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封棺+番外 by 二月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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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你封棺+番外 by 二月啾(5)
·燕十三·全燕城的人怕这个混世魔王,却是没有这混世魔王怕谁的道理··“那不就得了”燕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我有十二个姐姐,十一个嫁入了世家高门,关系网错综复杂。
我有一个爹,四爪金龙紫袍加身,权势喧天,门生遍天下·除了那个皇位我不想坐以外,还有什么东西是我不敢的”·叶谋人不知道应该怎么接燕玑的话。
因为,这实在是太过大逆不道了一些··“所以,比起这个,叶小王爷,您老还是好好想想我们应该怎么一个一个学堂的赢过去吧·要知道——咱们距离大周国演还差得远呢。”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朝着卿尚德伸出了双手,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撒娇的姿势·卿尚德哪里能够不知道他在想点什么,颇为无奈地接住了燕玑的手,却是眼底眉梢都是喜不自胜的将他抱了起来。
燕玑还格外恬不知耻地娇娇弱弱道:“我想睡觉,要卿卿搂搂抱抱带回去睡觉觉”·叶谋人:“……”·丁香色的油纸伞从他的指间滑落,沉闷地摔落在了地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
谈个破恋爱有什么好的·身为绝对的完美主义者的叶谋人第一次开始动摇自己对于感情的定义,话说回来,他是不是也应该找个人来……随便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噫——叶谋人皱了皱自己的眉头,还是别了,他一想到自己要跟另外一个不相干的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他就心里直泛恶心。
后来的事情倒也如同燕玑所说的那样,三家学堂对南府学堂的巡查最终以没有问题而告终,南府到底还是获得了重返国演的机会··但,那也只是机会而已··若是南府的学子们不努力,饶是燕玑背后的权柄滔天,他也帮不得他们分毫的。
说起来在这段时间里倒是有两件事情值得深思,一件事情是燕玑的嫡长姐被七皇子给发现住在了南府,第二件则是卿尚德的室友许洵突然间毫无征兆地失踪了两三天··叶尔雅发现燕家长姐的时候脸都绿了。
因为他原本想要弄个风尘女子来放在燕玑的住处,然后打着“少年情谊”的名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带上一大帮子人并燕玑去往他的住处,好来个捉女干在房——南府的校规严格,在校的任何一名学生都是不被允许在外头养着女人的——当然,女学生就更加不允许在外头跟男人在一起了。
结果,叶尔雅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愣是没有发现躺在棉花堆里休憩的燕家长姐··这下子倒好,等他领着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准备“捉女干”的时候,推开房门正要露出丑恶的嘴脸却发现坐在房间里衣衫不整地喝茶的人变成了燕家长姐——太平郡主,燕梧桐·那场面那架势那表情,简直牛鬼蛇神绝了·而许洵就更厉害了。
失踪了两三天,周向宗李青蓝卿尚德天天替他在文课上点卯,私底下也在满南府的找人··结果就在燕玑准备插手之前,许洵这小子自己鼻青脸肿的回来了,连句谢谢也没有,回到宿舍里倒头就睡。
李青蓝差点就脾气暴躁地把他给从床上拖下来打一顿了,到底又是被周像宗给按住了手脚,世界和平··后来卿尚德专门找许洵问话,问他他也不吭声,大概也是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卿尚德没有向燕玑求助,燕玑便也未曾插手··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许洵那个时候的失踪,是因为被前世与燕玑有“天下珠玑”美称的朱峦教头给拖出去,结结实实地打了一顿丢进了荒山野岭里。
朱峦没下死手,但多多少少还是把许洵给打了个半死··至于他为什么这样做,那就是后话了··第十八章 老燕城(上)·时近深秋,隆冬将至··叶谋人撑着他的那柄丁香纸伞走在居然带上了些微凉意的冷风中,身旁便是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燕玑,头发长了些,此刻飘散着,但也并未违反校规。
伞下的病弱少年郎灼灼地望着燕玑,真真切切地道:“燕十三,你可知道你自己究竟在说些什么”·燕玑侧过脸不看他,反而看向这一方明静豁达的山水,撇了撇嘴,长叹道:“叶谋人,你当我是什么人二傻子吗我说出来的话,什么时候自己都不晓得了”·“你说的大部分话我都是不信的。”
叶谋人凉凉地笑了起来,“不信你去问问你经手的那些小朋友,你说还剩下一点点负重越野的路途,他们敢不敢信”·燕玑无话可说地啧了一声。
“演武场上,兵不厌诈·”·叶谋人摇了摇头:“你当真要回老燕城过年”·燕玑这个时候终于将视线放回到了叶谋人的身上,轻声道:“我也该回去瞧一眼了。”
“可是,现在不是回去的好时机·”·燕玑没理会叶谋人语气里淡淡的冷漠,反而是直接从半空中捉住了一叶飘飞的枯黄细柳,抄手丢了出去,在平静的湖面上打开了两个涟漪。
“弱者等待时机,强者创造时机·叶谋人,你可别读书读傻了·”·叶谋人没吭声,过了不知道多久以后,方才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锦囊,锦囊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绣着一朵国色牡丹。
他一边将锦囊塞到了燕玑的手中,一边对他交代到:“可不是我给你的东西·”·燕玑眯了眯眼睛,笑道:“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你小子可别给我拆后台万一后院起火,你担待得起吗你这人净会给我添麻——”·“是郑重让我转交给你的。”
叶谋人不慌不忙地将事实陈述了出来··这话顿时令这个原本就平平无奇的锦囊变得土气且一言难尽起来··“啊·”燕玑丝毫不尴尬地转换了话头,“说起来,最近好像给我送东西的小姑娘都少了很多呢。”
叶谋人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莫非还想要遍地桃花”·“梦想还是要有的·”燕玑厚着脸皮笑道。
“哦,这话若是有机会,本王会转告给卿小学弟的·”·燕玑:“……”·说出来谁会信呐堂堂混世魔王燕十三居然要乖乖地归一个第一年的小学弟管着·叶谋人还在继续:“你要点脸吧,燕十三。
人家小学弟天天把自己洗干净了爬墙来给你暖被窝,隔三岔五还翻墙出去给你带些可口的吃食,还要给你洗衣服补衣服叠被子把你挑食不吃的菜色挑走吃掉,省得你被掌管食堂的教头给揪出去受罚……我瞧着都要嫉妒了,你到底是来读书还是来谈恋爱的”·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不假思索道:“来谈恋爱的。”
“……”叶谋人,“当我没问·”·他不知道燕玑是认真的在说这些话,就像他不知道燕玑已经是两世为人,该学的不该学的东西,燕玑早就在上一辈子学得差不多了。
现在的燕玑待在南府,其实是为了培养南府的后生同学,也是为了支撑起将来的南府··独木难成林··燕玑很清楚即便是自己竭尽全力,整个世界的走向也未必会如同他所设想的那样走下去。
他必须做好两手的准备,避免出现不可挽回的情况··叶谋人想了想:“虽然郑重再三嘱托我不要跟你说他给你送锦囊的时候哭出来了,但是我看遍南府,发现只有你可以跟我分享这种微妙的幽默了。”
·燕玑:“好歹他也跟我睡了一年多,算兄弟了·”·叶谋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转了转自己的油纸伞··这他妈的说的是人话呢吗·郑重要是在这里怕是能够直接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转头就往争鸣湖里跳下去·“你的小朋友没来送你呢。”
叶谋人到底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你就一点儿都不担心”·“担心我有什么好担心的”燕玑将郑重给他的锦囊受好,掉头便走。
“不说了,再说两句就要赶不上轮船了·”·燕玑就这么走了··南府没有一个人去码头上送他,但是很多人都在暗地里立于高阁之上观望着。
徐教头的心里还有些心结,更何况他的课也不凑巧,倒是不能够来送燕玑一程·而老校长则是干脆忘记了这件事情,没有及时出现·教授过燕玑的其他教头与塾师跟燕玑的关系也都是淡淡的,谈不上匆匆忙忙来送燕玑这个学生一回。
有理由有时间来送燕玑的人,比如说郑重,早就在宿舍里偷偷摸摸地哭得不成样子了·以至于肖寒不得不翘课来安慰自己的长官,虽然他其实很烦,并且把郑重在心底骂了个狗血淋头。
江河入海,潮头漫漫,雪白的浪花一朵接着一朵,波峰波谷此起彼伏··从南府回老燕城的路远,燕玑得要早些上路才行·罗敬倒是不急,他打算等年关近了再回去,暗地里也打算着避一避燕玑这个混世大魔王回老燕城的风头。
燕梧桐嫌弃海风的腥气,早早地回了船舱里··只留下燕玑一个人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微微有些走神··这一次他可不是不告而别,他是跟卿尚德说了的。
可是,卿尚德还是要在这里待着,等到第一年的学生放假了,他才可以离开南府学堂··燕玑不想让卿尚德失去南府学子的身份,尽管他不是真正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少年了,但是南府学子的身份拿出来,日后还是会有一定的好处的。
至少,比起没什么底蕴的云洲学堂,以贵族子弟为主的燕城学堂,以及帝国矛头对准直接灭除的西府学堂,后世的南府学堂无数的寒门学子直接用他们并不结实的肩膀撑起了半片大周的残损江山。
不管这几年南府究竟落魄成了一个什么样子,燕玑都很清楚,他所见过的那个乱世里,百年南府的数万学子才是大周的脊梁··“我是不是……”·燕玑知道自己这一去,不要说他爹燕王,哪怕是燕城里的那位陛下也未必会轻而易举地放他回来南府就学。
这才是他一直以来隐瞒自己真实身份的主要原因,他很清楚,若是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将会面对着何等不利的局面··燕王是如今这位皇帝陛下唯一的师长,少年探花及第,春风得意受命教导曾经的太子殿下。
可惜当年的中宫不稳,燕王也跟着小小的太子殿下颠沛流离,直到十几年前有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扯起了护国的大旗,帝位交替完成,方才换得了如今的权柄喧天··也正是因为皇帝给燕王的权柄太过盛大了,所以燕玑不能够做任何一件事情来插手朝政,甚至连表现出一星半点的聪颖也是容易遭受猜忌的。
唯一有些奇怪的倒不是这些,反而是皇帝陛下对于燕玑的态度··燕十三纵横老燕城十余年,混不吝的事情做得海了去了,却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获得一次降罪——这可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燕王世子所能够说得通的。
风拂过燕玑略长的额发,他正在出神,却不防一个回头撞进了温热的怀抱之中··不是随便一个人就可以将燕玑瞒得那么好的··“燕哥哥,想我么”·至今为止,也就只有卿尚德一人能够凭借着炉火纯青的功夫在燕玑的身边悄悄地靠近罢了。
“想死了·”·燕玑笑了起来,眼底眉梢都是笑意··“我差点儿就以为你是真的要在学堂里呆到毕业呢·”·卿尚德抱着燕玑,微微俯身道:“可不是嘛——但是我回头一想,为着这些人我做过的已经够多了。
现在我只想要陪着你,在哪里都好,去哪里都好·”·燕玑半晌没有接话··轮船的噪声极大,剪碎万千浪花翻过栏杆,打在甲板之上··“你觉得……光凭我们——”·“可以的。”
卿尚德还没有等燕玑将所有的话语全部说出来,他就已经将他想要说的全部猜到了··“曾经的我一个人都可以,没有道理我们两个人加起来,早准备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有一点儿长进的。”
“会好起——”·“会的·我已经替你看过了,很好,真的很好,未来很美好,没有人再会为了一顿饱饭去卖儿弼女了,真的……”·卿尚德任由那一个“的”字在舌尖不停地徘徊了很久。
可惜,那个未来没有你··“现在,不仅仅是我们了,燕玑,你会是南府的骄傲,你的背后是南府所有的热血儿郎,你不需要再一个人走在茫茫孤途之上了。”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这辈子,不会太清净了·”·燕玑轻声一笑,眼角的白色小痣飞扬,少年人的意气浅浅地飘扬··旁边船长室里坐着的老船长老神在在地盯着外头的一双少年,满目久经沙场的沧桑。
几名船员围着老船长吐苦水,一个说让燕大少这么青天白日的跟一个少年这么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不太合适,另外一个说要是让燕王看见了怕不是要被灭口,甚至还有人不知道满脑子是点什么东西的妄想掌握了燕城十三少的“秘密”,以后用来威胁对方谋求荣华富贵……“你是不是傻”·第十八章 老燕城(中)·老船长一旱烟袋砸在了那名船员的头顶,没好气地道:“燕城十三少的事情,老燕城谁不清楚还轮得到你来威胁”·“那……燕王就这样瞧着十三少他——”·“燕城十三少不是什么乖顺的人,你以为大家为何只称呼燕王世子为十三少因为这位根本就不理会别人是如何想他的他若是想要做什么,那就去做了,根本就没有半点儿犹豫的余地。”
老船长皮笑肉不笑地笑了笑,“这位爷可是个硬茬子啊……”·“混世魔王,太岁十三·”·……·燕玑重新踏上不夜滩的码头的时候,心里还有些不真实感。
展现在他的面前的还不是那个充斥着帝国建筑风格的不夜滩,甚至连“不夜滩”这个名字都尚未被冠之··柳城,这是大周的柳城··无情最是台城柳,千里故人送不留。
“我回来了·”·第一次见燕玑穿上正儿八经的周服,卿尚德在他出小房间的时候直接愣住了··在他记忆里的燕玑几乎全部都是戎装的模样,周式的传统戎装,帝国极其利落的戎装,还有各式各样的介于两者之间的戎装……几乎没有人还记得燕玑其实是老燕城燕王府上的跋扈世子了。
前世叶谋人给卿尚德讲的许多故事里,也未曾有人在叙述之余用他们被消耗得所剩无几的思考能力去想一想·倘若不是一腔热血皆付与寒冰,那样的跋扈少年究竟又为何会变成后来懒散深沉的模样呢·不是没有少年过的,只是每一个人的少年,都仅有一次而已。
周服宽袍大袖,玉冠纱罩,配上燕玑留长了些的墨发倒是有了那么几分陌上公子的味道··袍服上绣着金玉大蟒,不是龙却看起来温和无凶- xing -,隐隐有一丝上位者的威严。
卿尚德感觉自己的指尖有些发痒,想扯落那玉冠,想扯开那纱罩,想扯下那博带——“哎把你的眼神收一收·”·燕梧桐不满地踹了目不转睛的卿尚德一脚,她在替燕玑打理繁复的衣襟。
“好看·”卿尚德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真好看……”·燕玑也侧身朝着卿尚德微微一笑,玉面翩翩若谪仙··“真不愧是我的‘燕——”·笑得像一只小狐狸的卿尚德被燕梧桐直接毫无防备地拦腰踹出了房门外,还落了锁。
等到下船的时候,单单是站在甲板上就能够望见下头密密麻麻的两排御林卫了··柳城距离老燕城不过十余里地,宫里头的那位陛下得了消息自然是要派人来“打探打探”的。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陛下的“打探”架势竟然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码头都被封得差不多了,除开燕玑所在的地方以外,都是一副寂寥的景象··卿尚德自觉地在燕玑终于打理好了久已未穿的周服出来的时候往他身后一站,小模样极为低调乖巧,仿佛自觉当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贴身小侍从似的。
然后,他的掌心一热··卿尚德一低头就看见燕玑被埋藏在层层叠叠繁复厚重的衣衫广袖下的那一只手,正正经经地握着自己的手,两只不算柔嫩较弱的手交叠在一起,武茧子相互摩挲,微微的有一些发痒。
“你不怕……”·“怕他做甚”·两个人终于是相视一笑··“都委屈了你一辈子了,这辈子就这样吧。”
燕玑拉着卿小哥的手,勾了勾,“下回找铺子也给你做几件周服,好看·”·卿尚德摇了摇头,附耳道:“你最好看·”·站在两人另一侧将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燕梧桐:“……”·她应该在船底,不应该在船上。
其实事情的发展还是有些奇怪的,按理来说得知了燕玑大张旗鼓地回老燕城的消息,第一个来接他的人好歹也应该是燕王府的人··然而实际上,放眼望去,整个柳城码头上都是御林卫的禁军。
这也就意味着,燕王没有派人或者不被允许派人前来接燕玑,而燕玑将会被皇族的人给带走··为什么·燕玑望了一眼高旷渺远的天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这一次的贸然之举究竟会将未来导向何方。
历史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总是变幻莫测的··但是既然他这一次选择了回燕城,那无论前面有什么阻挡着他的路,都将会被他给扫平··然而,燕玑遇到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别的。
正是——·“燕玑啊……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是不是该考虑成家了啊”·问燕玑这种问题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当今圣上,传说中燕王所教养出来参与过护国一战的厉害角色。
打小燕玑就觉得皇帝对待自己的态度很奇怪,如今一看,倒也不是奇不奇怪的问题,反而是这位九五至尊他压根儿就没把燕玑当成外人·正常人能够在多年未见以后就扯着一个陌生小辈的手跟他交代早点成家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艰难地应付完了皇帝陛下的召见,从宫城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逼的。
几个意思啊这什么情况·燕玑从来都不吝啬于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任何一个人,但是这一次,他是真的对皇帝的想法摸不着头脑。
燕王府权势太盛,但是他燕玑跟燕王父子不合,再加上旁人看来脑子仿佛有坑,只喜欢男人·这日子倒也还算过得去,不会如何引起皇族的猜忌··皇帝现在想要让燕玑成家,背后隐含的意思自然不是要让燕玑跟卿尚德在一起,而是想要燕王府……不要绝后·燕王府不绝后,这对皇族根本就没有半点儿的利益可言啊·送燕玑回府的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门口,他正想要下车,却被外头的喧闹声给吵得回神。
他在进宫之前便已经交代姐姐燕梧桐去将卿尚德给另外寻一个地方安顿好了··虽然他并不介意将卿尚德的身份公之于众,但是他不能够不考虑将他们的关系公之于众以后会给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以及他们将要进行的事业造成的影响。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燕玑下了马车,却发现燕王府的下人愣是不肯放自己进门··几年了他都离家出走了几年了·还没消气呢·燕玑没有去争辩,反而直接掉头,让皇宫里出来的马车送他去往燕梧桐安顿卿尚德的地方——他们居然还真找到了·可见皇族对燕城的控制究竟严密到了一个何种的地步。
卿尚德的母亲如今也去世了将近一年有余了,·年三十的时候,燕王府的老管家过来燕玑所住的小楼里请他回去吃一顿饭,也仅仅是吃一顿饭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比如说:请燕玑回府继承家业。
燕王书写的请帖措辞都很客气的样子,仿佛他们就不是父子而仅仅是路人而已··燕玑做事情做得更绝,管他燕王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反手就拉着卿尚德前去赴了燕王府的家宴。
家宴上的几个姐姐对燕玑倒是都很热情,可是老燕王本人始终都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比起从前那个会被燕十三气得上蹿下跳的老先生,他实在是显得太过冷漠了一些··十二个姐姐都在宴席之上默认了卿尚德的身份,老燕王也未曾例外。
一顿饭吃得冷冷清清的,临到结束的时候,这位权柄异常煊赫的一字并肩异姓王爷居然例外地取出了自己珍藏多年的文房四宝,对着燕玑招了招手,一气呵成地写了一副字给他。
【平平淡淡才是真】·燕玑搞不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究竟是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转头领着这副字被赶出了家门··回头一望,高高的朱门上的鎏金门钉微微闪烁着烛火的盈盈微光。
街头没有什么路人,漫天的寂寥,火红的灯笼也不过是在这一片寂寥之中显示出了一点点的节日气氛而已··“燕王阁下他……”·燕玑按住了卿尚德的嘴巴,对着他笑道:“叫什么燕王阁下”·他顿了顿,十分臭不要脸地来了一句:“叫爹。”
“……”·卿尚德不知道为什么耳根有些发红发烫··“我爹就是你爹,以后说出去,你也是个官家子弟了·”·“……”·卿尚德的心底浅浅得有些发热。
燕玑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你问了也没用,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爹他在我走之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又是哪样的呢·是会提着教书先生用的戒尺追着自己跑遍半个老燕城还是会派老管家好说歹说地将自己烦得不得不去读书又或者干脆就断了自己的月钱,让自己连吃饭的地方都找不到,只好灰溜溜的回家·“大约是真的死心了吧。”
燕玑语气里的叹息很轻,可是卿尚德依然还是捕捉到了那种惆怅的情绪··他想了想,从自己漫长的一生里从繁芜丛杂的许多跟燕玑略有关系的记忆里找到那一片写着“燕玑之父”的名字的碎片,取出来,涤荡干净上面蒙着的尘埃。
老燕王一生仅有燕玑这么一个儿子··但是,燕玑少年时太过顽劣,以至于无力管束他的老燕王到了燕玑成年以后直接就断了与他的关系··第十八章 老燕城(下)·燕玑名义上是燕王府的世子,实际上却始终都没有在那以后获得过任何一丝由这个头衔所带来的好处,大部分南府的同期所记得的燕玑也就是一个“家境贫寒、- xing -情顽劣不堪”。
南城一战,阻挡了帝国的军队将近三日半,所实现的最大的战略意义其实并非保护了无数百姓的撤退·这一战最大的意义其实是使得大周的皇朝兵力被及时地撤离,从而避开了帝国的锋芒,实现了战略- xing -的力量保存。
老燕王的手里是有兵权的··这一支的兵权是从昔年鼎盛一时的叶家军手上分离出来的··这也就意味着,在当时的局势之下,老燕王的态度足以左右大周未来近乎全部的皇族废立大事。
但是,老燕王的态度很奇怪,至少这种奇怪连当时沉浸在极度的悲痛当中的卿尚德都能够感觉出来··老燕王在燕玑战死的消息被彻底确认之前曾经给叶谋人寄过一封信件,叶谋人读了那封信,读完以后就对着卿尚德问了一个问题——“他真的可以吗”·这个问题在燕玑的死讯被彻底确认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但是做为叶谋人难得的几个心腹,同时还是薛映河最为欣赏的南府学弟,卿尚德从他们的态度里似乎察觉到了燕玑在燕王府奇怪的地位··老燕王在燕玑死讯公布的那一天写下了一篇祭故人文。
不是祭子,只当燕玑是一位故人··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如今当面见了老燕王,这种奇怪的感觉让卿尚德体会得更加显著了··后来,老燕王立了叶尔雅,挥师二十万,挡在装备落后的西北军之前,与帝国的精锐军队对阵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最后难免兵败却是得了叶谋人的一句——千古丹心向六合。
其实,老燕王完全可以不与帝国的军队正面对上的,但是为了保护几乎快要撤离出中原地区的那些受难百姓,他还是不顾众人反对地选择了这种根本就是在自毁的对战方法。
盘距剑阁天险雄关,拒装备力量几乎高过己方五倍的帝国人于关外六月··剑阁关破的时候,高山两壁血红十年不褪,寸草不生··如果不是老燕王出人意料的抉择,卿尚德可以很肯定地告诉自己,他看不到未来的那个盛世,他会死,以百姓为根本的西北军为了保护百姓也必然会死伤到一个极度接近灭亡的地步。
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从前的卿尚德一直以为老燕王做出这样的抉择很有可能是因为燕玑临死前做的那些布置·而现在看来,老燕王这个人的想法估计比他当年想的还要更加伟大一些。
虽然被老燕王“赶出”了燕王府,但是燕玑依然没有伤怀多久··他拉着卿尚德就去往了城南参加下九流的三十盛会··上一次来这一处贫苦百姓的盛会还是余几道还在的时候,落魄的师兄弟只能够在街头随便地走一走,要吃的没吃的,要喝的没喝的,基本上就是一穷二白的状态。
现在还好,燕玑想着:爷好歹也是养得起自己的人了,虽说那钱是他娘留下的……·老燕城的人传统起来是很传统的,但是他们不传统是时候也的很不传统的。
满街的镜儿宫、哈哈笑,甚至连一向以古典美著称的灯笼也赶了时髦,被做成了玻璃灯芯的··燕玑望着那灯,忍不住问了卿尚德一句:“你们后来——都用上了玻璃灯了吗”·“没呢,穷……”·卿尚德说着说着一个猛子就笑了出来。
“我骗你的,都用上玻璃灯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我也作古了很多年了吧”·整个世界忽然间寂静了。
“有的人虽然不在了,但是他永远在我们的心里·有的人虽然还活着,但是他的灵魂已然死去·”·有些话说出来太直白,不说出来却又觉得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一块儿大石头似的。
·“挺好的,至少你心里还有我·”燕玑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并不对自己的死亡感到什么遗憾··卿尚德呼出了一口白茫茫的热气,竭尽全力让自己用冷静的语气一字一句道:“何止啊——你也不仅仅是在我的心里,你还在全大周的年轻人的心里呢,可算是羡慕死我了。”
燕玑侧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幽深如墨··“为什么”·卿尚德伸出热乎乎的手,轻轻地戳了戳燕玑的脸颊,解释到:“你是必考内容啊……燕大人。”
“‘必考内容’那又是什么”燕玑的眼睛里是执着的光芒··卿尚德:“那是一种:专门用来让年轻人死记硬背也要记住某些不能够忘记的常识的测验比试内容。”
他顿了顿:“当然,这玩意儿还有另外一个名字——认真你就完了·”·燕玑:“啊”·“我还记得隔壁宋诚家还有薛映河背后那一大家子里的几个小孙女,她们拿着课本回来问我,燕玑燕大人长得这么帅,他怎么没娶媳妇儿呀”说到最后,卿尚德甚至还捏起了嗓子,好还原出当时啼笑皆非的场景。
燕玑想到几个小姑娘跟卿尚德问这个问题的模样,就忍不住联想起不久之前在燕王府上替他的那十一个从娘家回来的姐姐们照顾小崽子们的卿尚德,手忙脚乱,但还算耐着- xing -子。
那场景,那俊朗的眉目,那透骨的醇和宁静,啧啧,燕玑觉得自己都想要把人给从小崽子们堆里给拽出来好好“疼爱”一下——当然,这也就是梦里的事情了。
大约如果没有遇上他,卿尚德将会是一位很好的父亲吧··“你……我还没问过你……你后来娶了谁”燕玑把心一横,干脆问出了这个问题,“我不会把你给打死的。”
一生太长·一想到卿尚德身边都没有个人陪着,他就有些难受;可是想想卿尚德的身边居然还敢有人他就觉得不是滋味……爷慷慨就义可不是为了给谁空出个位置来的啊·卿尚德心念一动。
“哦,你说这个啊·娶了呢,娶了一个西府的姑娘,肤白貌美,眉眼玲珑,脸圆圆的笑起来还有小酒窝·头发半长,身上总是香香的……最重要的是,人家还会做饭,做得可比你好多了……”·起先燕玑还有些生气,这都什么事儿啊……好不容易追到手里的人,等自己捐躯了以后,转眼就娶了新人。
但是,等他听到后面忍不住锤了卿尚德的肩膀一拳:“你在做什么白日梦我都没见着过这种姑娘哪里还轮得到你”·卿尚德也随着燕玑的笑声笑了出来。
“当然是骗你的·我什么时候说过的话不算话了我答应了你是一辈子,那就是一辈子,少一分一秒都做不得数的·”·燕玑愣了一愣。
“真的啊……”·“骗你我就万箭穿心不得好死——”·“呸呸呸大过年的你说什么晦气话呢”燕玑不说话了。
他好像想起来卿尚德说的那个姑娘是哪儿来的了··这他娘的不是他在南府学堂第一年的时候写的唯一一篇被奉为奇文的瞎白文么·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那篇文的中心主旨就是几个字:老子要钱要权不要脸,有本事来战·后来为了这篇文,被气得七窍生烟的塾师头子直接让燕十三半个月没进课堂里上课。
那个时候可是数九寒天啊,穿着单衣校服的燕玑一个人被迫站在门口吹着寒风,而为了彰显自己身为“领袖”的责任感主动坐在大门口位置的郑重则是对着燕玑不停地冷嘲热讽。
当然,他也冻得不清,还死要面子活受罪·没看见他身边的肖涵都快给冻成二傻子了吗·虽然郑重是个傻冒不需要解释,但是燕玑现在想想,倒还是真心觉得,这人能够在自己灰暗的南府求学生涯里硬生生地保持着不褪的彩色,也是一种强大的本事。
不过,要不是那时候的燕玑也穷惨了穷疯了,大概也写不出来那么一篇文章··“是我第一年的时候写的那一篇——”·卿尚德直截了当道:“是。”
“我抽空去塾师那里翻了翻你的所有东西,我发现……燕玑,你很——”·“很厉害是吧,不要太崇拜爷,爷也很崇拜自己,就这样。”
卿尚德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微微一笑,转开话题拉着燕玑去看了路旁今年新上的花灯儿··不悔往昔,不追未至,且顾眼前··这话是浅薄了一些,可也没什么大毛病。
年三十的烟火骤然在花楼之上绽放开来,令街头的百姓卒不及防,一团又一团的棉袄里抬起了头颅,所有人都在望着这毫无征兆的夜空花火··原本的老燕城年三十是不算热闹的。
可是几年前的一位混世小魔王离家出走,带着他声名狼藉的师兄离家出走在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走·彼时的小魔王身上还有半兜儿的金叶子,突发奇想散尽千金,拉了下九流烂院子里的穷苦人出来摆摊儿,整条臭水胡同都热闹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古人诚不欺我··第十九章 大周国演(上)·那混世魔王一门心思地想要逗他师兄高兴掏光了兜里最后的几片金叶子银票,寻了一家烟火铺子,盘下了全部的烟花,满燕城的放。
谁敢拦着就打谁,不带半点儿含糊的·他的屁股后头跟着一溜烟的小萝卜头,小脸冻得通红,眼睛盯着一车的烟花像饿狼一样的发亮··老燕城第一个热闹非凡的三十年会,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几年过去,没想到竟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年节过后便是遣离的大朝会,燕玑名义上总算是燕王世子,写在册子上的,但凡人在燕城都不得不去的··大朝会要起早,鸡都没叫呢,燕玑就被卿尚德从被窝里扒拉出来穿戴整齐——他为了这件事情还专门去请教了住在隔壁的燕梧桐——梳洗出个人样以后,他又拎着燕玑上了马车去宫城门口等入宫。
马车上没什么取暖的东西,燕玑就可劲儿地抱着卿尚德蹭来蹭去地喊自己冷··冷不冷大家心里都有点儿数··燕十三上辈子的时候可没少挨过冻,帝国的凛冬,大周北地的风霜,一个不落。
他会怕这点儿冷笑话·卿尚德也没揭穿他,摸了摸燕玑温热的额头,长叹一口气··等出了年关便是大周国演的选拔战了,过了选拔战以后便是正式的国演,国演之后——他们还能够有那么亲密的时间吗·更何况这一年的国演……卿尚德深吸了一口入骨的寒气。
不速之客,换了谁家都不会太过欢迎的··这一年的南府学堂人才辈出··燕王世子燕玑打头,桀骜不驯,张狂跋扈,任谁来了也奈何不得··叶将军府上的独苗叶小王爷不仅活得像个神仙,神机妙算起来还真是神了。
西府山里李氏旁系的郑重倒是没有那么显眼,但想来日后混个封疆大吏吃香的喝辣的也没有什么问题··土匪一般的憨厚面相宋诚,温润如玉说打脸就绝对不打肚子的罗敬,一枝独秀的女将杨红缨,平平无奇仿佛鬼神庇佑的张天虎,毫无存在感出手一击致命的许洵……没有人能够否认,这一所众人眼中正在渐渐衰败下去的百年学堂似乎正在以一种强劲的势头重新崛起,势不可挡,势如破竹。
薛映河倒是没有跟着叶谋人来燕城,南府的学生会不能够没有人盯着,最后也就靠他跟肖涵控制着局面了··一切都在叶谋人的预料之中,唯一的意外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肖涵总是对薛映河抱有一种莫名的亲近之情,以至于——薛映河觉得自己的耳朵里都要长茧了,从前也没见这小子在郑重的面前这么多话啊·南府最终淘汰了西府,成功地进入了大周的国演。
之所以不是新晋的云洲学堂出局,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是西府来的这一批少年郎太过奇葩了··西府海棠闻香醉··自古以来西府便是文人墨客长年赞颂之地,此地所出的少年郎……大约脑子里都有坑。
“还请这位兄台手下留情,小弟不善武斗,不如我们比试一个有趣的”·于是,外号宋不要脸的憨憨宋诚直接将对面的少年郎给结结实实地拎起来丢下了台,还抡了一圈的那种,没带半点的手下留情。
后来燕玑才从叶谋人那里知道了,原来那位被丢下去的少年郎就是西府秋家的小少爷··这少年竟然是出自那样的文宗世家··感叹完之后,燕玑倒也没有什么别的情绪,对手的弱势只能够证明一件事情:大周太弱了·他在南府待了那小半年可不是真的在吃吃喝喝谈谈恋爱的,至少他现在敢说,南府学堂的水平被他从这一个时代往进步带了至少十年。
南府最大的问题还不是在全新的装备的接触上,反而是在他们一直引以为傲的战术策略上··一群从来都没有真真正正地战斗过的塾师来教授的战术,南府的路走到如今的这个地步,也并非无迹可寻。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比起秋家小少爷,最让燕玑意外的人还是许洵··第一年南府的新生,卿尚德的同寝舍友——这个人竟然被选□□代表了南府。
尽管逃课了,但是卿尚德依然被选□□代表南府倒是在燕十三的预料之内,但是……许洵·许洵是什么人啊·这是一个不仅燕玑没有听说过的名字,就连卿尚德也没有听说过。
这意味着两点:·第一,这个人在过去不出名,非富非贵··第二,这个人在将来似乎也并不出名,至少哪怕是到了卿尚德的总长位置,他也对此没有了解··按照抽签顺序,南府学堂要挑战了西府学堂、云洲学堂、燕城学堂,并且在这些挑战当中获得足够的成绩证明了自己的实力,方才能够加入大周国演。
大周国演不仅仅是国演那么简单,它还包括了对自身学堂的实力的展示,存有威慑八方的意思··而这一年的大周国演,注定了不会平凡··许洵就好像一朵蒲公英,飘荡着,飘荡着,一路平平无奇地飘荡进了这场命定的变化漩涡中心。
西府来参加预选的队伍很奇葩,但是这并不代表着他们就不够优秀··秋子墨输武斗输得一塌糊涂,可是他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倒是几乎令南府的学子代表毫无还手之力。
尽管如此,燕玑跟叶谋人商讨过后还是不幸地发现:西府派来的代表队是放水了的··秋子墨的上头还有一个姐姐,据说是七岁背遍千年史书的神童,如今倒是深居简出,低调得让人感觉深不可测。
燕城学堂的代表的放水就不那么明显了··派来的几个人里有好几个曾经就是燕玑的小学堂的同窗,文武双全,背后还有几座靠山——只可惜燕玑一介混世魔王,天不怕地不怕的,转头就将人给打了个遍,半点儿都没有顾念着幼时的交情——当然,钱家的那位跟燕玑学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肚子坏水的小少爷他没有来,好歹是发小,两个人也没必要打这一架。
唯一值得称道的是,这位发小还真是“一肚子坏水”··他在南府对燕城的预选演武结束以后,特意包下了天香楼请燕玑吃了一顿饭··天香楼是什么地方·天下颜色,西府三分,燕城独占其五,天下共分一二。
天香楼乃燕城颜色之魁首,说是美人如云也丝毫不为过··当然,最厉害的是:燕十三当年顽劣得紧,整日里眠花宿柳、逗猫弄狗,虽说不近女色,但这也并不妨碍他跟烟花姑娘们走得近,喊姐姐喊妹妹的,好不热闹。
甚至还有一句诨语:没见过小十三爷的,甭算什么国色天香·时至今日已经是几年过去了,燕十三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可还记得他这位出手阔绰的“雅君子”呢。
于是——·“不是卿卿卿卿你听我给你解释”·“诶哟,好哥哥,我的心肝儿宝贝燕小哥哥哟那小子不识您请他来开荤的好人心您可甭管他咯咱们来好好快活快活”·“卿卿不是啊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一天夜里的闹剧之后,燕玑把请来了所有自己认识的烟花美女的钱小少爷给打了一顿,没有打死,还留了半口气。
隔天南府对战云洲,燕玑缺了席,倒是许洵被推过去顶替了他的位置,一战成名··许洵打云洲,群战,先派一个人上了擂台,两家学院武斗,打到下台或者倒下为止。
云洲对许洵的态度很微妙,开场便改变原定的计划,直接派了最强的那位上场··南府众人差点儿以为首战要崩了,结果许洵扛住了·他不仅扛住了,他还连战三人,好悬没把云洲的学子教头给彻底得罪透。
赢也得讲究一个不过份··许洵明明是个第一年的新生,打起云洲的前辈学长们却丝毫的不曾手下留情,着实是有些气焰嚣张了··燕玑听到这消息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趴在床上让自家姐姐给叶谋人递了消息,询问他许洵究竟是个什么来头。
后来他才从叶谋人传来的消息那里知道,原来许洵曾经是云洲的预备学堂的学子··不知道是出了什么问题,这位天之骄子竟然一怒之下从云洲学堂退学出来,转头报了南府。
也不是说南府不好,只是在南府跟云洲之间如果一定要比较一个高下的话,哪怕是卿尚德也不能够昧着良心说南府比云洲强··平心而论,一所能够在短短几年间被建立,并且超越南府的新学堂,绝对是在一定程度上有其独特的优势的。
如果不是燕玑与卿尚德的存在,怕是再过几年,即便帝国人不打过来,南府学堂也该惨淡收场了··新陈代谢,事物更迭,理应如此··尽管云洲学堂在这一次的预选较量之中并没有放水,但是在燕玑缺席的情况下,卿尚德依然借助着叶谋人的计谋保证了南府的胜出。
当南府成功进入大周国演的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半个老燕城都沸腾了··第十九章 大周国演(下)·雪化尽后的第二个月,春风渐起,万物生发··燕城抚台,文武百官并列于台周,俯仰观之,少年意气飞扬。
以燕城学堂的玄黑色校服为首,紧随其后的是墨绿色的南府校服,最后的则是玄蓝色的云洲校服··素白的绣银纹文士校服的西府学堂的学子与教头们早已在场地周围列座了,风度翩翩,衣冠齐楚,看起来倒像是比南府燕城云洲这三个正儿八经来参加国演的学堂学子们还要有主人家的风范。
喝茶,拈花,还点果子——简直是不能够更自在了·西府学堂的堂花是海棠,却不是寻常一开十里的粉红佳人海棠,而是素色带青的银丝玉海棠。
之所以选择玉海棠,大约是因为这种海棠比较……高格调·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走神着走神着就撞在了走在他前面的卿尚德的后背上,鼻子一酸,这什么玩意儿啊硬得跟什么似的·卿尚德也不能够回头安慰这厮,只好微微地放慢了脚步,将自己的手往身后递了递,果然瞬间便被燕玑抓住,用力地捏了捏。
“没事·”·燕玑压低了声音,微微有些暗哑,如同一把小毛刷子,轻轻地刷过卿尚德的心口··“我可没那么娇气·”·卿尚德收回手叹了一口气。
大周的国演一共分为三项,第一项是各校的方阵过目,第二项是几校的演武切磋,第三项则是各校的文斗切磋··可是,今年是不一样的··因为——卿尚德的实现望向了远远地端坐在高台之上的几位身着帝国服色的“客人”,心下叹息。
前世的这个时候,这一年的大周国演就是在那种南府缺席的情况下,化为了一片悲哀··输了,大周的三所顶尖的学堂在任何一个方面都被帝国来的“客人”所打败,输成了无法磨灭的笑柄。
国之衰弱,从今少年之衰弱始·卿尚德远在南府一直都不知道那一次的大周国演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从他后来阅读了下面人交上来的事件记录的情况上看。
大约也就是对方或者己方提出来了对战的请求抑或其他的什么情况发生,然后己方输的一塌糊涂,最后甚至于被对方给羞辱,从而迫于形势达成了初步的口头“赏赐”协定。
虽名为“赏赐”,实际上却是□□的卑躬屈膝··在国演之内,即便是入场的次序也是有道理的·燕城第一,因为这可是天子脚下的威严所在;南府第二,没瞧见燕王世子跟叶小王爷都在队列里吗·真要说起来,云洲学堂还真就是明面上没什么可撑腰的人物了。
但好歹也是些少年人,前几日里被南府那么羞辱了过来,又哪里是能够忍住气不吭声的·他们当着帝国来的“客人”的面提出了异议··皇帝坐在上首的地方,挡着光,脸色不甚清楚。
燕玑对自己的次序并没有什么意见,随便在哪里都好,反正已经进入了国演,目的已经达到了··云洲学堂的那些少年人们甚至喊出了那一句容易出大问题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郑重听了都想不通,戳了戳站在他前面的燕玑,忍不住道:“他们的脑子没毛病吧”·燕玑浅浅地勾了勾唇角。
“我们只是想要云洲不要挡我们的道,他们是想要送自己上天·道不同,不相为谋啊……”·然后他就卒不及防地被卿尚德拍了一下手背,不重,但很清脆的一下。
排在卿尚德前面的许洵跟杨红缨以及排在燕玑身后的郑重宋诚叶谋人都听见了,听得一清二楚,不能够更明白了·连带着站在他们旁边的云洲跟燕城的学子都侧过脸瞟了他们几眼,看样子是不知道这边在搞什么幺蛾子。
“别闹·”·燕玑不知可否地伸出小指勾了勾卿尚德打他的那一只手,大摇大摆地出声到:“等着,晚上再来收拾你·”·站在前面的许洵:“……”·站在后面的郑重:“……”·他们不约而同的脊背一寒,脸上浮现出了一丝丝的微妙。
气氛一度诡异到对南府内部情况一无所知的云洲跟燕城学子都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他们不明白这些听起来没有一点问题的悄悄话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劲以至于中间南府来的“土包子”们竟然表现得像个二傻子。
子曰:不可说··正是在这种不可说的氛围当中,上首的皇帝朝着混在南府队伍里心满意足的燕玑问话了两遍,结果燕玑都没有听见··这就很不要命了,仅次于隔壁云洲的“无种论”。
“燕世子你有何看法”·燕玑被卿尚德一把扯到了跟前,踉跄了半步,这才注意到了皇帝竟然在问自己的话··学堂的入场次序的事情,跟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学生又有什么关系·“燕世子陛下在问你的话呢”·有公公在上首之处侍立,眼神鄙夷,大约还是个晓得燕玑离家出走真相的。
满燕城的权贵其实差不多都晓得,燕十三爷离家出走是因为一个戏子··戏子姓余,艺名小鱼儿··燕王世子小时候的武师傅顾时迁带着这小子翘家出门见的世面,结果这小子一见满台的粉墨,瞬间便走不开路了。
顾师傅倒是与一般人不同,并不觉得戏卜乞儿下九流,只是见这孩子喜欢便领着人去后台的戏师傅喝茶的地方玩了一玩··戏师傅哪里见过如此周整的小子人穷,孩子便也长得一副穷相。
燕玑不一样,他是富贵的修长白净,眼睛也算得上大,黑白分明··大约是出于某种恶趣味,戏师傅逗弄着小燕玑,问他“你要是能够每天午后抽出时间来这儿,我就教你几招刚刚台上的‘角儿式’,怎么你想么”。
小燕玑说了一个字“好”··燕玑的毅力当真是没得话说,他借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竟然一来便来了将近两三年·刮风下雨,只要老燕王没有打断他的腿,他便都来了戏师傅这里,学一二招“角儿式”。
直到上了高等学堂,课业渐渐得紧张了起来,燕玑方才减少了来往于梨园里的次数··只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这位敢留着燕玑学戏的戏师傅竟然被人给落井下石地使了肮脏手段气倒了。
余几道因为这事儿直到戏师傅去世都没有原谅燕玑·全老燕城里的人家都以为燕玑当年是为了将花名在外的小鱼儿给追到手里,可是实际上只有燕玑自己心里明白,他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只是为了赎罪,赎回他自己心底的罪恶感。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收了收神,突然间彬彬有礼起来道:“陛下·”·陛下的声音里听着,倒不像是在生气,反而对着燕玑,如同对待一位懵懂的小辈。
“无妨——对于云洲的几位贤良的说法,燕世子,你是什么意见”·燕玑笑了笑,没觉得这件事情跟自己有多大的关系,懒懒散散道:“我觉得没事儿,云洲既然想要这个位置,那便让给他们。
我南府向来对内宽和,从来不争这种无谓的短长的·”·话说得狠了,听得人都替云洲脸红··陛下也似乎被燕玑的放肆态度给逗乐了,朝着旁边的老燕王微微颔首,说了一句:“这是个好孩子……是个好孩子……像婉君……”·声音小了一些,只有老燕王才听清了全部的内容。
他沧桑的一张老脸上写满了“不置可否”,始终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在几年前还提着鸡毛掸子将燕十三追得满城上蹿下跳,都不会显老似的。
云洲最后还是在皇帝陛下的默许之下被排在了第二入场列阵,出人意料的是第一的位置换成了南府,燕城殿后··举座哗然··燕玑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前世曾经做出过将偌大的一个国家直接分封给几个儿子这种事情的皇帝,他很可能还对自己有什么别的图谋。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这种图谋在燕玑的第六感当中似乎并不如何严重··甚至……还有些亲切··南府最终毫无悬念地完胜了燕城跟云洲,最后一剑挑下了云洲的武课首席生,身着戎装的燕玑站在演武台之上,年轻英俊到近乎无垢的面容似乎是在闪闪发光。
卿尚德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凉薄的唇角,很美的一幕,美到他只想要把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一个人看见··若是换了前世的他或许有资格来做这样的事情,可惜他现在不过是是区区一介白身,连个山中土匪也算不得的。
然而,在燕玑赢过云洲跟燕城之后……帝国的客人们果然不负众望地冒出头来,找茬··只可惜他们将要面对着的不是对帝国一无所知的大周学子,而是两世为人的燕玑跟卿尚德。
没被气死就算是好的了,更别说是占到什么口头的便宜了··“燕爱卿,你可有什么封赏想要的尽管说来,朕都为你做主·”皇帝大概这辈子是第一次从帝国人的手上占到这种便宜,高兴昏了头,几乎将燕玑当作自家的儿子。
燕玑说:“臣想去帝国交流学习一番·”·没有人理解燕玑的这句话的意思,包括字面上的··只有卿尚德在听见的第一瞬间就明白了,燕玑的计划开始了。
第二十章 喋血归来(上)·“呜——”·汽笛声震彻了整片天地,海浪滔天,万物奔流··俊美逼人的年轻人身着翩翩的大风衣,慵懒地倚靠在泛着海腥味的栏杆上,眉眼微微掩阖。
“三百一十六,三百一十五,三百一十四……”·船开离港,纤绳悠悠地晃荡··车马喧嚣的世界忽然间安静了下来,似乎只剩下了那年轻人平静的倒数。
有人追到了渡头的门口,气急败坏地冲着已然远行的渡轮发出怒吼,风度的伪装早已剥落得只剩下了最冰冷残酷的利益与争夺··“我回来了,我的故乡·”·海风吹走了年轻人轻轻的话语,他还要恢复渡轮上的无线电波通讯系统,没时间在这里看风景。
该回去的时候到了··……·朔北是没有春天的··至少,这里的花儿是开不到如同西府那般繁盛的··难得的一处戏班子的落脚院子里,老而弥坚的铁梨花树开得正是热烈的时候,雪白的花瓣落了满地铺就出一片柔软的温柔色调。
照常理来说,戏班子落脚的下九流之地应当是不会如此寂静的,可是这个地方却着实寂静得有些失常了··“先生,该开戏了·”·矮萝卜似的侏儒从破旧的木门里走了进来,老相的土气的棉衣,满身的尘埃感,连带着绿豆大小的眼睛都是褶皱的。
“晓得了·”·被称为先生的人一身青蓝长棉袍,回头微微颔首,眉宇之间却是无论如何都消散不了的郁郁之气··他举步迈进- yin -影埋没的屋里,半晌出来以后,便是白净的面皮,精致得如同一尊羊脂白玉。
先生的手里提着小包袱,包袱沉甸甸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侏儒缩头搭脑地望了一眼这位“先生”,不由自主地看愣了神··从来都没有见过“先生”这般的模样,人是齐整的人,神情更是丝毫不见颓唐,反而是淡淡的宁静平和。
·太平静了··“先生”·侏儒小声地念了一句,骨子里都是怂的意境,小眼睛三角似的耷拉着,两只畸形粗糙的大手在袖筒子里来回的揉搓。
朔北的天气,可冷着哩·先生笑了笑,秋波水色蜿蜒成九曲天河的模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说:“我这些年倒是托你的福,进了戏班,赚了一二角大钱。
还没有报答你呢,可谁成想今日有此一劫,约摸着是躲不过的了·眼下世道便要乱了,我手里这点儿余钱倒正好托付给了你,也算是了结了一场恩情·”·侏儒愣了一下,习惯- xing -地便要推脱。
“哎哎哎先生这可使不得使不得俺常里也便傍着您这位角儿混得二三酒钱,哪里还受的住这等折煞先生您快收了包袱吧,等过劲儿,人都回来了,咱还开场满朔北的唱着呢可不敢无功受禄”·先生脸上的笑容不变,但那种郁郁的神色也并未消减。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只见他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小石头佩儿,低头默默地把玩了一两下,摩挲过带着包浆的光滑表面··“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许是先生语气里的悲凉之意太重,重过了霸王别姬里的十面埋伏,侏儒垂眸,向来善谈多嘴杂舌的他也不知道应该接些什么话为妙了··先生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声:“我的钱也并不算是白给你的,你拿上包袱以后,等晌午过一刻,看准了他们的疏漏,就顺势从后面的狗洞里爬出去,也算是逃出生天。
一路往西南走,别回头,越快越好·该交代的我都写在书信里了,都是用这几年教会你的那些字写的,你读了,也就明白了·读完记得烧掉,别让第二个人再晓得了其中的关节。
明白了”·侏儒低着大头,死命地点了点,三步两步抄手夺过包袱,又三步两步地夺门而出··他没有说出一个字的承诺,但是先生却是晓得的。
这就是侏儒给出最大的承诺了,他一向都是最重信义的人,素来在门房那里接了人家的行李包袱打赏,就算是挨打也要做到人家的吩咐的事情的··戏要开台,乐师却缺了两三位。
街口瞎眼拉破二胡的假神算子走进侧台子里与没腿的老刘高高兴兴热热闹闹地打了个招呼,丢开腰上别着的漏风破皮的烂二胡,捡起横七竖八地倒置在架子上地面上光鲜亮丽的老二胡中的一柄,颇为心疼地吹了吹皮面儿上落下的灰。
“这怎么成呐,多好的家伙事儿啊,给我搁地上了……还好没破风·”·他说着,还有些故作亲昵地踹了一脚小板凳坐到了闭目养神的老刘身边,推了推对方的胳膊肘儿,压低了声音道:“怎么都是下九流的营生,您老还跟我假某人呕着气呐”·“得得得,我这不就是骂了您老一句,没腿的瓜贼么这么芝麻大点儿的小事,也值得您老费这些劲儿跟小子置气”·老刘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大口的浓痰。
假某人笑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指着这戏班子落脚的屋脊道:“您老从前可是一口痰都不许人在屋里落的,怎么如今想通啦”·“你别在这里瞎子点灯了我不听”老刘气得差点儿倒翻白眼。
这瞎子要是搁几天前,非得要被他从自家的这片屋头里赶出去不可,哪里会受这等鸟气·瞎子缓了两口气,沧桑的脸孔之上终于是透露出了一丝隔世的惋惜。
他想了想,又没头没尾的补了一声:“先生那么好的人,做什么要给那些人开嗓呢”·老刘难得搭了瞎子的腔,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起先是不明白的,但是现在嘛,也算是做个明白鬼了。”
他略作思索,到底是问了瞎子:“你从后头过来,可见到先生要唱的是那一出”·“是大戏宫谏那一出吧,我听见了先生戴贵妃帘子的动静儿,珠翠叮当的,好听着呢。”
瞎子有些怀念的抹了一把下巴,“真要说起来……我倒是宁愿还听您骂呢……可见我这下九流的烂骨头着实是贱得慌·”·老刘“呵呵”一笑。
“谁不是呢”·如果可以,谁不想烂活着呢·瞎子看着老刘笑了,自个儿也不知怎得被逗乐了,开腔一拍胸脯,像个庄稼把式似的沉声道:“老刘头,往日的恩恩怨怨,咱都到头了,也该消散了。
我今儿个就把话给撩这儿了,先生开戏没人扛着台把子,我来扛他要唱啥,咱今个儿就算是要了老命了,也得上着腔调旁的别说,就是这二胡扬琴的,我一个人全给包圆咯”·老刘没作声,就见得干瘪丑陋从来只会骂人的嘴角蠕动了一下,万分艰难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大戏开场,满堂热闹的乐声··没有人气的台上台下,只有滑稽得根本就不像是乐师的乐师在摆弄着好几种把式儿,上蹿下跳的,一时之间竟然显露出了一种别样的热闹。
台上的人全服行头粉墨登场,甫一亮相便是精彩绝伦的眼功,一笔一划单单从扮相上来讲都无可挑剔,可见是花费了心思的··宫谏是折费精神的硬戏,明明是没有打斗遛马的体力活儿的,却来得比什么都劳心劳力。
天子年少无知,文臣倚老卖老,武夫当道乖张,后宫只有一片浑浑噩噩的赞颂之声··太妃徐娘半老,活过三朝元老,老来却晓得了这世道朝纲不能够再这么下去,总该有一个人来扶大厦于将倾抑或是埋骨颓厦之下,再无烦忧。
唱腔极高,几乎是响遏行云··这很自然地惊动了外头的帝国的军官,他给里面的人下了死命令说是要听最好的折子戏,却未曾想到里面的人竟然连知会都不知会他一声,自顾自地拉了班底干脆利落地开了嗓。
他匆匆忙忙地带上摄影师大小军官赶到台下,第一眼就被台上的戏子惊艳,本想要开口训斥的话语涌到了喉咙上却他给一一吞咽了回去·本来只是想要这位著名的“艺术家”配合着他们好好表现一下和谐的占领地带的气氛的,可是谁知道这人竟然那样的贪生怕死,拿出了十成十的功力来招待他们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
没有人注意到本该在这时候瞧人眼色冒尖儿摆上茶水的侏儒不在,只有他们自己的人乖顺地端茶倒水,将瓜子花生一应俱全地摆放整齐··若是在镜头前粗略的一瞟,大约还真的会以为这个地方的老百姓对帝国来的客人欢迎得很呢——瞧瞧连大戏都唱上了呢·太妃饮了三杯浓酒,芙蓉面微醺,醉态美得惊人,眼中仿佛包罗万象。
没有人想到这位毫无骨气的怯弱太妃竟然会随着內监的队伍直接闯入了文武百官在列的金銮殿,借着酒气大声放肆地历数了小皇帝自登基以来所犯的过错。紧接着更是衔杯倒转,翻滚落几级台阶,半卧着身子似一株悬崖绝壁边的老松,好生戏弄了一番唯唯诺诺又或者图谋不轨的文武百官。·没有窜场的百鬼丑角,这人竟然凭借着自己的功夫硬生生地撑出了一片群魔乱舞的景象··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房梁上的几朵臃肿的瓷雕花在这个时候微微发烫,仿佛也在应和着台上戏子的唱词··第二十章 喋血归来(下)·艺术是没有隔阂的,台下的军官这个时候竟然有些莫名的感慨,全副心神都被台上娇憨仿若二八少女唱词却无比深沉的老太妃给牵动走了。
“老身入宫三十余载呀,也算得历经世事了……谁想老身本将天伦享,却逢着女干人误乾坤——老身拼死上谏明圣听:一谏苍生,饥寒不知饱暖;二谏寒门,不出我栋梁;三谏……”·瞎子的额头上不停地往下淌着汗水,一人分执几曲可不是什么猫儿狗儿都能够胜任的。
断腿的老刘沉稳得坐在灰扑扑的蒲团上,忽然间抬头望了一眼屋脊之上漏下来的阳光,暖融融的味道让他这张死人脸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大戏唱到精彩处,满堂的屋梁都震动了。
老太妃的鞍马衔杯六个侧翻滚后起身,简直是人世间再难以复原的经典场面··厚重的屋瓦“劈里啪啦”地往下砸了过来,台下的人顿时惊慌失措地想要逃离。
可惜,晚了··泼天的油桶从笨重弯折不堪承受的房梁上滚落,满地的狼藉,惊呼与崩塌的声音都在一瞬之间,谁也奈何不得的光景··这折子大戏宫谏最精彩的地方就在收场的时候,结合了西南风俗的火树银花,太妃嘴叼红铜烟火筒漫天地一吹——玉龙宝马光弧转——明明是白昼里,却昏天黑地的端出了艳丽繁华的老燕城不夜的富贵景象。
大火连着烧了两三个时辰,不知道烧死了多少的人··断腿的老刘是这半个小城全部房子的地主,平素见不得人在自家的地盘上落一口痰的,如今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全部的家产都化为了灰烬,就连他自己也混进废墟里成了一抔残渣。
可见世事无常,并非谁人所能够预料的··正是应了假神算老瞎子当年跟他结下梁子的算词:命里繁华半边城,繁华落尽见真淳·无子无孙万事了,不见昔年骂街人。
大戏落幕,侏儒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小包袱——别看人小,步子却利落得很——他瞧了一辈子别人的大戏,事到如今才窥见一二戏魂··远山绵延起伏,枯黄的蒿草像是刀割似的划破了他脸庞上的褶子,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人这一辈子该赶的热闹该看的大戏,他都赶上了看遍了。
现在想起来,也仅仅是可惜了这一场大戏都唱给鬼白听了,颇有几分可惜··天色黑沉沉的,侏儒回头望了一眼星火未熄的山下,紧接着毅然决然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茫茫的大山之中,无边的沉默里去了。
……·西府晚春的花儿正万紫千红地开得热闹,招蜂引蝶样样不落··渡口的迎春快要开败了,才终于迎来了一艘来自大洋彼岸饱经风霜的游轮·轮船上的船员放下了登船梯板,就有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长发青年着一身盛装周服出现在了下船的缺口处。
他的手里提着一杆小皮箱,看着不沉,也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那一身盘龙大蟒的袍服如同一道令牌将所有阻挡在他面前的人都分了开,他微微一笑,就着宽敞的大路,便是往渡口外走。
有报童在渡口外唱着卖报,稚嫩的手掌心里尽是油墨的气味··熟悉的乡音在耳畔炸响,带着川流不息的喧闹··燕玑站在人群中掂了掂自己手里的箱子,到底是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意,一块大石头落地。
他回来了,他活着回来了··真好··然而这一个“真好”还没有在他的心里念过一刻呼吸,他就被报童手中的那张报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朔北全线沦入帝国的……”·燕玑脸上的神情越来越不对劲,到了最后几乎是如同铁青一般的颜色了··大周与帝国接壤的朔北居然在这个时候便被帝国的铁蹄给踏上了·这怎么可能·实际上,按照燕玑这些年安排的计划走下来,大周的国力早已在暗中有了一定程度的突飞猛进。
可是现在,帝国的铁蹄竟然提前踏上了朔北这片土地,甚至还用了比前世更少的时间便将朔北收入囊中··燕玑顿时感觉到了自己手中的这一份手提箱里的资料的重量,很沉,很重,令人难以遏制地感到了巨大的历史责任感,更感受到了那种迎面而来的岁月洪流的汹涌澎湃。
他必须要弄清楚在他的计划实施的同时大周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会让事态演变到今天··西府的杏花谢了满地,有一瓣残花轻飘飘地落在了年轻人的肩头,凉凉的,还沾着过夜的- shi -漉漉的微雨。
身姿清瘦的燕玑垂手晃了晃他的宽袍广袖,颇有几分不习惯地笑了笑·果然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对于这些文绉绉的大周礼节都有些不够适应··世人道是燕王世子天生地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可又有谁知道,他也只是个没有人教导便对万事万物一无所知的普通人而已。
一处阆苑仙邸划过了燕玑的脑海··在如今的西府城中,大约没有比去这一家借借无线电更加合适的了··燕玑微微一笑,容颜花下,满眼玲珑透彻的周服飘逸如仙,又有几人晓得那衣袍下的铮铮铁骨、一腔热血·西府一座城,占地极广,甚至比老燕城还要大上那么一线。
因为西府是一座建立在水上的城,前朝开凿的芙蓉渠贯通了老燕城与西府,而西府原本就在的松荫水系更是令这座城一年四季都雨水不绝··晚春沾衣不- shi -的微雨中的西府是最美的西府,城中心的玉湖中青鱼多如牛毛,灵动地游跃盘旋仿佛洞悉了人世间一切的情丝,心中了无烦劳。
湖边的柳如眉黛,漫步的少男少女老翁老妪脸上尽是闲适之情,任何一个人无论心境如何的混乱烦躁大概来到了这个地方也会变得平静起来吧··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就是在这样的一种氛围当中,在路人望着他仿佛望神仙的表情当中,转头溜进了一处小巷子,三转两转眼看着应该没有人能够跟上他的样子了。
他立马挽起宽广的文袖,撩起精美的金银绣龙蟒的裳摆,相当熟练地翻过了面前的围墙··衣冠衾兽、斯文败类,说得就是这种人··简直是有辱斯文·围墙的背后便是西府的秋家大宅,说是大宅,其实已经算是小半座城了。
秋家的西府城中的地位超然,不仅仅是因为这家人世世代代出了文宗大家,也不仅仅是因为这家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他们之所以在大周都有清名,最大的一个原因还是秋家的本宅之外是十里的“君子道”。
“君子道”不算什么正儿八经的路,真要算起来,其实应该说是秋家第一代家主精通奇门八卦的秋老先生在堪破天地大道以后结合秋家的风水地势将周围的宅子都给整合在了一起,建立出来的一整圈无人能破的区域。
这里没有任何一片城墙,但是对于外人来说却不亚于任何一座百尺高墙··燕玑之所以能够进得那么果断,那完全是沾了燕王世子这个身份的光··他知道秋家肯定有无线电,有了无线电他就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联系上叶谋人跟卿尚德。
而且,对于旁人来说是座巨型迷宫的秋府,对他而言其实只不过是少年时武师傅用来给他讲解八卦武学的一张图纸罢了··现在想想,他的武师傅还真不是什么平常人。
话虽如此,他进门时进得有多通顺容易,被抓的时候就有多一脸懵逼··秋家的掌家大小姐被人抬着轿子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围住放置无线电的库房的众大汉的中央,手上还捧着温热的茶水,水汽氤氲。
“民女秋月白参见燕王世子·”·她嘴上说得是“参见”,实际上却是一副没腰挂骨的懒散样子,对着燕玑,完全没有任何一丝民女所应该有的样子。
燕玑勉强镇定下来,回想过自己行动里的漏洞,但始终一无所获··“你是怎么发现我的”他到底还是问出了声··秋月白笑而不答,只是给了自己带过来的家仆一个指示“请燕王世子上座”。
燕玑被绑进了秋家的厅堂上座,中间夹杂着幽香的小檀木盆景以及空谷兰花的清气,仿佛用尽毕生的功力在跟燕玑强调三个字——“有格调”··上座还倒真是上座,被绑着也还是真被绑着。
燕玑忍不住在心底暗骂那个自打离开大周以后就很少有时间锻炼的自己,要不然哪里有那么容易被人家给当场抓住·还是太过大意了··秋家大小姐秋月白将燕玑脸上的神色逐一扫过却又逐一忽略了,她扣着人,可不是平白无故地将人给扣住的。
这是要收取代价的··文人风骨秋氏百载,没有人记得其实秋家祖上跟“文士”这两个字完全搭不上边了·归根结底,他们骨子里透露出来的,也还是凉薄的商人意识而已。
秋家的“文宗”二字,还不是花钱买来的·扣住燕王世子这一件事情很冒险,毕竟他的背后兼具了燕王府与大周皇族两座庞然大物·可是,谁让那个人给她的代价如此的丰厚呢·有一倍的利润便足以使人勇往直前,有两倍的利润更是会令人赴汤蹈火,而有三倍的利润便更加的恐怖,它可以让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敢于践踏一切挡在面前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西府海棠(上)·燕玑恢复了极度的冷静··他垂眸望了一眼面前那盏冰裂水月青瓷小盏里的茶,液面微微地荡漾起了一丝波澜··“秋小姐,你这样做,就不怕我日后来找你的麻烦么”·秋月白的神色不变,巧笑嫣然地开口道:“世子阁下,小女子既然今日敢将您留在此处,那便是有所依仗的,不必多费口舌了。”
“啧·”燕玑笑了笑,“你的依仗,莫非是什么叛国之人么”·“非也非也——世子阁下,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理一法,万世不改其辙。
是也不是”·燕玑脑壳疼地听着这一通废话,心里早已将这位姑娘骂了七百遍的“多管闲事”,可是面上还是滴水不漏的浅笑··“给我松绑,我不会动你们秋家,无论如何都不会。”
秋月白略作思索,将燕玑这样绑着到底是有损于秋家的清誉的,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表示,那他们也不好再将人给这么绑着了··松绑了之后的燕玑更加的肆无忌惮,他从桌上一把捻过自己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磨蹭了这么久也该开始干点儿正事了··燕玑深吸一口气,放下茶盏,对着秋月白用一种极为冷凝的语气道:“我要最近一年的大周铁矿、运输以及人口统计的资料。”
话音未落,他又以一种更加凝重的声音补充道:“我还要这几年大周所发生的大事件的记录,起因经过结果,明白”·“可是,这对我们秋家又有什么好处呢我们只是普通的舞文弄墨的人家而已,哪里懂得了这么多——”·燕玑忽然间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说:“我保你秋家百年嫡系一支平安无忧·”·秋月白直接愣住了··见过做生意的,但还真没有见过这样做生意的··表面上这句话听着似乎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是实际上,燕玑答应了不对他们秋家嫡系下手,但是他并没有答应保护秋家·这也就意味着,燕玑完全可以借刀杀人,将秋家置于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下··最后燕玑还是拿到了他想要的那些资料,他所猜测的果然没错,秋家不仅仅是单纯的白身商户之家而已。
他们的“文名”是用“钱”买来的,他们的“忠心”也很有可能是“买”的,他所要求的那些信息的收集至少需要一个遍布大周各地的系统才行,而这种东西在王朝之中是必须掌握在皇族的手心里的。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起初的时候他还有心情思考一下这些对他而言根本无关痒痛的事情,可是等他将资料看过大半以后,他已经没有剩余的思考空间留给这些了。
“西府要没了·”·燕玑放下一切卷轴,疲惫地合上了眼睛··秋月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西府怎么会没了,更不明白为什么燕玑会说出这种一听就是假的话来。
·然而,在她出声询问之前,门外形色匆匆地闯进来一个人··看模样,应当是秋家内部身份地位还有些高的管事家仆··“大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曾经参加过燕玑那一届大周国演的秋子墨同时出现在了宴厅之中,少年人的稚气还没有褪尽,但确实是肉眼可见的在成长。
一晃之间,竟然已经过去了四年··秋月白保持着勉强的表面冷静对着那管事的家仆稳重道:“你有什么话,慢慢说,别急·”·管事的家仆在秋月白的许可之下,当着燕玑的面,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答到:“大小姐……帝国的军队……打过来了”·宴厅之内顿时死寂。
只有燕玑面露了然之色,淡淡地抬起了一旁的茶壶为自己斟上了七分茶水,微微晃荡了半圈,终于开口:“秋家大小姐,他不仁,你也不必有什么假仁假义的负担了。
告诉我那个让你扣下我的人是谁,或许我现在对这局面还有什么破解之法也未必·嗯”·话音未落,燕玑再次将自己手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原本胜券在握的秋家大小姐在这一刻也流露出了难以遏制的愤慨之色,她紧握着拳头从主席上骤然站了起来,对着燕玑咬字极重地说到:“燕先生,是民女唐突了,但是民女的弟弟在这件事情里是无辜的,还请先生看在秋涂两家素有交情的份上对我弟弟施以援手,民女在此拜谢——”·燕玑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里哪里有那么便宜的算盘秋家是秋家,涂氏是涂氏,而我燕玑则是燕玑,怎么可以混为一谈”·秋月白直接跪在了主席之上,膝盖磕碰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刚进门对于燕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一头雾水的秋子墨瞬间惊醒,三步两步飞身追到秋月白的身旁倾尽全力试图扶住自己的姐姐··燕玑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毕竟,在那次大周国演的时候,秋子墨可是没有任何武斗上的表现的··他在秋子墨出声质问之前,抢先对着秋月白道:“你们家的这一次麻烦我会帮的,但是我要求你们必须听我的指挥,不得有任何一丝的延误,你可能做到”·“民女……明白。”
秋家的这位大小姐到底还是低下了她跟名字一样故作高贵的头颅,向着燕玑俯首称臣··其实不用她说,燕玑也大概能够猜到究竟是谁莫名其妙地窜出来在他的背后捅了一刀。
而在这些人里,更是有他最不想知道的名字——叶谋人,叶芝··为什么·燕玑想不明白,他们难道不是朋友吗就算他们不是朋友,在大周的利益之上,他们难道不是盟友吗叶某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叶谋人难道不知道提前让朔北沦入帝国的掌心,这将会造成多少本来不该遭受苦难的百姓流离失所,又会使多少无辜者被迫殉难·护国二十一年的晚春,比任何一年的春天都走得更晚一些。
在这一年的冬天里,帝国冰冷残酷的战争机器终于撕开了它伪善的面具,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吹奏响了冲天的号角,任由万万的帝国铁蹄踏上了大周最北的那片名为朔北的土地。
虽然那一片苍茫土地上的人烟稀少,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无人伤亡··时任朔北总督的赵轩连三天都没有坚持,便将朔北拱手让给了帝国不足五万人的军队·当时大周镇守朔北的远军的兵力将近十万,堪称是极北之地的绝对之盾。
燕玑原本准备安排在朔北的都督其实是另外一位,那一位虽然也并不如何的支持大周与帝国为敌,但是那个人确实不会在这么快的时间内便直接将大周朔北的万万土地在一夕之间便拱手相让。
赵轩——尔敢·燕玑松了松自己的拳头,他站在城头,静静地低头俯瞰着下方围城的千军万马··他们准备了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按照现在的这个进度,怕是从他离开帝国港口的那一天之前,他们就已经时刻准备好了两线作战了。
“开,城门·”·燕玑的声音很轻,几乎被暖融融的东风给吹走了·但是,站在他身旁不足半步地方的秋家大小姐依然的听明白了·她愣了一下,咬牙下令——“开城门”·西府城开,距离其被帝国远洋漂泊而来的军队围困尚且不足几个时辰。
世人得到消息的时候,以为有燕王世子少年英才镇守,西府哪怕终将破城,却也未必会如朔北一般不战而降令我大周斯文扫地··结果,等燕玑带头降于帝国的消息传到老燕城之内时,举国哗然。
连带着燕王府都被人给用臭鸡蛋烂菜叶子砸了个遍,臭气熏天,无药可救,几十年的清名毁于一旦··西府投降后二十日,城内混乱不堪,负责接手的帝国士官苦不堪言。
他们本以为自西府不会投降的,毕竟是千年文脉所在,文人的骨气向来是硬茬子··前朝南国十万兵临城下的时候,西府没有降;大周雄兵几十万攻破前朝南国的国都的时候,西府没有降……但是,现在西府投降了·远在西北的主帅叶小王爷围着狐裘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活生生地被气得将面前的白玉棋子给一把挥落在了地上,伴随着胸口剧烈的起伏,还有气力两衰的咳嗽。
“燕十三你明明知道——”·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满身风沙的薛副帅从帐子外头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闯了进来,手里还端着漆黑黝深的药汁,泛起不停的涟漪。
他放下药碗,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像是要借此驱散身上的风沙,过了一会儿方才凑到暗炉的跟前,对着脸色惨白的叶谋人道:“怎么了谁又气着您了,我的叶大帅儿”·“燕十三、燕十三、燕十三”叶谋人怒极,额头的青筋暴绽,俯下身咳嗽得整个人都躬成了虾子,仿佛要将肺腑给全副吐出来才肯罢休,“他竟敢投降他竟敢——”·第二十一章 西府海棠(下)·薛映河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道:“叶小王爷呀,您当初既然选择了不绝他的路,便应该明白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他燕十三虽然是一腔热血,可这人……总是会变——”·“不是不是”叶谋人勉强从失序的心律与呼吸里缓过神来,双手死死地攥着薛映河递过来的双手,两眼通红地自下而上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燕玑他这不是要逼我,他是要传递出一个信号,逼老燕王与我决裂。
他这是要逼死我西北啊”·“可是……”薛映河的脸上还有些犹豫··然而叶谋人像是终于从那种被逼到极致的疯狂困兽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勉强恢复了往常冷冽如冰泉寒潭的神态。
他深吸了一口气,扶着额头道:“你退下吧·”·薛映河一向恭顺,可惜却在这个时候生了反骨似的,一把按住了叶谋人的肩膀,另一只手端起光瞧瞧都觉得苦不堪言的药碗,端到了叶谋人的面前,平静道:“王爷,燕王世子脑子有病,那是他的事情。
您还是要保重身体的,来,把药喝了,听话·”·叶谋人:“……你是元帅还是我是元帅”·薛映河微微一笑,素来冰冷的眼睛忽然间弯曲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轻声道:“王爷,您是元帅,可是在吃药上,我才是行家。
您说呢”·出于某些微妙的恐惧,叶谋人还是认了怂,乖乖地将自己不久之前才丢到送药人的脸上的药碗给端了起来,闭上眼睛送到嘴边缓慢地吞咽,黑褐色的药汁从嘴角的两边不住地溢出。
“再溢出去,你就再多喝半碗·”·“……”·叶谋人的脊背瞬间僵硬··行吧,奶奶的,你管钱粮,你了不起·西府秋家的无线电早就被帝国的人给收缴了,燕玑在让秋家大小姐控制住所有人让人给帝国的军队开城门之前便传出了一道讯息。
讯息传给了燕城,特意给的人便是老燕王··没有人知道老燕王在十二个姨娘相互打闹格外热闹的府邸里,坐在八宝太师椅子上听着天井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滴,滴滴答答,一直枯坐到了天明。
等到天明之后,他终于是起身,站在- shi -漉漉的圆润青石堆砌之上,沉默着下了一道命令:将燕军撤出西北,即日拔营,奔赴西府··“燕玑是吾儿,一日是吾儿,那便一辈子都是吾儿。
“·过了半晌,只听得一声叹息··“真是个隔世的冤孽·“·他说着这句话,手上却做着另外的事情·跟西北结盟是瞒着燕玑进行的,而现在,回到大周的燕玑已经察觉到了这一点,同时还出手逼迫燕老王爷在西北军的强大力量与燕十三之间做出一个抉择。
西北的那只小狐狸以为自己知道了一切内情便可以稳- cao -胜券,可是他千算万算也不会算到,老燕王心里那一杆儿秤早就对着燕玑偏心到了沟里·早偏了二十几年的时间了,哪里还救得回来·燕军动了。
百姓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全副武装的燕军动身向东行,名义上是去解救西府的“围困“·可是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此去,只是为了将传说众的燕王世子给带回来。
在燕军浩浩荡荡地抵达西府之前,被帝国的上层士官占领用作教管所的秋府之内,被软禁的燕王世子与秋府的大少爷手谈了一局,待到即将分出个胜负的时候却不经意地被燕玑给一把全部推翻。
他说:“你手里的扇子很锋利,玉骨么“·秋子墨笑了笑:“不是,是铁·“·“为什么不出手“·燕玑问的是他为什么不在四年前的大周国演上对宋诚动手,毕竟,他还是有些真本事的。
秋子墨俯下身,用手掌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歪着脑袋道:“我吗我的扇子是君子扇·帝王之怒,伏尸百万……而今我君子一怒,应荡平天下之不平之事。
所以说,扇出为太平,扇收,则天下太平·“·他说着,将手中的折扇抛空一转,中指勾住了折扇的缝隙,如同圆月一般地旋转飞舞,好看得紧··“杀人扇,轻易见不得血的。
“·燕玑颔首··“那便,拜托了·“·秋子墨收起扇子,起身离席,一连后退了三步··他站定,骤然一扯文人衣袍,腿裤布帛落定,山河寂寥。
“我从前以为世子是个懒惫的人物,今日方才明白,原来您……是天下的胸怀·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但是今日为了与先生践行,子墨,义无反顾“·一拜两拜三拜——等到秋子墨收起那份大礼的时候,这才发现,燕玑原来坐着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朔北的西南方向是大片大片绵延起伏的青鸟林,青鸟林里是无数的青鸟,羽毛像翡翠一样苍绿··它们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可是却在这片土地上近乎被消灭殆尽。
因为它们的羽毛,是装饰美人的帽子最靓丽的颜色,是勋章袖扣上最优雅的点缀··拔光了羽毛的青鸟跌落在了泥潭里,婉转的歌喉都唱穿,连琥珀般的眼眸也渐渐地黯淡,最终被恶臭的泥浆所包裹,化为了蛇虫鼠蚁的一顿果腹美餐。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修长白皙的十指丝毫没有犹豫地插进了这方泥潭里,将奄奄一息的青鸟从其中捧了出来,小鸟儿满身的狼藉,更衬托着捧着它的那人眉眼艳丽。
“少爷,诶哟我的大少爷哟您可别管这小玩意儿了它活不了的北边快要打过来了您要去哪里,小人将您快快地送到了,难道不好吗别玩了咱别玩了给条生路啊大少爷”·褪去了一切身份伪装的燕玑神态从容,手里捧着这只不知道被谁给丢下来的小青鸟,一手捏着帕子,一手捧着小鸟儿,平静地替对方将羽毛上的污垢都给擦拭下去。
没有人会相信,他知道自己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赶路··这里是朔北西南的青鸟林海,更是大周人与帝国人不甚分明的新界限··燕玑回头朝着带他过来的中年马车夫笑了笑,转头又继续与泥潭里被捧出来的小青鸟儿擦拭泥浆。
青鸟的野- xing -极大,也只有在这种奄奄一息的时候才会顺从地趴伏在人的掌心··茂密的林子里忽然间响起一声冷冷的问话——“什么人在那里”·赶车的中年大叔瞬间露出了悔不当初的表情,整个人像虾子一般地往角落里不停地退缩,嘴里还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是无辜的我只是个赶大车的”,他的手蜷曲进了袖筒子里,害怕得发抖。
只是除他之外,这整片山坡就没有第二个按照正常的情形在活动的人了··燕玑手里捧着小青鸟,平静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一边单手解下腰间的盛水葫芦给小青鸟- shi -润羽毛,一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远远地望了一眼站在山坡上风口的那个一身戎装的少年人,开口便是一句:“听说你们这儿的大当家的还是个光棍儿,我便寻思着,从外头抢了一个人来给你们做你们寨子里的压寨夫人。
如今人已经备好了,端看你们敢不敢收留了,让你们大当家的来,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管事的少年人听着燕玑的话越听越离谱越听越听不明白,这人看起来衣冠楚楚的仿佛是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可是说出来的话怎么居然如此的令人云里雾里·心里纳闷儿是一回事,表面上的场子要撑住则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少年人心中自有成见,摆了摆手,让人将燕玑押送上来,他给老大送个口信,等待他的定夺·毕竟,敢在这种节骨眼儿上还冒头跑到青鸟林海里来的人,不是胆儿大过天想要发一笔横财的捕鸟匠,那就一定是别有所图。
更何况……这个“别有所图”的人,他光这样瞧瞧,倒还真的不像是脑子里有坑的··这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少年人并没有疑惑多久。
因为传说中这片林海的大当家的出现了,怀里还抱着一只老母鸡,看着像是要去宰只鸡煮老汤喝··大当家已经这样走火入魔了好几天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天煮鸡汤。
真要算起来,大约是从那一天西府被燕军夺回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开始的··“赵三路你不好好巡山你回来干什么”·少年人盯着大当家手里的母鸡,斟酌道:“卿老大,我巡山的时候撞见一个人。”
“什么人”卿尚德顿了顿补充道,“没事就不要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混进战区里,避免产生无辜的伤亡·”·“我也是这样想的,老大……可是那个人说给您抢了一个压寨夫人来献上。”
卿尚德放下手中的母鸡:“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他要是混进来打探消息的呢”·“不至于吧……”·赵三路还没有把最后一个字说完,就听见了背后一声凉凉地喊声,喊得便是他的名字——“赵三路,你不行啊。”
那一边话音刚落,卿尚德就是惊愕之中转身,望着赵三路的背后,眼神直勾勾的,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勾魂夺魄的妖魔似的··第二十二章 西北向(上)·少年稚气未脱的赵三路骤然回过头,就看见燕玑一身文士的宽袍广袖,慵懒地趴伏在墙头,眼角微弯地觑着下方的两人。
卿尚德暗中将手紧握成拳又松开,最后狠狠地拧了自己的腿侧一下,方才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他用眼神微妙地示意赵三路:“这就是你带进来的那位”·赵三路哪里见过这种架势,当即就蒙了,结巴着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你是……不对,”赵三路好歹也算是被燕玑注意到的人,少年是少年,可也不算是全然的无用,他镇定下来极为警惕地望着墙头的燕玑,“你说要给我们老大抢个压寨夫人,她是哪家的姑娘”·燕玑的衣衫散乱,轻笑一声,从房头一跃而下,三步两步绕过了赵三路的阻挡,走到卿尚德的跟前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吐气幽微柔弱无骨地倚靠在了卿尚德的肩头。
“你说呢”·卿尚德对赵三路的反应能力感到了一阵遗憾,没想到在这小子的脑子里还是娶媳妇比什么都重要·上辈子的时候赵三路就对给燕玑做媒这件事情特别热衷,如果不是后来燕玑故意让他看见了他们在办公室里亲热,怕是他还真的能够给燕玑拉个三房五房的媳妇出来。
赵三路实在是想不明白,他搞不定这个来路不明的大少爷也就算了,卿老大为什么也搞不定还任由这个男人靠在他的肩膀上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你你你我我我……”赵三路也不知道事情到底是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的,他就这样卡壳了好半晌方才憋出一句,“所、所以,你要给我们老大找的‘压寨夫人’是谁”·燕玑微微一笑,吐出一个字。
“我·”·赵三路:“……”·你他妈在逗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卿尚德听完这段话也不再板着一张脸,反而对着赵三路点了点头,说:“乖,叫大嫂。”
赵三路:“……”·不,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大哥……你要是被威胁了你就眨眨眼——”·话音未落,燕玑踮起脚尖就捧着卿尚德的脸亲了一口。
赵三路:“……”·大脑一片空白的赵三路就这样望着燕玑跟完全配合他的卿尚德,感觉自己脑袋里似乎有一根名为理智的弦被绷断了··卿尚德按住蠢蠢欲动的燕玑,勉为其难地对着赵三路解释了一句:“你应该见过的,当年其实是燕玑跟你说的让你去南府读书。
你后来来了南府,我想燕玑也很高兴的·有些东西还是要让你在南府才能够学到,外面靠自己摸爬滚打学起来,总归是少了一丝章法·”·大约是卿尚德脸上的表情太像一位慈祥的老父亲了,赵三路就这样保持着痴呆的表情站在院子里,一直站到跑出去指挥防御工事修建的郑老二的副官肖涵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跑来将他给拖出了卿尚德的后院。
“肖、肖学长”·肖涵重重地拍了拍赵三路的后背,颇为沉痛道:“别问,问就是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想·”·赵三路:“卿、卿学长他——”·“啊,豪门贵婿,人生赢家,别问,问就是爱情。”
肖涵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赵三路的肩膀,作势就要离开··赵三路立马拉住了他的胳膊··“卿学长说……那个人姓燕——他难道就是——”·肖涵:“没错,你想的完全正确。
不过,没有奖品,你自己掂量着闭嘴吧,年轻人·”·赵三路的眼睛里是满满的人生哲学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他难以置信地压住声音喊了出来:“燕王世子叛国投降了啊他叛国了啊卿学长他为什么……”·肖涵一把揽过赵三路的脖梗儿,绕了一个大圈捂住他的嘴,试图让他冷静下来:“没事的,燕玑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我相信他。
你也别问他跟你卿学长的事情,没有燕玑,就没有我们现在的青鸟林海里的这一批人·话说回来,你要是不相信燕玑,你也要相信我们的,对吧”·赵三路终于一点一点地冷静了下来,在肖涵的控制之下,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这个说法。
“哎,这就好了嘛·”·肖涵放开了赵三路,拍了拍手,眼看着就要离开··“你跟我一起去山里走一圈,我们要打的这可是一场硬仗,必须要做到万无一失,不要去想那些无关紧要是事情了。”
赵三路茫然地点了点头跟着肖涵一起走了··而另外一边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了··燕玑被卿尚德用皮带捆在了床柱子上,两只手都被捆在了一起跟抓小猪崽子似的,衣衫很凌乱,屁股底下还坐着卿尚德的荞麦枕头。
“卿卿……”·“你别说话,我怕我真的把你打一顿·”卿尚德陪着燕玑坐在床底下,他顿了顿,“你为什么非得要做那种事情”·“什么事情是我让秋家的那位大少爷去处理了统帅,让你不高兴了还是我代表西府投降,让你不高兴了”燕玑的眼眸之中尽的温柔的琥珀颜色,“可是,我若是不那么做,西府是会变成一座死城的。”
卿尚德深吸一口气:“你应该在西府好好呆着,而不是在燕军支援到达的时候直接从城里跑出来,跑到这里来找我·”·“然后,我去做我的燕王世子,你在这里做你的山大王,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么”·卿尚德一时语塞。
谁成想燕玑的下一句话更加令人难以招架··“卿卿,我只是因为太想你才来的这里·我很快就会走的——在你们跟帝国短兵相接之前,我就走了。”
燕玑学着西府的小姑娘撒娇,“我好喜欢你啊,卿卿,卿卿,卿卿……等局势安定下来以后,我们就去西府找个僻静的地方隐居好不好”·“每天睡到中午,然后爬起来吃一顿大鱼大肉,接着绕着玉湖散一圈的步,跟那群‘老不修’的棋王们下上两局,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去吃晚饭。
偶尔爬爬山泡泡茶……”·这一切的美好前提,都是他们能够在局势安定下来以后活着啊·“真的……从前我没有跟你掏心掏肺说过的话,我如今可都说了,你不要生气了,不要生气了嘛……好不好卿卿卿卿”·卿尚德艰难地滑动了两下喉咙,对着燕玑只问了一句:“所以,你接下来是要去西北质问叶谋人你已经知道……那位余先生死了吗”·燕玑离开青鸟林海的时候,带着冲天的怒火,还带着瑟瑟发抖对这位大少爷的世界一无所知的中年马车夫。
人一生的际遇等到了中年便容易被固化··这倒不是说中年不好,试问家有余财、儿女双全、工作清闲的中年谁会不喜欢只是如马车夫这样的人,他们跟上面这三条基础的内容来看大概也就符合了第二条,下面嗷嗷待哺的好几个儿女,哪里能够不好好地去辛苦工作来赚取糊口的汗水钱呢·眼下的这位马车夫便是这样的情况,他本来只是个替地主家赶马车的,结果半路上不巧遇见了燕玑,被人给直接忽悠得眼瘸了,接手了燕玑赶得一塌糊涂的马车,成为了他的专职马车夫。
本来中年马车夫答应的燕玑是要赶车赶到西北,这样燕玑会将自己的马车送给对方,并且还加上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结果,燕玑这哪是去西北啊·燕玑直接欺负这马车夫老实,骗着人家去西北之前,还送他去了一趟青鸟林海。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说句实话,若是一开始就知道燕玑要去的地方里有青鸟林海,马车夫是绝对不会答应他去的,原因无他,只不过是因为那里是大周与帝国的最前线而已,听起来就很危险。
根本就没有任何一个马车夫会答应送燕玑去那种地方,毕竟,给再多的钱光明正大的也买不来一条人命呀·也不知道青鸟林海里头都是土匪恶霸的消息是谁先传出来的,中年老车夫倒是觉得,这青鸟林海里的年轻人倒是比燕玑要来得稳妥可靠多了。
最起码人家对他可是一口一个老人家,还给他端茶倒水的,哪里有燕玑这个滑头的家伙还将他给忽悠到深山老林子里去的·可是,马车夫也是个- xing -情憨厚的,既然当初答应了要将燕玑给送到西北,那他便不会在半路因为自己的不高兴而跑路。
人送到,西北之地满目荒凉··燕玑一身的世子王服,气度非凡,他扶着自己华丽的衣裳下摆,一脸冷漠地下了马车·他留了几年的长发,就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束起它,在大周国演上打败了帝国来的“客人”以后受皇帝御赐的墨玉发冠,雕花五道玉龙的样式,遮不住的权柄意味。
重要的甚至都不是发冠本身的样式,反而是它所代表的矗立于燕玑背后大周权力的最尖峰——皇族的支持与认可··叶谋人使了一些伎俩将帝国进入大周的时间往前提早了将近七八年,这对于燕玑而言不是没有好处的,不仅仅是有好处,甚至还是很完美的结果。
只不过在这盘以大周的国土为方圆的棋局之上会死更多“无关紧要”的普通人罢了··叶某人还是大周的王爷,他穿着素白底子的金线朝服,人如碧玉,立于营楼之前,垂眸恭顺地侍立等待。
而燕玑的朝服是玄黑如墨的颜色,金线勾勒出云隐纹,龙蟒混朝在其中,竟然偶有风雷之势,处处都显露出咄咄逼人的架势··“燕王世子,许久不见——”·第二十二章 西北向(下)·叶谋人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沉静下来,免得被气吐血,吐了燕十三一身就不好了。
然而,还没有等他说完,燕玑就抢先摆出了架势,仿佛拔出了刀剑直接质问叶谋人道:“你为何要提前引狼入室”·薛映河站在叶谋人的身后,大周的九品朝服青蓝飞鸟色彩低调。
他垂着眸,望着脚下的这一片苍茫黄土,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思考着些什么东西··叶谋人抬头望着燕玑,眼底的青黑早已是遮不住的模样,憔悴无比··“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余几道会死呢。”
燕玑的视线对上了叶谋人,他的眼底血丝一片,却是意外的清明··问心无愧··至少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下,叶谋人是绝对的问心无愧的··燕玑仰头,闭了闭眼睛,淡淡道:“他要信你,我又有什么办法”·“他不信我,十年前就不相信,十年后就更不会相信了。”
燕玑转回视线,定定地望着叶谋人,似乎要从他的眼睛里一直望进他的心里去,“在他的心里,我始终就是一个不靠谱的小弟弟啊……”·叶谋人笑了笑:“燕王世子的感觉不错。”
“我是不会就这件事情来找你麻烦的·”燕玑习惯- xing -地用小指勾了勾自己袖子里绑着的匕首,放缓了语气道,“我想问你的只有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放帝国入关”·“我如果说是为了你,你会相信吗”·燕玑没有接话,就这样固执地与叶谋人对视,两个人都不是什么容易退让的- xing -子。
只是薛映河在旁边看得分明,叶谋人掩藏在衣袖之下的手都在遏制不住地发抖,西北的天气早晚温差都大,风沙也大,干燥得很,对于叶谋人的嗽疾分明是没有半点好处的。
更何况,叶谋人这段时间以来都是完全不将自己的身体当作身体的夜以继日地谋划,费心费力,有时候竟然都显露出油尽灯枯的后世光景来了··人的心难免总是偏的。
薛映河哪怕知道这一次的对质很有可能会影响到后面的一系列发展,但是他依然还是退让了··他按住了叶谋人单薄的肩膀,朝着燕玑格外恭敬地开口:“燕世子,外头风沙大,还请您进来喝杯茶再慢慢与我们家叶小王爷说道,您看”·燕玑终于是注意到了叶谋人的强撑,他攥了攥拳头,长叹一口气。
“进去吧,都进去说话·”·他说着,独自一人在前面仿佛主人一般地带了路,衣衫清冷,满身寥落··马车夫蹲在一旁一直插不进嘴,眼看着连薛映河都要走了,这才着急起来,拉住了对方的袖子,大声道:“欸官老爷您们这还没给钱呢”·薛映河:“……”·他默默地望了一眼燕玑,只见对方光风霁月的行走在铁一般沉默的夹道两军之间,脊背笔挺,恍惚间大约在这个人间没有什么凡俗的事情能够再侵染到他。
所以——“他答应了给你多少钱”·“一百两银票儿呢少一两银子,俺们都是不干的”中年马车夫这回算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的,非得要将该要的银子要到手不可的。
薛映河扶额,这位大少爷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张口闭口一百两银子,他怎么不上天呢·他找来一个掌管库房的小兵,让他去给这位中年大叔取一张银票,还特意叮嘱了要通兑的银票,不要给人家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交代完了事情以后薛映河转身就要跟上叶谋人,可是谁成想那名马车夫居然情急之下抓住了他的衣角,小声问到:“那小哥不跟俺的马车回去吗”·薛映河被这话给问得愣了一下。
“俺瞅着这小哥是个大户人家出身的大少爷,若是不回家的话,怕是家里人会着急呢·”·着急谁会着急·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老燕王已经陷入了西府的泥潭,卿尚德跟郑重在青鸟林海前线鞭长莫及,宋诚则在南府帮助徐教头艰难地维持着乱世将至前最后的宁静。
自顾尚且不暇,谁又有力气来关心他人·薛映河忍不住摇了摇头:“您回去吧,燕世子他……不会再跟您的马车回去了·”·这一句话就好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燕玑直到很多年以后才重新踏上了大周中央国境的土地。
剧烈的争吵无数次地爆发在了燕玑与叶谋人之间,那是不可调和的矛盾··燕玑的心里是大周的无数黎民百姓,而叶谋人的心里是他手底下的将士··每次燕玑抓着叶谋人的肩膀质问他西北军是在燕军的扶持下建立起来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要阻止他派出这些将士前去阻击帝国的军队·虎符半分,西北军对于燕玑跟叶谋人三天一大吵一天一小吵的日常已经很习惯了。
那一年的冬天,南府沦陷··《告大周子民书》仿佛在一夜之间从大江的南面一直飞到了大江的北面·全天下的大周人都陷入了一种慷慨激昂的氛围当中,历史千百年来的第一次,所有贵族与贫民、地主与佃户……每一个人都发自内心地意识到了——不反抗,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一无所有与死亡。
余几道这个戏子的本名在大周的三教九流之间被人争相传诵·所有人都对他致以了极高的敬仰之情,他是英雄,愿意默默地埋名于朔北的英雄··他与那片土地共存亡,深刻地诠释了什么叫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甚至还有人将他冠以“大周脊梁”的称呼,美誉为“千古绝唱”··只有燕玑一个人,在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破天荒地让燕王府的下属给他带回来了十八坛西北的“君莫笑”。
这酒其实也只是普普通通的麦子酿造的,偶尔还会从坛底的那一盏里喝出大块大块的沙石··烈酒割喉,放到这里其实是西北的沙石割喉··大约当年被贬谪到此地镇守无聊到给酒取名“君莫笑”的那位儒将诗人也没有想到,后来的西北竟然会成为这样的重要枢纽。
叶谋人一句话也没有说,掀开帘子进了燕玑的营帐,自己嫌弃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从怀里自带了一碗汝窑净白瓷,给自己倒满,面无表情地仰头干了··他说:“燕玑,我欠你一个人情。”
燕玑凉凉地勾了勾唇角,脸颊绯红:“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还的,我保证·”·叶谋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完全不信燕玑的鬼话·他这么厉害的一个智囊,燕玑怎么舍得放手·“你一直嫌弃我不把百姓的命当命,可是你自己又什么时候将自己的命当命就算你自己的命没有什么用也就算了,你能不能,在有时候回头看一眼,那些追随在你身边的人——他们是大周的将士,但他们也是大周的子民。”
“他们的命,也是命·”·“十三,我求求你,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大周的河山残破是必然,我们不能够因为单纯的善良而去做一个无益于大部分人的决定。”
“我叶谋人奉你为帅,是情面,也是理面·”·燕玑没有说话,笑了笑,提起罐子一饮而尽··其实,无论是什么选择都是不对的·但是没有办法,他们只是弱者,弱者没有拒绝的权力,只能够不停地选择失去。
·三个月以后的一个早春,韬光养晦近五年的西北军拔营,只留下了叶谋人跟薛副帅··两个人在光秃秃的荒原上对视了一眼,同样发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
不要死,我的朋友很少··虽然天天吵架,但还是希望你长命百岁,祸害遗千年··五年间,大周的山河破碎··漫天的烽火,刀剑兵戈早已不是战场的主旋律,更加可怕的武器将一切都置于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yin -影之中。
在这绝境之中,西北军迎着大周百姓的呼声仿若神兵天降,他们的手上是勉强与帝国平等的武器,他们的军纪更加的严明,他们好像就是上天专程派来拯救万事将倾的大周的。
而现在,收复了南府附近千里之地的燕玑即将与以青鸟林海为山寨一步一步地建立起位于帝国军队后方的战线的……卿帅·北卿南燕,简直就是天赐的不世出的将帅之才,更何况这两人的默契惊人,居然在看起来毫无通讯的情况下相互配合以至于帝国的军队被他们以如此迅速的雷霆之势扫出了六合八荒之外。
西府城外五百里,杜鹃原··杜鹃啼血,故国声声唤不回··高大矫健的滚雪马上正儿八经地坐着黑色王袍的俊美公子哥,烈日行军,他却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一样,根本就没有半点要变黑变糙的倾向,跟身旁的几位风吹日晒雨淋还要滚泥沙堆的将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特别是宋诚··马蹄踏过鲜红如烈火的杜鹃花,飞溅起绛红色的汁液,马上的青年俊美无匹,玄黑的王袍袍角翻飞似蝶,墨发青丝长瀑般垂落翩翩··“真能装啊……”·宋诚忍不住小声暗地里念叨了一句,出汗的掌心里是一张清秀佳人的黑白相片,相片褶皱,大约是拿出来瞧得多了,边边角角难免有些卷曲。
燕玑默默地挽了挽鬓边即将滑落到眼睛上的发丝,头也不回地道:“宋诚,明天就要见到秋大小姐了吧”·宋诚黝黑的脸庞瞬间红透,嗫嚅道:“好、好像——是的呢”·“少说话,多做事,懂”·第二十三章 愿与你重逢(上)·宋诚脊背一寒,仿佛感觉到了空气之中那一缕悄无声息却又犹如实质的杀气。
不是他说,燕十三你他娘的从过年开始就天天假装自己的内侍丫鬟,还他娘的有事没事就跟军营里收留进来的秦楼楚馆的姑娘们厮混在一起讨教如何保养皮肤,你他娘的就不亏心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燕玑大约是不会感到亏心的。
他等得百无聊赖,直接回头瞟了宋诚的黑脸膛一眼,微微一笑:“宋将军还真是面黑啊·”·宋诚:“……”·早知道他就在燕玑敷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批阅公文的时候,把那个场面给请专人偷拍下来了。
你他娘的还真以为有谁能够天生丽质到这种风吹雨打都不怕的变态的程度的吗·“难怪秋小姐要问本王,如何在夜里找见将军了呢。”
宋诚果断勒马,做出了一个“您请”的手势··在他的身后,几位将军都不约而同地选择追随宋诚的动作,他们都不再前进··只有对燕玑从前的那些事情一无所知,并且不久之前才凭借着自己强大的才能成为燕王幕僚的钱栋梁感到了困惑。
他一身的文士青衫,是在场的除了燕玑以外唯一的一个没有身着戎装的人··他直接问到:“咋了这是我们这不是要去跟青鸟林海出来的那位卿帅谈判吗”·宋诚用一种悲悯的目光回望了钱栋梁一眼,虽然不知道宋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深深地明白学着宋将军的做法就绝对不会死的几位将军也用一种强行悲悯的眼神望了钱栋梁一眼。
“……”钱栋梁顿了顿,“诸位将军,你们的眼睛有毛病就早点去治,早治早好,真的·”·宋诚:“……”·救不了了,自生自灭吧。
钱栋梁说着,还很高兴地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沓厚厚的元苏纸,纸上是密密麻麻的草稿,可见是极为用心的了··他催了催马,赶到与燕玑并肩的地方,高兴道:“王爷,我从过冬的那会儿就开始筹划了。
青鸟林海里出来的那位卿帅阁下早些年也是南府学生,您要是有心,大约还能够想得起来当年见过他几面吧对,话说回来,您似乎跟他一同参加过同一年的大周国演……我仔细筹算了一下,深觉他统辖的地方施行的那些规矩——着实是与我大周王朝不同,想来他大约也是有——唔,二心的。
所以……我们不能够动之以情,而是要诱之以利……子曾经曰过——”·“哦·”·燕玑的脸上辨别不出喜怒,身在马上,锦绣王袍于骄阳烈日之下熠熠生辉。
“诱之以利有点意思,你继续·”·钱栋梁仿佛得到了什么鼓励似的,连忙兴高采烈地将自己这几个月来思考得到的结果一股脑儿地竹筒倒豆腐给倒了出来。
宋诚:“……”·这人怕是命中有此一劫,逃不脱的··在钱栋梁的絮絮叨叨之中,杜鹃原的另一头渐渐地有一簇又一簇的旗帜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之中,飘扬,鲜红的一个“周”字。
南燕北卿皆举周旗·只不过一个是隶书的周字,儒雅灵动;另外一个是行草的周字,且歌且狂且珍重··燕玑的眼睛一亮,骤然策马扬鞭,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留给钱栋梁,漫山遍野的杜鹃残花被踏碎,飞扬起的破碎花瓣在半空中凄美地打了个胡旋。
一道飞花如散,天地之间的其他任何存在似乎都被消弭了,燕玑于行草周旗前三步勒马,衣袍翻飞如仙人临世,长发翩然随风··他说:“好久不见·”·行草周旗最前端的戎装青年止不住地扬起了唇角,对着他回了一句:“天下太平了,真好。”
燕玑的眼睛都红了··“我把徐教头给埋在南府的红花岩了·”·战乱开始的第三年,南府沦陷的时候,徐教头带着南府所剩无几的第四年学子,在城头运用了西府不久之前才给他们送过来的第一批试制武器将帝国最精锐的海上之魔军队给抗拒在了南府的城门之外。
那是一场几乎没有一丝痕迹的战斗,徐教头却凭借着极为少数的人,成功地在南府守了二十七日··一直守到南府的百姓完全撤离出追击范围··力竭而亡。
“挺好的·”卿尚德礼貌地点了点头,视线的中心却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燕玑··燕玑这个时候方才醒过神来,他们现在已经不再是五年多前的人了。
时间在他们之间划下了汹涌的涛涛洪水,他们之间已经有了无数的错过,没有人能够保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一个人的初心能够不因为受到影响而改变··“那么,我有幸请卿帅阁下去玉湖边的天外天喝一杯清茶么”燕玑如是道。
卿尚德颇为矜持地颔首,对着燕玑微微倾身,一字一句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西府,玉湖畔,十里海棠春晓,天外天歌舞声悠扬缭绕··佳人在目,燕玑却有些心情烦躁,他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卿尚德对自己的态度变得那么的诡异。
虽然他的理智告诉他,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鸿沟需要用无数的时间与陪伴去填平·但是,燕玑就是很烦,烦到直接挥了挥手让人将那些身姿婀娜曼妙的舞姬给带下去,直接屏退了在场的所有人。
滚雪马被他肆无忌惮地系在了楼下的垂柳腰上,神情如老僧入定,闲适地瞧准了垂柳上的嫩芽儿便咬··宋诚是个聪明人,燕玑跟人跑了,他是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的。
燕玑眯起眼睛,隔着毫无阻碍的薄薄几尺空气就这样直勾勾地望着对面还当真是来喝茶的卿尚德,锐利得如同刀子,像是要一刀一刀地把对方给扒干净,好瞧瞧底下的皮囊如今是个什么模样。
“燕王爷对我可是有什么想法”卿尚德抿了抿唇,略显不安地开了口··燕玑微微一笑,从自己的坐席上起身,层层叠叠的衣袍坠落,仅留下了最里层的雪白单衣。
“你好看,本王平生,最爱美人·”·卿尚德握着茶盏的手就是一紧···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谁成想这燕玑也是不走寻常路,别人把外袍脱了是为了办正事,而他却是一把拔出了在旁边放置的簪花长剑,含笑道:“想来卿帅与我皆是军帐中人,不太欣赏得来那西府的软媚歌舞。
既然如此,本王今日便是为了让贵客尽兴,舞一曲将夜行·”·卿尚德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平静地望着单衣纸薄的燕玑,眼底过于平静的寒潭,就仿佛是暴风雨来临前一般。
燕玑舞剑,翩若惊鸿,矫若游龙,可是这舞着舞着,他就一脚踩在了卿尚德的案脚上将自己直挺挺地摔在了对方的怀里··茶案在那一瞬间被震翻,楼下的将士们听见响动正想要上楼,引动了剧烈的金属摩擦声。
然而,卿尚德在这个时候格外平静地喊了一声——“无妨·”·他的怀里抱着日思夜想的人,他的眼睛里是让他辗转反侧的人……是的,他就在他的手中,插翅难逃。
燕玑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听着对方的心跳,轻声道:“我要怎么样,你才不会生气”·“我生气”卿尚德的眼眸深邃如墨,小心翼翼地把人给扶正,将长剑给丢开,长叹一口气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我没有把他们给活着带回来·”·“两年前,郑重为了救西府山里的几百户山民,连夜赶进了山里·那天早上,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山已经崩塌了,十里峻岭变丘陵。
过了半个月,肖涵从我这里请到了军令去收复老燕城,结果两军拉锯了将近十个月,他没有给我发过一条求援的讯息,直接跟他们磕死在了燕城·”·“他们很清楚我调不出兵力来支援他们,可是我真的连救人的那一点兵力都没有吗”·“前几天杨红缨也去了,伤痛太重,她一个姑娘家家身上的伤,从来都不比我们少啊……她才二十几岁,还没有嫁过人,没有穿过一件漂亮的花裙子,也没有一盒香粉胭脂……”·“还有王世明是么”燕玑望着天花板,打断了卿尚德的话,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我几年前去西北找叶谋人质问他为什么要提前掀动计划,提前了计划将会导致大周无数无辜的百姓惨死。
他告诉我,人都是有私心的·”·“他看着那些西北的年轻人怀揣着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投入他的麾下,每□□气蓬勃的训练,从来都不喊苦喊累,一双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看到叶谋人经过的时候突然严肃正经地行礼……我说‘将士殉国本就是无上的哀荣’,叶谋人砸了我一板砖的书,大骂一声让我自己滚去‘哀荣’。”
燕玑笑了笑,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家伙可不是一个轻易有感情的人,这一辈子,大概也就只会心软这一次·”·“我知道他们都死了。
但是,正是因为他们都不在了,所以我们才要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将士战死殉国不是为了无上的哀荣,他们所做出的一切牺牲,都是为了还活着的人能够活得更好——无论是整天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那里吵吵闹闹,又或者是风花雪月长途证道。
活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还背负着他们的那一份期望·”·燕玑感觉到了自己额头上忽然被碰间一下,睁开眼睛定定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卿尚德·他仿佛被蛊惑了一般道:“卿卿,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这个期望,也是我的期望。”
很久以前,在南城连绵烽火里的期望··第二十三章 愿与你重逢(下)·“笃笃笃……”·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划破了宽阔的行马巷道里的宁静,一身戎甲的青年纵马穿行于其间,青石板上发出了清脆的踏马之声。
大周的老燕城难得的一个寂静时分,再早一些会有卖菜挑水的苦命人在巷道里走动,而再晚一些遛鸟的富贵闲人们也该出了门··已经有一旬多的日子没有瞧见这些军爷铁甲戎装地在城中奔驰的情景了,难免会产生一些世界都和平了很久的错觉。
其实距离帝国人正式被驱逐出大周所在的东陆,也才过去不足半年吧·马蹄声消失在一座摆满了青松翠柏的院落里,马上的人连掩饰都懒得,大剌剌地抬起长腿下马,一脚踩在小院的门口的青石板上几乎将之踏碎。
不远处的小亭子里,有人簪花饮茶,云雾缭绕,香飘七里,即便是一身的布衣也掩盖不了养尊处优的懒散风华··“叶芝你约我来这里是要干什么”·叶谋人连一个眼神懒得施舍给对方,冷冷地饮着自己的茶,只是将坐在自己身旁的薛映河的茶杯给夺了过来。
薛映河无奈··他勉为其难地笑了笑,起身去将一封用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的东西给送到了对方的手里··“罗将军,我们叶王爷说了这件东西给你,爱怎么用,烧了撕了也好,拿出去公之于众也好,反正从今往后,我们家王爷怕是都不会回老燕城的了。”
那位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大将军罗敬,燕玑麾下的西北军与燕军,西北军是叶谋人借着燕王府的势带出来,而燕军则由于老燕王去世的突然被交付给了罗敬由他来转交给燕玑。
这一转交便是三四年的光- yin -··罗敬拉开了包袱的一小角,只是一眼便让他骤然变了脸色··“叶芝你这是什么意思”·龙纹,竟然是正儿八经的五爪金龙盘云纹·叶谋人撇了撇嘴,直接不耐烦道:“先王托孤的遗诏,你爱咋咋地”·罗敬难以置信地捧着这个卷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该说什么·先王遗诏这东西在谁的手里,大周朝的规矩,谁便是顾命的大臣·“可是——”·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叶谋人挥了挥手,让薛映河送客。
薛映河无奈地领命,要将罗敬给扫地出门,只是他在一边将人扫地出门的时候,一边还多说了一句“罗将军还请放心,遗诏上写的那个名字必定是个活人,不仅活着,他还拥有足够的权柄来登上那座龙位。”
·薛映河与燕玑能够打个不相上下,那是因为他不能够僭越身份,区区一个罗敬,他还是能够将对方扫地出门的··待到他将人给送出门了,听得对方的声音都远了,方才回到亭子里在叶谋人的身边轻轻地坐下。
“你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将遗诏交给罗敬”·薛映河摇了摇头:“您明明是不想要将东西公开出去的,不是么”·叶谋人长叹一口气,放下已经到了嘴边的茶盏:“不是我故意的,而是我不能够拿大周的天下去赌他的人心。
燕十三这些年看着好端端的,谁又能够确定他心里头到底装着些什么呢到底是天下还是无上的权柄”·“他的手里可不仅仅是西北与燕军,卿帅的名头说着好听,年轻那会子就是十三门下最忠心的一条狗了。
若是有人说他一声‘好狗‘,怕是还要高兴得摇尾巴呢——我这话是说得难听了些,可他们那关系,真的经受得住考验吗”·“要知道,这世界上的大部分人,能够共患难,却往往不能够共富贵啊……”·薛映河了然。
“所以,您是要”·“燕玑若是心怀不轨,那我便顺着杆子送他十年的富贵,十年之后江山改旗换帜,我写我的万民锦绣人间,他赴他的荣华黄泉。
但他若是确实无心于九五,那这人世间便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了,我能够做的事情,大部分他都能够做到·更何况还有卿尚德……几年前若是他没有对我的那些小动作袖手旁观,局势应该还不会发展到那个样子。”
“在南府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燕玑身上那毕露的锋芒,只有我觉得卿尚德才是最可怕的那一个人·”·“年前入冬,他调了一小股的兵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看了各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线报,还以为这条‘忠犬‘终于是要噬主了呢。
结果……”叶谋人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结果燕玑这个傻冒竟然还真敢单刀赴会,连件像样的戎甲都没有穿,还穿得像是恨不得开屏的孔雀,直接请了卿尚德去西府天外天喝茶。”
“喝茶、喝茶、喝茶谁知道他们到底他娘的在里面干了什么啊”·说到这里,叶谋人被气得砸了一个茶杯。
砸完茶杯,叶谋人的心情勉强平复,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反正他们也生不出来,既然生不出来,那就与我的谋划无关了·”·“江山万里,本来就是贤者掌之,不该归于一家之姓。”
……·老燕城里最近有一件大喜事··燕王爷麾下的黑面神宋将军终于要结亲了·而且结亲的对象还是西府的那位以巾帼美名闻名整个大周的秋大小姐,据说就是从她的手上流出了那些足以与帝国对抗的武器。
可见确实是个冰雪聪明、兰芷蕙心的好姑娘··然而,在这件大喜事流传出来的同时,还有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西北军的某位小将给青鸟林海里出来的卿帅麾下的大将戴了绿帽子,起先是那位大将捉女干在床将小将给狠狠地打了一顿扒光了丢出去在大街上示了众,再然后则是那位小将纠结了一批营内的狐朋狗友将那名大将堵到胡同里给打了一顿,结果也不知怎的就出了人命。
老燕城松弛的气氛突然间紧张了起来··卿帅跟燕王爷……会因此出什么龃龉吗毕竟,如今的大周百废待兴,这两个人的手上都还握着强大的兵权,万一要是其中一个人出现些什么微妙的念头,那大周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的局势可就不好说了。
正是在这样的日渐紧绷的氛围之下,燕军的大将军罗敬捧着一封明黄色的先帝遗诏就闯进了燕王府的旧址··那地方说是王府,其实早就没有了昔年的繁华景象··连年的战乱早已将一切都摧毁殆尽了,直到燕玑回去的前几天才派了人过来将王府内的三间房间修缮完毕。
一间是会客的花厅,一间是批阅公文用的书房,而剩下的一间则是燕玑的卧室,连个烧饭用的灶头都没有,还得要去隔壁的卿帅府上蹭饭才行··好端端一个王爷,拼死拼活地打了那么多年才将那些帝国人给打出去,不说锦衣玉食,却连吃一口热饭都还要去卿帅府上看人家的脸色,这着实是有些令旁观者迷惑不解的。
作风朴素,也没必要朴素到这个地步吧·您老还记得您娇生惯养混世魔王燕城太岁御赐罔替一字并肩异姓王世子的人设吗·大约是不记得了的。
燕玑不仅不记得自己的人设,他还整天整天没事了就往卿帅府上的灶膛伙房里钻··公文是不可能批公文的,上辈子辛辛苦苦壮烈了一回,好歹这辈子要过得对得起自己一点——哦,对,还要对得起卿卿一点。
·于是,本来就很忙的卿帅阁下感觉自己书房里堆着的公文似乎比从前更多了一倍,而每天在自己府上的餐桌上总是会看到很多奇怪的菜色··比如说:鱼目混珠、九龙抬棺、兔子蹬鹰……总有刁厨想害本帅·当然,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在他批阅的那些公文当中,有一半都是诸如“燕军入夏以后的慰劳事宜定夺”、“西北军部分适龄青壮年劳力的去留决议”……但凡是长了脑子的人都能够看出来,这些公文大概都是从隔壁的燕王府直接搬过来的,连皮子都没有遮掩一下,就这么大剌剌地放进了他的书房里。
这要是让那些燕军的老将瞧见了,可不得跑到燕玑的大门口拦着人抱着门柱大哭一场无外乎是说,卿尚德狼子野心妄图吞并他们燕军,还想要搞倒他们的燕小王爷·天地良心,卿尚德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大概也就是好好地跟燕玑谈一场不会分手或者被迫分手的恋爱,要不是天下不太平,他们就不能够好好谈恋爱,谁他娘的管那些燕军家里几个小老婆的“老不修”的眼泪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搞可以,搞倒就免谈了。
然而,老燕城的局势还是将两个本意低调的人给逼上了风口浪尖··那一封先皇遗诏更是把燕玑给绑在了荣辱柱上,黄袍加身于国无益,可是总有那么些人看不清现实,还生活在自己的千秋大梦里。
燕玑坐在燕王府家徒四壁的书房里想了半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爬起来便从长姐那里给自己借了一件大红色的衣服,从正门走出去直接走到了卿帅府··府门没开,燕玑是翻墙进的。
所有人都看见了··所有人都懵逼了··这他娘的是什么- cao -作·也没有谁穿成这样去别人家的府上图穷匕见的吧·燕玑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了一点:只要- cao -作够骚,就没有人能够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新周诞生的那个秋天,万山红遍,卿帅携伴侣燕某于城上撒清水一盏,寄天下太平河清海晏之意,做别往日时光··秋高气爽,盛世无恙··第二十四章 故园万里郑重远·九月桂花飘香。
红黄白三色的细密花骨朵儿在墨绿色的叶子底下掩藏着,铺天盖地的香气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风景优雅的庭院,满目赏心愉悦··有老年人着一身暗沉褪色的周服静静地端坐在几年的小桂花树下,光滑洁白的大理石雕桌椅散发着寒气,带着暖意的微风拂面,却丝毫驱散不了那股天生的凉薄。
故国三千里,今日又重阳··“姨母院子里的桂花……也该开了吧”·老年人独酌着清冷的小酒,面前摆着几碟精致漂亮的冷炙小菜,工巧的小菜碟子上是优雅的冬梅花。
周服上隐秘地打了两三个补丁,补丁的针脚很整齐,一看就是长年累月干针线活的大家才能缝补得出来的··衣袖暗纹的地方,还有两三朵祥和的如意云纹,云纹卷曲舒展竟然暗藏乾坤——【郑重。
】·就像东陆的年轻人赶时髦过西陆的节庆,如今的西陆也兴起了过东陆的节日··郑重满是老茧的手里捻着比嘴还要小的酒杯,耳边是墙外悠扬的异域乐声·他不由自主地打起了节拍:送君折柳城外——古道西风回环——连年雨——莫扰我行人胸怀……·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背井离乡求学南府,眼神很差的姨母就是扶着村口的十八棵老柳树,借着嶙嶙结结的树皮裂疤方才送他出了山口。
姨母的乡音还幽然在耳畔··重儿,重儿你斗胆往前走,山外人间好个秋,你姆身体康健,踏上通天的大道,你莫要得回头……·后来呢·后来他果然官至一品,权倾朝野,背靠皇族的大树——然后回乡,给了他姨母极尽的哀荣。
二胡唢呐……十里八乡乃至西府,谁敢说他郑家的排场不够威风·谁敢说他郑重一个不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走·他郑重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哪里来的宵小之辈也敢在他的面前妄言一个字·他能够有今天,靠得就是他自己的双手就是他自己·可是……怎么就走到今天了呢·穷途末路,四面楚歌。
楚歌,也是他的乡音啊··庭院之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有人来拜访他了··他在西陆的朋友不多,想来想去也不可能有谁来拜访,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了——“郑老先生,我们总长让我来请您回乡安养。”
郑重鄙夷地瞥了一眼那个孤身前来的小青年,他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一腔热血的固执,好像不把南墙撞穿就誓不罢休一般··“黄口小儿,卿尚德怎么不敢亲自来请我”·小青年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老先生,我叫燕卿,不叫什么黄口小儿。”
郑重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会听见这个熟悉的姓氏被挂上别的名字··“小四……”·少年多情,谁没有摇动过心·燕玑那个混账玩意儿,祸害了南府,祸害了南城大好的男儿,祸害了他郑重心上炎炎万古酷暑里唯一的一抹微凉清风。
但是说句实话,他从来都没有祸害过郑重本人··杨小四是酷暑里的清风,是他郑重一辈子求而不得的少年心结··心结被岁月打磨,最终模糊了一切,容颜,往来,笑声……他其实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一瞬的优柔心动。
故里山河很美,爱过的人美,恨过的人美··郑重从小就知道要往上爬,爬到高处,住最豪奢的宅院,娶最高贵的名门闺秀··但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控制得了自己的心。
他控制不了让自己不要莫名其妙地喜欢上那个在演武场里训练到最晚的土气小姑娘,他也控制不住让自己不要去嫉妒燕玑,嫉妒他的无所畏惧,嫉妒他的放浪形骸,嫉妒他未曾负重的双肩,嫉妒他仿佛天命之子一般的“好运”。
燕十三怎么会喜欢男人·还是那个出身平平无奇表现也平平无奇除了一张俊美的脸就没有什么东西的卿尚德·不过——·郑重忽然间如释重负地笑出了声。
·“混账十三你眼瞎发疯了一辈子居然也做了一件正事,难得啊……难得啊……”·瑟瑟的秋风吹走了老人多年的积郁,他拂去了肩上的细碎落花,平静地起身去赴那注定的鸿门。
人这一生太短··区区百年,能做对一件事就已是不易··爱对一个人算一件事,恨对一个人也算··重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三月后,先一字王侯郑重病逝故土,仓促下葬。
总长低调地参加了他的葬礼,那天下着小雨,江南的小雨淅淅沥沥,连绵- shi -透了人的心口··没有喇叭,没有二胡,只有一朵路边随处可见的兰花草,开着苍白的蓝花,迎着料峭的春寒颤抖。
第二十五章 恨我纨绔未青蓝·城外停歇已久的炮声骤然响起,顿时惊飞了城头耷拉着脑袋的倦鸟··已经半月了··西府已经在稀碎的烽烟里挣扎了十五天,哪怕是铮铮的铁骨,怕是这个时候也要断在泥里了。
求救的信号已经发了出去,可是西府万民所期盼得望眼欲穿的援军却始终没有到达··西府总督府··天井里的青苔密布,憨厚可爱,泛着圆润的朝气,仿佛能够- shi -润平复一个暴躁者的千疮百孔的内心。
李青蓝坐在太师椅上戴着金丝边眼镜看着朝廷回复给他的关报,上面写着一行安安稳稳的小字——【西府一马平川之地,无险可守,速撤·】·撤·还能撤他娘的到哪里去·他一个人当然可以撤,可是西府的百姓呢·李青蓝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懊悔,懊悔自己的无能,懊悔自己的弱小。
丫鬟捧着一束艾蒿进了门,清明的香气四溢,一直溢到了李青蓝的心底··这种香气很刺鼻,提神醒脑··仗要打,千百年流传下来的佳节只要有那么一丝可乘之机,平常的百姓还是要过的。
李青蓝扯了扯自己的衣裳下摆,最后还是下了那个命令··他说:“备墨·”·……·西府过了百年来最盛大的一场端午··眺望龙舟的高台上坐着许多穿着帝国服饰的大人物,他们相互交谈着、调侃着,只有李青蓝点头哈腰侍候在旁边,垂着眸,神情麻木。
既然他们想要一条狗,那他就做一条狗又何妨·汪汪汪几声若是能够保下他的亲人朋友,- xing -命千金,又哪里会不值呢·李青蓝站在高台上忽然间听到了一声闷响,他惊愕地抬起头,只见帝国人准备的龙舟竟然被巨大的水浪掀得飞起,在半空中散成了一片木头花。
是夜,帝国方面盛怒,责令身为帝国西府管理院院长的李青蓝,严查此事,务必将真凶绳之以法·半年后,李院长挥泪斩秋月白于玉湖··一年后,李院长派人斩秋子墨于玉湖。
一年半后,李院长投湖··经渔民打捞,李青蓝呈跪尸状,两颊有泪痕,尸身僵硬不可改,是为一时奇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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