑的成绩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不着痕迹地让燕玑在给他补课的时候补充知识,避免考得太低。
这种不着痕迹绝对不是现在的燕玑可以看得出来的,卿尚德很有自信··然而,他所有的自信都在看到郑重看到的东西以后,陷入了沉默··“叶小王爷……”薛映河忽然间开口,对着叶谋人道,“您还是不要再靠近去看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叶谋人扫了他一眼,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道:“怎么难道燕玑还能夺得魁首不成”·薛映河的神情诡异,然而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崩溃的郑重就从人群中央跑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倔强地让眼眶里的泪珠不要落下来。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叶谋人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对上了薛映河的眼睛,满是不可置信。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肖涵呆呆愣愣地戳了戳自己身旁的王世明,开口道:“你还好吗”·“好个屁……整个人都不好了。”
王世明悲伤地看向肖涵,“大家都是一样的人,为什么燕老大就能够考第一而我就要考倒数第一”·卿尚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转过头望着燕玑。
这个时候,燕玑也回过头··刹那间的语言交汇似乎让他们明白了什么··“您,也,回,来,了”·燕玑:“……你听我解释——”·云外突如其来的一声吼。
“燕十三你马上来办公室给我解释一下你的成绩问题”·燕玑从来都没有想过,除了自己之外,他的卿卿竟然也回来了。
他们、他们一起回来了··虽然想到自己前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实在是有些尴尬得脸燥,但是燕玑还是按捺不住自己心底的激动——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单纯的卿尚德,而是他的卿卿。
卿尚德能够从燕玑逗小孩似的“骗局”里走出来,他燕玑也同样可以··“啊”·又是一声惨叫··燕玑微微皱眉回头,就看见李青蓝咬着自己的衣领子,死死地盯着第一年生榜首的那个名字,何其悲哀莫过于心死。
卿尚德:“……”·糟糕··燕玑这个时候反应过来了,微微一笑,朝着卿尚德努了努嘴:“啊……卿,榜,首”·路过的许洵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大红的窗口,几不可察地被噎了一下,紧接着又扫了一眼卿尚德,“呵呵”两声,弹了弹自己衣袖上的灰尘,默默地转身离开,不带走一丝云彩。
“乓·”·一个玻璃杯就这么摔碎在了燕玑的跟前,玻璃渣子溅起足有三尺高,差点砸到燕玑的身体··卿尚德这个时候终于跟燕玑达成了共识。
他们对视了一眼——徐教头恐怕因为燕玑的事情而暴怒了——废话那个做老师的会因为自己为学生鞠躬尽瘁就差死而后已了,结果突然有一天发现那个学生家里有矿根本就不需要他的鞠躬尽瘁而感到高兴啊·更何况,燕玑做得还远远不止这些呢。
·燕玑:“……我有一个好的建议·”·卿尚德:“很巧,我的建议跟您一样——燕,哥,哥·”·“那……”·卿尚德没有让燕玑把话给说完,拉起他的手,就往外头跑。
暴怒的不仅仅是徐教头,还有一直以来将燕玑视为朽木的冯塾师··第十三章 铁马冰河(上)·燕玑竟然考了个文课榜首,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情··南府自有一套保证考核公正的法子,文课考核的过程里谁也不知道自己判的卷子究竟是谁写的。
原本塾师们还在奇怪这一次怎么没有见到燕玑那张特立独行的文课卷,结果燕玑的王八也不画了、猪头也不描了、小鸡啄米也不涂了——他直接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华章,有理有据,据理力争,旁征博引——让人很难相信这竟然是一位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能够写出来的东西 。
还是冯塾师特意提点的满分··他觉得这应该是叶谋人进步了··谁他娘的能想到,叶谋人这一进步就直接进步成了燕玑啊·一口气开罪了文课武课的两大巨头,燕玑也着实是个有本事的人。
有本事的燕玑抓着卿尚德的手,被他滚烫的掌心紧握着,微微有些发- shi -,心尖都在战栗··【我愿与你重逢于太平盛世·】·这一句话的重点不是“太平盛世”,而是“愿与你重逢”。
倘若这人世间没有一个“太平盛世”来让我们重逢,那就去造一个··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哪怕是一千年呢——终究会迎来重逢的那一天——沐浴没有- yin -霾的阳光,轻嗅道旁盛开的丁香,对你说:好久不见。
卿尚德拉着燕玑的手一口气从南府内跑到了南府外人来人往的百宝街上,他不肯放手,燕玑就让他这么拉着··没有人先开口··都怕自己是在做梦··直到不知道多久以后,天也黑透了,满天的繁星敌不过人间街市的温暖明灯,只剩下面摊之类的地方还在散发着氤氲的热气,很祥和的静谧。
至少在这一刻里,徐教头跟冯塾师乃至于南府跟整个风雨飘摇的大周都无法影响到他们两人··“我见过火树银花不夜滩那万家灯火照透的琉璃长河,我见过朱门碧瓦老燕城绝美倾城无处在寻的情意千重,我见过朔北塞外兵临关下一夜摧就的万里封红,我见过江南溪桥涧里三尺雪花也埋不没的石上绿苔……可是——我阅尽人间极景,到头来真正想见的……却唯卿一人而已。”
燕玑抬起头如是道··卿尚德望着燕玑令人陌生的年轻眉眼,脑海中拂过多年铁血无可磨灭的沙场:有冰河千尺的呵气成冰,也有灼灼烈日下瞬息焦枯的细水醴泉……耳畔是风嘶沙吼,不见天日的惶惶之境……·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然而,无论手中紧握的杀器究竟有多么的冰冷,只要卿尚德想,他的心底就有一个燕玑——在哭,在闹,在笑,在指点江山,在洗手作羹汤。
他莞尔一笑,到底是长叹一口气,还了燕玑一句:“好巧,我也一样·”·前路微茫··风雨飘摇··但这一刹,即是永恒··“等等。”
燕玑忽然间打断了两个人之间几乎快要控制不住的情意绵长,他抬起头望着面前南府的一侧高高的围墙,道:“那里是不是被人踹掉了一片棱刺”·卿尚德:“……”·这话题是不是也有些变化得太快了·可惜燕玑并不能听见卿尚德心里的声音,他不仅听不见卿尚德心里的声音,他还把自己微不足道的发现当成了了不得的事情分享给了对方,格外期待着卿尚德能够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
卿尚德毕竟不是一个真的少年郎,他几乎是眨眼就领会了燕玑的意思··眼前的这一片墙已经快要到了尽头了,深巷之中人迹罕至,很少有人知道墙的那一边就是南府的女营宿舍楼。
卿尚德知道这种隐秘的事情,是因为在他接手南府学生会的时候,女营出了一场不能外传的事故,原本就零落不堪的女营终究是不敌历史惯- xing -的撕扯,最终化为了一抔令后人感慨万千的黄土。
而燕玑——·卿尚德:“……”·燕玑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事情·除非他爬过这堵高墙啊·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燕玑要爬这堵高墙·这种问题不能深想,越想越乱,越乱越想,最后就是乱想一气,活活把自己给气死。
燕玑:“……”·怎么气氛突然凝重·他做错了什么吗·燕玑咂摸了一下,愣是没有察觉出哪里不对劲的,当即拍了拍卿尚德的肩膀,对他道:“我进去瞧瞧。
你……”·“我跟你一起·”·明明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卿尚德却偏偏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很艰难··燕玑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南府遇见赵三路,就像赵三路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除了自己之外竟然还有人胆敢来爬女营的墙。
卿尚德刚刚落地,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一抬头就看见燕玑在跟一个小少年对峙··那少年穿着一身黑,活脱脱的一只乌鸦,眼睛小,但看起来并不难看,反而有几分难以言明的俊朗。
卿尚德:“……”·这不是——赵三路么·少年仿佛一只收到惊吓的小松鼠,瞪着眼睛,调头就往高墙之上疯狂地攀爬,试图逃离。
然而,燕玑跟卿尚德的动作比少年的动作要更加熟练与利落,瞬间就默契地包抄了上去,一把按住赵三路的肩膀硬生生地把他给拖下了墙··杨红缨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玄青头绳,绳里掺杂了些许银丝,看起来煞是好看。
燕玑伸出手试图拍拍赵三路的小脸蛋儿,却被卿尚德面不改色地钳主了手腕··“你在这里做什么”卿尚德没有给燕玑开口发问的机会,反而盯着赵三路在等他的回答。
“我……”·赵三路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人高马大虎背熊腰却偏偏生了一张娃娃脸的杨红缨就冲了过来,她二话没说地抱住了燕玑的胳膊,冲着他低声下气地道:“哎——好哥哥燕哥哥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给我顺道带个头绳呢……”·燕玑看向杨红缨堪堪齐耳的短发。
卿尚德却在盯着燕玑··燕——哥,哥·“你觉得你有这个必要吗”燕玑微微一笑··杨红缨忙不迭地摇头,两颊鼓气,活像一只腮帮子里夹橡果的小松鼠似的。
“哪里啊我的好哥哥哎我这不是……”·她忽然间收住了声,视线飘向地下,神态十分的踌躇··来找杨红缨的女营小伙伴们恰好从院子的外头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严阵以待的燕玑跟卿尚德,还有仿佛被捉女干在床垂头丧气的杨红缨与赵三路。
她们都懵了··这——这什么情况·燕玑扫了眼,见她们似乎对此并不知情,便招了招手,冲着他们道:“里边儿去,没你们什么事,听话。”
那些小姑娘预科的时候就是在燕玑的手上- cao -练大的,一听到燕玑的话,条件反- she -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服从··然而,里面也有那么两三个大胆泼辣的云洲姑娘,顺从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又转回来跑到燕玑的跟前,对他道:“燕哥,我们也没见您进门的记录啊您这是来干嘛的”·燕玑:“……来整顿整顿你们这些皮猴儿的。”
那姑娘不依不饶地道:“那您没有记录,又是怎么进来的总不能是昨天来的吧”·燕玑刚想开口说自己就是昨天晚上来的,结果就被卿小哥一把捏了捏手腕,听他从容不迫道:“学生会有绕过岗哨记录的特事特办的权力,你们不要分散话题,我们现在需要审问一下这位‘闯入者’,希望你们不要打扰。”
卿尚德说着,还把赵三路推出来给大家看了看··一种超越了卿尚德外表年龄的沉稳卓然的气质彻底地镇压住了女营的这些被燕玑娇惯坏了的小霸王花们,不过她们虽然耷拉着脑袋,却愣是不肯挪一步窝,服一点儿软。
爬墙跟留宿女营是违反学规的,燕玑一时之间倒还真没有曾经接手过学生会的卿尚德对此来得熟悉··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皱了皱眉,觉得这事情着实是有些蹊跷,天知道自己教出来的霸王花们都中了什么邪,居然袒护起翻墙进来的赵三路了·“你们这一个一个的,都干嘛呢”·杨红缨是女营的头儿,她这时候方才对燕玑嗫嚅道:“燕哥……”·“别套近乎”卿尚德做出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杨红缨被他凶住了··燕玑伸出手拍了拍卿尚德的后背,顺毛一般地拍了两下,紧接着道:“我需要一个理由·毕竟,你们这样的事情,确实是违反纪律的。”
“燕哥,我说句不好听的,您别介意·”有个小姑娘开口了··燕玑笑着摇了摇头:“有什么好介意的”·那小姑娘接着道:“特训时郑重那事儿做得是真的不漂亮,您还包庇他。
实话跟您说吧,那一回要不是这位赵小爷,咱们女营这几个姊妹就都折在山里头了·”·燕玑哑然··原来他们就是这么看待郑重跟他的吗·卿尚德默默地伸出手在燕玑的腰间轻轻地握了一下,不轻不重,提醒着燕玑,他还有自己。
第十三章 铁马冰河(下)·“您的本事大,咱们女营姊妹们敬重您是应该的·”小姑娘顿了顿声,“可——他郑重凭什么挖空心思地媚上讨好,那副小人德行,我瞧了都生厌。
您怎么最近突然跟他走得这么近仔细别被他给骗了·”·卿尚德冷了脸··他打量着这姑娘道:“谁教你说的这种话学规第二十一条,禁止诽谤师长。
郑重就算再怎么虚伪,也轮不到你们在这里牙尖嘴利地背后含沙- she -影·”·“罚你今天去绕湖一周,长长记- xing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有什么意见,当面提,别背地里嚼舌头。”
“这里是南府,不是长舌府”·全场的气氛紧绷,就连燕玑也有些畏惧这个气势惊人的卿小哥,愣是没敢给他的干妹妹们说一句好话。
看着这些霸王花们的刺被自己收得差不多了,卿尚德这时候才格外恭敬地别过脸,对燕玑道:“学长,您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燕玑终于反应过来卿尚德到底是在做什么了,他是在帮自己扮黑脸呢。
也只有他才知道,自己一点都不喜欢做这种教训人的事情,也只有他……燕玑的心都跟着暖了暖··“没有了·”燕玑微微颔首,方才对着杨红缨道,“你到底要这个头绳做什么”·杨红缨露出了微妙的表情,耳朵有些红。
“燕哥、哥,这个、那个……您不是快过生辰了嘛……我、我们就想着……送您点东西——要不是您——我们女营也不能去参加特训……谢、谢谢。”
“你这是……”·——何苦啊·燕玑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女营这些没心没肺的小霸王花们竟然会忽然间在意起他的生辰来。
卿尚德在听到这理由的时候先是一愣,紧接着又去看燕玑的脸,自从他遇见燕玑以后,确乎是没有见过燕玑给自己过过生辰··他甚至都不曾记得燕玑的生辰是那一日。
小姑娘见燕玑的态度软化,当即趁热打铁道:“燕哥,你是不知道外面那些人说的啥呢·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指着我们女营说女表子呢……”·可不是嘛。
燕玑笑了笑,这些大大咧咧的小姑娘跟大周愚民眼里的大家闺秀那可真是完全不一样的··不一样的,就是错··他曾经就生活在这样的异样目光之中··本以为自己应该懂得这些小姑娘的,可是却原来——这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燕哥·”杨红缨垂眸道,“赵小三爷是好人,他在山里教了我们很多东西·您怎样处理我们都好,就是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吧……说到底,他也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燕玑长出一口气,紧接着一巴掌糊在了赵三路的后脑勺上,对着他道:“小子哎——快滚吧·”·赵三路捂着自己的后脑勺,一脸不敢置信地回头瞪着燕玑,好像八辈子没挨过打似的。
他咬咬牙,大丈夫能屈能伸·然而正准备翻墙跑的时候,燕玑忽然间给他来了一句:“小子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可去的话,就来南府给我记清楚了”·黑衣少年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好悬没有整个人扑到铁蒺藜上被戳成筛子。
“我来你个哈批”·他觉得自己安全了,回头就是一句··燕玑瞬间抬手,一块金属飞了出去,照着少年的腰窝就是一下,当真是精准到了极致。
赵三路吃痛滚下高墙,站在墙根下怒骂道:“我赵三路就算是无家可归走投无路我他娘的就是死也不会来南府的”·“啧啧啧。”
燕玑站在墙的这边,笑骂了一声,“德行·”·他说着,拉起了卿小哥的手,回身一把攥住杨红缨手里的长带儿,来了一句:“今天这事情就这么揭过了,我就当什么也没有瞧见,你们就当我们没来过。
明白”·有小姑娘指着燕玑手上的发带,刚想开口问,这是怎么回事呢——杨红缨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嬉皮笑脸地朝燕玑道:“哎——好嘞燕哥慢走”·被抓住手还有些不知所措的卿尚德就这样跟着燕玑硬生生地上了高墙,一低头,赵三路还没有跑远。
这鬼精鬼精的少年一回头,看见燕玑两人上了墙,吓得连滚带爬地加快了脚下的速度,生怕他们追上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他赵三路虽然是南城山里一百绿林好汉之首的儿子,称得上一句爷的人物。
可这也架不住这两个厉害得没边儿的练家子一块出手啊·三十六计,走为上··天空两边红蓝交错,一半带着星月的静谧,另一半却是如火的热情。
“他会来吗”卿尚德忍不住问到··燕玑眯了眯眼睛:“谁知道呢·”·自打燕玑破天荒地拿下了文课榜首以后,原本对燕玑格外溺爱的徐若苦教头就仿佛突然间开窍了一般跟苦大仇深的冯塾师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不仅跟冯塾师站在了同一战线上,就连思维也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冯塾师给潜移默化了。
“教头徐教头不好了”·一个第二年的学生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看到徐教头就大喊了出来,期间差点将教头的那一株千金不易的“故人兰”的花盆给带倒,很是得了教头的白眼。
徐教头好不容易跟冯塾师讨教了几招修身养- xing -的法子过来,这几日初见成效,不由得慢悠悠地道:“慌什么后面又没有狼追着·”·“狼、狼是没有,可、可可是——”·“把气吐匀了再给我说话。”
那学生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沉住气道:“教头,外面有个大着肚子的女人,她来找燕学长”·“咣当”·徐教头失手硬生生地将老校长送给他的茶盏摔成了粉碎,他的双目无神,心道:这算什么难不成还真是那个坟头大烟袋儿整日里念叨的——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你说什么”·“真的徐教头外面那个大肚子的女人指名道姓要找燕玑,连燕学长长什么样子她都描述得一清二楚”·徐教头差点儿长吁短叹,顺便把自己茂密的一头白发给拔秃了。
别人或许还会因为燕玑的表现而感觉他不是会乱搞男女关系的人,但是作为顾时迁那个老皮货的旧友,他不可能猜不到燕玑对感情是什么样的一个态度——爱上了,就要得到。
得不到的话……后果很严重··然而,他不知道,现在的这个燕玑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燕玑了··眼下的这个燕玑是历经打磨,九死一生回来的燕县卫。
徐教头到门口的时候第一眼看见那个大肚子的姑娘,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很漂亮的一个姑娘,眼睛也大,跟燕玑有得一比·她最突出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身上的气质,那种高门嫡女的风华与从容,仿佛世间万般富贵都遮不住她的眼睛。
徐教头:“……”·私以为,这个姑娘,老夫我是搞不定了··但还是要硬着头皮上去说话,免得闹起来,对南府对燕玑的影响不好·更何况,最近还有一件大事要发生,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乱呐·那姑娘一身玄青的周服长裙,披着香妃色的纱帛,相貌极好,眼神清明。
然而,她的眼眶却红彤彤的,像是好好的大哭了一场,没得可怜··怕不是被燕十三那个小混球给抛弃了,连夜找过来,哭得呦··徐教头的头疼,疼得厉害。
这要真是个高门的姑娘,千里迢迢地私奔过来,万一她的家里头找过来,那该怎么办·话说回来,顾时迁是在燕城做的武师傅吧·徐教头的头更疼了。
燕城一砖头塌下来,十官九贵,他一介平头草民,燕玑一个穷苦学生,哪里招架得住啊·“老先生,老先生”·那个姑娘早就注意到了徐若苦,她扶着校门口的那颗老合欢树站了起来,走到他的面前问到:“有什么问题吗先生”·徐教头回神,深觉这姑娘的肚子也还不算十分的显怀,于是想了想道:“你就是来找燕玑的”·她道:“是的。”
“你是……他的什么人啊”徐教头尽力让自己显得和蔼可亲一些··然而,那个小姑娘冷笑了一声,紧接着道:“我是他的什么人我是燕十三他妈”·徐教头:“……”·现在的年轻人干什么不好年纪轻轻的,总上赶着给人当妈·“换句话说——”小姑娘微微一笑,明眸皓齿,眉眼倾城,“长姐如母。”
徐教头愣了一下,一颗高悬着的心顿时落回了实地··只要不是私奔就好··燕玑过来的时候,就看见徐教头坐在老合欢树底下,慈眉善目地对着自己的姐姐叙话,比对自己可要和蔼多了。
“大姐”·素色的周裙,素面朝天,眼睛红肿,像一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这就是多年以前他的长姐吗·燕玑略微走了一会儿的神,接着就被一道从天而降的包袱给砸脸砸了个正着。
他懵逼地拉开自己脸上的柔软包袱,就看见一道人影飞扑了过来,朝着燕玑就是那么一拳··第十四章 凤栖梧(上)·“别动”·燕玑当空一声吼,跟着他过来的卿尚德瞬间收住了动作,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女人扑进了燕玑的怀里,并且用小拳拳捶他的胸口。
“都怪你都怪你你干什么要给我寄那封信啊”·燕玑一脸的生无可恋,掰开长姐的脑袋看向卿尚德,对他解释道:“这是我大姐,别误会,你们应该见过的。”
卿尚德愣了一下,再次将视线转向那个姑娘,心道:看起来还真的不像是一个人呢··“见过什么见过”大姐掰开燕玑按着她的脑袋的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望向了卿尚德,打量了他几下。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她是知道燕玑喜欢男人的··不过,这种白白嫩嫩水灵灵的少年·噫——燕玑怎么会喜欢这种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呢他喜欢的不是余几道那种温柔美艳的兄长类型吗几时喜欢过这种青涩的·燕玑怀里抱着长姐,跑也跑不了,就看见徐教头忽然间对着自己变了一张怒气冲冲的脸孔冲过来,眼看着就要抽出皮带打人了。
“等等”燕玑的求生欲促使着他高声道,“住手教头您听我解释”·徐教头:“我不听,我不听。”
卿尚德:“……”·徐教头这是怎么了·全场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有人开口打破这片诡异的气氛··徐教头冷静了一下,假装刚刚那句话不是自己说的,继续面不改色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燕王世子”·燕玑:“……您也没问啊。”
“我不问你就不说”徐教头的声音都拔高了一个度,“你有一天把我当成师父吗你这样对得起顾时迁吗”·燕玑:“……顾师父不也没告诉您吗”·徐教头:“……”·交友不慎。
悔之晚矣··去他娘的··唉··好不容易才将刚刚从长姐那里得知燕玑身世真相的徐教头给安抚了下来,结果这边的卿小哥又哄不好了··“你今天都没抱过我。”
卿尚德有些委屈地道··两个人跟着徐教头走在后面,小动作不断,长姐被徐教头带着,俨然一副燕玑的家长来学校参观的样子··燕玑:“……你也没让我抱啊……”·卿尚德撇了撇嘴:“你以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你以前就算我让你‘不要’,你也还是要抱着我乱来的·”·“你现在几岁我那个时候几岁”燕玑反驳了一句,“我的年纪真要说起来,做你爸爸都够了。”
卿尚德:“……”·实不相瞒,我做你爷爷都绰绰有余··但是他不敢说,怕一旦自己说出来,有些东西就变了··暂且先让燕玑以为自己是跟他一块儿回来的吧。
“你姐姐,这是怎么回事”·燕玑明明知道卿尚德在转移话题,然而他并不放在心上,淡淡地接过他的话题道:“我姐姐放在现在可是大周的太平郡主,燕梧桐。
可惜非得要喜欢那么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让她不要领封建腐朽王朝的供俸,她还就真的没领·结果日子一长,两个人为了柴米油盐的芝麻事情磨尽了情分,就这样——移情别恋了。”
“要不是我回来的晚了些,我能够追上门去把那家伙给打一顿,然后拉我姐姐回家·”·“凭什么啊我姐姐那么好的一个姑娘,凭什么放到他那儿就是爹不疼娘不爱的,不仅要- cao -持着那个人渣的一日三餐,还要给人生儿育女的”·卿尚德悄悄地勾起了燕玑的手,修长的食指划过他的手心,带来暖暖的痒痒的触感。
他低低地附着燕玑的耳朵吐声道:“放心·”·“放心什么呢放心”燕玑忍不住躲开了他的气息,太痒。
卿尚德笑了笑:“我会照顾好你跟姐姐的·”·燕玑:“……”·好好的一个孩子,说这干啥呢·他的脸微微发烫,视线飘忽,接着就望见了远在树顶的许洵,居高临下的盯着自己跟燕玑拉着的手。
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这个少年的眼神看起来太过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死水,兴不起半点波澜··燕玑刚想要松开抓着卿尚德的手,就被他紧紧地给反握住了··“没事,他就算看出来了,也不会说什么的。”
他又补充了一句,“挺好一孩子,底子很扎实,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我觉得他一些眼熟·”燕玑低声道,“第一眼见他的时候,就感觉眼熟。
可是,我记不得他是什么人了·”·卿尚德回忆了一下自己的生平,并没有从中发觉出“许洵”这个名字··“哎他的底子很扎实吗”燕玑奇怪地问,“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他的底子很扎实,可惜人太懒散,下课从不练习的。”
燕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有点意思·”·“你前段时间不是总追着我问我跟郑重去哪儿了嘛我告诉你——”·“十三”·燕玑的话被燕梧桐的一声怒吼给硬生生地打断了。
卿尚德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在徐教头的桌面上正是燕玑多年以来的零分文课卷,明晃晃的一个红零,要多显眼有多显眼··卷子上还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处乌龟王八跟小鸡啄米,简直就像是个无知小童的卷子一般。
“你给我解释一下”·燕玑回身,看着眼前的卷子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这个……我……我……”·他小心翼翼地踱到了桌前,垂头丧气地收起卷子,对着横眉竖眼的燕梧桐解释道:“姐……姐姐,我这不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嘛。
您当心别气坏了身子啊,不值当·”·燕梧桐白了燕玑一眼··“现在知道我不能生气了那你早干嘛去了你赔我的爱情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在长姐的面前哪里有反驳的份儿·只好乖乖巧巧地低头应是果断认错,一时之间,连燕梧桐都有些纳闷了——这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燕城小霸王吗怎么会这般模样怕不是谁顶了她弟弟的包·然而,燕梧桐同样很清楚。
她就算是认错爹,也不会认错小十三的··三年前是这个少年从最悲伤的黑暗中伸手拉出了自己,而如今也同样是他拉着自己的手对自己说——【长姐如有所命,十三万死莫辞。
】·人世间最温情脉脉的一句话莫过于此··不要怕,往前走,有我··徐教头看着这两姐弟,被忽悠了一会儿倏忽清醒了过来,心道:哎不是,老夫怎么总觉得他们的重点不对啊燕十三的话中重点是不要生气吗明明那句话的重点应该是“给他们一条生路”吧·“郡主殿下……”·徐教头刚刚开口,就被外面冲进来的学生给喊住了。
“教头校长让您去——”·那个学生愣了一下··为什么徐教头盯着他的眼神这么恐怖·但是他愣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让您、校长让您去……迎接一下贵客。”
徐教头怨念的眼神盯了那个学生好久,方才一点一点地散开,转而变为淡漠的神色:“知道了,马上就来·”·然而,燕玑就在这个时候跟着出声道:“教头。”
学生赶忙趁机逃出了房间,只剩下燕玑在望着办公室门口的徐教头,面上一派了然的神色··他微微一笑没头没尾地道:“来早了·”·徐教头未置一词,拂袖而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合着这两姐弟就都不是好招惹的·祸害··一个是如今的圣上亲封爵位都敢不要的太平郡主,而另一个则是闹得半个燕城天翻地覆也不会有人管的燕小十三爷,他徐若苦一介草民武夫,如何才能够管住这两个混世魔王呦·管不了,管不了,在下告辞。
明明是想着告辞,徐若苦却在心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其实燕玑若是这样大有来头,他也就能够放心地将人给押上大周国演的舞台了··本就是泽世的无上明珠,不该再任由他埋没下去了。
众人目送着徐教头离开,卿尚德刚想要开口问燕玑他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结果燕玑就扶起他的姐姐,带着闷头就往外走··“等安顿好姐姐,我就告诉你。”
在经过卿尚德身旁时,燕玑压低了声音与他道··卿尚德无奈地扶额,到底是认了这一回··燕梧桐虽然是金枝玉叶的郡主身份,然而在不夜滩跟着那个人渣过了那么久,- cao -持家务,精打细算,到底是不再是昔年那个对世事一无所知的小姑娘了。
连如今回来的这个燕玑都不能够在她的面前自称是“生活老手”,毕竟是当年在南城买个椅子都会挑中集市上最贵的那一家的男人·若不是钱文士的出现,怕是燕玑早就被掏空了家底,只能够灰溜溜地回去跟燕老王爷低头去找一条活路,或者勉强在山里落草为寇,成了一个侠肝义胆的匪徒之辈。
安置燕梧桐的地方正好有一颗梧桐,满树的金黄之色,任谁抬头,一眼看过去都是灿烂美好的颜色··燕玑:“这还怀着我侄女呢,要保持好好的心情,可不敢给她小姑娘气得吃不好穿不暖。”
“这里就你最贫·”燕梧桐靠在绵软的躺椅之上,受着燕玑无微不至的照顾,漂亮的一双眼眸微眯,仿若一只在墙头晒太阳的老猫,懒散里带着一丝看破红尘的金尊玉贵。
“哎——那可不是——”燕玑笑了笑,“姐,没把你给气坏吧”·第十四章 凤栖梧(下)·燕梧桐接过卿尚德乖巧地递过来温度恰好的茶盏,半嗔半怨地道:“你那一封信,起初的时候可是把我给气坏了。
不过,也还好那个时候他不在我那儿,我一时之间得不到验证,只好坐在黑暗里想——想咱们小时候——你小时候太过顽劣,父亲管不了你——谁让你还是皇帝给亲封的燕王世子呢谁都拿你没办法。”
“要不是后来的顾师傅,你大约会长成一个无法无天的- xing -子吧·”·燕玑耸了耸肩,不置可否··卿尚德却站在一旁眼神微微动了动,他倒是在前世燕玑的那些故交的嘴里听到过这个“顾师傅”的名字过许多回,唯独却没有听燕玑提起。
为什么·“你那时候人小鬼大,连叶尔雅都敢捉弄·可是,被人家知道了这事以后,堵了门,挨了打,哭着回家找父亲要人去打回去。
可咱们的父亲是谁那是当今圣上共患难的恩师,以‘贤达’闻名于世的燕王阁下·他自然是不可能任你如此的·”·“你大约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跟父亲生了嫌隙,后来又从旁人那里听说了母亲的事情,更难以接受这个‘不近人情’的父亲了。
若不是我在戏楼子里恰好遇上了顾师傅,你这辈子就是一头没有缰绳的野马,谁也别想管,想都别想·”·“可是真要说起来,我倒希望你一辈子纨绔,平平安安,富贵荣华,做个坏胚子……唉——你也不可能回去,我也就不劝你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燕玑忽然间开口道:“姐……我今年,回府过年·”·燕梧桐真的是愣住了··她那一双几乎与燕玑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瞪得圆圆的,倒影着燕玑少年俊朗若星子的眉眼。
“你、你说什么”··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一片黄透了的梧桐叶慢悠悠地飘落在了燕梧桐的脚下,轻且薄,仿佛没有任何的重量。
卿尚德看着燕梧桐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恻隐之心微动,忍不住补充了一句:“燕玑说:他过年会回去的·”·“回燕城·”·燕梧桐重重地一巴掌糊在了卿尚德的胳膊上,没好气地道:“我听得清我要听小十三自己再说一遍”·卿尚德看向燕玑,他的神情太过平静,显然这个决定是他早就做下的。
很可能还是在他回来还没有一刻钟就做下的决定··“姐姐,既然你都可以从那一段感情里走出来,那我为什么不能够回家看看”·燕梧桐的眼角有些- shi -润,这时候终于有了那么一丝长姐如母的样子。
她捂着自己的嘴,闭了闭眼睛,道:“你知道我走了多少的心路才决定来找你的我差那么一点儿,就想要把这个孩子给流了,大闹一场,手刃了那个负心汉啊”·“这种话……这种话……你怎么敢就这样说出来”·燕玑抬起手,轻轻地拂过燕梧桐的发顶,低声道:“太平郡主殿下,我知道那条路究竟有多么不好走。
但是我更明白,那条路——若是我不去走,就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够那么顺顺当当地走下去了·”·此时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卿尚德更加明白燕玑这个时候究竟在说些什么了。
他在说,他前世走过的那一条路··匡扶天下,力挽狂澜··也只有集上苍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燕玑才能够将这种听起来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话当作事实去讲。
卿尚德前世即便有了燕玑的帮助,可他毕竟不是燕玑,做起事情来没有燕玑本人那样来的方便·燕老王爷西迁后雄踞云洲一方,哪怕卿尚德顾身将燕玑的手书送进了他的书房里,这位有些古板的王爷却还是选择了叶尔雅来辅佐,为了一个“忠”。
乃至于后来叶尔雅兵败,身殒云洲,老燕王以身殉君王,最后将麾下的万余残兵遣散,让他们去了卿尚德的军中继续为“大周”而浴血··他突然感觉到了手上温暖的触感,一低头就看见燕玑的手没来由地抓住了自己的手,紧接着举到了燕梧桐的面前,听见燕玑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姐姐,这条路再难走,无论如何,我都会跟他一起互相扶持地走下去的。”
“你——”卿尚惊讶失声··燕梧桐的眼睛眯了眯,锐利地端详起眼前被燕玑握着手的这个少年··过了好一会儿,她方才长叹一口气道:“你大了,我也管不了你。
更何况我一个前车之鉴,似乎也没有什么掌眼的价值……不过,我还有一句话——对大周,对这个年轻人,你确定自己是认真的吗”·还要如何确定呢·燕玑抓着卿尚德的手,朝他看了一眼,却恰好卿尚德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视线在那一刻交汇,太多的事情已经在不言之中了··前世的时候就证明过了,·因为爱,所以千方百计地希望你活着,甚至都不在意你的感受,近乎强迫。
因为责任,所以孤注一掷地将责任强加在你的身上,大周的黎民百姓可以躲,可以退缩,却只有你不可以··一步都不可以退缩,身后的每一寸,都是无辜鲜血··只是,燕玑没有问过卿尚德:你看见我所说的那个盛世了吗·一旦问出那个问题,他就无法回避自己的承诺。
盛世见,盛世见——盛世来了,你呢·“五年,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一百年也好·”燕玑朝着燕梧桐承诺一般地开口了,“我既然抓住了这个人的手,走上了这条路,那就一定会走下去,无论如何都要走下去,走到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再也走不下去为止。”
燕梧桐就这样转移开了视线,笑了笑,什么话都没有说··她年轻的时候,何尝也不是这样想的·“你该回去了·”·“还要上课呢不是吗”·南府的校门口,那一棵老合欢的叶子稀稀拉拉的伸展着,南方有乔木,乔木多长青不落叶。
也只有这里的老合欢才能够歪歪扭扭肆意地生长成这个古怪的模样,没有人会去干涉它的意愿,它尽可以享受无常的阳光和雨露··燕玑一边走着,一边对卿尚德斟酌着解释道:“我之前一段时间你找不着人,是因为我跟郑重去特训了。”
“换一句话说,我单方面的给郑重加强了训练·”·卿尚德看向燕玑,原本还有一丝慌乱的眼神在这时已然全数平复化为了一种岁月洗礼过后的安宁。
他想要的人就在身边,他想要的未来就在眼前,触手可及,他不需要慌乱,他只需要安静地等待,很快就会等到他要的未来··“我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谁”·燕玑微微一笑:“叶姓皇族里唯一的几个没有什么背景的小辈,想来你也是应该认识的。
毕竟大周的七王,自分封始乱,历经西府衙门的建立到我那时,也还好端端地存在着·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我是不可能放心将那样的重担交付到你的手上的·”·卿尚德看着他道:“我跟他们其实没有什么交集。”
“不管有没有交集,你若是不能将这七位皇子分封弄个清楚明白,那后面的很多事情你都是很难继续下去的·”燕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片的清明,“我不问你未来如何,我只问你——是否问心无愧”·卿尚德摇了摇头,道:“此生无悔。”
“南府这一回递出了申请参加大周国演的公函,他们肯定是要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大周国演”·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对。
还没有问过你,这一回,千山万水,千军万马,你都愿意跟我一起走吗”·“万死莫辞·”·燕玑过了好一会儿方才道:“好,一起。”
他笑着勾住了卿尚德的手,然而一个抬头就看见徐教头趴在栏杆上,用一种“你们他娘的是小学堂的小学生吗还手牵着手”的表情盯着楼正下方的两人。
叶谋人盘腿坐在楼梯间里看太阳,身侧是丁香色的油纸伞,带着如常淡淡的病气,缠绕着浅薄的药苦··“你在这里干什么不怕他们把你给上报么”·叶谋人这时候终于恢复了那一份安然,抬起油纸伞将燕玑往一旁拨了拨:“怕什么小生还怕他们不报呢。”
他说着,眉宇之间的那一丝病气似乎都淡去了许多,露出绚烂的光华··君本世间人,偏习云中术··燕玑不知道叶谋人在流放西北时遭遇了什么,但是他知道,真正的叶谋人绝对不会热衷于追求长生追求羽化而登仙。
大周就是他大将军府遗孤的城,他的血脉里流淌着的就是永不熄灭的热血··他修个仙都能够在西北组织出一只军队,若是真的做起事情来,又有谁能够阻拦他·只可惜命不长……·“叶学长,你会活到四十一。”
卿尚德突然间开口,满脸的认真与虔诚··毕竟,这个人参曾经是他的师长··叶谋人的那一场流放,可不止是将叶谋人一个给流放到了蛮荒之地。
那只是一个开始,一场乱世的开端··第十五章 满座诗篇成文章(上)·二十一岁的卿尚德在南府,目睹了一切··二十三岁的燕玑坐在大洋的彼岸,盯着月亮湾号称人世间最圆最大的月亮思乡、发呆,发愁明天该吃些什么,发愁大周的未来。
燕玑走了,叶谋人被流放了,郑重投靠了赵轩,罗敬终于毕业回了燕城——皇帝好像发疯了一样,流放了他所能够知道的一切青年才俊,乃至于最后,他亲自下了一道圣旨——将大周的百年基业分封七处,各成一国,各为其主,成就了国中之国城中之城的奇景,也成就了大周无可挽回的颓唐景象。
第三年的卿尚德就在这样的风雨飘摇之中,得到了薛映河的看重,一点一点地用他尚且稚嫩的肩膀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南府,撑起了断层的南府学生会,撑起了疾风暴雨里那最后一张能够安静读书的残破书桌。
直到西府揭竿而起,苟延残喘硬是一口气不肯倒下的南府终究是倒在了新世界的欢声笑语里,很安静··叶谋人吃惊地抬起头,眯着眼睛望着这个逆光的少年:“你还是第一个断言我会活过三十的人。”
燕玑打量卿尚德的神色,倒觉得他所言非虚··或许是真的··“叶王爷·”卿尚德用力地抓住燕玑的手道,“人活一世,不是为了苟活而苟活的。”
“人活一世,是为了活得精彩而活着的·”·沉默就好像潮水般奔涌了过来··直接没顶··半晌,叶谋人盯着燕玑跟卿尚德紧握在一起的手,笑道:“你可算是找到了一个宝贝啊。”
“那是当然·”燕玑晃了晃两个人的手,故意在叶谋人的面前··叶谋人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衣裳下摆,问了一句:“有把握吗”·燕玑一拍胸脯道:“八分。”
“八分是你疯了还是小生的耳朵不好使了”叶谋人撇了撇嘴··“只有我跟卿卿是八分。”
燕玑道,“加上你,是十分·”·叶谋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是被气到了,又似乎是被激励到了··“小生不懂世子在说什么。”
“小生告辞·”·他拂袖而去的动作与绕湖的垂杨一般无二,明明是弱不禁风的树木,却偏偏长了一颗为世间万物栋梁的泡沫心··“叶……”卿尚德还想要说些什么,可惜燕玑止住了他的话头,拉着他的手,与叶谋人背道而驰。
“为什么不让我把话说完”·燕玑捉着卿尚德的手,在上面回环摩挲··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手指间的茧子厚厚的一层,层层叠叠,唯一的区别就在于——燕玑的是老茧,而卿尚德的还是刚刚养出来不久的新茧子。
“有些话,你即使说了,现在的叶谋人也未必听得进去·”·卿尚德明白了··确实是他- cao -之过急了··叶谋人要是真的那么容易将事情给想通,他就不会落得个流放西北,不得不半真半假地修起仙来的地步了。
上了楼,燕玑只是打算跟徐教头汇报一声自己已经将长姐安置好可以回来继续上课了,可是谁成想,办公室里不仅仅是徐教头在,连老校长都在,甚至还坐着一脸忍耐的郑重——看见燕玑出现,他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似的眼睛一亮,可见他究竟忍耐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地步。
学生会的会长那几个前辈早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该找地方落脚投靠的找落脚的地方投靠去了,该回家继承家业的也早就安排得明明白白过起了神隐的日子··若不是还有郑重这些第三年临时提拔上来的优秀生,怕是连学生会都会变得名存实亡。
当真是风雨飘摇的南府啊,燕玑心道··他从前还不知道这些,如今既然知道了,更是无法坐视不理的··大周国演也好,燕城的恩恩怨怨也好,上天既然给了他回来的机会,他就绝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道理·“有贵客远道而来,是在下有失远迎了。”
燕玑笑着打起了招呼··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坐在上首的几位衣着大周华贵皇族服饰的年轻人在这个时候如出一辙的抬头,眼睛里还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之色。
“燕燕燕燕玑”·燕玑微微一笑地拉着卿尚德走进门,大方得体地拿出了自己幼时所受的最严苛的仪态教引,不疾不徐地走到了目瞪口呆的叶尔雅面前,继续道:“好久不见,七皇子殿下。”
叶尔雅是几人里最震惊的一个··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质问燕玑为什么会在这里·然而,有人伸出手拦住了他,道:“十三哥哥,好久不见。”
燕玑从卿尚德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紧接着就说了一句:“不敢当,在下区区一介世子,不敢与皇族相提并论·”·气氛逐渐僵持,燕玑脸上的笑容却分毫未改。
他含笑望着叶尔雅,直教这位半大不小的年轻人背后的冷汗“嗖嗖”地往外冒··这位阎王怎么会在这儿·也没有听谁提起过啊·去哪里不好偏偏是这里——等等这里的事情不是还跟他有关吧·叶尔雅看向燕玑的眼神忽然间慌乱了起来。
他想起了自己的来意,更想起了父皇在他临行前与自己说的那一席话——【“南府此次递了奏折,怕不是事出有妖,你务必将隐患掐灭于微末之中·”】·“我们这南方的天气怕不是对殿下刚从北方来的人不太友好,约摸是灼热了一些。”
燕玑看着坐在上首额头冒汗的叶尔雅,笑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也难怪殿下都热得冒汗了·”·叶尔雅一边竭力掩饰自己的瑟瑟发抖,一边强做笑颜地对燕玑道:“燕世子,别来无恙啊。”
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坐在上首侧的老校长摩挲过眼前茶盏的手指都出现了一刹那的停顿,表情忍耐的郑重则是直接失去了任何的表情··燕十三燕王世子·郑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己的空白世界里脱离出来,等他终于理解消化完这个事实以后,他发现整个办公室都空了。
“……发生了什么”·他急匆匆地追出门去,只看见外面挨挨挤挤的一群人,心里在想着这些人怎么出来也不知会自己一声,紧接着就用眼角的余光瞟见了背着手完全接过了老校长的重担晃荡着饭后散步似的步子来给诸位皇子介绍南府的燕玑——嚣张,且嚣张。
连眉目都是一派爱理不理的神气··这要是换了郑重自己,那绝对是不可能的··可是这一切放在了燕十三的身上就显得无比的和谐,就好像……他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
这怎么可能·郑重在心底的一句话都还没有吐完就目睹了燕十三微微一笑,从地上抱起了尚且不足十岁的小皇子叶天问,颇为亲昵地捏了捏他的鼻尖,仿佛一位皇亲国戚。
他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燕城能够被称为燕王世子的,似乎只有一个人··合着跟他对着干了这么多年的人竟然是、竟然是……郑重忽然间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一丝丝苦涩与难以明辨的惆怅。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不久前燕玑对着所有人表示自己“有钱”结果引得一干南府少年们目瞪口呆的场景——这燕十三何止是有钱啊哪里是家里有矿啊简直就是矿里有家啊·“叮铃铃……”·西风飒飒,郑重站在栏杆边,看到了正好打楼下路过的宋诚,两个人的视线在这一刻莫名地交汇。
“燕老大这是怎么了”宋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郑重收敛好自己的心境,朝着宋诚就是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接着便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人家燕王世子出来接待一下几位奉旨南巡的皇子而已。”
宋诚:“哦——原来——嗯——啊——啊”·湖的对面是燕玑背着手领着几位身份不凡的皇族少年在参观,他看起来那么的从容自在,任凭郑重费劲了心机也完全无法从中找出任何一丝的破绽。
郑重的内心是暗夜地龙翻身——悄无声息的惊涛骇浪··而楼下傻楞着的黑脸宋诚,那就是活脱脱地一副痴呆模样了··“哪、哪个燕王世子啊”·郑重没有当即回答他,反而嗤之以鼻仿佛自己早就料到了似的不屑地瞟了宋诚一眼,方才继续加码道:“燕城来的,被亲封的,除了那一位‘燕王世子’,还有哪一位”·燕城七十二少,天煌太岁十三。
襁褓世子,天纵之姿,仲永之叹,- xing -情不定,流连花间柳巷三教九流,十三当街逞凶,后为圣上亲赦,终泯灭众人矣··谁能够猜到这位燕城太岁,不知道脑子里多了一点儿什么,居然从北方的燕城皇都千里迢迢地弃人才济济的皇族学堂于不顾,跑来南府这种无依无靠的学堂里求学·宋诚愣是没有反应过来郑重话语里的贬低,他低下头喃喃自语道:“我怎么从没听燕老大说起过”·郑重凉凉地笑了一下,紧接着对宋诚道:“大约是‘英雄不问出处’吧。”
“燕玑怎么会跟那些人在一起”·第十五章 满座诗篇成文章(中)·这个时候罗敬出了教室,急匆匆地路过此地,恰好看见了这样一幕,心头一震,在视线捕捉到郑重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一定是这个人知道了什么东西,从而不怀好意地陷害了燕玑。
他虽然对燕十三有些不服气,但毕竟还是打小的光腚儿交情,根本上还是担心着对方的··燕玑为什么来南府,他并不是十分的清楚···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但是他至少明白,燕玑之所以不能“抛头露面”,最大的原因还应该是燕玑并不想要被抓回燕城做他的那个什劳子世子了。
可是现在,他竟然在跟皇族的那几位娇娇子弟同行·那真是大晴天的撑伞——有鬼呢·“你是不是做了什么”罗敬望着郑重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恶意,那种恶意就好像一个人在捂着鼻子厌烦地盯着一条路过的癞皮狗,根本没有将对方当作与自己在同一层次上的人来看待。
郑重心里有些火气··他直接冷笑了一声,道:“那你倒不如问问燕十三本人,他自己做了些什么·”·话音未落,拂袖离开了栏杆··燕玑是大名鼎鼎的燕王世子。
这很难不让郑重怀疑,跟燕玑是竹马交情的罗敬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呵,难怪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然而在心底响起这一句话的时候,郑重的脑海里却是燕玑冒死跳进幽暗曲折的地下溶洞要把自己给带出去的模样。
哪怕溶洞里是永远的暗无天日,但是在燕玑顺着暗河摸过来出现的时候,他的内心依然还是被震撼了一下——就好像一束光照进了黑暗的地下深处,不需要很亮,却足以令没有眼睛的可怜生物明白何为光明。
燕玑从来都不以为自己是光明··他抱着香香软软的叶天问,心里在想的却是叶氏皇族跟自己同一辈儿的几个皇子——离骚、尔雅、楚辞、九歌、天问——统统都是诗篇的名头,让人十分地怀疑皇帝给自家儿子取名字的时候是不是随手拿了一叠诗书,抓到哪本就用哪个名字,根本就不走心。
一下子南巡就来了三位,真的不能不让人多想··叶天问年纪小,只在宫人的口中听过燕十三这个太岁煞星的名号,虽然有些惊愕害怕,但其实也不算是特别害怕。
这个时候,好不容易从被支配的- yin -影里缓过劲儿来的叶尔雅终于聚焦起了自己的视线··他盯着燕玑··燕玑没有理会,反而自顾自地在边走边向众人介绍争鸣湖边的那些柳树、那些石碑,甚至还有残损的栏杆,每一件事物的背后都有其相应的故事。
关于南府,关于少年··叶尔雅不知道从哪里升腾起一股子恼怒,明明自己才是金枝玉叶的皇子,而这个燕十三却从来都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他扫了一眼跟着自己一起来的云洲的教头还有燕城皇族学堂里的几个陪读精英,暗道:本殿下为什么要怕这个窝囊废·这南府天高皇帝远的,他燕十三只不过是一个新晋异姓王的世子而已,哪里能够跟自己这些龙裔相提并论·左右是一个连燕城学堂都就进不去的废物点心,嘁。
燕玑眼角的余光飘过叶尔雅,看出了他的心思,忍不住暗暗叹息··自己年轻时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事儿呀怎么一个两个对他都误会颇深的样子·想归想,燕玑还没来得及将人给带着绕湖一圈,就听见九皇子叶九歌毫无心机高高兴兴地朝着叶尔雅道:“皇兄,你看那里是不是南府的演武场”·他说着极为乖巧地看向燕玑,问道:“十三哥哥,我们可以去那里看一看吗”·燕玑愣了一下,抬眼就发现了躺在山脚下的老榕树的树顶上的许洵——怕不是在偷懒。
这样看来,他刚刚让卿尚德先回去,大约是回了演武场上武课·然而,燕玑还没有开口,就有一个人擦着他的肩膀大步流星地往演武场走了过去··居然敢不顾礼数地这样行动·这谁·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却在触及到那个人左肩上的五重墨云卷纹的时候,心底“咯噔”了一下。
云洲学堂·同样惊诧的还有被从树上跳下来的许洵撞了个正着的卿尚德,他看着眼前神情焦躁的许洵,问道:“怎么了”·许洵想了想,连忙弯下腰捂着自己的肚子,做痛苦状:“诶呦、诶呦,好疼……我肚子好疼……”·他一边说,一边连滚带爬地往后山跑。
“舍长对不住我肚子突然有点疼,你看着点儿,我去去就回”·卿尚德:“……”·好歹也是见识过军中三千请假招式的总长,哪里能够被这种演技给骗到·可是,许洵这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眨眼就追不上了。
榕树上被许洵的动作给带落的叶子还没有落定,卿尚德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逼近··脚步声不轻不重,确乎是没有什么恶意··他一个转身,墨云服当即映入他的眼帘,直挺挺地撞了进来,连半点的遮掩都不带。
卿尚德的瞳孔在看清楚来人的那一瞬间骤然收了收··朱峦··云洲学堂在大周沦陷了半壁江山后,毅然决然临危受命的第一位校长··当然,也是最后一位。
西迁之后,再无云洲南府燕城西府之分,唯有“四野”——四壁野火当燎原,吾辈不死,大周不亡··此人于世有与燕玑并肩的名号,堪称人间“珠玑”。
这也是卿尚德能够记住他的主要原因之一,而且如果卿尚德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朱峦校长应该是在西迁的途中因为掩护学生撤离过河受了重伤,接下来又没有得到良好的休养,最后病重在一户山野农家里溘然长逝的。
朱峦注意到了卿尚德在盯着他端详··他朝着卿尚德露出了温和的笑容,紧接着出声道:“你是南府的学子”·卿尚德仅仅是愣了一瞬,当即收起神游,颔首道:“是的,我就是南府的第一年生。”
“第一年生”朱峦的视线扫过卿尚德的面庞,暗忖:这小子的身形稳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像是一株扶风弱柳,实际上单看他腰腹的姿态就能够明白眼前的少年绝对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力量很强,而眼神却极为清明犀利——这让他不禁想起一位故人来。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是的,先生您好,请问……”·卿尚德的话还没有出口,就听到在朱峦的背后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他微微抬头,就看见燕玑含笑领着一群人远远地走过来,眉宇之间是那一股许久未见的泠泠贵气。
“呦——这真是巧了·”燕玑眼尖,抢先辨别出了不远处被朱峦教头遮挡着的卿尚德,还没有等叶尔雅发觉,就是开口道,“卿尚德同学,你是要去上课吧快去,别耽搁了。”
他嘴边含笑说着这句话,实际上视线却盯着卿尚德,里面暗暗地蕴藏着一丝丝的担忧之意··卿尚德不是他,他没有跟这些人平起平坐讲道理的资格··所以,燕玑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将对方给拖累了。
然而,卿尚德虽然明白了燕玑的意思却并未顺从他的意思借坡骑驴下了,反而朝着朱峦颔首,继续道:“先生是云洲来的贵客,还是让学生带您往演武场走一走吧·学生正好要赶去上武课,看先生的样子应当是对此感兴趣的。
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如此——甚好·”朱峦对背后燕玑霎时间锐利起来的眼神毫无察觉,径自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这时候,心情不虞的叶尔雅也追赶了上来,看到前面止步不前的燕十三,皱了皱眉头··他与燕玑不和,这是全燕城都知道的事情··不仅全燕城都知道,连带着那些从燕城出去外放的官员也多多少少地知道——燕王世子跟七皇子,水火不容。
可惜如今眼前的这一位云洲来的朱教头,他对此是一无所知··要不然怎么会当着他的面跟燕玑好好的说话·嫌他叶尔雅没有磋磨人的手段吗·不过,现在还不是他发作的机会。
叶尔雅在心底暗自鼓气道:去他的燕城十三少吧老子可是天皇贵胄他一个平头异姓王的小小世子,哪里有跟他叫板的资格·这样想着,叶尔雅竟然安定住了内心,身后跟着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叶九歌随着朱峦与卿尚德往演武场去了。
卿尚德既然知道了这些人此行的目的,自然是不会让燕玑一个人去面对的··他舍不得··前世的南府因为搭上了赵轩的这一条线而不再迫切的需要背景势力的支撑,所以老校长才没有动派人去参加大周国演的念头。
他将燕玑给了赵轩做保镖,这一件事本身就是南府对这位总督的示好·他们不是没有想过燕玑在跟着赵轩前往龙岛谈判的过程中会经历多少的风险,可是——南府本身就是为了培养为人保驾护航的护卫、军士而存在的学堂,连这点儿风险都要担忧,那还不如早点儿让南府解散了算了。
·第十五章 满座诗篇成文章(下)·卿尚德知道燕玑想办法将老校长跟徐教头支开,也就是为了保护这两位自己的师长,不希望他们被卷入未来的乱局之中。
叶谋人当年就是因为身份的问题无辜卷入乱局,牵连了一大片的南府学子·最后才导致了徐若苦教头一气之下,取出了自己的红缨大刀,来势汹汹地要去总督府上给他找个明白。
南府总督赵轩不是什么好人,他虽然“欣赏”燕玑,但是他对南府这个铁骨铮铮的存在可是一点儿好感也没有·每每从南府大门口的校训牌下走过,他都觉得脸疼,腮帮子酸得厉害。
既然上头的意思是要将叶谋人就地正法,那他这么一个区区南府总督,自然是“不得不”听命行事的··要不然呢·难道还要跟叶谋人一块儿给太子陪葬吗·太子都被推出午门斩首了,血染透了暗色的青石板,神仙也就不回来了他赵轩“识时务者为俊杰”当然不能被牵连进这些事情里去,免得遭难连坐。
徐教头的“莽夫”行径无异于在赵轩试图掩盖起来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仿佛在用自己的行动打他的脸,指着他的鼻子说——“好你个赵轩啊连对你嫡系的学弟都这么心狠手辣啊南府可是你的母校啊你这个忘恩负义、丧心病狂、无耻无义之徒”·也难怪徐教头会被赵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干脆利落地投入大牢里,最后更是活活被绑在红花岩的石柱上硬生生地晒死成了“人干”。
卿尚德不知道为什么当年的燕玑对此一直无动于衷··徐教头可是一直都对他视若己出的··只是,他相信燕玑的为人,燕玑不出手救徐教头必然是有原因的。
无论是何种的原因,他都会无条件地选择站在燕十三的那一边,与是非对错无关··大周国演并不是递交一份公函那么简单的··由于南府已经接连失去了好几年参加的资格,甚至也好几年未曾递交参演申请,这一回的申请一出,近乎沦为寻常学堂的南府也必然会遭受到最严苛的审查。
可以想见,这群天皇贵胄究竟是带着何等探究的目的来南府找茬的··叶尔雅跟叶九歌皆是燕城学堂的学生,而在不远的将来,叶天问也必然会成为燕城学堂的一员。
连带着随行的教官都没有一个是跟南府亲近或者熟悉的,看这架势便能够将上头的意思洞察出一二来了··卿尚德的少年眉目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可不是真的少年,玩弄手段的事情在他前世做上总长之位的时候就所见不少了。
叶谋人只帮他到四十一岁那年就溘然长逝了,至于燕玑哪怕再如何的神机妙算,在他身后漫长的几十年间,也不可能预料到卿尚德能够在几年间结束战争恢复和平,开始建设新周。
新周百废待兴,一切的前路都是未知数··卿尚德自认为并非叶谋人那样的神策之才也绝非燕玑那样博学多闻,他仅仅是依靠着夜以继日的勤勉与燕玑用生命换来的誓言在坚持一个信念。
谁也不知道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孱弱新生的大周总长究竟几度被群狼环伺、险象迭生的局势逼迫到极限,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头颅,随时准备用自己的生命去祭奠新周的旗帜。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着,随时都面临着生死大义的滚滚洪流··他见过太多的玩弄手段,以至于如今见到这个场景,一时之间竟然还有一些感慨。
皇帝怕是一直就对南府没有任何一丝的信任··恰逢其会,云洲的朱峦教头仿佛对这一切都未曾察觉地忽然间开口问了一句:“这里现在是新生在上武课”·燕玑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
“听说南府今年借鉴了帝国月亮湾的特训也搞了一次特训”朱峦露出了饶有趣味的表情看向出声的燕玑,又问道,“你是南府第几年的学生”·燕玑略微有些吃惊,不知道他是谁并不奇怪,但是在知道他是燕王世子以后还不知道他的人当真是不多了。
这样居然还能被派出来巡查,真是好生奇怪··燕玑想着,默默地在心底暗暗留心起这位云洲来的教头··卿尚德一看燕玑的表情就知道对方在盘算什么,在脑海里稍稍估摸上了两圈,当即开口接话道:“报告教头,这位燕玑学长是我们南府的学生会安全部部长,同时也是一位第三年生。”
朱峦的视线转向了卿尚德,卿尚德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了下去:“我是第一年的学生,卿尚德·”·朱峦轻轻地挑眉··这个新生倒是有点意思,瞧着他通身的气度倒还真不像是新生的模样,反倒是比肩燕玑了。
好生奇怪··几人并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很快就到达了演武场内··场地上是三三两两的第一年生,队伍并不十分的紧密,颇有几分零散的杂乱感。
但是着这种零散的感觉也不明显,倒凸显出了蓬勃的朝气,带上了少年人的色彩··这一回燕玑跟朱峦还没有出声,就听见叶尔雅语气不定地- yin -测测道:“呦——那这样说来——这些新生不就是第一批参加特训的新生了吗燕玑,我记得你们南府的安全部是管理这一块儿的吧那你倒是给我们说说,这‘特训’是个怎么‘特’法啊”·卿尚德在那一瞬间就洞悉了叶尔雅的想法与接下来的思路,在他跟燕玑之间必然会有一个人被针对。
如果是他被针对,那倒是还有燕玑可以在一旁隔岸观火地给他解围,而燕玑若是为了保护他而下场了,那就没有人可以替他解围——除非叶谋人突然间冲出来维护燕玑——可是,燕玑所代表的燕王府跟叶谋人所代表的大将军府是绝对不能够一同出现得太过明显的。
他甚至怀疑当年太子一党连带着叶谋人被株连,最开始的原因可能就是燕玑的身份被迫暴露,导致了皇族的猜忌··“七王爷言过了·”卿尚德笑了笑,不顾燕玑的眼色道,“我们南府这升斗平民的学堂哪里能够跟帝国月亮湾驰名天下的学院相提并论只不过是在尽量为学子们提供更好的训练条件罢了。”
朱峦看了看燕玑又看了看卿尚德,不知为何竟然从这两人之间瞧出了一些不同寻常来··哪里有第一年的学生抢着替学长答话的·这少年还真是有趣。
·他想着,就听见叶尔雅语气不虞地道:“呦,你这第一年的学生还真是有趣·”·燕玑瞬间眯起了眼睛··“他是我的人,你有什么意见我钦定的副手,他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嗯”·叶尔雅没有想到他只不过是稍微表露出了一丝敌对的倾向,这个燕玑的反应就这样的剧烈。
他们是什么关系·“我这也是好奇嘛……”叶尔雅的脑海里浮现出多年以来,燕十三在燕城上流子弟里的各样混账事例,到底是怂了一下,让步道,“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你好奇好奇什么”·“我也好奇。”
朱峦教头这个时候猝不及防地插了一句嘴,他看着咄咄逼人起来的燕玑,道,“我在云洲也久闻南府学堂出来的学子武艺高强,却是从来都没有当面见识过究竟是何等的厉害,不知道今日是否有幸见识一番”·燕玑皱眉:“教头要如何”·朱峦笑了一声,指着那群新生道:“不如就让我见识一下这些经历了特训的第一年生到底有何与常人不同”·燕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卿尚德就说了一句:“我倒是能够代表南府第一年生与教头试一试手,还请教头手下留情。”
谁成想,朱峦并不吃卿尚德这一招,反而指着场中频频侧目的第一年生对燕玑道:“我要看看他们里面最弱的,是个什么水平·”·卿尚德丝毫没有动摇,他跟燕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眨眼间便交换了意见。
“这位教头,我就是我们这里第一年生里最弱的人·”·正在跟周向宗过招的李青蓝闻言顿时脚滑了一下,周向宗连忙扶住他,李青蓝的手里攥着他的衣袖,心道:你是最弱的卿宿舍长你要是最弱的人,我们这些还算是人吗·哪怕是跟卿尚德交换了意见的燕玑也感觉这里装得好像太过了,奈何卿尚德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事情,直挺挺地像一把冲天槊,眼中没有一分畏惧地与朱峦对视。
许久,久到兢兢业业地假装自己在认真上武课的学生们都觉得自己的胳膊快要废了··一阵泠泠的清风拂过,朱峦教头好像用尽了全部的力量来说服自己,龇牙咧嘴地对着卿尚德道:“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卿尚德固执地挡在他的面前,抬手道:“请·”·一缕碎发落被风吹进了燕玑的眼角,他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有些感慨丛生··现在的卿尚德看起来像极了少年时的自己,太执着,太决绝。
他一把撩开自己的碎发,眼睁睁地看着卿尚德带着朱峦进了演武场里被空出来的那一处地方,摆出了接招的架势··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第十六章 云洲教头(上)·周围的第一年生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情,往卿尚德跟他身后不知名的教头模样的人一起的空挡里投去一瞥。
这不是普普通通的一次切磋,这是南府与云洲的一次暗中角逐··毕竟,南府跟云洲的恩怨由来已久,大约可以追溯到十几年前南府被黑马般崛起的云洲学堂打得措手不及,直接跌落神坛,最终一蹶不振。
云洲的墨云标志,就是南府师生脑海里的一个魔咒··然而——·燕玑长叹了一口气··他让卿尚德出手,并不是让他去赢的··恰恰相反,卿尚德很清楚,他这一次跟云洲教头的切磋,只能输,不能赢。
战略的实现,往往伴随着战术的牺牲··他们南府在四校里并不出挑,甚至还有一些散漫自由的风气,要想在大周国演里取得足够的成绩,战略的存在就是必须的。
这件事情即便燕玑未曾跟卿尚德说过,他凭借着自己多年的经验阅历也是可以揣测一二的·他们两个人之间其实本来是完全不一样的,可是漫长无情的岁月最终都将他们打磨成了一样的人。
更何况,现在的这个卿尚德也未必就真的能够打败朱峦教头··不过短短的几个月,很多事情都还来不及做出巨大的改变··风动,青叶子也在动··卿尚德闭了闭眼睛,渐渐地沉寂下了自己的内心。
他毕竟不是少年,没有那么多的意气之争··既然燕玑的计划里要自己输,那他就绝对不会赢,连平局都是不可能的··如果一定要打什么比方,那这辈子,卿尚德就只想要做燕玑手上的一把利刃。
破开乱局或者收刀归隐,只要是燕玑的心之所向,他就义无反顾··燕玑吃的苦太多了,他舍不得··这不仅仅是出于一片深情,更多的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对另外一个理想主义者之间的最真挚的坦诚之情。
“不行”·当空一声清喝,直接令旁观的少年们露出错愕的神情··他们顺着那一声清喝匆忙地回头,就看见一道蓝影从他们的身后杀了出来,带着满满的锐气。
燕玑回头,就看见杨红缨带着万军丛中横冲直撞出来的那种浩浩荡荡的气势就冲了出来,眉目清秀,却不失勇武之气··“我才是南府最弱的何人与我指教”·明明是虎背熊腰的存在,脚下的步伐却偏生来得轻巧无比,仿若翩翩的蝴蝶。
朱峦的神情瞬间就变化了··他一时半会儿没有想起来南府这个奇葩之地还有女营这等存在··失算了··“哦原来是云洲来的教头”杨红缨的脸上凸显出了一种奇妙妩媚的表情,恍若闺阁女子,“可是个厉害的——先生请赐教。”
她没有给卿尚德动手的机会,仗着自己是女儿身,对方不方便动手,竟然一侧肘就将人给挤出了场地的中央·众人只见杨红缨清秀淡雅的眉头一挑,紧接着就歪着脑袋朝着朱峦教头摆出了挑衅的架势。
朱峦教头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颇为牙疼地觑了眼前神采飞扬的小姑娘,他还真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子··大周皇天后土江山万里,何曾有过让姑娘家家与男子一同教习的道理·南府这还当真是特立独行。
“你……”·燕玑福至心灵,没有给朱峦反悔的机会,反而朝着身旁的叶尔雅一字一句道:“你敢不敢跟我赌一局”·叶尔雅愣是没有想到燕玑怎么就将视线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还来不及思索便回了他:“谁不敢”·燕玑笑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道:“那好,我赌我们南府的杨姑娘能够在这位云洲的教官手底下走过五十招·若是她走过了五十招就算我赢,若是没有——那便是你赢。”
“此话当真”·叶尔雅有些不敢置信··他跟燕十三认识了快十几年了,愣是没有在他手底下讨到半点儿的好处··怎么今日的燕玑却像是转了- xing -子变了一个人似的·这个姑娘难道还真的能够在朱峦教头的手下走过五十招·叶尔雅多端详了几眼杨红缨,可是任他左看右看,这姑娘就是没有哪里特别出彩的呀。
燕玑状似不屑地瞟了一眼叶尔雅,道:“谅你无利不起早,那我就给这场切磋加上一个彩头吧——我要是输了,我的那个贴身丫鬟清歌,就是你的了·”·清歌不是燕王府里的丫鬟,她是燕玑买回来的烟花女子。
真要说到底,燕玑当年买回清歌也只不过是为了跟叶尔雅赌气而已,没有半点其他的理由··切磋的结果当然是输了··可是,也并不算输得太厉害,甚至可以说是输得惨烈而又漂亮。
杨红缨天生一副傲然骨气,刚开始的时候被朱峦教头颇为轻蔑地指点了两三句,说她浑身上下皆是破绽,女子作态难成大器··然而,她硬生生地以所谓的“女子作态”在朱峦的手底下走过了四十八招。
燕玑起初还不知道这位云洲来的教头究竟是什么来头,可是在见了对方被杨红缨逼出来的真本事以后,他倒是明白了为什么云洲会让这个看起来并不算年纪足够资历老成的教头来代表云洲巡查南府。
这人的身法,大约是有家学渊源的——只是,燕玑瞧不出来究竟是哪一家的——他的武师傅教得虽好,却不是正统的路子,教不了燕玑多少江湖秘闻。
被挤出来的卿尚德看着场中人,愣了一会儿,方才回神··他虽然在其他人的口中无数次地与燕十三的名字并列着听过这位脾气耿直的杨红缨杨小四的事迹,但是他从未想过,杨红缨是这样的一个姑娘。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前世喜欢燕玑的人说多不多,说少却也着实是不算少了··特别是这位杨小四··她在最爱燕玑与最恨燕玑的人的名单里绝对都能够排进前三。
回过味儿来的老校长手里捧着涂家商号的管事恭恭敬敬地给他沏好的白毛又回到了南府的校区之内,而放心不下这个糊里糊涂的老校长的徐教头也只能没办法地跟着他回来。
燕玑用涂家商号给他们准备了一些难得一见的帝国来的“宝贝”的理由才将两人给忽悠走了,一时半会儿哪里会让他们来得及回来·可是,也不知道这位老校长是怎么回事,今天竟然连上好的冻顶乌龙都留不住他了,他死活在粗粗瞧了一遍那些涂家商号以“燕玑”的名义捐赠给南府的“宝贝”以后,愣是拒绝了舌灿莲花的掌柜管事们的招呼,二话没说地回了南府。
徐教头也纳闷着呢·这老不死的糊涂虫怎么今个儿偏偏该他精明的时候,他不知道精明了·下了涂家的马车,老校长脸上挂着和煦如初阳的笑容送走了那些不死心跟着他送了十里之远的掌柜管事,徐教头站在他的身后正要开口,却见老校长先转过了身。
老校长的脸上是冷冷的神情,半点儿不见眨眼前他对那些管事掌柜的热情··他手上捧着茶盏,轻轻地隔空撩了撩浮在清澈见底的茶水表面上实际上并不存在的沫子,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紧接着道:“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回来”·说着,他摇晃了一圈自己那一尊晶莹剔透的茶盏,又道:“我不回来,你还当真打算让燕玑这一帮子年轻人去替我们挡着燕城来的那些‘皇亲国戚’”·“他凭什么是——燕玑是有背景,他是燕王世子,可是你想过没有他也还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人而已他觉得自己可以独挡一面,天不怕地不怕的。
可是有些事情,咱们为人师长的总要比他们这些年轻气盛的小家伙儿多想几步才是——要不然——我们算哪他门子的师长”·“啊”老校长素来如古井无波一般的眼神里突然间放- she -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光芒,他那目光若刀戟刺向了徐教头。
他是在质问他··“你这是在回避问题啊,若苦·”·徐教头顶着一头的花白的头发,内心波澜起伏·他有些吃惊地道:“您怎么……”·老校长笑了笑,嘴角的胡茬伴随着他的动作抖了抖。
“我知道,我是文课塾师出身,又不喜欢干预你们的事情·”·“可你们也不能帮我当成个傻子看待啊”·“是——我是糊涂,是个老糊涂了。”
老校长单手托高了小茶壶,淡淡地望着目瞪口呆的徐若苦··“年纪大了,确实做人做事都应该糊涂一些的·”·徐若苦急于辩驳··然而,老校长并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直接按住了徐教头的肩膀,沉声道:“你之前让小燕玑去赵轩的面前晃悠,这件事我就当作没看见吧——毕竟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老校长在徐教头难以置信的目光当中停住了嘴,眼神平静了下来缓缓地扫过了徐若苦的脸皮,当着他的面将高举的小茶壶的嘴对准了自己的嘴巴一倾而下,顿时飞溅出几许晶莹的破碎水珠。
第十六章 云洲教头(下)·徐若苦的舌头涌起了一丝丝苦涩的味道··他让燕玑走上台前难道是为了自己吗·南府如今面临着难以避免的穷途末路,想尽办法殚精竭虑地试图挽回的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吗·即便是郑重这个不过才第三年的学生都晓得南府如今的处境艰难,老校长一介腐儒又懂些什么·帝国虎视眈眈,大周内忧外患——全天下的黎民百姓,谁又能够从即将到来的暴风雨里逃出一线生机·“校长,我……”·“咣当”·是脆弱美丽的茶盏破碎开来的声音。
锐利而诱惑的碎片在南府大门口的墙角上砸开了一块深色的痕迹,而且那块痕迹还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氤氲开来··沉默像一种妖魔扼住了两人的喉咙。
老校长清了清嗓子,在南府门口站岗的年轻面孔前几步远的地方怒斥道:“徐若苦你要是还有良心的话就跟我一起去向燕玑道歉”·“他是你的学生不是你的部下”·这声音仿佛穿云裂石的九霄惊雷,炸得一旁站岗的学生都被吓得抖了三抖——要知道,南府的门岗可是在四校之中始终被奉为座首的,传闻中哪怕是女鬼来了,站岗的南府学子都不会有任何一丝的动摇,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徐若苦看着墙面上的茶壶碎片跟着水流的滑落一起滚落墙面,不知所措地望着这个一向以和蔼示人的糟老头子··老校长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静··“顾时迁当年给我写了一封信,他在信里说:我有一弱弟,托君顾几时。
他年君归燕,吾辈自逢迎·可是,他没有想到,你居然在南府一呆,就是十几年·”·“你跟时迁师出同门,我明白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但你千不该万不该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强加给孩子们,他们还太年轻,不能明辨是非,不能够在纷扰的人世里拨开历史的风尘看穿一切的真实。”
“护国那一战,你不应该告诉你的学生,护国的人就是英雄的·”·“后退的人未必就是狗熊,同样,前进的也未必就是英雄·”·徐若苦听到这个脸都涨红了。
他死死地盯着老校长,一字一句咬声道:“那李前辈难道就不是英雄了吗那死在宫墙下的那些兄弟们就不是英雄了吗那……连我顾师兄也就不算英雄了吗现在的世道,难道不是靠着他们挽回的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老校长就这样看着徐若苦。
明明都是鸡皮鹤发的模样,他却无端地从他的脸上瞧出了当年的那个热血上头的少年的模样,单纯,固执,灼热如烈火骄阳··顾时迁当年也是如此··可惜——唉。
“那罗家的人呢燕王呢”·“你难道还不知道,对于那些少年来说,一方是正义的,而站在正义的对立面的就是腐朽堕落吗这让那些护国中选择后退了那一步乃至于半步的前辈们怎么想他们的所作所为难道就活该被全盘否定吗”·徐若苦还不服气:“可是——”·“没有可是。
你好好想想,燕玑是谁的徒弟,他又是谁的儿子吧·”·话音未落,老校长就拂袖从徐若苦的身侧绕了过去,连半点儿的衣角都没有触碰到徐若苦,显然是十分生气的样子。
站岗的学生是第三年的优秀生,他在老校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偷偷地站在高高的岗台上低下头盯着这个糟老头子看··他很是好奇,老校长生气怕不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吧·然而,等老校长从他眼皮子底下经过的时候,他只看见老校长那一张老脸上依然是和煦如初阳的笑容,还冲着他微微颔首,表示打了个招呼。
这学生当即就懵了··刚才不还剑拔弩张的嘛怎么一眨眼就……·“茶太好喝了,让你见笑了·”老校长望着那名学生继续和蔼的笑着。
奈何一阵透骨的- yin -风从那学生的背后吹了上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哆嗦··不、不是……怎么看老糊涂这笑就有些瘆得慌呢·等徐若苦从老校长的最后一句话未尽的意思里脱出来时,老校长早就走得没影儿了。
燕玑是顾时迁的徒弟··燕玑是燕王爷的独子··顾时迁视燕王爷为生死之敌··燕王爷也将护国中的顾时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那么,燕玑这又算是怎么回事·徐若苦一时半会还真就猜不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这并不妨碍他意识到自己所看到的东西都太表象了。
十八年前开始得匆忙结束得也匆忙的护国运动怕是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这底下的水,大约是极深的,深不可测,深不见底··他没有想到的还有另外一件事——这糟老头子竟然认识顾时迁听他的语气,居然还是顾时迁委托了他照顾自己,自己才得已在南府找到立椎之地的怎么从来都没有听他们提起过对方·不管老校长跟顾时迁究竟有没有提起过对方,另一边的燕玑在安顿好那几个燕城来的客人以后,拉着卿尚德的手掉头就往自己的寝室走,步子迈得很大,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模样。
他一路走一路想,这小子现在就敢这样跟自己唱反调、不听话,怕是以后就敢爬到自己的脑袋上作威作福··嘿·还真是反了他了·这还知道谁是谁的相公吗·卿尚德看着燕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嘴角止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还能不知道燕玑心里在想些什么吗·卿尚德笑着笑着,眼角就- shi -了一星··燕玑死后的几十年里,他早已将斯人的音容笑貌放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一次又一次地翻出来回忆,一次又一次地将之牢牢的封印。
叶谋人可以释然一笑撒手人寰,罗敬可以饮毒酒潇洒自尽殉旧周,郑重也可以东渡帝国从今往后长袖善舞重新闯出一片天地……燕玑所有的故旧都可以在漫长的时间以后洗脱掉燕玑惨烈殉国的- yin -霾,重新拥抱自己的人生。
可是卿尚德不可以··他那一颗会悸动的心早就跟随着燕玑一同埋葬在南城之中了··人间太苦,世人只见卿总长嘴角啜着一缕春风,仿佛万事不经心,有风轻云淡老僧入定的意味。
但是他们不知道,任何一个心死成灰的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在他最后的几年里,早就养了好几年老的薛映河跑到刚刚准备养老的卿尚德的临湖别墅里,对他说“我怎么越看,你这些年做事的风格越来越像十三了啊”·卿尚德没有回答他的话。
两个人就坐在柳树下晒了老半天冬日的暖阳,一直晒到黄昏降临,各回各家··“不是我说你啊,卿尚德·”燕玑先忍不住开了口,“我不知道你在想点儿什么,但是我不希望你去替我冒险。”
卿尚德拉着他的手,侧过头,眨了眨眼睛,瞬间干透··“好的,燕,哥,哥·”·燕玑:“……”·怎么听他这语气有几分秋后算账的意思·“你要信任我,你知道吗”·卿尚德被燕玑哄诱小儿的口吻逗乐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几个字,连相都没有想就从嘴里冒了出去——“我知道错了。”
燕玑正准备点头表示孺子可教也,就被卿尚德后面的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下次还敢·”·燕玑:“……”·他还没有说什么,就被卿尚德拉着往角落的柳树- yin -影之中拉扯了三步,硬生生地被对方抱进了怀里,抱了个满怀。
直到这个时候,燕玑才意识到,卿尚德确实是比自己长得高了一些,咳,确切一点说应该是高了足足半个头··侵略- xing -的皂荚衣香撞得燕玑近乎“头破血流”,他猝不及防地吸入了一大口这来自于卿尚德的气息,腿都软了一刹那。
卿尚德这个时候,低下头,附耳对燕玑冷静道:“我想,我应该跟您说清楚一件事,大人·”·他颇有深意地停了停,少年人灼热- shi -润的呼吸擦蹭过燕玑的耳垂,瞬间就让它染上了绯色。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您是不是不知道,在您离开后,我一个人走了多长的路,看了多少次满月,过了多少个除夕……嗯”·燕玑的心肝儿都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卿尚德,这个少年的脸上是全然的温柔与缱绻··然而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却那么的恐怖、那么的令人始料未及··“在您离开后的第一年,我回了西北,叶先生跟薛学长每天都来跟我讲一个您过去的故事。
我听着您的故事,心里想着,您年轻的时候还真是一个不让人省心的人啊·”·燕玑眨了眨漂亮的桃花眼,不知道卿尚德究竟想要表达一个什么意思··“第五年的时候,他们从每天变成了每周再到每个月最后是每年直到再也没有什么‘故事’可以去讲了。
我也不再表现得好像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里,整天挂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孔·那个时候,我实际上却已经在心底将您的‘故事’翻来覆去地回忆了几千遍。”
“您知道吗”卿尚德的身体动了动,灼热的唇瓣擦蹭过燕玑冰凉的耳廓,“我那个时候每天都要想您,白天想着我的好燕哥哥遇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做,夜里也想……呵,可是想死我了呢……我浑身上下都想着您呢……想得骨头都疼了。”
他最后的那几个字吐得极轻极轻,就好像用雏鸟细密的新绒毛划过燕玑的心口,不仅是划了过去,还硬生生地塞进去搅和了几下,叫人难受又舒坦··第十七章 白月光(上)·卿尚德的一只手松开了对燕玑的钳制,可是燕玑徒劳的发现,即便是一只手,自己也无法从卿尚德的怀抱之中强行挣脱。
那一只手在破碎的月光里投下了无边的- yin -影,毫不留情地刮落在了燕玑的眼前··“后来的几十年,”卿尚德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陷入黑暗的燕玑被他惊到了战栗了一瞬,“我把您跟我在一块儿的那几个月不停地不停地回忆咀嚼反刍,您全身上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呢,您要不要了解一下”·燕玑的腿这回是真的软了个彻底。
他分明感觉到了身后蓄势待发地威胁着自己的存在,火热,且火热··完全不能够被忽视掉··“不……”燕玑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道,“还是不要了吧……”·他嘴上说着不要,却因为腿软的缘故,难免地还是往卿小哥的身上靠了靠。
卿尚德勉强按耐住内心蠢蠢欲动的黑暗,咬着牙压抑道:“燕玑,我既然已经允许过你离开我一次,那就断然不会再允许第二次·你若是要走,这一回,不要说什么盛世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把你给打断了腿,带走,谁也别想把你从我的身边夺走——哪怕是这天下这世道要你离开,我也绝对不会放手——除非死亡”·燕玑不敢说话了,他连大气也不敢出呢。
现下的这个卿尚德,真的是太陌生了,太不对劲了··他忽然间注意到了卿尚德话语里的一个节点··卿尚德……在自己身后,一个人过了几十年·燕玑高悬的一颗心忽然间就坠落了。
一个人如果能够因为对另一个人的承诺而坚持破除一切痛苦熬过几十年,那这个人的心- xing -必然是极其坚毅的,甚至可以说是坚不可摧的··而这样的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做出过分逾越的事情。
了然之余,燕玑的心却好似被野蜂扎了一下,隐隐作痛,带着松了一口气的那种微微疼痛··他忍了一下,愣是没有忍住··“这辈子你要是死了,我是绝对不会独活太久的。”
燕玑说着,一个转身,伸出双手,冷不防地环住了卿尚德的腰身,把脸往他的胸口埋了埋,仿佛许诺一般地道:“对不起,辛苦你了·”·“不过,你看我们不是又在一起了吗我想,大约从前古人说的黄泉路上等三年也是真的吧。
那我先你而去,少受了那么些人间的苦楚,不还是在地府里陪着你补上了吗别人是黄泉路上等三年,那我就等你,到永远·”·卿尚德的眼眶一下在没按捺住,水汽立刻氤氲。
“不过……”燕玑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看到我说的那个将来了吗那个——没有战争,没有生离死别,没有饥寒交迫的盛世”·卿尚德悬空的那只手揽住了燕玑宽阔结实而单薄的肩膀,轻声呢喃道:“看见了,你呢”·“那是我一手缔造出来的‘盛世’,你喜欢吗”·燕玑久久未语。
他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月下柳梢,人约黄昏后··明明心里担惊受怕地生怕有路过的学生看见自己跟卿尚德这样奇怪地抱在一起,却偏偏宁死也不肯放开手来各退一步。
或许是从前为了旁的东西退过太多步了吧·一退再退,一退又退··退到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刚开始的时候自己到底是站在何处的了··卿尚德缓过激荡的心情,在心底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也难怪,世间的人从来都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了——我有一个深爱之人,他也爱我,不过他先走了一步,留我给你们造一个盛世·希望河清海晏的那一天,我可以坦然地去见他,对他说:答应你的事情,我做到了。
很多人不信,说卿总长是在骗他们··这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大方的女孩子呢·对啊,卿尚德勾了勾唇角,他不是女孩子啊··“如果再来一次……”燕玑刚想继续说话,就听见背后传来了一声咳嗽。
他想回头,却被卿尚德按住了头··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他挣扎,直接被卿小哥毫不留情地压在墙面上亲了一口··“咳咳咳咳咳……”·那个人似乎是被吓到了。
是谁·卿尚德却在这种时候死死地咬着燕玑的唇瓣不让他动弹,羞耻跟无奈一股脑儿地涌上了燕玑的心头··他又好气又好笑地配合着卿尚德,然而当对方一出现破绽的时候,他就使劲将卿尚德给一把推开了半步,这才谋得了半分空闲以逃脱他的钳制。
燕玑一回头,就看见换了一身雪衣绣金凤的少年郎懒懒散散地拉住油纸伞的伞柄,整个人倚靠在柳树旁,背着坦荡的月光,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用眼角地余光瞟着燕玑跟卿尚德。
\"你怎么在这里\"燕玑定了定神,问道··叶谋人放下遮拦不雅的手,朝着燕玑似笑非笑道:“怎么难道在这南府里还有一条校规是:只许你燕十三在这隐秘角落里干些‘有趣’的事情,而不许小生这种无依无靠、孤苦伶仃的可怜学生来找个清静的吗”·卿尚德听着他的话,一时半会儿还没有从自己卿总长的心境里脱出来,微微一笑就插了嘴:“我怎么不知道叶学长在说些什么叶学长莫不是又犯病了需要学弟代劳,送学长去大夫那儿好好休息一会儿吗”·“你……”叶谋人被表面上看起来尤为乖巧的卿尚德给出其不意地噎了一下,他原本慵懒地半阉着的眉眼顿时就张开了,瞪着卿尚德,嘴里却冲着燕玑咄咄逼人。
“呦燕十三,还不管管你家的小可爱这模样,怕是要上天呐”·燕玑不由得扶额。
怎么一个两个的,今日里好像都有些不对劲儿·他决定还是不要掺和进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单刀直入地问清楚对方的来意才是正道··“叶谋人,你到底来干嘛的”·叶谋人冷笑了一声,道:“还能干嘛你不是说了有十成的把握吗那小生想了想,倒不如跟着你去干他丫的一票”·燕玑被叶谋人突如其来的变脸给唬住了,他还当真没见过这样的叶谋人。
世人都说闲散王爷是个病秧子富贵命心慈手软的可惜“好人”活不长久,如今这一看,他叶谋人倒像是一只- yin -谋诡计里活过来的狈——一切的软弱无能都是他的伪装保护。
卿尚德也是一愣··他当然见过叶谋人的这副德- xing -,只是未曾想到,这个人竟然会在这样早的时间点上对燕玑对自己暴露他的真实面目··叶谋人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好全都是建立在有必要的基础上的··民心所向,大势所趋··这一句话对于叶谋人而言,只有“大势”两个字才是重点,而剩下的“民心”于他只不过是可以加以利用的棋子而已。
这个人有最冷酷的世界观··哪怕他的一切所作所为似乎都是在践行着“仁慈”,实际上将全部逻辑都归根结底也就只有“利益”的意义··对于燕玑,杀一千救一万的事情是可以做的,但是需要忏悔的,内心会痛苦自责的,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下下之策。
而对于叶谋人,既然杀一千可以救一万,那何乐而不为呢·这就是叶谋人的正义··燕玑没有想太多,叶谋人愿意跟他联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他毕竟不如对方那样工于算计,心细如发,有了一个叶谋人,他倒是可以放开手去做别的事情了··“你跟我来·”燕玑顿了顿,拉起卿尚德的手就往外走,一边与叶谋人擦肩而过,一边对他如是低声道。
可是,谁成想,叶谋人像是觉得自己都已经撕破脸皮了,那也就没有什么值得他顾虑的了,拽起地上支撑自己身体的油纸伞就是一横,硬生生地将燕玑跟卿尚德给拦在了- yin -影之内。
叶谋人懒懒散散地盯着卿尚德开了口:“哎——小子,给我把燕十三的手放开·”·卿尚德不动声色地与他对视··叶谋人任他这样,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发出一声嗤笑。
“看什么呢我又不稀罕你们家‘燕,哥,哥’他不懂事,你还跟着一块儿皮他不要脸,你也跟着一块儿不要脸”·“你不要忘了,他是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明明叶谋人是在对卿尚德说话,燕玑却觉得自己的脸颊上泛起了一阵又一阵火辣辣的疼。
他难道就不知道卿尚德跟自己的事情若是暴露了会引起何等的后果吗·不,他当然是知道的··只是一直都不愿意点醒自己罢了··自己就算背着万人唾骂,头顶权倾朝野的燕王世子的光环,任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得分毫。
可是卿尚德就不一样了,他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在汹涌的人言可畏里护住他··燕玑主动松开了卿尚德的手··可是,卿尚德却在他松开手的时候,冷冷地来了一句:“燕玑,你不信任我。”
第十七章 白月光(下)·燕玑懵了··不是——这怎么就不信任了呢·“你如果信任我,第一就不应该害怕,第二就不应该隐瞒。”
叶谋人用一种仿佛在看神仙的表情在看着卿尚德,他觉得这个小学弟怕不是脑子里进水了,他跟燕玑的这些事情万一被公之于众,他们两都得被钉上荣辱柱子更有甚者,卿尚德还要比燕玑的下场更加悲惨·只有燕玑自己心里明白过来了,卿尚德到底是在说些什么。
他在说前一世,燕玑自己在慷慨就义跟忍辱负重之间,选择了让卿尚德去忍辱负重,而自己却慷慨就义连一点儿骨灰都没有给对方留下··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不是不爱的,只是爱得不够极致而已。
燕玑忽然间露出了一种释然的无所畏惧的笑容,轻声道:“放心,这一次,不会了·”·叶谋人愣是没吭声··他一直等到燕玑跟卿尚德眉来眼去眼去眉来得差不多了,方才准备开口好好批判一下这对脑子里都是些粉红色玩意儿的狗男男。
然而——·在他开口之前,有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湖的那一边传了过来,还伴随着那一边雪亮的一束手电光··“那边的大晚上的三个人干什么呢”·叶谋人的心头一跳。
他顺势回头正要跟燕玑商量一下怎么办才好呢,结果就瞧见燕玑手里拉着卿尚德跑得比什么都快,眨眼就领先了他五十来米··“你们”·叶谋人不由自主地也收起了自己的油纸伞,追上他们的方向抬腿就跑。
他一边跑还在一边思索:燕玑可是学生会安全部的部长啊,他手底下管着学校里巡查的所有学生·所以——他到底是在跑什么啊·燕十三的脑子里除了找个男人谈一场自由的恋爱以外就什么都没有了吗·好歹这段时间也被抓起来磨练了许久,叶谋人勉强还是在燕玑两个人藏好以后追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地,还没有被负责巡查的学生抓到。
他格外狼狈地扶着墙壁,对着大气都不喘一下的燕玑,结结巴巴地问到:“燕十三,你跑什么”·“我不跑难道在原地等着被抓”燕玑的话刚刚说出口,就自己反应过来了。
哦,对,他好像是管着这件事情的部长呢……·他侧过脸去看卿尚德的表情,结果正好跟他对上了视线·卿尚德的视线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无辜”。
卿尚德也很无辜呀,他虽然从前是南府学生会的人,但却并非安全部的负责人·所以,哪怕是他那个时候几乎掌管了半个学生会,他半夜里逃宿跑出去回来遇上了巡查的人员他也是要掉头就跑的。
而燕玑就更清楚明白了··前世的燕十三是谁啊活脱脱一个混世大魔王有事没事最喜欢半夜跑出来溜溜这些巡夜的学生师长,很是令学生会的众人头疼。
不过,卿尚德并没有凑上燕玑大魔王的时候,他进学生会的时候燕十三早就是南府没影的传说了··“你身子骨不好就应该多出来练练,我这是为你着想·”燕玑的话说得是大义凌然,可那副闭着眼睛说瞎话的模样倒是真的令人不敢恭维。
叶谋人被他气得肝儿疼,脱口而出一句:“去你的燕十三你有本事溜我你有本事去跟徐教头坦白你骗了个第一年的小学弟搂搂抱抱卿卿我我啊”·燕玑闻言,没皮没脸地道:“不敢不敢,徐教头诸事烦劳,还是让他好好歇息一段儿时间,等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我再什么时候告诉他。”
这回轮到叶谋人傻眼了··“诶哟我的天啊……燕十三……你还真打算——”·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是精明如燕玑到底是听明白了,不仅听明白了,他还垂涎着脸,笑眯眯地拉起叶谋人的手对他道:“我对朋友一向坦诚。
叶小王爷,您可听好了,这位小朋友呢——是我要一起过一辈子的——少一天一个时辰,哪怕是一刻钟都算不得一辈子的·现在请您老做个见证,省得日后没个证明的旁人还说我是个乱七八糟朝秦暮楚的人”·叶谋人差一点就要被燕玑这一副混不吝的模样给再气死一次。
他说:“你他娘的不是个浑人吗燕十三你几岁这位小朋友他几岁”·卿尚德在一旁风轻云淡凉凉地补充了一句:“早都十八了,您说呢”·“……”叶谋人攥了攥自己手里的油纸伞柄,实在是没从这位小朋友的话里找出什么不对的地方,“行行行,得得得,就当我没见过你们不知道你们是这种关系”·他嘴里说着这些话,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了几年前燕十三追在当时帝都的几家戏班子里卸了扮相以后最美的“小鱼儿”的屁股后头跑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燕玑,心里想的,实际上做的,又何尝不是一辈子呢·叶谋人难得地幽幽叹气:“年少春衫薄,情深深几何”·“爷这回说一辈子,就他娘的是一辈子”燕玑没管叶谋人的话直接就反驳了回去,“就是少一分一秒都不行”·叶谋人用一种看孙子似的眼神在看燕玑,没说话,但是那种眼神早就将一切字眼给透露了出来。
夜里还有些秋蝉在苟延残喘,发出突兀的鸣叫,更加显得这一夜的凄凉与宁静··“你打住·”·叶谋人一伞柄拍回了燕玑的神··“比起这个,我想你还应该先好好盘算盘算怎么将这次的盘查给应付过去。
毕竟,那些人知道了你在这里,铁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燕玑笑了笑,手里把玩着卿尚德还有些稚嫩青涩的手:“我怕他们”·叶谋人自行回想了一下燕玑还在老燕城里时的行径,顿时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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