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三)(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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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三)(3)
·当宋朝人说起十二星座时,更多时候是用十二星座来推算命格与运程·成书于北宋庆历年间的军事著作《武经总要》就运用十二星宫“推步占验,行之军中”。
苏东坡苏大学士学问庞杂,对十二星座也是颇有研究·他曾不止一次发感慨:我与唐朝的韩愈都是摩羯座,同病相怜,命格不好,注定一生多谤誉·(苏轼《东坡志林·命分》:“退之[即韩愈]诗云:我生之辰,月宿直斗。
乃知退之磨蝎为身宫,而仆乃以磨蝎为命,平生多得谤誉,殆是同病也”)·“摩羯座”在宋朝是最不受待见的星宫——宋人很爱“黑”摩羯座,苏轼的朋友马梦得也是摩羯座,苏大学士便故意嘲弄他(同时也是自嘲):“马梦得与仆同岁月生,少仆八日,是岁生者,无富贵人,而仆与梦得为穷之冠;即吾二人而观之,当推梦得为首。”
[193]取笑马梦得的命理比他还要倒霉··许多摩羯座的宋朝人还写诗或在致友人书中自嘲星宫不如意,如南宋人方大琮写信给朋友说:“惟磨蝎所莅之宫,有子卯相刑之说,昌黎值之而掇谤,坡老遇此以招谗。
而况晩生,敢攀前哲”生活于南宋理宗朝的牟 也在致友人的书信上自黑:“生磨蝎之宫,人皆怜于奇分·”差不多同时代的于石亦写诗自我解嘲:“顾予命亦坐磨蝎,碌碌浪随二公后。”
(二公指韩愈与苏轼)·当过宰相的南宋人周必大也在一首赠友人的诗中说:“亦知磨蝎直身宫,懒访星官与历翁·”周必大一直以为自己的身宫是摩羯,但研究星座的学者却访星官与历翁。”
周必大一直以为自己的身宫是摩羯,但研究星座的学者却考据出,周必大生于靖康元年七月十五日巳时,阳历为1126年8月5日,其时月亮落在宝瓶座,差几天才是摩羯座,所以周必大的身宫其实是宝瓶,并不是摩羯。
但宋朝人“黑”(和自黑)摩羯座已成了习惯,感叹命运多舛的周必大也就坚持认为自己的月亮星座是摩羯座了··宋代之后,还有不少诗人写诗“黑”摩羯座,如元诗人尹廷高的《挽尹晓山》:“清苦一生磨蝎命,凄凉千古耒阳坟。”
元末人赵汸的《次陈先生韵》:“谩灼膏肓驱二竖,懒从磨蝎问三星·”明代学者张萱的《白鹤峰谒苏文忠》:“磨蝎谁怜留瘴海,痴仙只合在人间。”
诗人认为自己与苏轼同病相怜·清代大学者赵翼的《子才书来,惊闻心余之讣,诗以哭之》:“书生不过稻粱谋,磨蝎身偏愿莫酬·”诗题中的“子才”是袁枚,“心余”是蒋士铨,这首诗让我们得知蒋士铨原来也是摩羯座。
清末人黄钧也有一首《新年感事》诗:“渐知世运多磨蝎,颇觉胸怀贮古春·”·看,摩羯座简直已经被“黑”成了“磨难座”··第一百八十三章 ·带着陆辞逛完书院里外,季院长又不顾李夫子的白眼,厚着脸皮地留在李家,愣是陪蹭了一顿饭。
李夫子刺他两句没能刺走,反而把左邻右舍的刘夫子和杨夫子给招来了··于是眨眼功夫,不大不小的圆桌边就添了几副碗筷,几张木椅,李夫人正为难菜式不够时,不请自来的几位客人还很是自觉地让自家夫人或厨娘送了菜来。
至于李夫子板着的脸,众人就默契地当做没有看到,只专心与陆辞搭话了··饭后人也未散去,而是来到院中酌饮··狄青自是不被陆辞同意饮酒的,能安安静静地捧着杯茶水旁听,倒也乐得自在。
酒过三巡,季院长趁热打铁,无比热络地看着陆辞问:“陆郎初回下场,便连夺三魁,如此成就,世上是鲜有人及了·不知你可得出什么小窍门来,好让我与他们说去”·李夫子不满地嘟囔道:“鸿鹄之姿,燕雀安能仿效”·季院长却不这么想。
·他看得清楚,被陆辞连中三元的倾城风光彻底盖去的,可还有同保皆取解、同保四中举,以及过了省试的那四人具在殿试中金榜题名的伟绩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的天资绝群,那是毋庸置疑,文曲星这一名头可不是谁都当得起的。
但与他同保的那几人,也取得如此佳绩,显然就不能用‘巧合’和‘沾光’来概括了··再一琢磨,那几人皆与陆辞私交甚笃,临考前几年,更是衣食住行都在一块儿,念书写词,恐怕多也仿了他的风格,才得益颇深。
若能得陆辞几句提点,书院中那些个冲着‘三元’而来的士子定将获益匪浅,他也不必担心几年后这阵东风过去,青黄不接,人尽失望而去了··陆辞莞尔一笑,并未推辞:“有是有,但院长恐会觉得过于笼统,不好施行。”
季院长赶紧道:“你若肯指点一二,不论有多难施行,也总得一试·”·书院里现有学员五百多,哪怕百里挑一,也总得有几个能听得进话,成才的吧·陆辞不急不慢道:“首先是修身养- xing -。
必得远离秦楼楚馆,酒也少沾·”·见季院长神色松动,陆辞笑了:“院长可是觉得,要做到这点,应是容易得很”·季院长乐了,坦白道:“正是。
院中学员,尤其是住读那些,半年来下山的次数数都数得过来,院中条律亦多,这些本就一个都沾不得的·”·陆辞摇了摇头:“最要防的,可不是解试前、在书院中就读的时候。
而是取解之后,为省试赴京,于京中备考的时日·”·处于这半大不小岁数的郎君,一直被迫压抑着好玩的天- xing -,苦苦读书·而一旦取解,在热闹非凡的庆祝后,就要晕陶陶地带着家人筹措的大笔银钱,来到彻夜灯火的汴京了。
面对大富大贵、三教九流充斥的京城,怎能指望他们有十足的定- xing -,抵御层出不穷的诱惑·不少在解试中成绩不俗的举子,就是毁在被京中繁华迷了眼,流连温柔乡,才在省试考得一塌糊涂的。
即使那些个底子够厚,胡闹着还能过省试的凤毛麟角,也往往会因这段风流韵事,而名誉受损,在仕途吃尽了亏··别看朝中现对歌馆狎妓之事颇为宽容,但从官家的做派也很清楚——若真与那些风流事沾了边,就别再想碰需端雅庄重的东宫官职,或是更进一步了。
季院长听得一愣··陆辞道:“我倒认为,他们这岁数里,若一昧训诫,反易生反逆心·与其严防死守,不如以疏导为主·只是具体要如何,很是棘手,我就说不上来了。”
季院长沉吟时,三位夫子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陆辞接着又道:“在此之前,我也无甚建议可给,不外乎‘勤练’、‘勤行’四字。
勤练,是与同窗互相出题作辞赋,点评时少些吹捧,多些挑刺;勤行,是要多听多看,增长周边见闻,并非一昧闷头读书·”·季院长蹙了蹙眉,虚心问道:“平素我常见他们办些雅集,可有益处”·陆辞道:“若能有一两位德望较高的师长主持,当会更好。”
季院长又问:“‘勤行’这点,恐难做到,他们家里将人送到书院处念书,难道我们还得将人往外带不成若出个好歹,那可得不偿失了。”
陆辞颔首:“院长所虑,也在情理之中·”·尽管陆辞点到为止,季院长还是极清楚,对方说的一点不差··古话有云,读千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人若寸步不离乡,没有山光水色触发灵感,又不曾见世间疾苦难事,又哪儿能写出感人肺腑的诗赋,让人信服的策论呢难不成就全靠凭空想象么·季院长颇感心动,但更晓得,这还需从长计议。
眼见着官学渐盛,束脩颇为低廉,他这南都书院也受到不小影响··虽靠陆辞这一连中三元引来不少生源,但离稳如泰山,却还差得远了··要想将书院办得越来越好,总不能靠一直吃老本啊。
‘老本’陆辞多少猜出季院长的野心,对此也颇为支持··但他能帮的到底有限,只能说书院中日后真有人闯到省试这关,到京里后,遇上一些个需他施以援手的小难处,他绝不会推辞。
虽不好酒,却有海量··他微笑着应合自如,陪着几位师长来了个尽兴畅饮··直到在座几人皆落得伶仃大醉,他还神智清醒,歉然向师母告辞,乘着夜色,下山归家去了。
李师母虽有意留他住宿,但家中房舍有限,他又共带了三人随行,还真难装下,总不好叫陆辞与下仆们凑一屋一床吧·李夫子又已醉得不省人事,难以做主,她为难之下,唯有无奈地随陆辞自行回去了。
陆辞虽觉醉意颇浅,但看着唯有月辉相照、上覆薄冰的崎岖山路,还是明智地放弃了‘醉驾’的危险打算,将目光投向狄青··就在狄青心领神会,跃跃欲试地要翻身上马时,陆辞又猛然清醒过来,将人拦住了。
他怎么就差点忘了·醉驾和让未成年人无证驾驶,恶劣程度上,好似也相差不多··健仆只知牵马不晓骑,陆辞干脆大大方方地抱着狄青上了马,再让下仆牵着,慢慢悠悠地往满是灯火的山下走。
“到底是小郎君,火气旺,”陆辞双手绕过坐在他身前的狄青,再握住一截缰绳,只觉怀中像抱着个在冒火的炉子一样,在清冷的山间夜里还能感到热腾腾的,不禁感叹:“若不是个头大了点儿,往后过冬,炉子都能省了。”
对这揶揄,狄青却未接茬··天上月明星稀,林间树影婆娑,偶闻被惊醒的叽咕鸟鸣··他背脊挺得笔直,浑身僵硬得跟木块一样,神魂皆已出窍一般,全放在环过自己腰的那对手臂、以及隔着几层衣料紧贴着他背脊的怀抱上了。
陆辞恰好有些困倦,狄青未搭话,他也不在意··因觉得怀中热融融的,这份倦意,也就越来越深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狄青平日偏精悍的一身骨肉,因裹了层厚衣服而变得软绵不少,陆辞此时尝试着将上半身稍微挨靠上去,就感到很是舒服。
酒的后劲徐徐上来,他不由自主地越挨越多,原本握着一截缰绳的手,也转移到了狄青瘦削的腰间,松松垮垮地呈环抱状··他浑然是当怀里抱了个会自动发热的大抱枕,完全不知被他当抱枕的狄青一颗心蹦得飞快,头晕目眩,简直天崩地裂,离废人不远了。
因陆辞素来对友人们亲密,这点完全算不得出格的举动,自然未引起跟随陆辞多年的俩健仆的惊奇··他们只一路谨慎地牵着缰绳,引导着姿态懒散的马儿走在不易打滑的路上。
慢慢吞吞地走下来,终于回到了陆家··陆辞已将大半个身子压在怀里狄青的背上,还不知不觉中小寐了一会儿·听得渐大的人声,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鼻音颇重地‘嗯’了一声,询道:“到了”·因他高狄青一些,压着狄青时,不可避免地将下巴搁在狄青的一侧肩上,这会儿的声音,简直就是紧贴着狄青的耳畔发出来的。
狄青只觉整个脖颈都被那温热的气息和近乎软绵绵的尾音给烫得麻了,连舌头仿佛都变得硬梆梆的,半晌才魂不守舍地回了句:“……到了·”·陆辞小声打了个哈欠,这才从狄氏抱枕身上起来,略微舒展了下因维持同一姿势太久、而有些发酸的手臂,笑道:“对不住,路上小睡了会儿,将你压麻了吧”·狄青摇头如拨浪鼓。
就算真麻了,也不是被压出来的··陆辞也不觉得这皮糙肉实的小狸奴能被自己压坏,并不真的担心,象征- xing -地在他身上拍揉一阵,就笑着催人下了马,自己再翻身下去。
陆辞下马时,狄青一直在离得极近的位置紧紧盯着,就怕他一不小心摔了,自己能及时扶住··不过狄青很快就知道,自己是白担心了——陆辞站得稳稳当当的,面对煮了醒酒汤等二人的陆母,也是笑着应对如流,再不见之前微醺的姿态。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辞又带着狄青四处走亲访友,送出去不少从京中带来的手信,也给狄青‘要’来了不少见面礼··旁人都看得出陆辞对这‘狄弟’的看重,不说狄青的确稳重讨喜,即使单看着陆辞的面子,也多是赞声一片。
亲友给的见面礼,陆辞只瞟过一眼,就知是否出格,再给狄青递眼色叫他大可从容收下··狄青起初自是半件都不愿要,陆辞便玩笑道:“你若不肯收,我岂不是只出不进,血本无归了有来有往,方为亲友,既不是太贵重的物件,你安心收下就是。”
狄青这才听从··只是这么一来,即使亲友们都知陆辞低调的心思,并未刻意对外声张,但‘陆三元返乡’的消息,还是不可避免地走漏了出去,在密州城里迅速传开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由于陆辞身份已是今非昔比,敢光明正大地登门拜访的,并不算多··但很明显的是,每当陆辞带着狄青出门转悠时,总能‘偶遇’上一些‘碰巧路过’的人。
既有身着素色襕衫,面朝雪白冬景,闭目悠然念诵自己得意作的书生;也有衣着锦绣,妆容精致,云英未嫁的小娘子;还有故意假装与他同路,设法搭话的一些富贾家仆……·面对这层出不穷的手段,狄青起初当真以为是巧合而已,后来则是眼花缭乱,瞠目结舌了。
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公祖仍能面带微笑,应对自如··不敢直接上来进行攀谈、自认怀才不遇的那些士子们,显然最好应付··若诗才的确不错,陆辞便点头致意;若才情一般或是错漏不通的,便权当不曾听过,只与狄青闲聊。
小娘子自有矜持,花样不外乎是报以炽热目光,遥遥投掷花果香帕,即使胆较大的,也只是远远地吟唱以他所作诗词所编的曲儿,盼望引起他的注意··对于她们,陆辞只一视同仁地报以微笑,便礼貌地带着狄青和下仆改行别处,并不给予她们多做接触的机会。
至于那些想方设法给他送礼的豪商富贾,陆辞将大的推了干净,剩下些与陆母的生意沾些边,可算作人情来往的,也未当场收下,而是邀请他们三日后来他住处所在的街道上,参与他所办的酬亲流水席。
狄青对此略有不解,不禁问道:“公祖不愿收他们赠礼,何不悉数推却”·陆辞莞尔一笑:“谨慎虽是好事,但凡事也讲究个物极必反。
你这么做了,虽避免了收受贿赂之嫌,却也寒了家乡父老的心·现近年节,他们虽与我谈不上相熟,但此时送些无伤大雅的小礼,大多并无所图,仅是想沾沾喜气,或是图个心安罢了。
你若视作虎狼,尽数退了,哪怕本意只是唯恐落了御史口实,往后沾惹是非,可落在他们眼里,怕就多了层自诩不凡的傲慢,和出人头地后的不近人情,这可是交往的大忌。”
他并非是多在乎这平易近人的好名声,而纯粹是陆母不愿离开‘故土’,将生意也做得有声有色,他自然也得配合一二才行··狄青略有所悟,沉吟片刻后,又道:“只是公祖推得一时,等到了三日后那场流水席,他们光明正大将礼物再次送上,就更不好推了,还将要更多人看见,说不得要弹劾公祖回乡拢财呢。”
陆辞笑道:“对此我也有安排,你暂可放心·”·二人正说话间,身前忽地出现一人··此人身着士子襕衫,看着文质彬彬,还一板一眼地先向陆辞行了一礼:“晚生冒昧打扰,还请陆制诰见谅。”
不论陆辞在外做了多大的官,对那些个复杂名头并不清楚的普通密州百姓,都更喜欢亲热地唤他‘陆三元’或是‘陆郎’··连跟他们素不相识的,狄青也能从那偷懒似的称谓中,听出密州百姓对他家公祖的喜爱和亲昵来,不禁感到与有荣焉。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偏偏眼前这人,口吻听着虽是规规矩矩,态度也不失恭敬,他却莫名感到几分来者不善··陆辞微微一笑:“但说无妨·”·此人又揖一礼,并未抬眼,仍微微躬着身,说出口的话语,却就没那么客气了:“有一陆制诰故友寄语,闻听昨夜烧灯饮宴,丝竹乐舞,穷极奢靡。
却不知您是否还记得,从前一起在书院中所吃的粗茶淡饭呢”·虽是头回听得如此挑衅挑刺的话语,狄青原就有所防备,此时更是眸光锐利,浑身刺都要炸开一般。
陆辞却轻飘飘地伸出一手,明明优雅得似没使半分力,却将剑拔弩张的狄青给按住了··所谓的烧灯饮宴,的确有过··但那是衣锦还乡的陆辞,正式在一家正店中宴请当年的同窗故友而已。
·不论是酒品还是菜式,还不比城中富贾过生要来奢华,所谓的‘穷极奢靡’,自是充满恶意的无稽之谈··而惹来恩将仇报的缘由,陆辞也心知肚明。
毕竟在宴席之中,他帮着带了诗稿前来、羞赧地请他点评的人都尽心地一一做了斧正··与对付外人的敷衍了事,只谈好不说赖不同的是,对曾有过同窗之谊的这些人,不论往日是否熟悉,请他斧正时又有多少诚心,他都认认真真地就每篇的优劣处都挑出,再对改进方向做了总结。
这份好意,显然能让有知者心知肚明,充满感激·但对些自诩不凡,只是想从他口中得到肯定或赞扬,以此证明使他们落榜的考官有眼无珠的士子,可就是莫大的羞辱和打击了。
若是陆辞说的是夸赞的好话,那凭这份慧眼识珠,陆辞所得的三元名头,在他们口中才算得上名副其实··但陆辞所说的,却是将他们不愿承认的缺陷一一点出,几乎让他们的得意作品沦至一无是处。
他们不愿承认事实,极度的恼羞成怒下,自是不屑于陆辞这靠运气侥幸得来的三元,甚至生出十足的怨恨来··宴请多人的这份奢靡和风光,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亲自赴过宴、亲眼见证过的他们的肉中刺了。
即使明知这位颇为眼熟之人,多半就是昨晚赴过宴、还请他指正过作品的某位,且定然也是此人口中的‘故友’,陆辞却是不恼不怒··他微微挑眉,轻轻地笑了一声。
狄青奇异地发现,就这声极轻的笑声过后,公祖那极漂亮的眉目间,倏然就流露出几分与平日的温润谦和截然不同、令人屏息的傲慢和锋锐来··陆辞平平静静地目视面露局促的对方,慢悠悠地反问:“也寄语那位故人,不知当年一起吃粗茶淡饭,又是为的什么呢”·此人遂脸色难看地退去。
陆辞悠然目送他颇显狼狈的背影,笑眯眯地看向看呆了的狄青,毫不在意地评价道:“你瞧见了吧,对某些人而言,怨恨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来得莫名其妙·”·狄青回过神来,还很是愤怒。
奈何他虽精通乡间骂人的一些污糟话,却不敢在公祖前说,以免污了公祖的耳··于是憋了半天,只忿忿地憋出来这么一句:“此人真是不识好歹如此看来,他屡考不第,倒是应了句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
陆辞哈哈笑道:“你与他动什么气经昨夜之宴,恨我这双鱼目不识他们珍珠的,想必远远不止他一个·”·狄青蹙眉道:“早知如此,公祖不如一开始就莫应承斧正他们的那些词作。”
“无碍·”陆辞微微笑:“横竖恨我的这些人,这辈子大多都无法对我造成任何威胁了·”·就凭一些不敢实名说出的酸话么·可笑。
三日后,陆辞果真请来了曾经试图捉朱说为婿的李家家主,以及密州当地颇有名气和德望的士绅刘宰,来帮他主持这场声势浩大、囊括了所有前些年在这密州城中,稍微称得上熟悉的故人们的流水席。
当带着想赠予陆辞的财物的商贾人家,络绎不绝地上门来时,陆辞的下仆就由狄青亲自监督着,对照着礼单,一一揭开箱盖看了,再归到一间事前租赁好的库房里去··这样明目张胆地收受商家财物的行径,落到众人眼中,尽管明面上不显,背地里却是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个盼着陆辞好的,也不免心里犯着嘀咕,忧心这太不慎重,恐会成有心人攻击陆辞的话柄;也有单纯眼馋那惊人财富,动着行窃的歪心思的;还有送礼不厚,被人比下后,担心会叫陆辞不满的小商贾;还有对陆辞心怀恶意,自以为捏了天大把柄,欢欣雀跃的。
不论如何,明面上这场流水席仍是办得热热闹闹··虽不知为何,并无酒水供应,菜品也是份量十足,但食材无论如何都总算不上名贵,但一来考虑到宾客众多,且大多只是凑个热闹,想见见这只身价非凡的凤凰如今是何等模样了,用席倒只在其次,因此对者并不挑剔。
连在街上居无定所的乞儿也未被驱赶,而是被允许着小心翼翼地凑近了,笨拙地拿碗筷吃了顿热乎乎的饱饭,是真心对这阔绰的陆官人感激涕零··一晃两个时辰过去,这场堪称宾主尽欢的宴席,才渐渐收尾。
就在众人凑够了见这稀罕的文曲星的热闹,准备各自归位,接着忙碌时,陆辞挥了挥手,让乐声停下,笑吟吟地请李老和刘宰随他上了台阶,抖开方才写下的那张密密麻麻的漫长礼单,一一念了一遍。
这葫芦里,是要卖什么药·送礼的商贾对此很是不知所措,不由面面相觑,又渐渐生出几分不安来··结果念完后,陆辞便携李刘二老,向他们郑重拱手一礼,微笑着继续宣布道:“……宴毕,将由李、刘二位老丈主持,把所筹善款投入新设‘济慈局’,用于修建收纳济民的‘济慈屋’,每隔一日,直至春来,将供应‘济慈粥’,供饥民取食……诸位慷慨解囊,名姓亦当铭于济慈碑上……”·听到这,目瞪口呆的众人才回过味来,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竟是早有准备,以不好推却的礼为本金,一切过了众人眼后,临时成立了‘济慈局’,且还将相关的具体事宜,都交给了密州最有名望的两位老丈,并不真正过手。
眼见着自己还稀里糊涂着,陆辞就已经四两拨千斤,让送来的烫手山芋变成了济贫的善款,得名望最多的也成了捐款的商贾和主事的两位热心士绅,不免叫他们心情复杂。
……罢了罢了,好歹有个好名头呢··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 关于陆辞反讽的话,其实改自史实,正主是北宋时期的宋庠与宋祁,人称“二宋”。
小宋是个很有趣的人物,后文会写到··一次上元节夜里,大宋在书房读《周易》时,又听说小宋点着华灯拥着歌妓醉饮,第二天就派人去带话:相公寄语学士,闻听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是否还记得从前上元夜一起在州学吃粗饭吗小宋听罢,笑着让来人带话回去说:也寄语相公,不知当年吃粗饭是为的什么(《生逢宋代:北宋士林将坛说》)·2.士绅 的社会影响力和参与度都非常高,宗族、乡约、社仓、书院等最重要的社会组织,无一不是由士绅发起、组织、建立并主持的。
·宋代的民间慈善,主导权也逐渐从宗教团体转移到士绅群体身上,如南宋士绅刘宰(确有此人,只是名姓被我挪用了2333),曾经三度“纠合同志”,开办“粥局”,为无家可归、无粮糊口的饥民施粥,并以寺院收留流浪饥民。
第一次“粥局”从嘉定二年(1209)十月持续至次年三月,日救饥民四千多人;第二次“粥局”从嘉定十六年(1223)冬持续至次年四月,日就食者最高达一万五千人;第三次“粥局”从绍定元年(1228)二月持续至四月。
活人无算·(《宋:现代的拂晓时辰》)·第一百八十五章 ·就在陆辞费了近一个月的功夫,险险赶在年关前将内外琐事处理完毕,安心等着同家人密友过个松快年时,天却不从人愿。
眼看着冬至的热闹刚过,除夕和元旦的炮仗声渐近,已购置完年货,在自家院中咸鱼躺着,顺道考校狄青功课的陆辞,就接到了一封出乎意料的密信··五百里加急,又是来自京师……·哪怕还没看到那明晃晃的太子印戳,陆辞也能轻易猜出,这十万火急的寄信人是谁了。
他微微蹙眉,直觉有些不妙··遂起了身,一边往书房走去,一边叮嘱狄青道:“你接着默,京中有事,我需去书房一趟·若你默完以后,我尚未回来,你便换篇课文继续默。”
狄青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鉴于他惯来表现得成熟稳重,陆辞并不担心他会似柳七那般一旦失了辔头就四处乱跑·在简单交代了这么一句后,就匆匆回到了书房,命下仆看守在门口两侧,旋即独自将门严密闭上。
却说他自归乡后,并不曾与有一段师生情谊的小太子断了联系,而是一直偶有通信··对自记事以来,就未曾踏出过宫门一步的赵祯而言,他能窥见宫外那陌生的人间烟火的途径,除了冰凉枯燥的书中文字外,便只剩真心实意待他、从不以他年少而一昧训诫劝告的陆小夫子了。
陆辞随笔描绘的民生画卷,皆是栩栩如生,每回都叫赵祯读得如痴如醉,心生向往··而在回过信后,都会无比珍惜地亲自将信收藏起来··一个多月下来,已积下了不薄不厚的一沓。
然而寻常的通信,既无需大费周章地动用加急的邮递,更不必秘之又密··陆辞将封口的火漆轻轻割开后,取出单薄的信纸··甫一展开,就看到信头赫然写着两个潦草大字:速归·不好的预感,竟是得到应验了。
陆辞深知,赵祯从来不是无的放矢的- xing -子,而是超其岁数的稳重内敛,能到这般急切的地步,怕真的遇着大麻烦了··他微微凝神,就着烛火的明辉,细细读了起来……·陆辞虽晋升极快,到底只是一从三品的官阶,乍然离京,顶多只在暗流涌动的朝中激起了一点水花。
会真心实意地惦记他的,除了太子殿下外,便只有柳七朱说为首的一干亲密友人了··就连对他称得上欣赏的寇准等人,也只是难得闲暇,才会想起这滑不留手的狡童。
而朝中的明争暗斗,更不会因陆辞一人的暂时离席而偃旗息鼓,反倒是越演越烈··说起赵祯监国,也有近半年了··在寇准和李迪的悉心指导下,他本就颇有天赋,加上又愿努力,对些频繁沾手的常务,渐渐变得得心应手起来,对朝中的局势,也越发有了清晰的了解。
即便如此,心如明镜的赵祯,仅选择了默默观察,按兵不动··且不说这一个个臣子老女干巨猾,虽有才干,却自有大盘算,当以制衡为主……·单说他这身份,一想有大动作了,还得向上请示,并无完全自主的能力。
而太子表现得越是优异,得到的称赞越多,在殿所中悠然度日的官家赵恒,心里就越发感到微妙··——他可还好端端地活着呢··大约是为免臣子们忘了他才是真正手掌大权的官家,加上刘圣人不住吹的枕边风,赵恒那颗‘清心寡欲’、‘闲云野鹤’的心,就重新往‘凡尘俗世’靠了几分。
朝臣们很快就错愕地发现,已有多年上朝只打瞌睡、先是将大小政务尽交给宰辅、后是全让太子甚至是圣人处置的官家,竟又有了励精勉治的决心一般,开始频频出现在早朝中,且积极批示起政务来了。
对赵恒这不按常理和归序的行事,最感到头痛的,自然是受到多余干涉、以至于行事束手束脚的赵祯了··……尤其他这爹爹,也许是因求神拜佛久了,常是乱帮倒忙。
且因赵恒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作风,上朝全靠心血来潮,不止是乱了赵祯的处事节奏,也让朝臣们不可避免地感到混乱起来··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对此,寇准看着最急,嘴角都起了燎泡。
好不容易让他们习惯了太子带领下的雷厉风行,结果叫官家这一胡搅和,懒散的风气就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雪上加霜的是,当赵祯最为难时,终于恢复圣宠,再次与官家蜜里调油、如胶似漆的刘圣人,也察觉到了他私下里很是隐秘的一些小动作。
对于赵祯的真实身世,刘圣人从来是严防死守,将宫中内外瞒得密不透风的··且因她最得官家宠爱,于太子又有养恩,太后之位堪称稳稳妥妥,少数知道真相的朝臣,也不会自寻死路般去太子跟前揭发此事。
两边的心照不宣,就让隐隐察觉了端倪、急切地想要知晓真相的赵祯,不得不从刘圣人势力根深蒂固的后宫着手,进行调查了··即使他足够小心谨慎,也还是走漏了些许风声,让刘圣人产生了些许怀疑。
这丝怀疑的心思一旦生出,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毕竟不是自己肚皮里爬出来的,人心相隔,生母又还在世……·最要紧的是,陛下膝下,仅剩这么一根独苗。
那岂不意味着,若赵祯生了心思,以己身相胁迫,咬死了要认回生母的话,于情于理,朝廷都阻他不得·一想到这,刘圣人顿时不寒而栗··赵祯要真已起疑,那她一旦有了将人送走、甚至灭口的举动,无异于打草惊蛇。
可若容其顺藤摸瓜地查下去,随着赵祯对所握权柄的熟稔,迟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她不得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费心思地给那婢女养了儿子·刘圣人虽并不十分肯定赵祯已有所察,但在长达十数日的寝食难安下,出于防患于未然的心思,还是想出了这么一招。
·几天前,她忽以赵恒的早夭长子托梦为由,提出将官家异母兄弟,也就是王府一度失火、殃及宫中的八大王赵元俨之子赵允初养于宫中··她的心思,随此已是昭然若揭的了:明摆着是要以此威胁太子,他虽为官家唯一血脉,却也不是不可被取而代之的。
这一堪称荒谬的提议,也不知为何,竟当真得了赵恒的欣然首肯··听得赵允初被人接入宫中,由刘圣人抚养,且经了官家应允时……·赵祯的脑海中,当场就被不可置信的情绪,所震得一片空白。
首辅寇准和和次辅李迪,向来是坚定不移的太子一派,此时当然是激烈反对··其他朝臣虽知此事极其不妥,然官家一意孤行,他们只不支持,却不愿触霉头··寇准却没那么多顾忌,看出将要被养在宫中的赵允初以后会对赵祯造成的强大威胁后,更是暴跳如雷,差点指着赵恒的鼻子骂起来了。
若不是赵恒行事荒唐,鬼迷心窍地听信一贪权妇人之言,又怎么会任其做出威胁自身骨血的事来·这下可好,原就有些敏感多疑的赵恒即刻捉了他这回发作时的不敬,要将他罢相。
若非赵祯奋力求情,李迪也挺身作保,寇准怕是真要被撵出京出做地方官了··即便如此,他也被贬作三辅中的末辅,李迪被提为首辅,然而接下来叫寇准难以心平气和的是,余怒未消的官家明摆着要膈应他,故意将丁谓一举提做了次辅 ……·事发突然,好不容易保下寇准的赵祯已是身心俱疲,面对爹爹不时插手、搅乱浑水、变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的朝廷,也很快失去了掌控。
他思来想去,唯有向心底最信任的陆辞,寄出了这么一封堪称语无伦次的求助信··一来是事态紧急,二来是心中茫然,三是不知周边是否有爹爹和圣人的眼线……赵祯并不敢在信中多写,只设法将重点尽量勾出,就派人加急送走了。
与赵祯平时那受严谨- xing -子影响,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相比,这封信里的文字潦草凌乱,仅凭这点,陆辞已能清晰勾勒出赵祯面临剧变,恍然不知所措的痛苦了··陆辞将信反复读了五六遍,确定并无遗漏后,便将信投入火盆之中。
他静静目视信纸被火舌舔舐而翻卷,再由雪白至乌黑、再化灰粉后,徐徐阖上了眼,凝神静思起来··可惜了··他若早些知道,小太子竟在机缘巧合下,对身世产生了怀疑的话,一定会早早地制止对方在宫中调查的举动。
如今打草惊蛇,就把原本可以延后对付的刘后,一下子给推到了羽翼未丰的太子的对立面,彻底沦为被动··尽管刘后的戒备态度,以及将赵允初接入宫中的防范举措,等同于让赵祯的怀疑得到了印证。
但可想而知的是,当心肠柔软和善的赵祯,一朝得知以孝道严厉教育自己的刘圣人,竟非生母,不仅将生母形同禁锢于殿宇中,把他瞒得死死的,还不愿让生母靠近自己半步后,定会觉天翻地覆,痛苦不堪。
陆辞叹了口气··更棘手的是,官家这看似受了枕边风的影响,匪夷所思的纵容背后,无疑是针对表现‘太过’优异的太子产生的浓重戒备心··说到底,赵恒仅是暂时‘放权’,而非让权啊。
太子越是雄心壮志,政绩斐然,就越显得‘- cao -之过急’··官家首先会想到的,恐怕不是太子所做的决策会否有利于天下黎庶,而是——·长久以往下去,天下人究竟会奉他为主,还是尊赵祯为主·作者有话要说:注释:·部分改自史实。
史上是发生在真宗驾崩,刘后当政后的··原文为‘刘太后听政后,多疑猜忌,还是不放心小皇帝,总惧怕他背叛自己·为此她多留了一手,以真宗早夭长子托梦为由,将真宗异母兄弟之子允初养于宫中,一旦仁宗不如其意,可以随时取而代之。
这的确对尚未亲政的仁宗构成了潜在的威胁·赵允初成人后,吕夷简深感情况不妙,担心发生变故,思前想后,他决定出面解决·在他耐心而坚决的说服下,太后只得放弃原来的打算,传旨令赵允初出宫。
’(《生逢宋代:北宋士林将坛说》吕夷简部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赵允初就是包青天电视剧里八贤王的儿子啦··第一百八十六章 ·因这封出自太子赵祯之手,自汴京遥遥赶至的密信,陆辞到底没能留在密州过年。
他在急匆匆地收拾好行囊后,就遣人去雇了肯在年二六出发的船只··毕竟京中局势剧变,且事由敏感,若是应对不当,加上有心人推波助澜的话,这对天家父子间的嫌隙恐怕要与日俱增,甚至可能演变至不可磨合的境地。
再看如今在赵祯身边颇受信任、能为其出谋划策的,主要是寇准和李迪··李迪同刘圣人间,自上回于官家跟前的‘忠言直谏’后,便注定与她势不两立;寇准虽是才华傲人,但从来是极暴烈的脾- xing -,加上官家还故意将其政敌提拔至恰恰压他一头的地步,自是极大地激怒了他。
未与官家针尖对麦芒,而姑且忍气吞声,就已算是莫大进步了··而宰辅当有的燮理- yin -阳的气度和手段……自是不能指望寇准的··说到底,目前的太子身边,到底还是缺了个表面圆滑,善筹谋划策,擅一击必中的隐忍人。
陆辞遗憾地叹了一声··——若王旦还在就好了··而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他还能想到一个王曾,此时此刻却也不在京中,而是被贬去外地,做一介地方官,等待复起时机。
对此,自是鞭长莫及··即便在大多朝臣眼中,官家应因过于恩宠刘圣人,才连如此荒谬的请求都肯听从,陆辞却认为,事实不见得就是如此简单··赵恒,更有可能是装着糊涂,实则顺水推舟罢了。
约莫是既不好太早收回令太子监国的金口玉言,认为如此有损颜面,又不愿眼睁睁地放任朝堂随羽翼渐丰的太子驾驭,逐渐超出自己的掌控··这么一来,唯有通过暗逼的手段,让赵祯不得不自行请退。
皇帝不愿过早放权,本是情理之中·只是赵恒没能想到的是,因持续多年的‘天书造神’,让知晓内情的一干重臣心中,都被他好‘心血来潮’这点深入人心,以至于他现虽是装的糊涂,在他们眼里也快成真失心疯了。
膝下并非无子,却将弟兄子嗣抱入宫中抚养——刘圣人此举的意图解读起来,是可大可小··小是为自保荣华富贵,大是为要挟东宫··若是心思重的,还可往那令人不敢议论、数十年前疑云遍布的斧声烛影的上头联系。
按着陆辞对官家的了解,要说赵恒就因赵祯在‘监国’一职上表现太过优异、就恨其至宁愿将帝位交予并不算亲近的弟兄之子手里,那显然是无稽之谈··但就此压制赵祯,让他在赵恒真正咽气前锐气尽失,老老实实,却也轻而易举。
赵祯虽多少察觉出了爹爹的意图,但他骨子里,却藏着个外柔内犟、不肯轻易认输的脾气··面对不住涌来的挫折打击,他纵倍感失落不解,仍并未打算将亲手扶正的轨迹拱手相让、叫朝中一度泛滥的恶习故态重萌。
他在看出爹爹隐约对准自己的矛头后,只将委屈藏在心里,一派如常地安抚寇准、李迪等人··等到夜深人静,才终于没能忍住,向远在密州的陆辞发出了求救信。
哪怕仅冲着这份难能可贵的信任和依赖,陆辞也断没了继续隔岸观火、优哉游哉同亲朋好友欢度佳节的心思了··丁谓虽是乘了与刘圣人同仇敌忾、官家与寇准较劲的东风,扶摇直上成了次辅,但撇开其品行不说,能力的确出类拔萃。
在他得居高位后,寇李二人,怕是将由顺风顺水,转为束手束脚了··在这种内忧外患的情况下,陆辞自是不敢有半分拖延,才决定尽快启程··具体缘由,他也不便宣之于口,尤其是赵祯密信中的内容,他连对狄青和娘亲都是只字不提的。
他仅以‘职事有急’为由,歉然地向师长和故交们道了别··以李夫子为首的书院恩师们,固然可惜没能与这罪风光争气的得意门生多饮上几杯,再将人带出门去走街串巷,好好炫耀几圈……·然当得知陆辞是以公务为重后,就齐刷刷地改了口,对他赞赏有加。
至于外人那些个或是善意、或是恶意的漫天猜测,陆辞自是不会放在心上的··真正让他感到难以开口,唯有自家娘亲··街坊邻里皆知的是,近些年来醉心打理蒸蒸日上的小经济、就一直早出晚归的陆母,自独子回到身边后,常连铺子都无心思巡视了,而宁可多回家呆着,乐呵呵地亲自下厨。
临近年关,她对此更是准备充分:不仅央着陆辞早早写好对联,将自家店铺都挂上桃符,又提前购置了除夕的屠苏酒、元旦饮的椒柏酒……·以她节俭惯了的作风,还不惜雇请了两名厨娘,就为了给好吃食的陆辞弄一桌饕餮盛宴。
陆辞前些时日,看着她忙里忙外,心里暖融融的,也笑着陪她忙前忙后,收拾里外··却不想才过去这么几天,自己就得让她希望落空了··想到将让她失望难过,一向能言善道的陆辞,便罕有地尝到了难开口的困窘。
狄青将陆辞的愧疚和为难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很是忧虑··——若是他能代公祖开口的话,那就好了··叫陆辞和狄青都未能想到的是,在他们向书院夫子提前拜了年,下定决心,要与兴致勃勃的她说清时,就见由下仆帮着整理妥当的行囊不知为何,从屋中挪到了厅里不说,陆母还就在边上一边翻看厚厚的账本,一边在算盘上专心拨弄。
面对这明摆着东窗事发的局面,陆辞的心微微一沉,叹着唤道:“娘亲·”·“等会儿”陆母当机立断地喝道,并未放下手中算盘,‘吧嗒吧嗒’拨弄珠子的声音还更响了一些:“先莫与我说话”·显然,在这会儿的她跟前,天大地大,都没算清楚这笔繁缛的账大。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哭笑不得地住了口··狄青却是眼睛一亮,机灵地将椅子拉开,看着陆辞坐了下来后,就紧挨着也落座了··陆母神色严峻,手指翻飞,就如打仗般紧锣密鼓地敲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完事儿了。
“算了五回,可算是对上了”·陆母唉声叹气,将账簿推到陆辞跟前,随口道:“你再随便瞧一眼,看对不对”·她不提满地行囊,也不提做错事般满脸羞惭地杵在边上,不敢看陆辞的健仆们,只严肃地叫陆辞算清楚这笔账。
陆辞如她所愿地接过,略微扫了几眼,就通过心算得出答案··他挑了挑眉,在底下重新写了串数字··陆母听他没吭气,就有了不祥的预感,拧着眉凑近了。
待瞧见那与自己方才所写的截然不同的答案后,她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你这”·陆辞不禁笑了,温和道:“还是让我来吧·”·狄青就亲眼看着,公祖将那叠厚厚的账簿接过来后,就开始翻动起来。
不可思议的是,接下来纸张唰唰翻动的声响,竟与他的落笔一样快··狄青看呆时,陆辞却并未感到有半点难度——毕竟账房先生的写法,与他核算时方便自己的阿拉伯数字相比,可要硕大又繁琐。
于是在一页里,实际涉及的运算并不多,他在现代时对账务的接触又很是频繁,自是扫一眼就能记下了,才有了叫狄青叹为观止的运笔如飞··陆母面色凝重地在边上等着,对此显是见惯,并不至于似狄青那般感到惊讶。
没等多久,陆辞就将这堆叫她头疼不已的账簿,给扫荡一空··给出的答案里,大半是对的上的,唯有几个不同,还需再次核查··陆母皱着眉,将陆辞誊写过的账目总数接了过来,叹气道:“总有几个办事不稳妥的,还得多去铺子里盯着才是。”
陆辞隐约听出她的言下之意,心念微动··陆母又自言自语般道:“也怪我这些天里,光将时间费你头上去了,要么就围着灶台忙活,根本没心思去瞧着他们做活计,才出这般大的纰漏。”
陆辞眨了眨眼,淡定接下黑锅:“娘亲所言极是·”·陆母紧接着摆了摆手,埋怨道:“既然听见了,那还不忙你的去你在家里呆久了,不仅耽误了你的正事,还将我的也连累得一并耽误了。
我虽是妇道人家,不如你深明大义,却也知晓食君之禄,奉君之事·更何况,你寒窗苦读这么些年,不正是要为百姓谋福么我这多算几回账的小事,完全无需劳动你,你便早些回去罢。”
狄青听得着急,想帮陆辞辩解,却被陆辞以手按住手背,轻轻制止了··陆辞心情复杂地看了故作不耐烦的陆母一眼,低声道:“娘亲·”·陆母并不看他,只指了指行囊:“都替你掌了眼,仔细瞧过了,尽可放心。
我还寻了人,好不容易给你改雇了今晚的船,你就听我的话,尽早启程吧·”·急匆匆地说到这,陆母如释重负道:“我身上事也多得很,便不去送你了。”
陆辞还想说些什么,陆母却没心思听了··她很是强硬地将人‘赶’出门去,行囊也叫下仆拎走后,当真就没去送,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回厅中,继续翻着之前出错的账簿。
然而当蜡烛将要燃尽,灯光明暗交织时,她手中的账簿,却未翻动过半夜··面上的神态,更是如泥塑一般,不曾有过半分变化··只在烛光终于熄灭,守在门外的下人进来添烛前,她飞快地偏了偏头,拭去濡- shi -眼角、将要低落的一滴泪。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一晃眼,就到了年三十这日··冬寒凛冽,在风平浪静的运河上,仅剩零星几艘船在缓缓前行··船员们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相比之下,跟随陆辞多年的下仆们则是安之若素,一如往常。
真算起来,距他们最初离乡已过去四个年头了,尽管对家人多有思念,但也丝毫不觉愁苦··主家是个前程似锦的青年才俊,令下仆感到面上有光不说,还待他们极其优厚,这么好的差使,可真是这辈子都不见得能碰上第二桩的了。
正因清楚盯着自个儿位置的人在外头将有多少,哪怕陆辞逢年过节颇愿放归他们、表示可先从牙人处临时雇佣几人替他们一阵,他们都想也不想地选择了留下··谁知那临时雇来替他们的是不是个特别机灵晓事的,届时叫郎主用顺手了,便将他们给真替了·若只为同家人团聚这么几日,就丢了这份好差的话,不止自己要追悔莫及,就连家人也要气他轻重不分,得拿锄头把子锤他脑壳。
倒不如稳着这位置,再多挣一些,给家里捎带去,也就算心意到了··横竖人是在郎主这,家里哪儿还有不放心的·陆辞将诸人反应尽收眼底,仍似平时一般,先帮狄青将今日的课辅导好了,再在其对着一道时事策苦思冥想时起身出舱,将事前备好的红封交予两名下仆,着人一一发放下去。
待夜里船靠岸了,让各人挑一两件稍看得上眼的东西,也算弥补令人在大过年时陪他在路上奔波的辛劳、不得与家人相伴的遗憾了··陆辞不欲让施恩感太重,也不喜欢听人对自己感恩戴德,便在让两下仆转交,径直回了舱房,继续督促狄青做功课了。
许是他动作太轻,也可能是狄青全神贯注在眼前课业上,以至于他这一去一回,都没能被狄青察觉··这极轻的脚步声,只比趁狄青不备、放肆地趴伏其左腿上的小梨花给察觉到了。
它一双耳朵抖了抖,警醒地抬起头来,一见是陆辞,便讨好意味十足地软绵绵一声‘喵~’··陆辞挑了挑眉,不假思索地走上前来,双手将这只极识时务的真狸奴温柔抱开,省得它扰乱了狄青的思路。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时务策一向是狄青的苦手,半晌一字未落,脑中草稿倒是打了无数道了··陆辞将膝上狸奴抱走后,他才略微惊醒,也迅速抬眼,循声看去。
这一番举动,倒是与方才那只真狸奴的反应有异曲同工之妙··陆辞被逗得微微一笑,也不开口,只怀里抱着那只热情撒娇的小梨花,尖尖的下颌朝着那一片空白的纸上点了点。
——怎都好一阵子了,还一字未写·领悟出这未言之意,狄青倏然羞愧得满脸通红··他将头一低,不敢再有片刻分神,接着对题目凝神琢磨。
在狄青聚精会神地钻研题目时,陆辞便坐他对面,悠悠然地一边翻着专为其编撰的辅导书册,一边以微微曲起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挠着小猫儿的下巴··小梨花自从被狄青制服后,就习惯了贴人冷脸,许久没能享受只在柳七身边时得到过的温柔伺候了。
尤其此时此刻‘伺候’它的,还是从前一直讨好不成、家里真正做主的陆辞,它不免感到既舒服又得意··领悟出陆辞不让它多喵喵叫、以免扰了狄青学习后,它便机智地只软绵绵地摊开肚皮,活像一滩没骨头的猫饼。
如此方便了陆辞揉它下巴的同时,又能让它更轻易地用藏好爪子、唯剩柔软的爪垫子小心去拍陆辞的手指··偶尔捉到了,就用粉粉色的小舌头舔上几下··陆辞见那双圆溜溜的猫眼里满是讨好卖乖之意,不由失笑。
——若是叫柳七看着昔日得他百般讨好的小‘主子’这般谄媚,定要气得又写词一首,狠狠控诉其薄情不可··陆辞有所不知的是,见到此情此景后,会吃上一缸浓醋的,可不仅是柳七而已。
狄青瞪得纸都快穿洞后,才好不容易有了灵感··他生怕这灵感稍纵即逝,飞快打好了草稿,片刻都不敢耽误地尽数写下,完事儿也没来得及松口气,就耐着- xing -子仔细检查。
来回检查三四次,确定不见什么疏忽大意之处了,他才定下心来,看向坐在对面一直陪自己的陆公祖,难掩高兴道:“陆公……”·话刚起头,在瞅着那只胆大包天的小梨花,竟厚颜无耻地赖在公祖怀中撒娇卖乖,得意得尾巴来回甩动的模样时,瞬间就没了声。
“嗯”·陆辞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未察觉到狄青话语的戛然而止,当即停下了逗弄小梨花的举动,将手向狄青一伸:“拿来·”·狄青也顾不上瞪小梨花了,忐忑不安地将自己忙活半天的策呈上。
见陆辞不再搭理自己,小梨花失望地“喵”了一声,满眼渴望地盯着他,又绕了几圈后,才颓然地踱到狄青跟前··只可惜狄青根本不理这刚才占尽公祖温柔的狡猾小东西、此时所装出的垂头丧气,神情冷峻地将它拎起,冷酷无情地关在了门外。
等他将这烦人猫撵走了,火速坐回椅上时,陆辞也已将作品放下,笑吟吟地看他:“这么多天下来,你写过的策论,加起来也有上百篇了·在你看来,这篇写得如何”·狄青为难又纠结地皱了皱眉,小心翼翼地看向陆辞,半晌才强忍着别扭道:“……还成吧”·要让他说实话的话,自己写得那都是什么乱七八糟,与公祖的一比,那可真是云泥之别。
只是前几回,他据实相告时,却被公祖敲了敲脑门,道他待自己严苛太过,这才不得不略微‘宽容’一些··“只是还成而已”陆辞笑着摇摇头:“在我看来,若你在解试时能写出这水平的策来,取解应无问题。”
这一个多月的一对一特训下来,受他帮助下专攻的策论方面,水准可谓突飞猛进··离省试所需的程度还有些距离,但只要稳定发挥,解试应是无甚悬念的了 。
狄青一愕··他哪儿有那么好·见他着急地就要自谦一番,陆辞不急不慢地截住他话头,将资历压上:“怎么,即使撇开我侥幸中的三元不论,开封府的解试,可是我实打实地监试过的,难道话还不够作数你何时听我说些好听话来哄骗别人了”·面对那双笑盈盈的眼,听着温柔的夸赞,狄青只觉从耳朵开始,一路烧红到了脸颊,也不敢看陆辞了,慌慌张张地将头低了低。
结果就在下一刻,手里便被陆辞塞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大红封··单这份量,就远不是他方才赏给其他雇工的那些所能比的··在意识到这是什么后,狄青只觉被塞了颗烫手山芋般,毫不犹豫地将手往回撤,却被陆辞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了。
陆辞一边慢条斯理地将他紧紧攥成拳、还不住往后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红封妥妥当当地放了上去,一边笑吟吟地道:“长者赐,不可辞·既给了你,就好好拿着,想存起来也好,想买些喜欢的物件也罢,总归就当是过年讨个吉利了。”
狄青使劲儿摇头:“不、不可”·二人非亲非故,他欠公祖已太多太多,怎能还有脸面接受这么一个大红封呢·见他坚持不肯受,陆辞故作伤感地叹了口气:“我娘亲做的衣裳你肯收,给我们装的吃食你也肯用,怎就厚此薄彼,偏偏不肯受我的一份红封,要与我生分了”·即使知道陆辞十成十是假装,但看到对方面上流露出伤心失落的神色,还是……叫狄青立马就溃不成军了。
就当欠着的恩情里多加一笔,往后再慢慢想法子还··他默默接过,小声道:“那,多谢公祖·”·“这时怎么能说多谢”·话音刚落,目的达到的陆辞果然即刻就换回了笑模样。
在那如冠玉的漂亮面庞上,哪儿还有方才刻意装出来的黯然神伤·又兴致勃勃地逗起无奈的狄青来了:“我先预先祝你学业进步,三年后金榜题名。
你想说什么”·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狄青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什么,又猛然意识到了不妥,险险打住··陆辞这头却是半晌没等到他的‘吉利’话,不禁有些纳闷,正要俯身去看他试图藏起的小表情,狄青就猛一下,将头重新抬起来了。
他难得地直视陆辞,亮晶晶的眼底除了温柔,便是好不容易攒满的勇气··他尚未到变声的岁数,嗓音还是少年特有的清朗明亮,一字一顿,无比清晰道:“一祝公祖千岁,二祝鄙人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陆辞听得一怔··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他习惯了狄青在他跟前老实巴交、腼腆羞涩的模样,可还是头回被对方堪称直白地‘调戏’了一把。
他哭笑不得地在狄青脸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调侃道:“刚还怕你见外,现在看来,你可不是什么闷葫芦,而是早跟着柳兄学坏了”·呢喃燕语,缱绻情歌,以妇人口吻轻轻控诉‘陆薄情郎’,可不正是柳七的拿手好戏·狄青虽是改编的前人之词,但这份敢拿他来打趣的调皮,可真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见了。
尽管陆辞捏了狄青的脸,以示‘惩戒’,但心里除了有趣以外,其实并无丝毫受冒犯的不快··狄青微微笑着,不躲不闪,只安安静静地注视着陆辞··——公祖当他是说笑而已,但他清楚自己不是,暂且也就够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到夜里船靠岸时,得了红封的仆役们先万般感激地向慷慨的郎主道了谢,就欢天喜地地拴好船,去集市转悠去了··陆辞制止了狄青翻开新一份模拟卷的举动,好笑道:“大年三十夜,还做什么题我带你去逛逛集市,运气好,说不准还能赶上傩俗。”
狄青微微一怔··陆辞将他那点茫然捕捉到了,不禁挑眉问:“你莫不是不曾观看傩仪”·狄青心里莫名有些羞愧,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只听闻县城里有。”
而位于大山深处的狄家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逢年过节也顶多是买多几斤肉来庆贺,哪儿赶得上城里热闹·陆辞莞尔一笑:“那我们可得走快一些,以免赶不上了。”
只在下船前,陆辞不仅特意带上装了两串钱、以及一些碎银子的小钱袋,还往小屉里翻找一通,用个稍大的布袋的装了些饴糖和果脯··“未雨绸缪。”
陆辞并不向一脸不解的狄青解释,而是笑眯眯道:“一会儿你便知道了·”·狄青老实巴交地点点头,心里却如明镜一般··公祖此时故意不说,定是想一会儿观察自己的有趣反应。
既然如此,他还是别追问的好,以免扫了公祖的雅兴··因狄青平日里就极少表现出好奇心,而是个仅专注于自身和周边人,对不相干的事堪称漠不关心的闷葫芦,陆辞并未察觉出他沉默下的体贴和宠溺。
他见除夕夜冷,不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将火气旺、压根儿就不怕冷的狄青也裹得里三层外三层··小梨花还是头次看到狄青这笨重模样,不禁瞪大一双亮晶晶的猫眼,蹿上蹿下,想照常攀在狄青身上,却被狄青如临大敌地无情拂开了。
这会儿裹在自己身上的衣裳,可都是出自陆母之手,皆是用她自己都舍不得穿的金贵料子做的新衣裳,夹层里是汾州行商处买的鸭绒,既轻薄,又暖和,哪儿经得起它那没轻没重的爪子一勾·即使它满怀委屈地拖长了调子喵喵叫,也没能打动狄青的铁石心肠。
——他的全副心思,已尽放在忽然萌生的一个大胆念头上了··“公祖,”狄青听着耳畔响起的、属于自己的如鼓点般密集的心跳声,面上竭尽全力地表现出一切如常,极自然地伸出手,将装了果脯和饴糖的小布袋接过后,就鼓起浑身的勇气,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陆辞的:“走了么”·陆辞并未察觉有异,还下意识地就回握住了那因充满忐忑、仅是松松挽着两根手指的手,笑道:“走了。”
在狄青眼里,公祖的步子历来就迈得潇洒漂亮,脊背似被标尺度量过般挺直,唇角永远噙着淡而温和的笑意,如诗如画的面庞……·任谁一看,都不得不感叹是不可多得的翩翩佳公子。
他略微落后公祖半步,感受着那点被握住手的暖意,头微微低着,使劲儿抿着唇,想以此掩饰不由自主地上扬的唇角··虽然糖还静静躺在另一手提着的小布袋里,他的心里,却已将跟吃了最甜的蜜糖一般甜了。
不过狄青很快就发现了,那一小袋子糖,的的确确不是为他准备的··因是大年三十,沿街鳞次栉比的商铺大多都拉上了折帘,而船客零星,临近船坞的大街小巷,皆是空空如也。
鼎沸人声,大多聚集到东市去了··陆辞牵着狄青不急不慢地穿行过几条街后,在不远处能见围得密密麻麻,不时发出大呼小叫的孩童声响,顿时笑道:“看来是赶上了。”
狄青四下张望,倏然之间,眼前就窜出一群身着古怪装束,面上还戴着狰狞古怪的面具的孩童来··他被生生唬了一大跳,面上却还板着,且想也不想地就往陆辞跟前挡了一挡。
这些戴着丑陋鬼面具的小郎君们见他们藏了许久,竟没能吓到这俩过路人,不由有些失望,又嘻嘻哈哈地说着叫狄青半个字都听不懂的方言,手还朝他们的方向伸出··就在狄青满腹疑心,犹豫着是否该对这支看似劫财的奇异队伍饱以老拳时,陆辞已微俯了身,凑到他耳边,以忍笑的声音吩咐道:“分他们一把糖就是。”
·糖·狄青如梦初醒,赶忙揭开攥了一路的小布袋子,往里头抓了一把,就分摊到每人手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尽管每人只得了两三块指甲盖大小的糖块,但都是好糖,对已捉弄了好些路人,却没能讨到什么好东西的这支小鬼队而言,已是不错的收获了。
他们欢天喜地地接了下来,七嘴八舌地说了几句什么,就将糖块往嘴里一塞,心满意足地放行了··狄青皱着眉,目送他们高高兴兴的背影,再看向笑盈盈的陆辞,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公祖,方才那是”·“不论是京里的大傩仪,还是乡傩仪,百姓都要戴鬼面具驱邪祟,”陆辞看够了刚才狄青强自镇定、内心慌得一批的有趣反应,大方解释道:“若来的是贫者,就给他们一些碎钱;若来的是小郎君,便分他们一些糖块,就能得痛快放行了。
接下来,就得看你我能不能趁那小袋里的东西被挥霍殆尽前,找到卖戏面具的摊子,来摆脱这待宰肥羊的身份了·”·两人运气还算不错,再又送走两拨‘拦路虎’后,就寻到了摇小鼓卖戏面具的小摊档。
摊上面具可谓品种繁多·既有眼睛欲喷火的夜叉,有哭泣的羊面鬼,有狞笑的猪面鬼,有眉清目秀的女鬼,还有皱纹满面的老翁……·狄青看来看去,简直挑花了眼。
陆辞的选择就要随意多了·他随手将哭泣的羊面鬼拿起,丢给摊主两张面具的钱后,就施施然地戴了上去··见陆辞挑的是羊面鬼,狄青一改刚刚的犹豫不决,想也不想地拿起哭泣的牛面鬼,也往面上戴。
“你别急,绳都给弄乱了·”·陆辞见他着急之下,叫原本松松垮垮的细绳都打了结,便笑着帮他解开··索- xing -亲自帮着他套上后,系好结了,才松开手。
明明陆辞的手指拂过他颈间耳后时,都是冰凉凉的,但狄青却好似被烫到一般,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好了·”·陆辞的手终于离开,狄青还没回过神来。
直到陆辞自然而然地又牵起他的手后,他才浑身一震,陡然清醒,用力将面具往脸上按了一按,好遮住两只通红的耳朵··陆辞的心思,则都放在眼前堪称群魔乱舞的傩戏上去了。
各地傩戏大致一样,但在诸多小细节上,还是能看出不同之处的··与前朝傩仪的肃穆正式相比,大宋的无疑要随- xing -许多,主要为娱民为主,宗教层面的含义,则要淡去许多了。
尽管陆辞并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 xing -子,但耳边闹哄哄的,眼前是欢声笑语洋溢的傩仪,热闹纷呈,受这欢乐气氛感染,也不时被带着笑了起来··狄青隔着面具,纵看不清陆辞神情,却也能轻易感受出对方的好心情,不由也跟着笑了。
这是,公祖送他的面具··狄青想着,摩挲面具边缘的手指,就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还有剩下的糖,他都要拿走··陆辞不知狄青在美滋滋地琢磨着什么,领着人随人潮转悠了一圈后,见狄青只一昧老实巴交地跟在他身边,脸甚至都没面朝热闹非凡的傩戏方向,完全不似他以为的那样沉浸在这热闹的气氛中,顿时好笑:“你可是不喜欢这些敲锣打鼓,太过闹腾的场合”·狄青一愣,使劲儿摇头:“只是不曾见过这阵仗,不敢多看。”
陆辞挑眉:“是么”·狄青拼命点头··他所说的,倒并非是假话——只是让他喜爱的,并非是小孩儿都爱极了的傩戏本身,而是能与公祖手牵着手出门来,二人一同闲逛这一方面。
陆辞默了一默,旋即隔着哭泣的羊面鬼面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真正如恶鬼般的话来:“傩仪也不是让你白看的·就当提前同你说一声,明日我将围绕傩仪随历朝历代变迁为题,出几道诗赋策论题,你可得做好准备了。”
念书时出去春游秋游,不也得写篇游记意思意思么·哭泣的羊面鬼优雅转身,好整以暇地看向哭泣的牛面鬼··牛面鬼这下是真的想哭了。
“…………”·他再无半点旎思,声线平稳道:“晓得的·”·羊面鬼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带着蔫巴巴的牛面鬼接着往前走了。
狄青这下打起精神,收敛之前乱窜的小心思,正经看起傩俗在演着什么··不然写不出来文章,叫公祖露出失望神色的话,他怕是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墙上··只是当他随意乱看的视线落在某一处时,倏然停住了。
那是一对看似亲密寻常的父子——壮年男子肩上扛着个冰雕玉琢、锦衣绣帽的漂亮稚童,好似在寻找什么般,急急匆匆地拨开人群,要往外走去··若换作旁人看到这一情景,多半只当是一家三口在人潮中走散了,才着急寻人汇合。
狄青却蹙起眉来,总觉得哪儿不对··他一直盯着那对渐渐从人群中挤开一条道的父子,让陆辞也不免注意起那头的动静来··陆辞只略扫了一下,就敏锐地察觉出让狄青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处,究竟出在哪儿了。
他牵紧了狄青的手,毫不迟疑地循着那对父子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狄青被扯得踉跄两下后,很快醒神,迈开大步轻松跟上,一边揭了牛面鬼的面具,一边着急道:“公祖可是也觉得那对父子可疑”·陆辞颔首:“此人多半有同伙在外头等候,要是这会儿报官,定然是来不及的了。
主要是你我并不熟悉此地路况,最好在其与之汇合前拦下·”·若是熟悉地形、他这又人多势众的话,才好考虑一网打尽一说··然而他刚给下仆放了假,又从未来过此地,要太过贪心的话,弄得一个不好,说不准就叫歹人给一网打尽了。
狄青与陆辞具都注意到,那以肩托着孩童的男子衣衫破旧,颜色也是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无疑很是反常··若真是阖家出来玩乐,又岂会连身稍微像样些的衣服,都不舍得换上·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即使是贫家子,逢年过节时,也会尽可能地收拾出身精神衣服,再谈出门的。
若那孩童也是衣衫寻常,也就罢了,然而穿着打扮一瞧便价值不菲,模样亦是冰雪可爱的,一点不似底下男子的相貌平庸··子不肖父这点姑且撇开不提,按常理而言,父母再疼爱孩子,也不至于将孩子打扮得似富家子弟般,大肆堆金砌玉,自己身上却连稍微算得上得体的新衣裳都不准备吧·退一万步来说,要真是他们以恶意揣测过度,将人误会了,也比为那点顾忌,放走一极有可能是拐子的恶人走要好。
陆辞与狄青虽追得快,那男子也一点不慢··眼看着双方还隔了七八丈远,对方马上就要挤开人群,往人员稀少的小巷里钻了,陆辞当机立断,将面具一撤下来,大喝道:“拐子还敢跑”·这一喝下,陆辞周边人是震惊不解,纷纷看向了他。
至于那男子接下来的反应,就瞬间坐实了他与狄青的怀疑了··那拐子刚趁乱偷了个富贵人家的孩子,此时最是做贼心虚的时候,猛然被喝破罪状,当场吓了一跳,不打自招地循声看向陆辞。
狄青一急,忙松开一直舍不得放的陆辞的手,把一直护在身前生怕碰坏了的牛面鬼戏具也放到陆辞处,大声道:“公祖,我去追”·对方先是被陆辞的漂亮模样惊了一惊,旋即看到陆辞身边仅得一年岁瞧着更小的同伴,立即不慌了。
还嚣张地换上一副恶狠狠的形状,狠狠瞪了陆辞一眼,以示警告后,到底不敢留在人多的地方与他纠缠,更用力地推开人群,想尽快离开此地··然而对方这一愣神间所耽误的功夫,足够常年穿梭在山林间打猎的狄青,从后头直撵上他了。
陆辞显然不必狄青灵活,慢了好几步,只眼睁睁地看着在自己跟前老实乖巧得跟猫儿一样的狄青,倏地在地上一蹬,就顺利借了力,如一头精悍的老虎般一跃三尺高,气势汹汹地冲扑到了歹人的背上。
“……”·他这养的哪儿是头无害的小狸奴,分明是威风凛凛的山大王啊··连与狄青朝夕相处多时的陆辞都不知狄青这般凶猛,素未谋面的拐子又哪里能想到,这看着瘦削的小子能有这么大的冲击力·他只觉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背后袭来,犹如一堵塌倒的墙硬生生地砸到他身上般,完全来不及反应,已当场被压倒在地。
他彼时双手还抓着那小孩的腿,保护不得面部,于是是脸直接撞的地,本就不挺的鼻梁狠狠地磕到在地上,疼得他眼泪鼻血清涕混杂一片,横流不已··狄青骑在他背上,还不忘将那半昏迷的孩童从他身上抢走,放到身边,才面沉如水地冲着要害处猛击几拳。
拐子可不知道,压在他身上的这瘦小子,发起狠来,可是个敢于野猪单打独斗的厉害角色·他原本还挣扎大骂着想起身,结果非但被狄青那瞧着轻飘飘的身架子压得动弹不得,还被接下来的几拳打得钻心的痛。
剧痛之下,他已是浑身冷汗,声音也发布出来,只恨不得原地打滚··眨眼功夫就将这人制服后,狄青就地取材,冷静地将他腰带抽了,麻溜地把人双手捆在后头。
待他捆到一半了,陆辞才徐徐拨开目瞪口呆的人群,来到已变回一脸乖巧,抬眼等他吩咐的狄青跟前··“还请诸位帮着往官衙跑一趟,这人多半是拐子,虽被舍弟制服,但定有同伙在附近等候,需尽快追查才是。”
向周边人简单解释了情况后,见有热心的动了,陆辞才好笑地转过头来,正要揶揄上刚才表现得无比凶悍勇猛的狄青几句,那昏昏沉沉的孩童就醒来了··刚被解救出的孩童懵懵懂懂,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对旁边这痛得浑身似只虾米般躬起的陌生汉子不敢多看,更不敢瞧面无表情的狄青。
他可怜巴巴地噙着眼泪,忐忑地以目光四处梭巡一周,很快锁定了求助的目标··于是就在众目睽睽下,笨拙地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走上前去,毫不迟疑地抱住模样最好看、气质最温和的人的腿不放,放心地哇哇大哭起来。
狄青:“……”·这小崽子脸皮忒厚·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东京梦华录》载汴京的傩俗:“自入此月(十二日),即有贫者三数人为一火,装妇人神鬼,敲锣击鼓,巡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亦驱祟之道也。”
《梦粱录》亦载杭州傩俗:“自此入月(腊月),街市有贫丐者,三五人为一队,装神鬼、判官、钟馗、小妹等形,敲锣击鼓,沿门乞钱,俗呼为‘打夜胡’,亦驱傩之意也。”
陈元靓《岁时广记》也载:“除日,作面具,或作鬼神,或作儿女形,或施于门楣,驱傩者以蔽其面,或小儿以为戏·”·更能体现宋代傩仪世俗化嬗变的表现,是傩面具的玩具化。
傩仪的特征是佩戴面具·为什么不同文明体的巫傩仪式都以面目狰狞可怕的面具作为重要道具呢这很可能是在先民的观念中,面具被认为具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当人戴上面具,便获得了这种可以驱逐邪祟的神秘力量。
宋代的官方大傩仪也好,民间乡傩仪也好,都要戴着面具驱祟··傩面目的制作,又以广南西路的桂林府最为精良,周去非《岭外代答》记载,“桂林傩队,自承平时名闻京师,曰静江诸军傩。
而所在坊巷村落,又自有百姓傩·严身之具甚饰,进退言语,咸有可观,视中州装,队仗似优也·推其所以然,盖桂人善制戏面,佳者一值万钱,他州贵之。
如此,宜其闻也”·陆游《老学庵笔记》也称:“政和中,大傩,下桂府进面具,比进到,称‘一副’·初讶其少,乃是以八百枚为一副,老少妍陋,无一相似者,乃大惊。
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这两条史料其实还透露出一条信息:宋人的傩面具,已摆脱了原始巫傩面具的狰狞,变成跟“戏面”差不多的寻常面目,“老少妍陋”俱全。
这也说明了宋人可能已经不再视傩面具为神秘之物··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德兴县上乡建村居民程氏,累世以弋猎为业,家业颇丰·因输租入郡,适逢尘市有摇小鼓而售戏面具者,买六枚以归,分与诸小孙。
诸孙喜,正各戴之,群戏堂下·”前面所引的《岁时广记》也说,除夕之日,都人会购买玩具,给“小儿以为戏”··有首诗:“夜叉蓬头铁骨朵,赭衣蓝面眼迸火。
魆蜮罔象初偋伶,跪羊立豕相嚘嘤。红裳姹女掩蕉扇,绿绶髯翁握蒲��”说的正是宋朝的民间傩戏:人们戴着妖魔鬼怪的面具,纷纷出动,有眼睛欲喷火的夜叉,有跪着哭泣的羊面鬼,有站着的猪面鬼,有手执芭蕉扇的女鬼,有握蒲剑的老翁。
(《风雅宋:看得见的大宋文明》)·第一百八十九章 ·这场惊变,叫原本沉浸在傩俗的热烈气氛中的光州百姓们愣得不轻,直到听完陆辞解释后,他们才渐渐回过神来。
一得知地上这形容凄惨,满脸是血的贫家汉子,竟是个人人喊打的拐子,还险些得逞了后,瞬间在人潮中激起义愤阵阵··佳节胜会,拐子却趁着阖家欢乐、观看傩俗时下这毒手,导致一家离散,真是缺了几辈子的德·特别是家中有与这哭得可怜的童子年岁相近的子女的,更是心有余悸。
谁还不怕类似的事儿发生在自个儿头上·顿时也顾不得过节了,纷纷摘下面具,将这可恶至极的拐子团团围了起来不说,还不乏人集结成队,去附近寻形迹可疑的拐子同伙。
这一下,即使狄青不用膝头紧紧顶住那人要害处,对方也插翅难飞了··狄青利索起身,老老实实地走到陆辞身边··一双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刚刚还抱着公祖的腿哭泣不已,这会儿就已被好心的公祖给抱在怀里,总算止了啼哭,仍可怜巴巴地打着哭嗝儿的小崽子:“公祖。”
陆辞笑盈盈地看着他,打趣道:“秀儿方才好生威武,在下佩服·”·秀儿·秀儿是谁·狄青满眼茫然,左右顾盼不得解后,正要追问,陆辞又温声道:“若非你身手矫健,当机立断,今夜多半是难擒住人的,届时对痛失爱子的此童家人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
你所作所为,可为大功一件·只是这小童尚未到晓事的年纪,不然也不至于轻易叫人拐走·他恐怕瞧你一身精气神厉害,才不敢亲近你,你莫要多想·”·狄青:“……”·他愣神许久,才后知后觉公祖虽将自己方才不自觉地打量尽收眼底,却误解成了他是对童子只亲近公祖而不亲近他的羡慕。
对这份误解和贴心解释,狄青难得地体会到了何为无语凝噎··他要一乳臭未干,就已深谙厚颜无齿之道的小奶崽子的亲近作甚·不好分辨,他沉默半晌,唯有垂下脑袋来,闷闷道:“我晓得的。”
陆辞顺手在这又化为温驯小狸奴的狄青脑袋上安抚地揉了揉,方笑着向义愤填膺、忙于谴责蜷在地上恐惧不敢语的拐子的百姓询问,看是否有认出这童子,好帮着寻其家人的。
毕竟小童子佩金戴玉,一身精神的锦袍,又生得粉雕玉琢的可爱·能养得起这样的小郎君的,家中不说大富大贵,也起码颇为殷实··城里这样的人家应不算多,认识的人却该不少才是。
果不其然,不等陆辞问完一圈,就有人认出来了··只是他的语气并不十分笃定,凑近了又看几眼,才道:“这乳儿生得好似公祖家的”·四周一片哗然。
有附和说“当真像得很”的,也有怀疑说“公祖家何来这么丁点儿大的乳儿的”,还有人嘲弄他道“你何时够格登门拜访公祖,还连他家幼儿都见过了”·最早说出这话的人颇不服气,尤其在多看几眼后,他心里越发肯定了:“约莫在去年十月上旬,公祖于官衙中得一郎君,因在光州得子,命名为光,而我家有亲戚在县衙当值,我恰巧那日有事寻他,撞见一眼,怎就不准了”·他说出不少具体细节来,信的人一下多了不少,但仍有人质疑道:“时隔一年多,你见着不过一面容皱巴巴的乳儿,现长开许多,你只凭一眼却还能记得莫不是故意这般讲,好向公祖家讨赏吧”·那人没好气道:“这又不是什么好事,若无几分把握,我哪儿敢说出口来到时候赏讨不得,还因给公祖寻晦气挨顿罚,难道这罪你能替我受”·几人笑骂着争执时,陆辞挑了挑眉,看了眼面容沉静的狄青,又看了眼舒服躺在他怀里、又将肉呼呼的小下巴搁在他肩上,似是因哭累了而睡得正香的小童子,最后将目光微妙地落在了也听到众人议论、此时已是一脸懵逼掺杂着绝望的拐子身上。
……拐孩子拐到当地县令家头上,这贼子不仅有眼光,运气也不是普通的‘好’··因是大年三十,县衙也值休沐,当班的不过寥寥数人,但听闻有拐子胆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偷童子,还被人捉个正着后,顿时精神一振,尽数赶了过来。
他们到时,从发觉幼子丢失后就心神大乱、四散去寻找的童子家人,也刚巧到了··两边一会和,当场证实了之前那人的话语:这童子不是别人家的,正是当地县令去年新得的幼子,虚龄二岁,名光。
这出千载难逢的瞎眼耗子偷猫崽的好戏,对当地百姓而言,显然比一年总会有一回的傩仪要有意思多了·哪怕是离得颇远的,也纷纷抛下傩仪上的热闹不顾,挤过来。
等赶到之后,更是额外忙碌:既要谴责这活该千刀万剐的可恶拐子,也要瞧瞧被吓破胆的拐子是要如何颜面全无地苦苦哀求,再是期待公祖将怎么严惩对方,以快慰人心。
·陆辞见人多起来,也知傩俗是瞧不成了,便在将怀中酣睡的童子交给因失而复得而欣喜若狂的孩子娘亲后,就要领着狄青功成身退··然而当地县令,在简单交代了衙役将人先领回狱中官衙,留候取证和审问后,就赶忙向他走来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幸有恩公慧眼如炬,辨得贼子可疑,及时出手,方于危难中救得犬子·”·显然,他已从周边人的七嘴八舌中得知此事经过,登时吓得一身冷汗,后怕不已。
在心惊肉跳的惧怕稍微平复后,就是满满的对眼前之人的感激了··若幼子当真被人带走,就拐子的轻车熟路,怕是眨眼功夫就能带出千重山远,他虽为此地县令,却也多半追不回来。
可想而知的是,届时重惩粗心大意的婢女,也已无济于事·不止他将万分痛心,更令人忧心的是,夫人聂氏和娘亲本就身体柔弱,怕是难抑失子的哀痛和之后寻子的漫长煎熬。
后果不卡设想··正因如此,他不顾自己身为当地父母官的颜面,硬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向陆辞结结实实地行了大礼,再握住陆辞双手,恳切道:“还请恩公赏面,来我家中一趟,也好真正容我谢上一回。”
陆辞好笑地退开一步,将默默站在他身后,充当护卫一般的狄青往前拉了一把,笑道:“当不得光山令的谢·实不相瞒,头个识破那拐子花招,更是亲手将他擒获的并非在下,而是舍弟狄青。”
狄青毫无防备,就被陆辞灵巧地拽了出来,一下手被握个正着,茫然无措地承受起光山令的诚挚感激来,更是稀里糊涂地就应下了去光山令家中一坐的邀请··等他回过神来,登时慌了:“公祖,这该——”·公祖紧赶慢赶,连与娘亲团聚的机会都放弃了,就是为了早日回京。
他怎就昏了头似的,被人说得应了下来,平白耽误了公祖的事·陆辞慈爱地微笑道:“无事·我们虽在赶路,也不至于急这一晚·”·在他看来,能让狄青切身体会一下,心怀善念,见义勇为会得到什么,也有助于树立正确的行事观念。
毕竟类似这样的亲手打拐、再接受亲属谢意的机会,不可多得··再看狄青即使得他宽慰,也还是满面懊恼的模样,陆辞最后那点想让他随时注意保持冷静、日后莫随意应承人的话,也给咽回去了。
显然,狄秀儿对自己已足够严苛,没必要再给他施加过多压力··陆辞与狄青来到光山令家中时,自是得到了已得知此事的县令家人的最高礼待··不过因险些丢失的是孙辈,这户人家又是再正统不过的书香门第,哪怕再感激,也不会出现祖辈也轮番来向狄青这一小辈亲自道谢的情景,这才叫一直暗自紧绷神经的狄青松了口大气。
而光山令也不知为何,明知狄青才是三郎的救命恩人,下意识地却最对这笑容温和、年岁稍长一些、约是刚刚及冠的漂亮郎君更为亲近,很快将自身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复- xing -司马,名池,字天章,景德二年进士。
还是去年三月才调度至郑州任防御判官,只因当时光山知县缺位,才改任的光山知县·十月十日诞下家中第三子时,他还欢喜地将此子命以县名为光,不曾想一年过去,差点就叫拐子得逞了。
陆辞略一沉吟,居然还真有些印象,忽道:“若我未曾记错的话,去年官家广征毛竹时,公祖治下的光州县,好似是头个完成指示的吧”·司马池当场愣住了。
陆辞宛若无心的话语,透露出的信息量之大,却是让他不敢细想的多··天禧三年时,官家的确因要在光州大兴土木,修建庙宇,道要供奉天书,而向各县征集毛竹,且要求三日内就要上缴。
这一要求可谓无稽,也让各县叫苦不迭··毕竟众所皆知的是,光州境内根本不产毛竹,哪儿能在三日内凑够份量,交得上去·得亏他从所读书中得知附近的黄州产毛竹,于是他一边恳请宽限时日,一边派遣赶赴黄州,才好不容易得以完成任务,也因他是诸多县城中最快达成任务的,在朝中好似还受了些褒奖。
然而不久之后,朝中局势变动,随着太子监国,修建宫观之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征上来的毛竹,也都被工部回收··他到底有些关心自己一番辛苦的最终去向,多有打听,后来得知,那批毛竹是被当时颇受太子信重的陆辞陆左谕德收去,后来成了修复京中活水渠道的……·慢着。
陆左谕德·这一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后,就再也挥之不去了··司马池缓缓地抬起头来,难掩震惊地看向陆辞,艰难地试问道:“……冒昧一问,恩公可是姓陆”·作者有话要说:陆辞暂时还没把司马这个姓跟光这个名联系在一起……·注释:·1.看到上章底下有小可爱好奇当时人贩子是否就那么猖狂,答案:是的,此事改自史实。
岳珂《桯史》记载观灯轶事:礼部侍郎王韶幼子,头戴珍珠帽,跟家仆外出观灯,被女干人骗走,到了皇宫宣德门附近,他见一队皇宫车马,大声救呼,女干人骇惧逃走。
他被送到神宗前盘问,方知其是礼部侍郎王韶之子,因其聪明伶俐,活泼可爱,皇帝并赐给压惊钱,派人送他回家··2.司马光的娘亲:·公母钱塘君聂氏,才淑孝睦,称于邦家。
公生值朝野清晏之时,又有贤父母,家庭教育,固已加人一等矣··3.司马光的家境:·有书说司马池幼年丧父,当时家庭相当富有,财产达数十万贯·可司马池专心读书,把家产全部让给伯父、叔父们。
对‘全部’一词,我保持怀疑态度,倾向于只是给出去大部分而不是全部,不然读书那么费钱,他怎么可能还念得了而且司马光小时候,“- xing -不喜华靡,自为乳儿,长者加以金银华美之服,辄羞赧弃去之。
后中进士甲科,闻喜宴独不戴花,同列语之曰:“君赐不可违也·”乃簪一花,其黜华崇实之心,已基于三岁时矣·”·既然记载说他三岁开始就不喜欢金银华美之服等奢侈品,那也就等同于,司马家家境非常殷实,能给三岁小孩做这样华美的打扮。
4.毛竹之事也确有其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一百九十章 ·陆辞微微颔首,肯定了司马池的猜测··他既陪狄青来了司马池家中,就不曾有过刻意隐瞒身份的打算。
·当然,与那回的钓鱼执法不同,这次狄青做好事,可谓大大方方,光明磊落,当然也毫无隐瞒身份的必要··之前对涉及自己名姓和身份的问题的稍许回避,不过是不觉有特意宣扬的必要罢了。
闻言,司马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即使浮现那隐隐约约的念头的是他自己,可在得到陆辞爽快承认后,还是被震得内心恍惚,半晌才回过神来··这·他出自官宦世家,素来古板正直,教导子嗣时,也颇重资辈身份。
在意识到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违礼制时,当场顾不上家人皆在厅里坐着,就要下了主位,重新以下官之姿见过陆辞··陆辞却在他要起身的那一刻,一手搭上他一臂,轻轻施力,就将差点闹出大动静的人给制止了。
“多谢公祖款待,只是我与舍弟,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好多做叨扰了·”陆辞莞尔一笑,体贴地岔开了话题,好让惊魂未定的眼前这人慢慢恢复平静:“不知公祖可愿让我们再看一眼你家三郎”·领会到陆辞不愿在更多人面前亮明身份的言下之意,司马池纵还感到别扭,仍是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恩公愿见犬子,那是犬子的荣幸,下……” 一个官字下意识就要脱口而出,好险被他收住了,僵硬改口“我岂有不愿之礼”·得亏其他司马家人都围着狄青说话,且恪守礼仪,未留神细听他们这边的对话,不然多半要察觉出这生硬的语调变化来。
司马池也无奈得很··若换作还是不知陆辞真实身份的刚刚,那他是无论如何都要挽留一番三子的恩公,起码让人多在家里坐上一会儿的··临走前,再着家人奉上赠礼,以表谢意。
甚至还因颇欣赏陆狄二人的精气神,盘算着日后若有机会,设法提携一二··如今再忆起先前无知而轻狂的念头……·简直叫他感到无地自容,自惭形秽了。
他怎就那般异想天开,念着以一地方知县的身份,寻思提携一年方弱冠、便已位列从三品的京中大员·再让人细思不安的是,堂堂从三品的太子近臣,大年三十既不在家中,也不在京里,却在路上奔波,显是肩负非比寻常的职事。
尽管他不曾听过任何风声,更猜不出陆辞身负的职责,但也无比清楚,对方定然只是途经光州,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而已··隐秘虽已经被三子无意撞破,具体细节,却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能探听得起的。
更不好出口挽留——倘若因此耽误了大事,他哪儿担得起责任·司马池能二次下场就金榜题名,摘得进士出身,绝非什么榆木脑袋··仅凭陆辞身份,他心念电转间,结合朝中暗潮,瞬间涌现无数触目惊心的猜测。
就连点到为止的陆辞也没想到,司马池的脑补能力如此丰富··司马池竭力平复面上情绪:“我这就让乳母将犬子领来·”·从拐子手下逃出生天后,原本就属家中最受宠的司马家的小三郎,顿时受到了家人最多的关注和精心呵护。
尤其对失而复得、还很是心有余悸的聂氏而言,一时间眼不肯离其半刻,生怕又一个不留神的功夫,这块心肝肉就又从身边不见了··对还懵懵懂懂不晓事的三郎本身,在哭过一场后,就算彻底过去了,见有许多人陪他哄他,还高兴得拍手笑。
在玩过一阵后,他喝了点米糊,打了一串儿饱嗝,也就睡着了··现是被聂氏亲自抱着,带到陆辞面前的··陆辞之所以提出想在走前再见见这由狄青亲手救下的小家伙,主要是为了转移司马池的注意力,见聂氏当真将睡着了的稚子都抱了来叫他过目,不免有些意外。
早知这小不点已经睡着,他就寻个别的理由了··“不仅生得机灵可爱,”陆辞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睡颜,不由一笑:“还是个心宽的·”·聂氏听出这玩笑后对三郎的喜爱,顿时忍俊不禁,正要开口,担心不知对方身份的夫人说错话的司马池则坐不住了,讪笑着抢先一步道:“三郎尚不记事,让恩公见笑了。”
“这是好事,何来见笑”·陆辞摇了摇头,习惯- xing -地就想送一本书出去,顺道说几句勉励读书的客气话··然而一摸就摸了个空。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与狄青这趟出行是为看戏为主,又哪儿会随身带书备着·于是顺手从腰间解下一块小如意来,笑着交给聂氏:“既我与你家三郎有缘,便以此如意相赠,祝他此劫无事后一路顺遂吧。”
聂氏下意识地就要回绝,陆辞笑道:“这仅是我在别州落脚时,集市上见着好看,随手买下的,并不是什么珍奇名贵的物件,仅为图个好意头,你替他收下便是。”
他所说的,也的确非虚··这块玉如意并不是什么珍贵难得的质地,但雕琢的手工精巧漂亮,要价也不算高,陆辞与狄青逛时一眼看中,就直接买下来了。
聂氏仍是迟疑··她虽也爱恩公话里的‘好意头’,但对方于他们有救子的大恩,当是他们给谢礼才对,哪儿能反过来来要恩公的东西·司马池此时道:“恩公既是给三郎的,你便收下吧。”
又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恩公·”·陆辞微微点头,忽压低了声音,劝道:“君子怀思国报君之志,当尽己力而为·若人微言轻,数事难成,亦不当气馁,便行万事去。
万事终可成数事,便不算白费了·”·司马池不防会听到这么一番知心话,登时心头一热··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想说些什么,但看向陆辞温和而明亮的眼眸后,又及时打住话头,只有用力点头:“多谢提点。”
陆辞笑了一笑,摆摆手:“前路未知,唯有共勉·”·他这次不再耽误,最后轻轻地捏了捏小三郎那柔软而肉呼呼的小手,就施施然地带着狄青告辞了。
司马池着人准备的丰厚谢礼,他自是半份未要··因得了司马池的吩咐,下人在遭到拒绝后,也不敢做任何劝说,就满怀不解地目送人走了··聂氏抱着酣然熟睡的小三郎,站在家门口,随夫君一同目送陆狄二人离去,心中隐有所觉。
那俊俏郎君,怕是身份不凡·不然以夫君严谨板正的- xing -子,是断无理由做出这形同忘恩无理的行径的··聂氏心中一凛,不敢多加揣测,更不敢开口询问,赶忙垂眸。
在看到对告别都一无所知、却无意识地紧紧攥着刚放到他手里的小如意,玉雪可爱的三子时,不禁温柔笑了··这么看来,三郎倒是因祸得福,遇上贵人了呢··刚走过拐角,狄青就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怎么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陆辞一边给他重新戴上戏面,一边随口揶揄道:“像方才那样一干女眷围着,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的机会,可不是那么易得的。”
“没有·”狄青想也不想地就辩解了句:“她们同我搭话,都是问三郎和拐子的事,与我和公祖都无关,我才回答的·”·他这急于撇清关系的态度,叫陆辞为之微讶。
听完狄青话后,他心里为对方年纪轻轻、就心思缜密这点颇为赞许,又不免觉得有趣,笑道:“我从不曾质疑你口风不言,况且你我身份,从来不是见不得人的隐秘,我不主动宣扬,不过是不想多受些客套和恭敬罢了。
你即便说漏嘴了,也无伤大雅,我更不可能责怪于你,你不必这般着急紧张·”·狄青抿了抿唇,又鼓起勇气,明确表示:“而且方才同她们坐那么近讲话,已叫我很不自在,更别谈喜欢了。
这样的机会,我也不想多要·”·陆辞挑了挑眉,认认真真地看了狄青一眼,了然颔首,温声道:“好,我明白了·以后我不会拿这与你说笑,你便放心吧。”
不论狄青是出于害羞下的逞强,还是尚未到慕艾的年岁而不晓不知,既然对方明白地表了态,出于对亲友的尊重,他自是不会再拿不合适的话来揶揄的··狄青微微地舒了口气。
即便公祖可能只是随口一说,并未往心里去,但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叫公祖有一星半点的误会的··狄青未曾意识到的是,经陆辞刚那叫他心惊肉跳的玩笑一打岔,他一不小心就将刚还让他在意不已的那只小如意,给忘得干干净净了。
还是陆辞走到半路时,忽然后知后觉了什么,不自觉地驻足,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救下的乳儿,名唤什么来着”·狄青:“……”·原来公祖压根就没记住,那得了玉如意的小崽子的名字么·狄青的心情微妙地大为好转,嘴上却只老老实实地回道:“姓司马,行三,名光。”
到底被一群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女眷围着问了半天,想不记住都难··陆辞眨了眨眼··——司马,光··他怎么才反应过来·对这名字,还有一口远近驰名、被砸破的大缸,但凡是读过小学课本的,都很难不感到如雷贯耳,万分熟悉。
他刚才捏的,就是司马光的小肉手·尽管已跟改名前的范仲淹以及倒霉前的柳永成了好友,但在猛然意识到,自己刚又接触了个幼儿时期的语文课大名人后,陆辞还是差点没抑制住往回走、再捏上几下够本的冲动。
第一百九十一章 ·在这段偶遇司马光的小插曲过去的第七天,陆辞所搭乘的船只,平稳顺利地抵达了汴京··虽还只是初七,不乏还沉浸在浓厚的佳节气氛中的百姓,但街路巷道上跑营生的小经济们已重归活跃,铺席也因船港恢复热闹而跟着纷纷开张,浑然不似陆辞一行人近日来沿途惯见的行人零星了。
等公验被查看过,确定无误后,陆辞便留两名下仆在船上收拾行囊,自己先将狄青带下了船··“我还有事,需去吏部一趟,也不知需费多久,就不带你一同前去了。”
陆辞临时从街上,分别租了辆驴车和一匹马,将驴车安排给了狄青:“路上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息,在家好好等着·”·狄青抿了抿唇,虽只愿陪着公祖一道去,哪怕只在署衙外头站着等也好,但更清楚公祖是体贴他,不愿开口婉拒,便顺从地点了点头。
陆辞放心地笑了笑,在狄青肩上轻轻拍了一把,便骑上这匹租赁来的、不甚老实的老马,略微晃悠地往吏部的方向去了··他虽为京官,离京之前,职事也得以完好无碍地保留,可说到底他申请告假的理由是回乡侍母之疾,原本定下的归期,更是远在二月之后。
然而拢共过去不到两个月,他就已然回返··于情于理,都当知会吏部一声,作为报备·届时是即刻让他重归职务,还是在家等吏部繁缛的逐层审批,都挑不出他的错处来。
等陆辞来到吏部,看着官员们一派散漫惰怠的模样,就知多半是后者了··其中虽不乏一眼就认出他身份、很是意外于他的提前归来者,亦是漠不关心地不曾询问,只敷衍地将他准备好的文书收好,就让他回家去等着。
至于是否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要受理,就不得而知了··对他们的办事效率,陆辞从未抱有期望,自然谈不上任何失望··即便他们一直积压在案,不闻不问,等到原先定下的归期到来时,他也可再来此进行报备,直接回去述职,耽误不了太久。
况且他急着回京需办的事,原本就与他职权所在干系不大··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只是瞧着他们故态重萌的懒散态度,显然,这段时间以来的朝堂上,多半是会纵容此等风气的官家最为活跃了。
陆辞没料到的是,他这回不但低估了自己的份量,还难道地‘冤枉’了一回吏部那堪称臭名昭著的拖沓风气——从他踏入吏部的官署大门,到他归来的消息传入赵祯耳中,仅仅花费了半个时辰。
赵祯甫一听闻这一彻底超出他意料的消息,脑中只剩一片空白··“……小夫子怎么回来了”·因太过惊讶,以至于在下瞬间脱口而出的,是他一直以来在心里给陆辞悄悄起的亲昵称呼,而不是一板一眼的‘陆制诰’。
因不甘继续做撒手掌柜的赵恒频频出现在早朝之中,今日亦不例外,赵祯思虑再三下,索- xing -连旁听早朝都不去了,直接留在东宫之中··类似的事情,最近已发生了好多回。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愿像寇相所固执建议的那般,摆出针锋相对的姿态,而是乖顺地回到东宫之中,翻看无关紧要的小卷宗,顺道做做搁置许久的课业··他情感上虽不愿承认,理智上却十分清楚,唯有做出诸如此类的‘与世无争’的姿态,才可使爹爹稍加放心,减少步步逼人的后续举动。
·见他如此,最为激进的寇准,也只能长叹一声,恨其不争了··在寇准看来,执监国一职已有大半年的东宫,已对朝堂有了不小的威信和掌控力,未必不可暗争一把。
并且,赵祯身为官家膝下仅存的皇嗣,可谓得天独厚,占有不可动摇的绝对优势··若非赵祯- xing -子太过谦和仁善,哪怕官家糊涂,也不至于被刘圣人一妇道人家挤兑至此才对。
他要能强硬一些,不但能稳住太子一派的官员那摇摆不定的立场,至少也能叫陛下待他不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轻率啊·然而,不论寇准如何劝说,赵祯仅对好脾气地对他不住安抚,甚至自认才干不足,致以歉意。
这也使寇准一肚子火没处撒,只有自个儿继续憋着了··无人知晓的是 ,赵祯将软- xing -子面向身边所有人,却将仅剩的那点棱角统统朝里,除了给远在密州的陆辞的急信中的只言片语透露些许外,其余都被他独自承受下来了。
但赵祯在向小夫子抱怨时,还是做梦也没敢想,小夫子当真将为了他抛下手头一切事,千里迢迢赶回来··尤其这才大年初七呀……·小夫子在这时能赶至京中,岂不意味着,就连除夕春节,他都未与娘亲团聚,而是孤孤单单地赶着路吗·赵祯自打娘胎出来,就被诸人教导着要体恤百姓,爱惜臣民,孝敬父母,听得最多的是训诫劝导,不可避免地有了谨小慎微的一面。
像这样,明明白白地感受到自己的任- xing -被宠爱着,纵容着,倾听着,还是不折不扣的头一回··在极度的震惊过后,赵祯心里倏然充满了内疚、感动和欣喜。
他的小夫子,真的待他太好太好了··“快去请陆制诰进宫·”·听得下人问询了第二回 后,他才回过神来,急切地吩咐下去了,仍感到一身的激动无处纾解。
他竭力抑制住也跟出去的冲动,端坐在书案后头··殿室里静悄悄的,无人注意到赵祯悄悄地捏紧了手里的笔杆,使劲儿抿着不住上翘的唇角,装出严肃正经的模样,眼角眉梢却全是笑意。
——他身前还有一本厚厚典籍摊着,书页却再也没被翻动过了··说来也巧,陆辞尚未回到家中,就在路上遇上骑着快马,要上陆宅请人的东宫内侍··他记- xing -绝佳,一眼就认出了这名之前还未受赵祯重用的内侍的身份,将人直接拦了下来。
一番简单交谈后,他便爽快地随人入了禁宫,直奔东宫来了··当一直竖着耳朵听殿门处动静,分辨出自己很是熟悉的那道脚步声后,心不在焉地把玩着小木龟司南的赵祯就再也坐不住了。
他蹭地一下起身,想也不想地直朝声源奔去:“陆制诰”·“两月不见,殿下又高健不少·”·陆辞笑眯眯地说着,假装没看到小太子因欢喜过头、连丝履都来不及着、是光着脚小跑出来的失礼,只配合地让对方牵住自己的手,由其欢欢喜喜地拽着,往内殿走去:“见殿下还这般有精神,我这提了一路的心,也终于能放下一半了。”
听到这,赵祯脸上泛起一抹羞赧的微红,愧疚道:“是我累了陆制诰,让陆制诰未能与家里团聚·”·但不可思议的是,在看到那如一樽莹润无暇的玉雕,在柔和的烛光下更显轮廓温柔的俊美郎君时,那股萦绕不去的惴惴不安,莫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只要最厉害的小夫子回来了,眼前的困境,定要不久后迎刃而解··“殿下此言差矣·”陆辞温和道:“除夕也罢,春节也好,一年总有一回。
而相比之下,殿下肯开玉口,向我倾吐心事的机会,则称得上绝无仅有了,我岂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赵祯那外柔内刚,有苦不说的脾气,陆辞虽只教了他一段时间,也足够了解了。
若不是真的心慌意乱,不知所措,又哪儿会给远在密州的他写信·赵祯眼眶微烫··他好像还是头回切实体会到,被人疼宠、重视、纵容着可放心任- xing -的滋味,而不仅是当做太子殿下来尊敬,当储君来教导的疏离遥远。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为作掩饰,还小声道:“不过是一封满是怨言的小信,陆制诰其实不必如此……”·陆辞斩钉截铁道:“既然攸关太子殿下,又何来小事一说”·赵祯不吭声了。
他悄悄地攥了攥拳,轻轻地咳了一声··——他是真的好欢喜呀·等进到殿内,赵祯屏退左右,独留陆辞一人··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紧接着,就将近些天来朝堂上的局势,以尽可能客观的口吻,向小夫子认认真真地讲了一遍。
刘皇后如愿得偿,将赵允初抱入宫中后,不论是日常用度,还是服饰品阶,皆明目张胆以皇子对待,宛若抚养亲子般尽心尽力··而赵恒向来同她恩爱,一个月里,总有七八日要去她宫中,就不可避免地要见到尚在襁褓的赵允初,言辞间,也对这爱笑的稚子颇为喜爱。
大宋开朝以来,就曾有过弟继兄位的先例,既官家对这乳儿如此喜爱,抚养他的又是后宫势力如日中天的刘圣人……不免有心思摇摆不定的人彻底歪了过去。
对此,打小就不曾得过爹爹和圣人多少关爱的赵祯倒还算好,听过,记住,也就罢了··最让他烦心又无奈的,还是爹爹不再向之前一样、还会为面子而掩饰几分出尔反尔的行径,反倒越发频繁地出现在早朝之中。
终止了他提起的多项提案不说,还欲重提起搁置许久的修建道观、供奉‘天书’之事··丁谓居次辅不久,上头夹了个对他很是防备的李迪,下头夹了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寇准,即便看着风光,面临这份夹击,还是极不好过的。
他急于办成桩亮眼政绩,好巩固自身地位,因此赵恒所抛出的这枚诱饵,就被他咬个正着··赵祯着实不愿再见好千疮百孔的财政,再在华而不实、却耗费颇巨的道观上做更多开销了,才不得不与赵恒拉锯起来。
现已是僵持的第五日··他刚感觉难以撑住,索- xing -连早朝都未去的节骨眼上,陆辞就回来了··在赵祯讲述的过程中,陆辞只聚精会神地听着,从不打断,最多的反应,就是不时点头,表示自己认真听着。
偶会低头沉吟一阵,再以指沾水,在桌上潦草记录些什么··赵祯一气呵成,讲完以后,才感到口干舌燥,精神上却不觉疲惫··于是他一边亲自给自己和小夫子倒水喝,一边充满希冀地看向陆辞:“陆制诰,你看如何”·陆辞实话实说道:“殿下做得很好。
现在的话,依我看,问题应是不大·”·丁谓为稳固次辅地位,要大力支持官家广修宫观这点,自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丁谓要想促成此事,不但要经过李迪和寇准这关,还得拉拢住王钦若一派的人,不求配合、起码求不落井下石,那这难度,就可想而知了。
毕竟掌管国家财政的那位‘计相’,可一直是旗帜鲜明的王‘党’,论起算账和哄皇帝的本事,也从来都是王钦若技高一筹··王钦若极精算计,定也瞧得出,随着官家有意重新掌权,寇准一派势力注定消颓,实力锐减,他根本不必多加插手,就能重得优势。
如果画蛇添足地帮上丁谓一把,于他又有什么好处·说白了,不管是任命宰辅也好,废除宰辅也罢,才是王钦若唯一的渴求,也是丁谓再聪明绝顶都- cao -纵不来的——赵恒行事,可是众所周知的讲究心血来潮,根本无法从常理推断。
哪怕丁谓为求得王钦若一派支持,开出宰辅之位的承诺,王钦若也更可能是嗤之以鼻,绝非乐得相信··丁谓要有那么大的本事,怎么自己不先去当个首辅·纵使成了,王钦若盯着相位已久,又如何会愿意屈居丁谓之下·与滴水不漏,心机深沉的丁谓比起来,还不如选择光明磊落,弱点明显的寇准做对手呢。
上位者皆有多疑的毛病,在双方相互猜忌的情况下,那丁谓就算是舌灿莲花,或是愿意把大笔利益拱手让人,想与王钦若再度达成临时同盟说服其一道对付寇准他们,也绝不是数日、甚至一月之功。
因此,对丁王二派许会联合这点,陆辞并不着急思考对策··在他看来,真正一旦处理不好,就将留下无穷后患的燃眉之急,还是刘圣人··赵祯自然猜不出陆辞所想,闻言不由一愣,不可思议道:“问题不大”·他与寇相他们,可是为这‘不大’的问题,而恼上好一阵子了·陆辞并不直接回答他的疑惑,而是笑着举了个例子:“大路通达,游人往来如织。
一日忽现猛虎,眠于其上,太子当如何”·赵祯不假思索道:“于当地集结猎手,合而除之·”·陆辞却说:“若此虎除不得呢”·“既是眠虎,总有清醒离去之时,”赵祯蹙了蹙眉:“在这之前,唯有先做告示叫路人改道,绕开它行了。”
“殿下心慈仁善,不忘告知他人·”陆辞笑着颔首:“不失为一种办法·”·赵祯好奇道:“小夫子既这么问了,定早有答案,多半还不是这么简单。
不知可否将其告予我知晓”·“既是眠虎,”陆辞轻描淡写道:“若有个胆大之人,甘于冒险,将它径直唤醒,比起枯等它不知何时醒来、再何时离去,不是快得多么”·赵祯一愣,不假思索地答道:“困境虽将得解,然那唤虎之义士,岂不注定凶多吉少”·陆辞失笑,正色道:“若真有这么一人,定将感念殿下体恤。”
不论赵恒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总需要那么个胆大人,去捅破那层被人心照不宣地忽略的窗户纸的··比他故事里所描述的,那无异于自寻死路的唤虎行径要稍好些的是,碍于那道被历代大宋皇帝所遵循的‘不杀文臣’的祖训,纵使对方定将震怒,但- xing -命仍会无虞。
略微可惜的是,这一路通达的仕途,许会在这次冒险过后,暂时告终了··陆辞这么想着,看着赵祯时,面上微笑却依然温柔··但要一昧因爱惜羽毛,而束手束脚,连可做的事都不敢做,那升这官又有何意义·陆辞下定决心后,却未向赵祯透露分毫。
以这学生的温和体贴,要让其察觉出自己意图,肯定是要出手阻挠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在赵祯心生疑窦,有意追问前,就及时地转移了话题,将恩师收到太子托他转赠的那块圭璧时的反应、做了活灵活现的描述。
果真就将赵祯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去,高兴得问东问西,而根本顾不上在意那让看似没头没脑的‘猛虎’故事了··陆辞:“……”·看着小太子这兴致勃勃的小表情,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要感动对方在自己前毫不设防的好呢,还是为学生太好忽悠而感到担忧无奈的好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单是陆辞为小太子放弃了与娘亲共度佳节、日夜兼程地提前回返这点,就足以将从未得过这样重视和关怀的赵祯,给哄得高高兴兴了··更被说此时此刻的陆辞,还有意在逗他欢喜,更是令他心花怒放。
于是,陆辞愣被热情的小太子强行留着用了晚膳,又在盛情下翻看了近来的课业,还听了所立的政绩汇总后,才得以从东宫脱身··赵祯不会想到的是,被他恋恋不舍地目送走的小夫子,前脚才踏出东宫殿门,后脚就被他的爹爹给请走了。
被差来请走陆辞的,不是别人,还是陆辞所熟识的那位林内臣··林内臣已整合心情,打定主意站在未来天子这一阵营,对太子身边当之无愧的红人陆辞,自也愿提供一些方便。
哪怕陆辞未开口问起,他在将人领去大内时,还是以被压得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官家对陆制诰提前回返一事,本就不满,在得知你尚未复职,就与太子面谈后,更是不快。”
说到这,他警惕地往四下看了眼,见远处有人路过,忙噤了声,最后撂下一句提醒:“总之,你且小心罢·”·陆辞与林内臣的关系向来不冷不热,也知对方身处大内,步履维艰,会顺时局做株顺风草,也是情理之中。
乍然听其‘告密’,就为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时,他不免有些讶然··陆辞亦将声音压得极低,飞快道:“多谢林内臣提醒·”·林内臣暗舒口气。
他对陆辞会否告密这点,倒不存在担心——陆辞既能以一寒家子的身份,在短短数年里平步青云,自是个拥有七窍玲珑心的,而不可能是什么不知好歹的古板人。
·遂安心地加紧了之前刻意放慢的脚步,好领人回去复命了··他无从得知的是,陆辞这会儿落在自己后背的复杂目光,充斥着微妙的同情··——那是对一个素来谨慎,却在不久前下定决心,将大半身家拿去买了支将要跌停板的股票的赌徒的同情。
对陆辞这个自己心目中的‘稳重圆滑人’、下定决心要做的事一无所知的林内臣,在匆匆忙忙地将他领到殿前,听得内侍们将陆辞名姓通报进去后,便先行告退了。
陆辞未在外殿候上多久,就得皇帝传入内殿··“都退下罢·”·赵恒惫懒地靠在椅背上,案前摆着一小叠尚未批阅的奏折,听得陆辞进入殿内后,他也未抬起眼帘,仅是冷冷淡淡地吩咐了这么一句。
原正为他捶肩拍背的侍人们,纷纷得令退下··眨眼间,殿门密实合拢,偌大宫室中,仅剩陆辞与赵恒二人··“陆辞,”赵恒这才掀起眼帘,淡淡地看着陆辞,却不再以从前亲昵的‘狡童’相称:“若我记得不错,你告假时,口口声声说至少要三月之后才得回归,怎才过了二月不到,就已私自回京了”·不等陆辞开口,赵恒便眸光暗沉地又问道:“又是何人如此大胆,给你传递的消息”·问完这话,官家便敛了目光,悠然地自斟了杯茶,好整以暇地准备听陆辞如何狡辩。
赵祯到底是太嫩了些,对他的一举一动,赵恒不说尽在掌握中,却断不可能错过朝外递信的大动静的··殊料陆辞却不按常理出牌,直截了当地承认了:“臣忽得太子急信,知京中有变,自当回归。”
“…………”·得这爽快承认,赵恒事前准备的一肚子斥骂,瞬间没了出去的地方,半晌才气极反笑道:“好大胆子你不过一从三品的知制诰,彼时人在千里之外,竟胆敢哄得太子递信予你,妄议朝堂之事”·陆辞却面色如常,毫无畏惧地反问道:“承蒙官家抬爱,臣与太子,也算是曾有半师之谊。
那学生勤奋,遇不解之处,去信询问夫子,又有何不妥之处”·他这轻描淡写地一拨,就将太子递信之事的- xing -质,给彻底改变了··“噢”赵恒面色稍缓,口吻却仍是冷凛:“太子于密信中,以什么问你”·陆辞平平静静道:“太子年岁尚轻,逢此大变,不过满腹委屈,不解为何圣人一朝翻面无情,亦不解官家何故对他不闻不问。”
赵恒蹙眉,正欲开口,陆辞已不卑不亢地摘下官帽,只以双手捧着,背脊仍如松柏般挺直,面无表情地继续了:“臣为官不过数载,身无长物,唯因官家厚爱,得此官职,现愿以此为凭,向官家发问。”
“一问,东宫与官家有骨肉之亲,血脉之系,圣人又何如虽瞒得一时,可瞒得一世”·“二问,官家膝下尚余几子”·“三问,东宫谦和恭顺,于官家满腹慕孺之情,从无质疑怨怼,又有何过错”·“四问,圣人舍陛下亲子不顾,改而抚育王侯之子,用意为何除官家外,其人若有不臣之心,请问还有何人可控制情势”·“五问,官家现出尔反尔,百官装聋作哑,姑且瞒得一时,但如此反复,他日东宫再掌监国职事时,又还能剩几成威信”·陆辞每发出一问,赵恒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那层一直被人有意遮掩、甚至忽略的遮羞布,瞬间被扯了个千疮百孔··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不论是他的私心,还是刘圣人的小算盘,都变得无所遁形。
等听到最为诛心的最后一问时,只觉脸皮都被撕了下来般难堪至极的赵恒,是再也坐不住了··“亏我当日看你是个稳重知礼的,方将你放到东宫为官·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叫鬼迷了心窍,不知天高地厚了”·哪怕是最能激起他怒火、傲慢地说些不留情面的训斥话的寇准,也得在此刻的陆辞的针针见血,下下戳他痛处的狠厉前甘拜下风。
这还只是个刚及弱冠、官列从三品的郎君,就敢对他如此狂妄进言了·对陆辞这无礼至极的发问事前并无准备的赵恒,当场被气得浑身哆嗦,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他已彻底将往日对这狡童的喜爱抛在了脑后,只觉这人简直比与他针锋相对多年的寇准还来得面目可憎,若不是一丝理智尚存,记得不杀文臣的祖训,他杀心都已起了··他哆嗦了半天,才将手边的墨砚举起,朝面色淡定的陆辞狠狠砸去:“混账东西,乌纱帽你既不想要了 ,就这辈子也别想碰了滚下去”·陆辞目测了下,确定那块墨砚在这养尊处优兼不务正业多年,显得体态虚胖的赵恒手里飞不了多远,便也不躲了。
任那块墨砚重重地砸在他身前半丈的位置,又从从容容地站着,随那漆黑墨汁撒在官袍下摆上··——反正铁定要遭撤职,这身官袍也用不上了 ,毁了也无所谓。
见陆辞不曾闪避,墨砚虽没砸得人头破血流,但足够让衣袍变得狼狈不堪,赵恒的火气稍减一些··陆辞也在此时利落地一俯身,就把一直捧在手中的官帽放在足边,淡然道: “臣言尽于此,谢主隆恩。”
——他将仇恨值拉满,就确保了太子的安全··而他想说的,也已全都痛痛快快地说了··陆辞一完成任务,就披散着一头乌发,毫不犹豫地转身走了。
这毫无留恋的潇洒姿态,又险些叫赵恒气了个倒仰··因夜幕已至,陆辞朱色官服下摆上的厚重墨渍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畅通无阻地出了宫,又重新租赁了马匹,很快就回到自家宅子里了。
等陆辞一进家门,就得到了满桌子丰盛无比的菜式,以及笑盈盈地正谈天说地着的几位友人的迎接··柳七做得离厅门最近,这会儿也是起身最快的一个,当即就迎上去了,还扭头得意地朝朱说和狄青道:“我就知他半途被东宫截住,肯定要晚归,才特意让人晚些将饭菜送来,这不,刚巧赶上了吧”·柳七刚要笑着揶揄好友几句,就被陆辞此时身上的狼狈给吓了一跳,赶忙拉着陆辞的手就要细看:“你这模样,莫不是遇着匪人了”·晚他几步的朱说与狄青,闻言具都大惊失色。
·尤其狄青,就像只炸毛的狸花猫似的,一窜就围了上来,眼睛瞪圆地在陆辞身上仔细查看··被三人团团围住,陆辞哭笑不得地将手一摊,示意无碍:“毫发无损,也未遇到劫匪路霸。
详细情况,等我换身衣裳,同你们一边用饭,再一边细说可好”·被陆辞这从容轻巧的表现所蒙住,也的确没找到任何伤势,三人遂放下了心,暂且只是目送陆辞回了房,耐心等他出来,再听他细说情况了。
结果当陆辞云淡风轻地将大内中发生的事大概一讲后,即使已把最诛心的最后一问来了个春秋笔法,还是将三人惊得瞠目结舌,手中碗筷坠地且不知··柳七恍恍惚惚,如在梦中,半晌才傻愣愣道:“你这是怎的了这可不似你往常做派啊”·他认识的小饕餮,可是最狡猾、哦不,圆滑讨喜,八面玲珑的,怎会做出比寇相公还火爆不智的行径,直接将马蜂窝给捅了,不声不响地来个自毁前程·陆辞点点头,假装遗憾地回道:“如假包换。
如此看来,柳兄还是不够了解我啊·”·柳七:“……”·这是重点么·这哪儿是重点·朱说则是在惊叹过后,两眼发亮,怀着满腹钦佩,情不自禁地向陆辞拱手一揖。
他胸中虽已充斥着激荡的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感慨万千的:“陆兄果真为吾辈楷模·”·陆辞莞尔一笑,发自肺腑道:“不敢当·”·范仲淹作为千古名相,可比他这算计权衡过的结果,要了不起得多了。
朱说却摇摇头,打心底不肯认可这番自谦的话··说白了,对官家近来的糊涂行径,心怀不满的何止是寇准、李迪和陆辞几人·然而敢于发声的,却是寥寥无几。
似陆辞这般,甘将锦绣前程付之一炬,不惜面犯君王,也要说出真话的风骨,则仅有一人··——虽千万人,吾往矣··狄青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脸色却是变幻莫测,眼睛也一直满怀忧虑地锁定着言笑晏晏的陆辞。
在狄青看来,虽说大宋自开朝以来,未曾有过诛杀直言进谏的文臣的前例,当今官家赵恒更不是个嗜杀的- xing -子··但明面上的动作,和私下里的真相如何,却是截然不同的。
即使寇准还活蹦乱跳这点,在某种程度上能稍微安下他心,但陆辞在士林的地位,又如何能与德望甚高的寇准相比·若当朝天子当真起了杀心,要让陆辞消失得无声无息,想必也有可能。
第一百九十三章 ·陆辞在家一边安抚为他的前程忧心不已的好友们,一边心安理得地过上了等待最后发配的悠闲日子··朝朝睡到自然醒,等他起身,莫说友人们已往馆阁去了,连狄青也已自动自觉地默了几篇文章,放在一边等他检阅的同时,又照着他之前给出的习题范围练习起了策论。
陆辞的早膳,便是狄青的午膳了··对自己彻底沦为家中唯一一个不事生产的咸鱼的事实,陆辞并无半分焦躁,倒很是享受这份偷得浮生半日闲,他理应得到的真正假期:不必- cao -心过年杂七杂八的内外事务,朝政也离他远去般毫无关系,整天除了吃喝睡觉,就只需监督狄青背书写文。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靠他卖书得来的收益,以及密州的铺席投资,哪怕少了俸禄这一来源,也是绰绰有余,绝无坐吃山空一说··得亏他这称得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宅邸,并非官家赐宅。
不然官职被撸后,下一刻就得被灰头土脸地扫地出门了··陆辞丝毫没有铁定被免职的颓丧失落,更没有友人们所忧虑的那般,会就此心灰意冷,一蹶不振,或是义愤填膺,心有不甘。
……真说起来,要过这样优哉游哉的神仙日子,似乎才是他当年发奋念书的缘由吧·他躺在命人专门打造的摇摇椅上,舒舒服服地阖着眼,尽情享受着和煦的冬末晴日。
身边坐着的,则是一心二用的狄青——他一面认真写策,一面以足轻推座椅,让摇椅保持一个平稳舒适的频率进行晃动··当得讯匆匆赶来,揣了一肚子话要同陆辞说的晏殊在熟悉他的下仆们的引领下,来到后院中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叫他无言以对的和睦场面。
“……”晏殊眼皮狂跳,嘴角抽抽,口吻隐忍道:“多日不见,摅羽风姿更胜以往啊”·狄青停了推摇椅的动作,扭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晏兄”·陆辞眉眼弯弯,扬声地招呼了句,宛若未察晏殊刻意说的反话,当即就从那悠然得很是扎眼的摇摇椅上下来,亲密地一手搭上晏殊的右肩,不由分说地就拖着人往待客的厅室走了:“我料你定有不少话要说,既然如此,何不回厅里头,一边品茗,再一边细说正好莫扰了我狄弟念书。”
晏殊先是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旋即意识到什么,面上掠过一抹错愕··怎才过去三月不到,去前还与自己身长不相上下的陆辞,不打招呼地窜高一截,眨眼功夫就比他高上一些了·晏殊刚为这轻微的仰视角度而震惊愕然时,陆辞已顺溜地逮住这一分神的破绽,笑眯眯地将人生拉硬拽走了。
狄青眉头拧结,盯着俩人勾肩搭背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才闷闷地重新将注意力投注到纸页上··他深吸口气,迫使自己重新集中精神··——他还是太没用了。
不论是哪些方面,都只会拖累公祖,累公祖- cao -心,得公祖照拂,却不得回报公祖半分··看着这密密麻麻的白底墨字,狄青心情也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自知天资寻常,就算这么念下去,或靠运气、或靠勤奋,侥幸能中个进士出身,但文曲星下凡的公祖,也注定是他望尘莫及的神人。
真照这仕途中规中矩地走下去的话,的确出不了什么差错,但他能给公祖的回报,也注定是微乎其微··而在那时机眷顾他前,又得得公祖多少照料,欠下多少情分·狄青思绪纷乱,头回对自己的前程有了莫大忧虑。
一时半会地整理不出头绪,他也不勉强,而是暂时收拾心情,将精力重又集中到眼前时务策题上,稳稳续笔了··而在厅内,晏殊看着笑盈盈的陆辞,也是心中思绪万千。
陆辞莞尔道:“晏兄连朝服都未换下,就匆匆赶来,又难得满面愁容,定是我的过错了·”·“你倒有些自知之明·“·想到朝里乍闻此事时,被吓出一身冷汗,却得强撑若无其事,还撇下手头事务,立即来陆辞宅里问具体情况、却目睹那享清福一幕的倒霉自己,晏殊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可知官家如何震怒”·陆辞笑道:“官家病体初愈,火气应是大不起来的。”
一提官家的病,晏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今日之前,莫说是他,纵观朝野,都没有任何人会将仅是提前回京、大约是还在等待吏部审批,才未即刻复职的陆辞,同官家那场突如其来的病给联系起来的。
毕竟兼具耳目通天和胆大包天这两点的,只在极少数··又因事发突然,知晓陆辞从东宫出来,就即刻被官家召入大内问话的人,除了那寥寥几名内侍外,也就执掌后宫多年,极有手腕的刘圣人了。
即便如此,两人在殿内具体说了些什么,也是她无从得知的··就在她还如临大敌,设法要探听出更多信息时,被陆辞那一针见血的数问戳到痛处的赵恒,当下被勾起了羞恼、未曾自觉的心虚,还有不讲道理的迁怒等纷乱思绪。
在辗转反侧,一宿未眠后,翌日便病倒了··然而由于官家常年沉迷求仙问道,长生不老求不来,所谓滋补的丹药却服用不少,瞧着身宽体胖,肤色红润,但一年俩大病,隔三差五一小病,已是众人眼中的常态了。
况且无病无痛时,官家若不想上朝,也时常以身体欠安为由,好将这麻烦差使光明正大地撂到太子头上··对此,心知肚明的群臣已习以为常,彼此心照不宣··在官家当朝发作前,谁又能想到,素来得皇家那对父子青眼有加,加上自身才华出众,运势顺风顺水,才一路平步青云的陆辞,会失心疯般自毁前程,口出狂言,做出将官家气得急火攻心,直接病倒数日的杰作来·看陆辞那张漂亮得好似在发光的面庞上挂着缺心眼的笑,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拿玩笑话来调侃自己,晏殊差点连捏死他的心都有了。
他默念几句什么,平复了下激荡的心绪后,仍是没好气地讥道:“我与摅羽相识多年,只知你平日藏山不露水,却不知你还有要命时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本事啊”·陆辞拱手随意一揖,客客气气道:“晏兄过奖了。
论起这点,我离寇相公还远着呢,这话可不敢当·”·……不能再和这有意胡搅蛮缠的胡闹人瞎扯下去了··晏殊揉揉胀痛的眉心,叹息道:“在外人眼里,我亦称得上是得意人,但你可知晓,在我得知制诰委任时,已是多大岁数了”·陆辞安静听着,而晏殊此时心情复杂,也并非真要他答出个所以然来,自己便继续说了下去:“你不论登科也好,仕途也罢,皆称得上一帆风顺,方在短短数年内屡受擢升,至如今知制诰的地步。
纵观朝野,你这晋升速度,起止是凤毛麟角怕是绝无仅有的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这般叫包括他在内的天下士人皆艳羡不已的锦绣前程,偏偏被陆辞轻易舍弃,饶是晏殊于宦海沉浮多年,也不禁感到肉痛惋惜,万般不解。
莫不是得来太过轻易,才舍弃得这般痛快·陆辞得以晋升如此之快,与他屡屡建下的政绩自然分不开干系,但陛下与太子殿下的赏识,亦是不可或缺的。
得陛下厌弃,也就意味着陆辞将从人人称羡的云间坠落,前程亦是黯淡无光了··然帝王固然薄情,从对寇准百般听从,到相看两厌,除却女干佞谗言,利益冲突外,也着实历经了不短时日。
陆辞心思玲珑,又晓人情世故,岂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叫一年前还亲昵唤陆辞为‘小狡童’的官家,又岂会当朝震怒,一意孤行地要将其官职一撤到底,还欲将其贬到地方上去做个微不足言的小官·晏殊原还只是半信半疑,直到见到充满佛- xing -柔光的陆辞,才不得不确定了那个一直不肯相信的猜测。
却说官家在早朝时忽然发作,莫说是与陆辞关系密切的晏殊,待其素来宽厚欣赏的寇准李迪等人了,就连虎视眈眈的王钦若、丁谓等人,亦是懵得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这火气来得太蹊跷,态度转变过于突然,也不怪所有人的头个反应,便是官家是否又吃错了什么‘仙丹’,以至于当朝六亲不认了。
最引人怀疑的是,陆辞具体说了什么冒犯的话,官家除气得语无伦次外,实质上却是只言片语也不肯提的··——陆辞的话句句见血,直将遮羞布给扯得稀碎,赵恒哪里说得出口·却不知他对此绝口不提,便成了无凭无据,更似是思绪错乱下的胡乱发作了。
寇准为首的一派自是据理力争,将陆辞过往政绩一一列出不提,乃至于其自状元登科以来,为大宋带来的祥瑞气象,也被向来不屑此说、这会儿却顾不得其他的寇准给硬是联系起来了。
纵使官家心意坚定,但将士林中历来口碑甚好的从三品大员一贬到底,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自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以及人人自危下的激烈反对··叫赵恒万般不解的是,怎连身为次辅的丁谓,也选择了默不吭声,袖手旁观·殊不知丁谓能走到今日这步,凭借的便是常人难及的缜密和隐忍,对官家这来得莫名其妙的火气,他本就觉得颇有猫腻,当然不肯轻易下注。
再看官家一改对陆辞如子侄般爱护的态度,几至恨如欲其死,更觉迷雾重重··出于谨慎起见,他索- xing -三缄其口,看看事态如何发展再说··丁谓有所不知的是,正因往常善见缝插针的他并未表态,被同样也寻思不出根由的王钦若等人看在眼里后,就成‘这事许是狡诈多智的寇准不知如何说服陛下,联合起来,要耍弄或试探他们’的佐证了。
朝中党派,不外乎以这三人为首··现寇准是铁了心要保下陆辞,当场暴起,争得脸红脖子粗,而另两派各怀鬼胎,表面上也安安静静,显然同样保持着不赞同的态度……·三辅如此抵触,赵恒欲成的这事,一时半会的,自然就成不了了。
眼见着自己想出口被亲手提拔起来的宠臣出言不逊的恶气都无法达成,对此是始料未及的赵恒,当下被气得头昏眼花,早朝也不上了,气冲冲地拂袖而去··早朝稀里糊涂地一散,朝中自是议论纷纷。
寇准与李迪皆是脸色- yin -沉,默契地对视一眼后,便往东宫去商议对策了··而面上瞧着云淡风轻、好似事不关己,实则心急如焚的晏殊,则连同僚们的唤声都听不到半句,风风火火地就朝陆宅赶,要问个究竟,才好暗中相助。
第一百九十四章 ·刘圣人虽在后宫称得上手眼通天,但对朝中情势,却所知寥寥··绝非是她无意争权夺势,而纯粹是因前些时日动静过于明显,叫官家察觉后深感不快,冷落她颇长一段时日,叫她被这盆兜头冷水泼醒罢了。
自那以后,她虽凭借十余年来相伴的旧情得回圣心,但也明智地有所收敛··她心知肚明的是,若三翻四次地触碰到官家的底线,触怒对方的话,那自己的失势,就注定将变得无法挽回了。
说来讽刺,只消官家一日在位,便可保她后宫独宠,荣华富贵无忧;却也因官家一日在位,她欲染指权柄的野心,也就不得不成幻梦一场··却说朝中闹得沸沸扬扬,让铁了心要拿陆辞开刀泄愤的赵恒灰头土脸地铩羽而归,正是心情最为恶劣的时候。
而对具体缘由一无所知,仅仅知道赵恒提前散了早朝,猜出定是遇上不小的烦心事的刘圣人,就欢欢喜喜地抱着刚吃饱喝足、正乖巧睡着的赵允初,去做这朵出谋划策的解语花了。
赵恒起初对一向温柔贴心,彼此间又有深厚情谊的爱妻的到来,还略微感到几分内心宽慰··但在看到在她怀中乖巧熟睡的赵允初,再见她一脸慈爱地注视着这小小稚童,温言软语地轻哄时,脑海中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浮现了陆辞那几气得他七窍生烟的话来。
——东宫同陛下有骨肉之系,血脉相连,那圣人又何如·赵恒微眯起眼,心念徐动··在他尚未察觉的情况下,投向刘娥的那原本柔和的目光,就悄然起了微妙的变化。
尽管时隔久远,但他仍旧清楚记得,将六子从李姓宫人处抱走照顾时,刘娥虽不住催促,看似热切,等将乳儿抱到手中后,却远不及这般上心,一举一动皆是如作亲子的慈母心肠。
而仅是对他一番柔情小意后,就顺手交给乳母照看了··之后也仅让赵祯同乳母居于偏殿,派去三四名宫人轮流照看,自己却鲜少涉足··待六子日渐晓事,由太傅开蒙后,她频频过问课业,却皆以敲打为主,耳提面命,唯恐赵祯不晓孝敬她这有养育之恩的‘娘亲’。
像对赵允初这样的嘘寒问暖,不怕累地亲自抱着孩子来,与他同享天伦之乐,可是从未有过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赵恒蹙了蹙眉··这是‘八大王’之子,真正同他血脉相连的‘八大王’,且因不久前那场祸及库藏的荣王宫大火而谨小慎微,同其子,自己又能有几分骨肉亲情·——圣人舍陛下亲子不顾,改而抚育王侯之子,用意为何·赵恒情不自禁地又回想起,陆辞那彼时只让他感到万分刺耳的另一问来。
刘娥越是待赵允初温柔,他沉默地看在眼里,就越觉古古怪怪的,不是滋味··多年以来,他虽算不上独宠刘娥一人,但也因对她情根深种,不愿叫她伤心,而较少涉足其他宫妃处。
人道雨露均沾,她可是占去大半了··最叫二人感到遗憾的是,刘娥霸宠多年,却不曾为他诞下一儿半女··加上他子嗣本就艰难,到头来膝下尚存的,竟剩赵祯一子了。
令他欣慰的是,赵祯虽优柔寡断,沉默少言了些,却是个稳重踏实,恭谨孝顺的··连朝中百官,对这储君也颇为信服··他如今发愁的是,这阵子的监国下来,太子的威信剧增,叫他这真真正正的皇帝,反倒有被人遗忘之势了。
但不论如何,赵祯都是他硕果仅存的血脉啊·他顶多是无意提早交权,敲打渐有越俎代庖之势的赵祯一二,却断无废除太子的念头的··这大好江山,不交予自己的骨肉继承,难道还得托于旁人之子么·偏偏刘娥对身为他骨血的赵祯冷冷淡淡,却对八弟的郎君百般呵护,怎能不叫他多想·赵恒心里油然生出几分疑虑和怨气来,不禁微眯了眯眼。
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到底是这么被悄然种下了··怕不是正应了陆辞所说的那般,赵祯为他骨血,却非她血脉,谈何疼爱·那要抚育的话,自然要选择更听她掌控的一个。
他不过是要唬赵祯一唬,但这妇人的私心,怕不是无子而寻求寄托、再求自保的那么简单了··刘娥若是知晓,她为展慈母情怀的一番举动,直接导致反效果的话,定要不甘心地大呼冤枉。
在她看来,赵恒再怜爱她,也断无可能设身处地为她着想的··当初抱养赵祯时,她年岁虽较千娇百媚的其他宫人要长上许多,但再渺茫,也并非无诞下自己亲生子嗣的希望。
之所以要将赵祯夺走,不过是作为一道并不紧要的保障罢了··现她已过知天命之年,也早没了月信,自然彻底绝了诞下血脉的痴心妄想·再惧于对赵祯渐察真相、注定与她离心的压力,会将赵允初视作心尖尖上的一张保命牌,也就不足为奇了。
拿赵允初取代赵祯的太子之位、这等异想天开的念头,刘娥其实还真不曾有过·但以此刺激心软仁善的赵祯,再得陛下怜惜,末了再不济,也能为赵允初求个王侯之位。
届时即便得知真相的赵祯想来个翻脸不认人,自己靠抚育赵允初的筹码,确保刘恒过世后,仍然过得安然稳当了··尽管毫无依据,刘娥仍隐约感觉出,赵恒的烦心事,或许会与昨夜见过的陆辞有关。
但她不知的是,就在自己盘算着如何从赵恒口中,不着痕迹地套套话的当头,就不慎错过了赵恒先是怀疑、后是不悦、再到- yin -冷的眼神变化··“夫君且瞧瞧,小郎多乖巧啊。”
刘娥很快有了头绪,于是眉眼弯弯,轻柔地握了握赵允初那热软的小胳膊,就想往赵恒身边凑··“小郎年小体弱,不当太频抱出走动,以免受风染病。”
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赵恒却未似之前那般,配合着她也逗弄逗弄赵允初,而是垂下眼帘,冷淡地回绝了:“你若是连这也不知晓,便不合适照顾稚子·若你是真心怜爱他,就还是乳母代替,不必逞强了。”
这话里带刺,直刺得笑盈盈的刘娥神色一僵··不顾她一脸泫然欲泣的委屈,赵恒不耐烦地侧过头去,不愿看她:“我还需处理政务,你且下去吧·”·刘娥同他年岁相仿,纵使养尊处优,日子顺风顺水,也难违岁月。
·她既年老色衰,如何是年轻貌美是新人的对手·之所以仍能独秀一枝,所凭的不外乎是独特- xing -情,以及多年来备受阻挠、一朝相守,终得相濡以沫的情意了。
而现饱受质疑的,恰恰是这份情意··口吻虽很是平静,但刘娥仍敏锐地察觉出,这话透出的疏离和冷凛··处理政务·可笑·若是在十几年前,称得上怀有雄心壮志的赵恒说出这话来,或许还有几分可信。
但换作此时,任谁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冠冕堂皇的托词罢了··刘娥得此逐令,依然抱着赵允初,惊疑不定··她还未真正开口询问,怎么可能就说错话,以至于触怒官家了·赵恒见她一动不动,好似还要辩解一般,更是不悦:“怎么,你又要‘代劳’不成”·表面上,二人虽似重修旧好了,但当初刘娥代他批阅奏折时,他经臣子提醒所产生的疑心,却时刻都能重新浮出水面。
听得越发诛心的语句,刘娥一方面觉得脸上如被扇了记耳光般、火辣辣的疼,一方面内心则是极度不安,徘徊着万千不解··但她也知晓,不论事出何因,现在都绝不是盘根问底的好时机。
这天底下,唯一能不给她留半分情面,叫她羞耻难当的,也只有天子了··她忍下屈辱,柔顺道:“夫君教训的是·”·与此同时,她于脑海中将自己进殿以来的所作所为,飞快过了一遍,完全寻不出半分不妥之处来,便稍微放下心。
——怕是朝中烦心事太过棘手,官家过于烦躁,才暂时不愿与她倾吐吧··得出问题并非出在自己身上的结论后,刘娥遂勉强一笑,温和恭顺地行了礼。
一转身,她就沉下脸色,竭力保持步履不急不缓,在宫人前不露端倪地行出了厅室··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她走之后,赵恒虽移开了定格在她背影上的视线,却未停下思维的发散。
甚至还自发地走入了疑邻盗斧的思路:将她近来的一些可疑举动,给尽数联系起来··帝后二人各怀鬼胎,闹得不欢而散时,东宫之中,却是前所未有的上下齐心。
在赵恒那一顿毫无依据、毫无理智——寇准语——的发作后,这朝野中说话最有份量,也是最对陆辞品德有信心的首辅李迪、三辅寇准、以及东宫赵祯,就毫不犹豫地统一了阵线。
必须得保陆辞··在见两位十分器重的重臣联袂而来时,原还因陆辞的回归而冲散了愁绪、难得露出笑模样的赵祯,马上就察觉到不妥了··尽管他为回避爹爹未去早朝,更不曾在朝中布置耳目,此刻也能轻易从两人面色上看出事态严重。
等听寇准无比凝肃地将早朝中事一五一十地道出时,赵祯头个反应,即是惊诧万分··他站起身来,下意识地反驳道:“不可能昨日小夫子一直在我殿中,陪我叙话,还一道用了晚膳,我亲自送他出的东宫门,又怎会到爹爹那去了”·赵祯这番为陆辞辩护澄清的话一出,却将李迪和寇准一直不敢肯定的猜测,直接来了个印证。
二人面色凝重地对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八 九不离十了··寇准轻轻叹息··显而易见的是,陛下之所以毫无缘由地发作陆辞,恐怕根本不是为那子虚乌有的‘不逊之言’。
而纯粹是借题发挥,冲着陆辞背后的太子殿下来的··太子对陆辞的倚重和信任,众人有目共睹,陛下自然也心知肚明··那只消将陆辞驱逐出京,岂不等同于断太子一臂·太子在颓丧之下,自然而然地就会收敛几分,正正如了收权心切的官家心意了。
哪怕真有‘口出妄言’,那定然也是陛下步步劝诱,步步相逼,为保护太子,陆辞才不得不招祸上身,自寻贬谪··在听到李迪和寇准委婉阐明陆辞前程危在旦夕的缘由后,赵祯脸色登时煞白,紧抿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潜意识里固然有意回避,却绝非蠢钝之人,经二人点出后,自是信的··像小夫子那么好,又是所有人眼里公认的能言善道,好与人交际的人,对爹爹素来敬重,怎么可能在归来的头日,就吵自身的依仗出言不逊·更别说没有爹爹的传召的话,小夫子根本踏不进大内半步,又何来的口出狂言的机会·定然是他将小夫子送出东宫后,前脚刚出,后脚人就让爹爹带走了。
为何将人带走·——问的定然是小夫子提前回京的缘由··不论小夫子是否说了真话,爹爹绝对是为予他警告,才对小夫子这般冷酷无情吧。
赵祯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眸光从黯淡的涣散,渐渐凝聚起来··少顷,就只剩坚毅了··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棋在盘中,不得不走··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一昧隐忍退让,而是要为护住身边那些重要的人,积蓄力量。
不说奋身一搏,也需有自保之力,而非为孝道而任人宰割··——似寇准和李迪这般分析的,在最不缺人精的朝野里,显然大有人在··身处大内,正在仔细回想刘娥可疑处,越想越是气闷的赵恒自然是做梦也没想到,因他近些年来亲手败坏的自身口碑,导致朝中鼎力的三派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将一口‘喜怒无常、借题发挥、折腾太子’的黑锅,给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头上。
而在家中享受难得的清闲生活状态,正安抚为自己心焦不已的友人的陆辞,也不可能料到,由于他长期以来八面玲珑、温和谦逊的君子形象过于深入人心,以至于他破天荒地将皇帝批了个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心里也做好了被大怒下的皇帝贬到偏远小州去吃喝玩乐……哦不,支持当地基础建设的准备后,还在所有人心里被脑补成了一朵纯洁无垢、受间歇- xing -精神病迫害的白莲花。
第一百九十五章 ·赵恒还不知一直对他谦恭孝顺的太子赵祯,已同两名宰辅一起商量着如何对付他了··自那日与刘娥闹了个不欢而散后,他脸色便一直- yin -沉沉的,叫周边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却说赵恒与刘娥的情意足足持续了数十年,即使她人老珠黄,宫中娇娥不断,也始终动摇不了这位出身卑微的刘圣人的地位··上回刘娥伸手过急,热衷插手朝政之事,被臣下点名后,赵恒一度待她疏离冷淡。
·哪怕之后因她的柔情小意,再加上惦念二人间的缱绻旧情,赵恒未再追究,选择了重修旧好,可那颗小小的疙瘩,却始终存在着··陆辞那刺耳之至的几问,非但打他一个出其不意,几近五雷轰顶,也叫他记得清清楚楚了。
如今刘圣人的一举一动,再落在他眼中,仿佛就添了些别的意味··再看她口口声声‘乖巧可爱、聪明伶俐’的赵允初,心境也多了微妙的复杂··一尚在襁褓,未曾牙牙学语的乳儿,还能比得几位太傅都交口称赞的赵祯更‘聪敏睿智’·如此夸赞八哥之子,她究竟想打什么主意·帝心自来多疑,赵恒一旦起了疑心,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了。
因心烦意乱之故,赵恒自是无心早朝,随口抱病之后,就心安理得地将烂摊子丢予太子手里··自己则置身大内,着人彻查刘娥的一举一动··不论是太子还是朝臣们,对此皆已习以为常,甚至暗松了口气。
服侍一位时而清醒、时而混乱、喜怒无常的君王,可远不如培育一位英明睿智的皇太子,要来得让人安心··对他们的想法,赵恒不得而知··令他最为愤怒的事,还发生在这后头:不细查还好,一彻查起来,却不得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刘娥在干预朝中之事后,同他解释竟也避重就轻,将屡屡派宫人密会丁谓、王钦若等人,进行密谋的事都瞒了个密不透风·皇后膝下并无子嗣,对所抚养的赵祯,也称不上疼爱,却频频密会外臣。
此番图谋,可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赵恒上次并未想着细究,这回盘根问底,却不料居然查出这么一桩足够让他生出心病的陈年旧事来,登时气得一口气撅了过去。
待宫人惊慌失措地请来御医,赶忙予以诊治后,他还是整整过了大半日才悠悠醒转,却还是面红耳赤,深感心气难平··“区区村妇,竟敢愚我至此”·赵恒重重地将案上所有奏疏,给一下扫到了地上。
紧接着,他又狠狠地一脚踩了上去··尤不解气,奈何体虚,抚着胸口,在内侍的搀扶下,好不容易才在椅上落了座··他从未觉得,擅长搬弄些小心机,却也因此显得机敏讨喜的刘娥竟是如此女干邪狡诈,面目可憎,卑鄙恶毒。
——仅靠利用帝宠,就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顺利图谋她根本不当沾手的权势··被应是依附他的喜怒哀乐而活的枕边妇人所愚弄的羞恼愤怒,随着搜集来的证据的日益增多,也逐渐登上了顶峰,瞬间将陆辞给他带来的难堪给遮盖过去了。
数日后,当大病一场,颜色衰败的赵恒重上早朝来时,眸光已是前所未有的- yin -鸷··当目光掠过宝座时,他意外地在太子的小金椅上停顿了片刻,便未放在心上,神色冷冷地落座了。
赵祯面色平静,唇角尤带着淡淡、与陆辞惯常所挂的如出一辙的微笑··他到早朝的时间,显然比他爹爹的要早上得多··即便是赵恒不打招呼地突然来到,让他不得不又退居一旁,他面上也仍是古井无波,淡定地起身,径直从龙椅上挪到事前就备好的、放在低一级台阶上的小金椅上去了。
若换在平时,赵祯可从未如此坚定地留下来,要求听政过,而是会乖顺地径直退出宫室,回到东宫··不过赵恒满腹心思都放在如何同刘娥清算账目上,并未在意赵祯举动和态度上的小小变化。
等在龙椅上坐下后,他就怒气冲冲地开始了陈述,历数刘圣人历年来的罪状··小至擅聚宫妃,大至觊觎权柄,这些个在赵恒心里盘亘数日的念头,这下都被悉数倒出。
沉浸在宣泄的快感中的赵恒,未能察觉的是,群臣面上的表情,已是微妙至极··前几天还是针对陆辞,今日就成针对刘圣人了·天底下谁人不知,那手腕高明的刘娥,多年以来一直将帝宠抓得牢牢的。
当初连先帝整整阻挠了十年,也未能真正隔开这对有情人,怎就在几十年后的一天,无缘无故地幡然醒悟了·李迪更是面色复杂——他可清楚记得,当初顺着陛下发牢骚的话,没忍住弹劾了刘圣人一句的自己,之后被刘圣人明里暗里使了不知多少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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