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三)(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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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官发财在宋朝 by 放鸽子(三)(4)
·帝后感情如此深厚,连无子和色衰都动摇不得分毫,现谁又能保证,这次的发难,不是又一次皇帝的心血来潮,就等着第二个李迪信以为真,栽倒进去呢·当然,更可能的是,陛下当真病得不轻,乃至于都疯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
同理推断,陛下前几天无端端地发作陆辞,果然也只是因病所致,根本当不得真··于是,当赵恒冲着朝臣们发完火,气喘吁吁地灌了杯水后,就极其不满地发现,臣子们竟是清一色的平平淡淡,冷冷静静。
“依你们看,当如何处置刘圣人”·赵恒不得不挑明了问道··再次出乎他意外的是,大臣队列中一片沉闷,竟是无人附和··就连向来最懂他心思,擅揣摩圣心,给予他想要的反应的王钦若,也是低眉敛目,一派装聋作哑。
这对如胶似漆多年的皇家夫妻间的是非,外人还是莫要多加置喙的好··然而这一幕落入赵恒眼中,无异于火上添油··他气极反笑,指着为首几名首辅,尤其针对- xing -地朝着将脑袋埋得比谁都深的丁谓,沉声道:“好啊平- ri -你们倒是吵得——”·话刚起头,一直沉默不语的赵祯,却忽然起了身:“陛下。
臣有话说·”·赵恒对赵允初的的厌恶越深,对赵祯生出的愧疚感,也就跟着略有增长··看着这沉默寡言,却从不曾让他失望的六子,赵恒略缓了语气,询道:“太子但说无妨。”
尽管刘娥待他冷薄,但赵祯却是个仁厚亲和的,若是为娘娘求情,也不奇怪··赵祯恭谨地点了点头,这才抬起眼来,不急不缓地丢下一道晴天霹雳:“不知娘娘夺人子,且多年来隔绝骨肉不容相认,是否有违伦常”·话一毕,赵祯就安安静静地又坐下了。
原是鸦雀无声的朝中,却在短暂的窒息后,瞬间被激起一阵阵充斥着难以置信的波澜万丈——·这本是少数朝臣知晓、且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这么被赵祯得知了不说,还选择了这么一个称得上凶险的关头,轻飘飘地挑破了·而且刘圣人纵有天大的过错,赵祯受其养恩十数年,是无论如何也不当选择这落井下石,给陛下递刀的人的·即便对刘圣人的所作所为全无好感,但仅冲着赵祯方才所表现出来的凉薄,还是立即有台官看不过言,挺身而出,直言斥道:“人臣之于帝后,犹子事父母也。
父母不和,固宜谏止,奈何顺父出母乎”·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了不少人的应和··赵祯对于群情激荡,却是早有准备,只态度平和地回道:“敢问诸位,若我不为娘娘所夺,是否就将沦落至无人抚育、生活难以为继的窘境多年以来,我纵偶与生母擦踵而过,亦只曾客气唤声‘李婉仪’。
这样母子生隔的苦痛,我还应视若罔闻,不闻不问么”·姑且不说,事到如今,他已为官家膝下仅存的皇子,即使不是,他身为天子血脉,也断不至于沦落至无人照料的悲惨境地。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与其说赵祯仰仗刘圣人所带来的嫡子身份,倒不如说,是夺来的这一皇子,皇帝的大力支持,以及群臣的心照不宣,最终成就了刘娥成为圣人的底气。
而纵养母之过失,岂不成了忽视生母之伤痛·赵恒惊疑不定地看向过去还曾因太过绵软、而惹他无奈的赵祯··如此锋芒毕露的尖锐话语,当真是出自六哥之口·赵祯神色淡定从容,背脊挺得笔直,丝毫无畏地回视了过去。
赵恒浑然不知,正是他的步步紧逼,才将- xing -情温和宽厚的赵祯生生迫到了悬崖边上··赵祯如何不知,自己的这番话,会惹来一些士林中人的激烈反击·他大可像从前那样,让东宫臣属在前冲锋陷阵,自己安居其后,适时打个圆场,适度谋取所图。
如此最能保全名誉,显是最妥当的了··但在看到小夫子为了他,不惜抛弃大好前程,再看寇相和李相不住奋战的情态后,他不愿再保持缄默了··他生母李婉仪之事,就是前车之鉴。
尽管无人怪他优柔寡断,拖泥带水地私下调查,才叫刘娥察觉,落得东宫一派臣属皆这般进退维谷,他又怎么会不清楚全是自己的责任呢·——若他不态度坚定地站出来,敢于承担风暴的洗礼,又如何保护得了想要保护的人。
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寇准却清晰地嗤笑了一声··在成功引来众人迁怒的目光后,寇准不顾李迪眼神的警告,懒洋洋道:“既已真相大白,容臣也添上一条——圣人多年无子,犯七出。
陛下认为当如何”·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历史上赵祯一直不知道生母身份,都被刘娥瞒得死死的,直到李妃死后才被人告知··明道元年二月间,仁宗的亲生母亲李宸妃病死。
当日,天子对自己的身世真相一无所知,只有少数知情者清楚死者的身份·太后当然不愿公开这个秘密,便打算以普通宫女的规矩隐秘治丧于宫外··2.关于称呼:·“母后”一词与“父皇”一样,在宋朝只能用作书面语。
皇子皇女无论是否皇后所生,在平时口语中,都得称皇后为“孃孃”或“娘娘”·但同时,“娘娘”也是太后的通用称谓·因此,皇子皇女们称皇后为“孃孃”的概率应该比“娘娘”大得多。
在正式场合,皇子皇女们可以和大臣们一样,称皇后为“皇后娘娘”··宋朝妃嫔的统一称谓是“娘子”,也可以直接称呼妃嫔的份位封号,比如淑女张氏,可称其为“张娘子”“张淑妃”或“淑妃娘子”·。
对于身份是妃嫔的生母,皇子皇女们只能称其为“姐姐”,而不能用宋人对母亲较为普遍的称呼“娘”或“娘娘”来称呼她··第一百九十六章 ·朝中对‘是否当废后’、‘太子此举是否不妥’以及最重要的‘官家的神智究竟是否清醒’这三点兀自争论不休时,赋闲在家的陆辞,除专心辅导狄青功课,料理花草外,还从馆阁的小宋处要来了与各府各州风土人情相关的书籍目录,兴致勃勃地翻阅起来,还仔细做起了笔记。
若只是寻常休沐,他也许还会将更多时间用于交际上,与友人们维持联系··但这会儿情况却有所不同··他既对自己严重得罪了皇帝一事心知肚明,前途未渺,又何必让朋友们冒着被牵累的风险,与他相聚闲聊·倒不若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先保持距离,横竖多半要离京外任,送行宴上总归能见上一面的。
至于柳七和朱说二人,则与他关系历来密切,为众目所睹··若真有牵连,那恐怕无论是好是坏,都是躲不掉的了··而以俩人的固执- xing -子来看,也定然不会容许他刻意撇清关系。
这么一想,对柳朱二人,陆辞就只能选择顺其自然了··他虽未宣扬,友人中大多也不是朝官,但他们却不乏有升朝的亲朋好友··于是在事出几日后,皇帝在朝中大怒,要将他撤职驱逐的事,也很快传遍了。
有明哲保身,立马选择对他划清界限,从此不闻不问的,就如对押注大失所望的林内臣;也有对他举止满腹不解,派下仆前来询问的,就如在王曾家宴中所识的那些官员;还有对他的未卜前程充满忧虑,递帖求见,愿要问清原委,好提供帮助的小宋等人,都被被陆辞以回信一一安抚回绝了。
等陆辞回完最后一封信,正悠悠然地活动着酸痛的指节时,就见狄青一脸严肃,顿时忍俊不禁:“你该不会在想,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吧”·狄青大方承认道:“正是如此。”
他没好直接说出来的是,平时隔三差五要来陆辞家里串门,要么讨酒喝,要么邀请陆辞上门去观赏他新布置的花园,要么将家里的小郎君带来给陆辞瞧瞧的晏殊,自那日被陆辞打发走后,就再没登过门了。
甚至最为调皮,之前不时翻上墙头的晏殊幼子,也再没那出现过,怕是被乳母看得更紧了··陆辞摇了摇头:“在我看来,这不过是我在交情里付出了几分,如今就能得几分回报。
我当初吝啬,不过付出一分,难道还指望他们为我赴汤蹈火吗”·他与多数人不过点头之交,或是共事之情,或是利益之交·那现在他注定失势了,对方会选择断绝关系,也是情理之中。
狄青憋了憋,到底没憋住,小声掉:“那晏家呢”·陆辞莞尔:“你不也见到了他那日连职事都撇下了、跑得满头大汗、衣也没换,着急地来问我的模样么”·狄青心里仍是不舒服:“但从那之后,再没见他来过。
连他家人,近来也刻意回避我们,好似担心被牵连一般·”·如此小心防备,简直似在侮辱他的公祖·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的公祖是世间第一好,第一善解人意的人,怎么可能害看重的朋友·晏殊分明与公祖相识更久,理应更了解这点,竟这般对待公祖,着实令他寒心又愤怒,还替公祖感到委屈。
“那你得想想,”陆辞失笑道:“他走到今日这步着实辛苦,会对得来不易的名利要看重一些,- xing -情也难免谨小慎微许多,不似我般激进·况且他与我家境亦是不同。
我除娘亲外,并无妻眷,更无其他值得看重的血亲,我最看重的几位友人,也在馆阁中有了一席之地,皆无需我花费心思了·他却是拖家带口的·即使他自个儿愿为我两肋插刀,我又如何愿意见友人带着一家子人陪我淌一趟毫无必要的浑水呢他与我心意颇为相通,定是明了这点,才会不再登门的。”
陆辞未点明的是,晏家人的刻意回避,恐怕并非是如狄青所想的那般对他们避若蛇蝎,而更有可能是晏殊单纯地感到羞愧:对自己未能舍身帮助友人,也对自己无法仿效友人的臣节。
狄青松开紧皱的眉头,原本激愤不已的心气,已被陆辞的这番话彻底宽抚,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陆辞颔首,微微笑着揉着他脑袋,魔鬼般道:“这倒是个好题目。
干脆以‘设身处地’为题,写两道策来看看吧·”·狄青:“…………是·”·就在狄青绞尽脑汁地琢磨第二篇策时,大救星就上门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陆辞在问出狄青从武的志向后,就瞄准的那位上好教官人选,齐骆齐郎将··“齐郎将来了啊·”陆辞笑眯眯地命人送上让人温在小炉上的香甜糯米酒:“来尝尝我新琢磨的酿法。”
齐骆颔首,嗅着诱人酒香,的确心动,遂不多加客套了:“多谢陆制诰·”·陆辞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很快就不是了·”·齐骆稳声道:“官场之中,一时浮沉不算什么,对于这点,想必陆制诰比我要清楚得多。”
陆辞笑而不语··看向狄青时,齐骆不由叹气道:“他倒真是个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了些,但山野间狩猎的本事,战场上也并非派不上用处·比我当初,可要强太多了。”
陆辞道:“齐郎将太谦虚了·”·齐骆摇了摇头,伤感道:“我若真有本事,又岂会多年来一直在这官阶上徘徊”·陆辞淡然道:“你且养精蓄锐,稍安勿躁。”
他虽对宋朝具体的历史进程忘得七七八八了,但也知是个大小战事不断的年代··战事一起,就是有能之人出头的机会··齐骆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经过那几个月朝夕相处的共事,齐骆与陆辞已颇为熟稔,更对这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却毫不自傲、还愿亲力亲为地给百姓谋福祉的陆三元充满佩服,因此在收到陆辞请他收徒的信件后,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
横竖军营之中,除他轮班值守的时间外,训练并不严苛,他不时还有休沐·最后就约好每十日上门三四日,教狄青教上两三个时辰,再布置课业,下回来时就做抽查。
他在教授狄青时堪称尽心尽力,既有对狄青难得一见的上佳悟- xing -起了惜才心思的原因,也有陆辞给他开出厚道酬劳的缘故··毕竟他家里人口虽不多,但居于京中,一切开销甚巨,而他阶官颇低,俸禄只能勉强维系,现得来这笔额外的收入,无疑是帮了大忙了。
狄青暗舒口气,竭力维持住面上的云淡风轻,不好让自己内心的喜悦被公祖发现,以免惹得公祖失望,再向齐骆走去··在二人在院子里就地取材,练剑式时,陆辞就在旁边的摇摇椅上舒舒服服地躺着,虽主要翻看手里资料,却不时抬头,笑着打量无比卖力认真的二人。
然而齐骆很快发现,每当陆辞的目光落到狄青身上时,狄青原本稳稳当当的呼吸,就要略微乱上一拍··次数多了,齐骆自然认作是少年腼腆,唯有无可奈何地看向优哉游哉的陆辞:“陆制诰,你不如换个地方”·狄青对齐骆提出这要求的缘由心知肚明,倏然满脸通红。
陆辞遗憾地起了身,往屋内去了,边走还边揶揄道:“卫玠可是被看杀的,这么看来,哪日等你武艺大成,也该练练习惯被人看的功夫了·”·狄青脸已红得跟滴血一般,一半是剧烈运动后被惹出来的,一半则是被陆辞这话给逗的。
……被公祖的目光盯着还能泰然自若的本事,他大概一辈子也练不出来了··等到入夜,柳七与朱说从馆阁回来,想也不想地直奔去寻陆辞··这却与柳七一路上都在奋力说服朱说有关。
原来这几天,两人同车去馆阁的路上,柳七都在锲而不舍的给朱说洗脑··他信誓旦旦道,别看小饕餮瞧着云淡风轻,不在乎功名利禄,那不过是小饕餮故意装出来,以免叫他们担心罢了。
毕竟在年少意气风发时,忽遭此剧烈打击,眼看着前途渺茫,哪儿还能一如往常的·朱说原坚信陆辞心胸豁达,自有凛然大意,不在乎官职上的浮沉的。
但被柳七这么叨叨了一路,也忍不住倾向于相信陆辞是‘不愿让他们担心、从而采取行动,才强颜欢笑的’这一说了··二人闯入时,陆辞刚好搁笔,见是他们,不由展颜一笑:“你们来得正好。”
唉,你若不想笑,就别笑了·柳七一想着小饕餮遭此大祸,还不忘体贴他人,不惜强作开颜,顿时阵阵心酸··他不好点破,只好努力撑着表情,询道:“陆弟是——”·陆辞道:“我整理了一些地方,想让你们给我看看哪处最好。”
柳七和朱说接过一看,结果发现,净是些让京官闻之色变的穷乡僻壤,面上的平静登时也撑不住了:“……你怎就不往好里想”·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笑道:“好的地方,肯定也不会贬我去啊。”
哎,又来了·柳七内心无比酸楚,正想着如何安慰陆辞,就见陆辞兴致勃勃道:“我看岭南就不错,虽然路途艰难遥远了些,但只要做好出行准备,算好行程时日,不难安全抵达。”
·加上岭南兵营多,蛮族势力大,显然比治理其他地方要更具备挑战- xing -,这样也更能实现他报效大宋的理想抱负,而绝对不是因为他惦记上了那儿盛产的新鲜甜美的荔枝、龙眼、山竹、各色海鲜……·朱说欲言又止,柳七却是猛然色变,无比痛心道:“你莫再勉强自己了,岭南算是哪门子的好去处若朝廷当真要将忠言直谏的你发配到那地方去,我哪怕一头磕死在大殿上,也绝不叫你受那种糟蹋的”·作者有话要说:注释:·为了避免有人觉得我黑晏殊,在这特此列一下:·“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
——这是晏殊学生欧阳修给的挽词··天圣六年(1028),虚岁四十的范仲淹丁忧除服,可以名正言顺地返回官场做事了·经晏殊推荐,荣升秘阁校理。
关于晏殊这一回推荐范仲淹,有个细节值得注意,是在别人提醒之下才予以推荐的·据楼钥的《范文正公年谱》记载,宰相王曾特别看重范仲淹,“见而伟之”,就对已经回到枢密府的晏殊说:不是得选个秘阁校理吗“公知范仲淹,舍而他荐乎”你晏殊是了解范仲淹的,除了他还有更好的人选吗于是,晏殊这就上了一道非常得力的奏议,后世多为传美,录出为妙:·臣伏以先圣御朝,群才效用,惟小大之毕力,协天人之统和。
凡有位于中朝,愿荐能于丹扆,不虞进越,用广询求。臣伏见大理寺丞范仲淹,为学精勤,属文典雅,略分吏局,亦著清声。前曾任泰州兴化县,兴海堰之利。昨因服制,退处睢阳,且于府学之中观书肄业,敦劝徒众,讲习艺文。不出户庭,独守贫素,儒者之行,实有可称。欲望试其辞学,奖以职名,庶参多士之林,允洽崇丘之咏。·晏殊两荐范仲淹,范仲淹非常感激,一生对年龄比自己小的晏殊执弟子礼甚恭,诚心以师长待之,这一点也特别让后人敬重·但礼师是一回事,国事又是一回事,范仲淹公私分明,两不凑乎·这不,刚刚调回中央机关工作,位置又这么优越,只要小心经营,飞升指日可待·可他一点儿不珍惜难得的机遇,很快就干出一件生猛事,吓得晏殊心惊肉跳。
事情是这样的:·宋仁宗已年满二十岁,继位也已经五六年啦,但朝中大权依然掌在六十多岁的刘太后手中,大到军政大事,小到皇家细故,都得刘太后说了算,不得违误。
眼下这不,刘太后又发话了,今年冬至这天,儿皇呀,你和文武百官一起,在会庆殿给我搞个仪式,叩头庆寿·宋仁宗哪敢违拗只好俯首答应。
谁也没想到,此时却蹦出个官微言轻的范仲淹·晏殊不是夸范仲淹“属文典雅”吗范仲淹便来了一篇雅文:·臣闻王者尊称,仪法配天,故所以齿辂马、践厩刍尚皆有谏,况屈万乘之重,冕旒行北面之礼乎此乃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也。
陛下果欲为大宫履长之贺,于闱掖以家人承颜之礼行之可也;抑又慈庆之容御轩陛,使百官瞻奉,于礼不顺··听范仲淹这口气,虽则位卑人微,却俨然一副帝王师派头:这事我可得出来说说了,皇上你想给太后祝寿,以尽孝道没错,你可以在你们皇家内廷去搞;你要带上文武百官在会庆殿这么搞,这将会开个非常不好的头。
你不能这么搞,这不合古礼呀得,差点就把皇太后一桩好事给搅黄了·老刘娥还算有涵养,心想你小小范仲淹反正也挡不住我的事,就不计较了,表面上装作不当一回事。
这是天圣七年(1029)冬天的事··你皇太后假装不当回事,我范仲淹可不放过·刚跳过年,他又紧接着一道猛奏,题目就极为要命——《乞太后还政奏》。
陛下拥扶圣躬,听断大政,日月持久·今上皇帝春秋已盛,睿哲明发,握乾纲而归坤纽,非黄裳之吉象也·岂若保庆寿于长乐,卷收大权,还上真主,以享天下之养·这是在“乞太后”吗等于给太后发一最后通牒。
皇上可是年轻有为的主儿,你掌实权他顶空名,这可不是什么吉祥事·你老人家掌权太久了,赶快把它交给皇上,自己搞搞养老保健什么的,享享清福多活几年,不挺好·范仲淹一连两篇“雅文”,可把晏殊吓坏了。
他把范仲淹叫来大加责难:范仲淹呀范仲淹,你怎么回事在哪儿祝寿,还不还政,这是人家赵家的事,皇上都不吭声,你犯什么倔呀满朝文武谁心里不清楚,可谁站出来了没人,就你独个跳出来。
你听到议论了吗说你“非忠非直”,不过是“好奇邀名”罢了·你想干什么、你怎么想,我管不着;可你也得替我想想呀,我好心推荐你,你这不是要连累我、害我吗……这话说得可就重了。
范仲淹想辩白几句,晏殊不让,“勿为强辩,某不敢犯大臣之威”,你走吧·前面说过晏殊的为人为官之道,公忠谋国,豁达大度,待人以诚,唯才是举,是他优秀的一面。
另一面呢,则中庸之气稍重,处事圆通,不是那种不避风险、敢于担当的人,关键时候总会来点折中乃至折节·这一双重- xing -格,在后来的“庆历新政”期间,表现尤为明显。
连他的门生欧阳修有时都看不下去,在后来的“挽辞”中这样说尊师:“富贵优游五十年,始终明哲保身全·”·范仲淹这边,他以师礼待之的晏殊,居然这么不理解他,责难他,抱怨他,还拒绝沟通,他有点想不通。
他觉得,事关大是大非,自己受点委屈不要紧,但道理一定得说明白,于是,立马就给晏殊写了一封长长的《上资政晏侍郎书》,近四千字,这在古代真叫不短·非常精彩,剖心置腹,引古比今,颇见心地胸襟。
范仲淹等了好久,不见宫中有动静,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话不占地方,伤感之余便打报告要求下放·嘿,这回反应倒快得出奇,诏下,贬范仲淹任河中府通判,时年四十一岁。
(《忧乐天下:范仲淹传》)·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第一百九十七章 ·见柳七既是伤心,又是义愤,甚至说到情动处,还以袖擦拭起- shi -润的眼角来,陆辞在感动之余,更多的还是哭笑不得。
他当初既下定决心要直言相谏,也的的确确地说了个痛快,自然是做好了为此扛起责任、付出代价的准备了的··况且身处汴京,固然更易入圣上眼,从而更勤地获得升迁机会,却也因朝野暗流汹涌,随时随地会卷入党争之中,步步行来,皆需周全思虑。
多年下来,着实令他感到些许疲累厌烦··眼看着太子年富力强,思绪清明,在一干贤臣的尽心辅佐下,已是一派羽翼渐丰的佳境··经此事后,想必也能从有半师情谊的他的境遇上悟出什么来,起码不至于再像从前那般,一昧看重孝贤仁善。
只要太子能稳住根基,循序渐进,那脾气时好时坏、神智时而清明、时而混乱的赵恒的搅局,也就仅成磨砺,而非摧折了··见素来多愁善感,重情重义的柳七眼睛通红,眼眶愈发- shi -润,陆辞不禁扯了扯嘴角,拉着他的手坐下,好声解释道:“我不过是未雨绸缪,多了解了解。
又不是定下要去岭南了,你急着生气做甚”·朱说也沉默地跟着坐下来,一手安抚地搭上柳七的,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好··柳七尤不气顺,忍不住刺道:“你若肯将平日的伶俐圆滑拿出几分来,不论是关心你的前程也好,身家- xing -命也罢,我才真愿信你去不得岭南”·陆辞笑眯眯道:“岭南也不是什么人去不得的虎狼之地,不过去的人少,以诈传诈罢了。
君不见有人曾作诗道‘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虽然作这促狭诗句的那位大词人,目前似乎还没出生就是了··柳七险些被气了个七窍生烟,末了反倒笑了:“好你个小饕餮。
当初可是你将自己说得在京中孤苦伶仃,无人作伴,才骗得我与朱弟心甘情愿地来考这馆职,就为与你同起同住·现在你倒好,为个劳什子荔枝,还想做岭南人去”·陆辞诚恳道:“也不尽然。
岭南可还有京中难得见到的新鲜生蚝扇贝海虾……”·柳七忍无可忍,“啪”地一下拢了折扇,就要往陆辞脑袋上敲:“单凭祸害遗千年这点,你的确就不会死在去往岭南的路上”·朱说安安静静地听着。
起初他是信了柳兄的话,认为陆兄极有可能是为叫友人们莫为他担心伤感,才日日装出乐观从容,对外派为官充满期待的模样来··如今……·朱说看看柳七,又看看陆辞,不禁笑了。
素来最为喜爱美食的陆兄,恐怕是真的对能让他亲历各地品尝佳肴的贬谪之难,充满了期待吧··陆辞与友人们具未想到的是,因赵恒忽然冲刘娥大犯的疑心病,以及太子前所未有的激烈反击,朝中所爆发的这场拉锯战,居然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来得漫长。
直到天禧五年五月,才以刘娥被收去皇后印鉴、遭幽闭宫中、李婉仪被册封宸妃、赵允初被送归八大王府、太子去除监国职权、寇准被贬至枢密副使、丁谓被贬至末辅、次辅空置为结果,彻底落下帷幕。
乍一看是两败俱伤的结局,但不论是官家、赵祯一派、还是王钦若和丁谓一党,心里都感到如释重负,甚至称得上是满意了··官家固然厌恨刘娥将他耍弄,也因此不再顾念多年来的夫妻之情,但废后到底是件惊天动地、动摇福祉的大事,在尊神拜佛、国家气运方面,从来是慎之又慎的赵恒,自然不愿冒这风险。
横竖已将人幽闭于宫中,主持中馈的印鉴也被收回,她今后既不能在自己前头碍眼,也不能再兴风作浪了··那留她个空头衔和一条- xing -命,亦是无妨··赵恒的顾虑还在于,尽管刘娥的真实罪名一抖落,废后的阻碍将大为减少,但他被妇人愚弄多载的丑事也将为世人皆知,于他颜面声誉岂不有大损·如此得不偿失,还不如咽下这口恶气,将她打回原形便罢。
而对赵祯而言,能为生母恢复名誉,今后能光明正大地前去宫中为她请安,唤声姐姐,而非疏远的‘李婉仪’,就已是被迫生隔多年的母子的最大慰藉了··本以为此生都注定无法与郎君相认的李宸妃,对自己位分的晋升毫不在意,仅对能见到亲生骨肉而感到欣喜若狂。
当她忘情地紧抱住第一次来向她请安的赵祯时,已是泪流满面,又因过于欢喜而语无伦次,始终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被收回监国职事,赵祯虽难免感到惋惜,却也能坦然接受。
且在李迪和寇准判断下,自从察觉出刘娥‘爱妻’的背叛后、就有一蹶不振之事的赵恒,怕是不久后就要故态重萌,再回三天两头抱病不朝的架势了··若是那样,太子头上不过少了个正经被委任的监国职事,但所履行的职责,仍是代父监国,与之前并无二样。
被贬作枢密副使的寇准,反应可谓出乎所有人的平淡冷静··在得知这一‘报复’的时候,他面上竟连丝毫不羁不驯都无,仅是心平气和地俯身下拜,就堪称欣然地接受了这一新任命。
他甚至还有心情冲为敌已久的丁谓揶揄一句:“可惜公身形矮瘦了些,不然这换下来的官袍还算新,转至公手,或可省下一笔置装的花费·”·丁谓狐疑地睨他一眼,并未搭腔。
丁谓对官家近来的频频针对心知肚明,自然猜出,刘娥的突然遭难,恐怕与他身上的变故事出同因··于是愈发谨小慎微,尽可能地减少自身的存在感,以免撞刀锋上。
而他的罪责,也的的确确被与赵恒关系更为亲密的刘娥给分去了大半,加上寇准的上蹿下跳、赵祯的忽然硬气,皆打了赵恒一个措手不及,以至于这场风波过后,他幸运地只从次辅降至末辅,就未再受牵扯了。
最感到遗憾的,显然是王钦若一派——他因始终看不透局势,不敢下重子,连不知是否清醒的陛下也不敢似以前那样一昧紧跟了,就怕好处捞不着,到头来落得陆辞那下场。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等他看透后,要想下手,却已晚了··王钦若虽对失之交臂的次辅之位心痛万分,却也有可聊以慰藉的地方:他虽没捞着额外的好处,却也没遭受任何损失,反倒是他的老对手们都倒霉降级,叫完好无损的他看了出好戏。
作为始作俑者的陆辞,则被这场轰轰烈烈、将朝中大员悉数卷入的大风波抢去了大半风头,唯有官家和太子一派还清楚地记得他··而在赵祯主动退了一步,自请辞去监国职事时,所求的头一件事,就是恳请让陆辞早些回归知制诰的职务。
如此冒犯自己的陆辞,竟要被太子护着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如何可能叫赵恒甘心·不过赵祯提出这点时,也已在寇准李迪等人的规劝下,清楚不可能达成,仅是方便做讨价还价罢了。
在赵祯的执意坚持下,陆辞秘书省监的从三品官本位到底是被保留了,但职事却从知制诰变成了秦州知州,且当月就得出发··得知这个新任命后,众人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对陆辞怀抱的情感,就从嫉妒和羡慕,瞬间变成充斥着微妙的同情和怜悯了··秦州那是什么地方·位于大宋西北,正拒西夏,民风彪悍、战事频繁,荒凉贫瘠的军事边陲·尽管西夏自李继迁死后,表现还算老实,但也绝对称不上是好去处。
与它相比,连陆辞之前所知的、那因贫瘠而不起眼的小小汾州,都能被勉强称作一片福地了··而要将陆辞打发去那不毛之地的不是别人,正是以前对陆辞无比喜爱,屡屡破格擢升的赵恒本人。
在不知内情的人眼里,这陆三元无疑是自掘坟墓,要倒大霉了——任谁都清楚,被陛下以这样的方式惦记着,真真是一辈子晋升无望了··而在略知实情的人眼中,则对陆辞充满惋惜和敬佩。
哪怕只知晓了只言片语,但从赵恒那激烈的反应来看,不难推断出大概来··在他们选择装聋作哑,视而不见的时候,这样一位铮铮傲骨,不贪慕权势、不在意功名,敢于直言规谏的青年才俊、国家栋梁,却因损了陛下颜面,而被发配至军事边州……·实在该令世间无所作为的士人,感到羞愧耻辱了。
赵祯仍想为陆辞争取留京,但赵恒却是心如磐石,不论赵祯如何说,都绝不肯让陆辞再留在京里碍他的眼了,定要远远地打发出去才罢休··“没想到我与诸位煞费苦心,仍没能保住陆秘书监。”
赵祯在最后一次争取失败后,心知事成定局,竭力保持面色如常地回到东宫,等在殿室中召见李迪、寇准二人时,才放纵自己露出沮丧之色:“爹爹心意已决,我无论作何劝说,亦动摇不了他。”
小夫子若非为他奋身直言,又如何会激怒爹爹·而他明知是爹爹的过错,在如愿护住生母后,却还是保不住功劳最大的小夫子周全,那自己又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见小夫子呢……·寇准却是笑了:“比起胡思乱想,殿下何不召陆辞进宫一叙”·赵祯犹豫良久。
在同寇准和李迪商量完正事,送走二人后,他在宫室中发了会儿呆,还是下定决心,将这不如意的结果同陆辞亲口说出来··第一百九十八章 ·“……爹爹心意极其坚定,我实在说服他回心转意不成,唯有让小夫子受些委屈了。”
至于对自己这些天里如何费尽唇舌,同寇准李迪他们商议对策,哪怕让步也不住争取的努力,对陆辞仅怀满心愧疚的赵祯,则是只字不提··辛苦奔劳这么些天,与姐姐相关的事办成了,却没能保下最大的功臣陆辞,他哪儿还好意思提这些徒劳的折腾,借此邀功似的,来减轻内心的歉疚呢·他在干巴巴地阐述完最后结果后,就不自觉地垂下眼来,一时半会不敢看陆辞了。
然而他遮掩得虽快,陆辞却是为他讲学过那么长时日的人,又怎么可能瞧不出他负罪般的小心思··“原来是秦州啊·”陆辞以轻松玩笑的口吻说道:“那我这些天来搜集岭南区域的风土人情的功夫,好像是不巧白费了 。”
赵祯顺理成章地将陆辞半认真的话语,当做为安慰他说的胡乱话,当下心里更难受了:“小夫子,你且在秦州忍上一些时日·我将尽快,尽快……”·而这‘一些时日’究竟是多久,赵祯虽未点明白,两人却都是心知肚明的。
陆辞见赵祯误会了,便温声解释道:“殿下想岔了·我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绝无半分勉强·现知秦州的,可是战功赫赫、为人爽直,亦是我神往已久的曹安抚使,此回接替他的职务,我是战战兢兢,唯恐自身不足,替不来曹安抚使,又如何会因担此职务而委屈呢”·赵祯一怔,不禁反询道:“曹安抚使莫不是小夫子你曾屡次提到的那位骁勇善战、屡建战功的曹将军”·陆辞颔首,含笑道:“果然,殿下也还记得他。”
即使是从未踏出过皇城半步的赵祯,内心也藏着颗上阵杀敌、热血沸腾的男儿心的·尤其陆辞当初同他讲完课后,分享各地趣闻奇闻时,但凡涉及西北面敌国的,往往就少不了这位曹将军的登场亮相。
当初听得赵祯阵阵心驰神往,早想见到曹玮一面,好亲眼目睹这位英雄人物的风采了··无奈大宋值当的将才少,老练沉稳、可独当一面的大将更是屈指可数,常有人蠢蠢欲动的边境,完全少不得他们坐镇。
哪怕是曹玮的娘亲于不久前病逝,他要停职丁母忧的请愿,都遭到了赵恒的夺情,不得不继续接受任职,镇守遥远的西北防线去··好在这几年来,最需防范的李德明并无太多举动,表面上更是愿向朝廷屈膝,进行奉养,以至于曹玮思念身处汴京的家人的愁绪再次被勾了起来,屡发奏疏,哪怕调不回去,也想回一趟汴京省亲。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赵恒正思忖着将陆辞丢到哪处不碍他眼的地方处时,刚巧就再次看到了曹玮锲而不舍地请求回京的奏章,当下拍板,要将两人位置互调··既如了这好似已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老将的心愿,也能让不识好歹的陆辞滚到秦州去,老老实实守一块荒凉的破土。
赵祯还来不及终于要见到这位常出现在小夫子的一个个精彩故事中的传奇大将而感到激动,就重新燃起了忧心:“既然秦州局势莫测,若遇着凶险棘手、需人协助处,小夫子可得速速回报予我知晓,千万量力而行,莫要逞强。”
要不是秦州近些年来瞧着风平浪静,不似要再起战事的模样,赵祯几乎都要不敢放陆辞去了··对于这项补偿,陆辞倒未辞谢,而是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笑道:“臣先多谢殿下美意了。”
人在地方任职时,最看重的,自然是‘朝中有人好办事’这点了··撇开他对秦州所知寥寥,的确需要帮手外,对于朝中局势,他也做不到彻底撒手不管。
不过可想而知的是,由于鞭长莫及,即使赵祯想让他出谋划策,等策略送达,只怕已然太晚,更多时候,就只是充当个心理安慰··按理说,话说到这,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完了,当放陆辞回家,准备收拾行囊,尽快出发,以免再次触怒官家才是。
但赵祯只要一想到,这次一别,也不知几时才轮得到自己做主,更不知何时能将小夫子召回京中,心里头就抑制不住地一阵阵悲从中来··他垂着脑袋,眼眶热烫,一言不发地握着陆辞的手不肯放,半晌小声道:“……哪怕无事,也可常常写信来。”
·横竖经过这回,他有多看重和信赖这位小夫子,都已完全叫爹爹知晓了··两人的通信,也没必要再当做秘密保守,索- xing -光明正大来。
——人都被赶到遥远荒凉的秦州去了,爹爹再不满,难道还能比这个更坏吗·陆辞轻轻地叹了口气,忽地上前一步,对这位掏心掏肺地对自己、又一向最认真懂事的学生,径直展开一臂,用力地抱了一抱。
在云淡风轻地做了这个能叫旁人看到,定要大惊失色的逾礼举动后,陆辞很快将人松开,温和道:“殿下已经长大了·”·被突然抱住,又猝不及防地听了这话,赵祯一直强行憋着的眼泪,瞬间随着被击溃的心里防线,决堤般滚滚落下。
他从未像这时般清楚地意识到,在今天之后,他最信任,也是最为他着想的这位小师长,就要走了··被爹爹狠心地赶到远方去,徒留他孤零零的一个··陆辞莞尔一笑,并不替他擦拭,仅是在其微微发颤的手背上轻轻一拍。
“陛下保重,”他不急不缓地行了一礼,笑着说出最后一句:“后会有期·”·说完,陆辞再不看向泪流满面的赵祯,径直转身离开了··等他回到家中,将这消息向焦急等待消息的两位友人宣告后,尽管对此有所准备的柳朱二人,亦是难以抑制地感到伤感。
尤其这回远调,还是出自官家之口,更让归期显得遥远漫长了··柳七吧嗒吧嗒地掉了一会儿眼泪,就顶着红红的眼睛和鼻尖,一边清晰地哽咽着,一边嘟嘟囔囔地往陆辞已将提前准备好的行囊里不断塞自己的词集。
若非今日曝光,陆辞根本都不知道,柳七何时写了那么多关于他的诗词,甚至还偷偷摸摸拿去出版了的……·看在将要分别,向来情感细腻的柳七又如此伤心难过的份上,陆辞眼皮抽抽,到底是忍住了没问,而是纵容他给自己累重的行李继续增加重量了。
相比之下,朱说虽明显蔫了下来,仍还强作镇定··他步履凌乱地在厅里转了几十圈后,深吸了口气,状似平静地向轻松含笑的陆辞询道:“摅羽兄这回前去任职,是要让狄弟留在京中,还是一同带去”·同样也最关心这点,却一路上都不敢开口问的狄青,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陆辞却道:“是走是留,当然由狄弟决定了·”·说完,他转身看向一脸错愕的狄青,笑道:“狄弟是想留下,还是随我去秦州看看先说好了,秦州我可未曾涉足,又为外敌欲犯大宋时的必争之地,是凶是吉,我也说不清楚。
至于留在汴京的话,虽平和无趣了些,但有朱弟与柳兄照看你,定——”·原本忧心忡忡的狄青听到前头几句,已是心花怒放,双目放光,哪里愿听让他心情急转直下的第二个选项·登时也顾不得是否失礼了,他更怕再沉默一阵,会叫公祖误以为他是在勉强,于是情急之下,打断了陆辞不说,还破天荒地在陆辞跟前大声嚷嚷了出来:“秦州我愿随公祖往秦州去”·狄青的反应,自然都在陆辞的意料之中。
他笑道:“也好·我亦认为,你既有从武的意愿,那兵书读得再多,纸上谈兵终是虚言·总归需亲眼一见·虽说不好曹将军是否会亲自与我进行事务交接,但有他一手- cao -练出的军队在,你即便只得皮毛,也定能获益匪浅了。”
狄青拼命点头:“公祖思虑周全,正是如此·”·朱说安安静静地看着此时此刻、已幸福地浑身都在冒粉红泡泡似的狄青,心底竟也悄悄地产生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嫉妒来。
若非理智尚在,他在这份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的伤怀不舍的驱使下,几乎都要脱口而出‘想跟去做主簿’的荒唐话来了··……他依稀明白,柳兄平日三天两头把‘你这小崽子真走运’的戏言挂嘴边时,究竟是怎么个心情了。
就在朱说心情微妙时,陆辞忽叹息一声:“只是离开京城后,要有好久都没法尝到北街的茶果子,金灵巷的劝酒果子库十番,樊楼的砌香果子、雕花蜜煎……”·他一口气历数了三十多样,还有些意犹未尽:“……以及二陈馆的煎香茶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朱说要是听不出陆辞故意只说了好存放的那些小食的话,也就白与他交往这么多年了··“摅羽兄放心·”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眉心,郑重保证道:“我一定记得每月按时给你寄去。”
陆辞满意地点了点头:“等我出发后,过个十天,就可以往秦州官衙寄了·”·朱说不禁失笑··不可思议的是,笼罩在他心头的那厚重的离愁,当真就被摅羽兄这刻意展现的熟悉的饕餮胃口,给驱散了大半。
朱说忍不住一脸认真地开起了玩笑:“若我晚些寄去,摅羽兄等不及,不得不写信来催,岂不更遂我心愿”·陆辞:“……”·果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不然一向最正直的朱弟,又怎么会跟柳七学坏了·第一百九十九章 ·宋制在派遣京官外任上,称得上十分宽仁··但凡不是身负十恶不赦的罪名,或是得了特殊勒令需得立即出京的,那哪怕故意缓收行囊,同亲朋好友慢告别,途中顺道游山玩水,只要到任的时日别迟得太过分的,都会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追究。
赵恒固然想给‘伤透了自己心’的陆辞这么一道特殊勒令,奈何说不出具体罪名,加上太子死活拦着,还为刘娥不住送出的情信,最后唯有悻悻作罢··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陆辞明知道前头等着的是这样一份的苦差事,却无一丝一毫要继续赖在京中,仿效别人久久不出发的意思。
甚至恰恰相反——他连送行宴,都只赴了关系最好的那几人所办的两三场··紧接着,就如当初回乡时的那般,仅带上提前收拾好的不多不少的行囊,身后跟着一只兴奋不已的狄青与两位对此习以为常的下仆,便潇潇洒洒地出发了。
对于朋友们不舍的挽留、以及对他这称得上‘急切’的出发态度的不解,陆辞笑着回答:“秦州广大,我已迫不及待地要大展身手了·”·狄青却知晓,真正原因是公祖太过好心厚道,知晓一直想回京同家人长伴而不得的那位曹将军定会急切,想让镇守边疆多年、功绩卓绝的老将早些回来,才急着出发的。
·由汴京至秦州,皆是陆路,陆辞所携行李并不算多,只租赁了四辆驴车,就已显得绰绰有余了··一车-书,一车衣,一车杂物,一车人,足矣··在临行前,陆辞还特意带着狄青往集市上逛了一圈,最后以整整八十贯的价格,为狄青专门购置了一匹身体强健,油光水滑,正值青壮的灰马。
“宝马配未来的狄大将军,”银货两讫后,陆辞笑着将缰绳交到毫无防备地狄青手里,揶揄道:“而美人的话,我可无能为力,就得靠你自己长大后慢慢争取了。”
狄青整个人都懵了··——当公祖在挑选马匹时,的的确确是一直在询问他的意见··但他哪儿能料到,这马儿是为自己选的·他只当陆辞骑了数年的那头- xing -情温顺的母马,恐怕应付不了路途艰险,才不得不新购置一匹。
正因如此,在提供建议时,他的中肯尽心,就净往强壮健实上发挥了,那些价格低廉的寻常劣马,自是看都未看一眼··整整八十贯,那可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一笔巨款·在汾州的时候,他一家子人辛辛苦苦在地里山里刨一年食,顶多就攒个二十多贯,但在村人眼里,已算惹人羡慕的富裕了。
况且公祖刚被明着平调、实则贬调去了秦州,正是缺钱用的时候,哪儿能浪费在他头上呢·“不可”·狄青回过神后,就跟手里被塞了个烫手山芋似地,猛然回撤,惊慌失措地连退几步,连撞数位路人,语无伦次道:“要不得,要不得的”·原本盘在他肩上打哈欠的小梨花都差点摔了下来,登时气得喵喵叫。
狄青压根儿就顾不上搭理它,在手忙脚乱地给莫名其妙的路人道了歉后,就哭笑不得地发现,那匹高壮的大灰马的缰绳竟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又到了自己手里··而他家公祖,人已在数丈开外了。
狄青无可奈何,只有握住缰绳,带着不情不愿睨着他,半天不肯挪步的大灰马跟上··然而大灰马能卖出这高昂的价格,不仅卖相好,自然也是个脾气傲的·见狄青个头小,年纪轻,已很不满意了,正估量着这小崽子的份量,就被拽扯,哪儿能服气·眼看着陆辞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好似真要将他撂下一般,狄青登时急得满头大汗。
虽然公祖答应了要带他一起去秦州的,但他刚才不肯听话,说不定就忽然决定真不带了呢·一想到这种可能- xing -,狄青倏然感到眼前一片灰暗。
不管是这可恶的马儿丝毫不肯配合、不耐烦地朝相反的方向使劲儿,还是脖颈上缠着那条不满地不住拍打他的小梨花的毛绒绒的尾巴,一个劲儿地帮倒忙……都叫狄青焦虑万分。
在不能把这刚耗费了公祖一笔巨款的大马就此抛下的情况下,狄青思来想去,只得一咬牙,赶紧将它制服再说··就在狄青镇定下来,专心驯服这大灰马时,全然不知他担心跟丢的公祖,其实就在相隔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观察着。
不止陆辞本人没走远,他还派那两名下仆凑近一些,以防狄青制服不得马,被马所伤,或是叫马脱绳,伤了过往行人··不过狄青的身手很是利落,也不知他怎么弄的,陆辞隔得太远也看不清楚。
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成功叫刚还不屑从鼻孔喷气的大灰马低下了大脑袋,允许这新主人一个利落翻上自己的背了··陆辞见他应付得轻松自如,也彻底松了那口气。
眼看狄青匆匆忙忙地朝他失踪的方向感寻觅,面上丝毫没有新得好马、又驯服大马的兴奋和欣喜,而纯然只剩怕被丢下的恐惧和四处寻人的焦急,陆辞不禁心里暗叹一声,立即从藏身的小巷走了出来,也当场就被狄青捕捉到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狄青双目一亮,赶忙驱马过来,到陆辞跟前后,一个滚身下马,就想将缰绳还给陆辞··陆辞面色淡淡,双手抱臂,并不去接··狄青也不敢做出强塞到他手里的失礼举动,在急得恨不能绕着他团团转后,稍微冷静下来,小声道:“公祖待我已是极好,然这马太过贵重,我绝不能要。”
陆辞莞尔道:“你不要马的话,等到了秦州,要怎么练习骑术”·狄青急切道:“我已会骑了,不必——”·这倒是真的。
陆辞挑了挑眉:“那骑- she -你也精通了不必多加练习了”·狄青瞬间安静了··再给他一百个胆子,也夸不下这样的海口。
陆辞慢慢道:“我原先看你年岁太小,也不想你过早骑马,却不是舍不得叫你骑,你可别误会了·而是我怕你控制不得当,不留神伤了自己·但我昨日已反复询问过齐郎将,他道你这岁数习骑- she -,正是好打基础的时候,且瞧你是个极有天赋的,才不复之前担心。”
见狄青还是皱着一张脸,寻思着怎么推辞的模样,陆辞不由笑了,随口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真想从伍,是断断缺不得好马的·你若着实在意银钱这方面,那干脆当是我借你的,等你日后出人头地,有了俸禄后,再慢慢还我不就好了”·狄青微微一怔。
陆辞见他意动,笑眯眯地补充道:“你的朱兄从前也似你这样,爱将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我也就由他如此·后来他一举得名,有了俸禄,又暂无家眷需供养,那些所谓‘’债务’,在头几个月就彻底还清了。
你要因过分在意银钱之事,而耽误了习武的好时机,那才真正是得不偿失,我可不会许你那样·”·狄青踌躇许久,还是赧然地红着脸,轻微地点了点头··说到底,这匹灰马可是他亲手挑选出来的,就那高大健壮的身姿,还有炯炯有神的精神气,简直无处不合他心意,也正是他习武最需要的,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不肯接受的唯一理由,便是不愿耗费公祖银钱。
毕竟他现在衣食住行,包括念书,皆靠公祖,还时常受到公祖友人们的照拂,甚至还请了齐郎将给他上武课·单看这些恩情,就已是沉甸甸的了,哪儿是简简单单地用银钱能偿还得了的。
更别提他所带出来的十几贯前虽让公祖收了,却道是投入到了陆母在密州的那些铺席里,月月还反过头来给他一贯的所谓红利作为日常花销,哪儿是真被公祖得了·狄青不得不可耻地反省,长久以来,都被那么好的公祖这么好地对待,他好像已经有了……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的坏毛病了。
·陆辞笑问:“考虑好了么”·狄青紧张地摇了摇头,又寻思起来··公祖说的话,向来最有道理,也从不骗他··真有朱兄那先例的话,他要能争气一些,早些考上,也如朱兄那般很快拿到俸禄的话,应该就能很快将银钱上的欠债还干净。
被陆辞笑眯眯地盯着,狄青脸红彤彤的,脑子却是破天荒地转得飞快··若还是死活不肯接受的话,就意味着仍习不得骑- she -,还将惹得公祖心意浪费,说不定会对他不喜。
这么一耽搁,日后更迟有出息,也就拖累公祖,欠下更多……·经过一番激烈的权衡和思想斗争后,狄青最后通红着脸颊,羞耻地低下了头,轻若蚊蝇道:“谢公祖赠。”
反、反正,要真哪天多得还不清了,他索- xing -就赖在公祖家,给、给公祖做牛做马一辈子··“这才听话·”·陆辞自然猜不到狄青已做好了‘倘若还不上账就以身抵债’的究极绝无,满意地在他脑袋上揉了揉,下一刻就忍不住一顿,心里惊叹不已——距离上次揉这颗脑袋还没过去几个月吧,怎就又窜高一截了·照这速度长下去,怕是要不了一年半载,就要追上他了。
看来能吃还是有能吃的好处的·这不,狄青长个头的速度简直跟被浇了水的春麦一样,一天一个样··但他辛辛苦苦长了二十年、在文人中称得上‘高人一等’的个头,就要被狄青轻轻松松地追上了·陆辞微酸地捏了捏狄青的耳朵,虽觉得触手滚烫,但也没太过在意。
——从今天开始,他要将煮开的加糖羊乳作为一个固定菜式,添到自己的每日菜谱里了··第二百章 ·前往上任的途中,陆辞未多做盘亘,也未似前几回般风波不断,而是难得的一路顺顺利利。
加上租赁来的,皆是健驴和训练有素的车夫,一行人仅用了半个月的功夫,就已抵达了秦州任所了··从繁华鼎盛、香风阵阵的汴京出来,越往西北方向行,就越感到与之截然不同的贫顿。
而这秦州州府,竟连悬挂城门上的牌匾,都是破败不堪,残留着兵戈留下的斑斑创痕,很是触目惊心··陆辞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等候进城的百姓大多面黄肌瘦,衣着褴褛,眼神木然,同他当初在汴京城门前见惯的那些锦衣绣服的士族贵子,以及喜气洋洋的迁家之户,一下就成了鲜明对比了。
肯来这不久前还战事频频的险地的商队,也是寥寥无几·且不说商队规模小上许多,人人皆皱着眉头,反复前去催问,显是想早日进城,再早些离去··显而易见的是,这西拒吐蕃的秦州城,莫说是需资擢升的官员,即使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都的的确确不是什么好去处了。
陆辞却未觉丝毫沮丧,反而眼前一亮,微微笑了起来··不仅是他在出发之前,就已对诸多极有可能成为自己将来几年任所的边州进行过大致了解,有了十足的准备。
更因为他很快就注意到了守城将士所展示出的精神气貌,竟是极其难得的军容严整,纪律严明··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自认也去过好些地方,但这份连面对寻常百姓时、举手抬足都未有半分松懈的肃纪,可是他除却京中最为精锐的那些军士外,就没再见过的了。
不愧是战功赫赫、屡建奇功的曹玮曹将军··陆辞暗自感叹了声··很快就轮到了陆辞一行人接受验看的时候,狄青极自觉地将路验递上,由对方进行例行检查。
而原本绷着张脸,一派不苟言笑的军士,在不经意间看到陆辞随路验直接附上的委任书、以及一干凭证时,紧绷的脸皮仿佛一下出现了龟裂··尤其拿着这份路验的那位军士,更是觉得手中这几张本该是轻飘飘的纸,一下变得沉甸甸的。
他眼底渐渐泄出几抹难以置信来,一会儿看向路验,一会儿看向大大方方地束起了车帘,冲他温和微笑的陆辞,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而跳到其他车上,正等他挨个念出货单,好让他们挨个清点的那几名守卫,则半天没等来他的声音,不由拧起眉头。
他们谨慎地对视一眼,纷纷利落地翻身下来,极快地聚集过去,言简意赅地询道:“怎么,可有不妥之处”·当看清导致同僚浑身僵硬的这份路验时,他们也不约而同地怔住了。
旋即,不约而同地将难以言喻的目光,投向了笑眯眯的陆辞··不仅是陆辞来得太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更因陆辞那太过惹眼、好似会发光一般的俊美长相,还有那轻得不可思议的年纪,都与周边显得额外格格不入。
……接替铁血钢枪曹将军的,就是这么个斯文俊俏的文臣·按常理而言,那些个在京中过惯了富贵奢侈的日子的朝中大员,乍然被贬外地,还是这兼穷乡僻壤和军事重陲于一身的秦州,单是心里的巨大落差,就够让人叫苦不迭的了。
在曹将军镇守此地前,那些个文臣无一不是拖拖拉拉,不过个两三月不会来到的·即使来到,也是唉声叹气,满面愁容,哪儿会是这般容光焕发,春风满面·他们心里既是茫然,又觉说不出的微妙,但根深蒂固的军律还是很快起了作用,将陆辞这一新秦州知州的到来,给迅速汇报上去了。
具体的接待,可轮不到他们说了算··不过片刻功夫,陆辞就等来了刚好在这一带军营训练兵士的英州团练使、秦州知州兼缘边都巡检使及泾原、仪、渭州、镇戎军缘边安抚使,曹玮。
就如他手下兵士们的第一反应一样,乍然看到个风度翩翩的俊俏郎君,微微笑着向他拱手一礼时,久经沙场的曹玮也有些迟缓··他辗转于狼烟四起的各个边州,于沙场上出生入死多年,现年岁渐高,一身旧创,身体可谓大不如前。
诸事力不从心,他早就萌生了回汴京去,同仅剩的那几位家人团聚的愿望了··纵难落叶归根,但能与家人常伴,已叫沙场老将心满意足··然而奏疏从年年递,到季季递,再到月月递,都如泥牛入海,不见回音。
直到数年前娘亲重病,他心急如焚,连发数封奏疏,再恳请京中勉强称得上友人的几位文臣说情,只恳请官家容他回京探母··最后虽被应允,但他仅仅停留了数日,就再度被任命做秦州知州,再带着一堆派遣职事,重新回到边远州府去了。
正因不断改任,远赴任所,他才连娘亲的最后一面,都未能见上··他难免心灰意冷,按例呈上奏疏,恳请丁母之忧,奈何官家仍是不等他守制满期,就重新派下任职。
就在他以为此生回京无望时,冷不防地就等来了一纸佳音,还叫他很是难以相信··当知道来人是陆辞后,就更觉得此中微妙了··对陆辞这人,他虽远在边州,但也略有耳闻:既知是数年前因三元及第,而名声一时无两的‘文曲星’,也知其手底下陆续攒下不少扎实的政绩,是个颇有担当和能耐的才俊,更知陆辞之所以仕途通畅,平步青云,几年内就擢升至朝中从三品大员,让同年望尘莫及,最大的仰仗,还是官家的欣赏和太子的重用。
这样的出彩人物,怎就毫无预兆地被打发到秦州来了·曹玮琢磨来琢磨去,也琢磨不出其中玄机··他是将门出身,在京中待得时日却不算长,说得上话的友人几乎没有,更谈不上能有给他通风报信的渠道了。
因此着实想不透,他索- xing -也就不想了——反正只抱个小小期望,耐心等个两三月,看是官家改变心意,撤回任令,还是他拨得云开见月明,终于能回京了。
即使他万般希望会是后者,也做梦都不敢想,陆辞非但没因不情不愿而在路上光明正大地拖拖拉拉,却是拿出了急行军的速度,仅用了半个月功夫,就出现在他面前了··——怕不是个傻的,就是个莽的。
“呃,”曹玮盯着陆辞打量片刻,着实不能违心地认为眼前这风采照人的年轻郎君‘傻’‘莽’,下意识地也回了一礼,客气中带着明显的僵硬道:“你来得可比我想的要快多了。”
陆辞眉眼弯弯,笑道:“不瞒曹知州,我慕您风采久矣,自打得知新任所就在秦州,当然得一路紧赶慢赶了·”·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更何况陆辞口吻打趣,内容却是发自真心实意·曹玮一下就被这话逗得放松了下来。
他摸爬打滚多年,哪些人是交往得来,哪些人是骨子里傲气、瞧不起他这些粗人的,都能通过三言两语听出··他很快将陆辞归类到前者之列,朗声笑道:“早知如此,曹某就该先搓干净这一身糙皮泥灰,免得叫陆三元太过失望了。”
曹玮高高兴兴地领着陆辞往任所去时,狄青紧跟在后,却突然间好似捕捉到什么,敏锐地转过头去,在临近的人群中寻找着什么··曹将军的相貌,城中百姓当然是认得的,哪怕记- xing -再不好,也能瞧出那身战袍的不同来。
此时见曹将军对一从未见过的漂亮郎君这般亲热,难掩好奇地围看过来的人群,也就越来越多,不复之前稀零疏落了··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狄青紧皱眉头,目光在人群中梭巡一阵,还未有结果,就很快因要追上陆辞的步伐,而不得不放弃了寻找。
——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所致,总觉得方才公祖与那曹大将谈笑时,有那么几道不善怨毒的目光投来··对曹将军渴望回京的心愿,城中将士都再清楚不过的了。
而陆辞的到来,也就意味着曹将军的心愿得偿,兵士们为上峰感到喜悦之余,也对日后如何感到几分失落和彷徨··文臣领兵,镇守一方会是个什么光景,他们还能不清楚么·怕又是一个敷衍了事三年,待资满轮转,连军营都不踏足的了。
最早迎接了陆辞一行人的那几名守城兵士,很快被同袍们追着问东问西,大多是想从他们这探知这马上上任的新秦州知州,会是怎么样一个人··但他们也顶多是跟陆辞多说了几句话,看了几张纸,哪儿就谈得上了解了·被追问之下,他们只好绞尽脑汁,回想起陆辞当时的言行举止,回道:“……瞧着是个斯文和气的,咱这地方,还肯那么快来,想来也是个厚道人。”
就在守城卫兵们难得聚在一起说闲话时,还几位没参与其中,仍坚守岗位的卫兵,验看过这两名叫张元和吴昊的文人的路验,不见有误后,也就爽快放行了··见仅是瞧着弱质彬彬的俩人成行,带的行囊也不多,他们还好心叮嘱了句:“越近边境,路匪就越是猖獗,单二人结伴,仍是凶险,最好是随大些的商队出行。”
那两人神色流露出些微的不自在,在小声谢过提醒后,仍是执意就此出行··那卫兵见他们不听劝,只摇了摇头,心里道句祝他们运气好,也就不再多问了。
说不准是有急事,或是家里有人在半路上接应,或就单纯是不怕死呢·第二百零一章 ·陆辞今晚所赴的这场宴席的一切开销,皆由秦州公使库所承担,其规模大小,自然也由库中所剩银钱的数额决定。
即使秦州远不如别州富庶,不时捉襟见肘,但今岁的公使钱才发放不久,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那么快花光才对··陆辞的这个想法,当他真正抵达了宴厅后,就默默地否决掉了。
因汾州的知州之位空置了一阵日子的缘故,他当初上任时,并未有人主持设宴来迎送他的上任·因此对迎送宴,他堪称毫无经验··更别而说这场短宴,还兼任了送曹玮去任的功用,更该隆重一些。
尽管如此,他也能轻易看出,这场迎送宴办得实在寒酸得很,连京中一些个小富小贵的人家的生日宴相比,怕都还有所不如··曹玮来得早些,已在主位落了座,见陆辞来后,立马起身招呼,将他引到自己身边空置的主位上坐下,客客气气地给他倒酒。
在随意寒暄时,陆辞早已经察觉出,曹玮的那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一笑,先将杯盏中的酒酿抿了一口,尝到舌尖传来的火辣后,面不改色地点破道:“曹知州缘何这般仔细打量我”·曹玮哈哈笑着,直爽地承认了:“实不相瞒,我其实是做贼心虚,知晓这场宴席办得不行,怕你着恼哩。”
陆辞莞尔一笑:“也不瞒曹知州,大鱼大肉,美酒佳酿,我在回乡的那月余里,可没少享受;在京中等候派任而虚度的那数月中,更未曾少用;我若是看重那些,也就不会着急往这边赶了。”
那可不,京中林林总总的大小食肆,酒楼茶馆,在过去几年里,几乎都被公祖尝了个遍,也快腻了··是时候出来转转了··狄青暗暗点头,极自然地从大盆里舀了满满一碗的秦州特产鸡丝馄饨,往陆辞身前的小桌上专心致志地添。
曹玮愈发觉得陆辞虽是文官,却半点没有文官的臭架子和坏脾气,更没一丝一毫地瞧他这大老粗不起的意思,不禁心里快活··他灌了一杯黄汤下肚,见陆辞手中杯盏还剩大半,心知对方多半不喜饮酒,便未去催,而是坦言相告道:“再给你开诚布公一回,那库里的公使钱,已被我花去大半了。
除去用来备这场晚宴的钱,还剩下整整齐齐的三十五贯·”·秦州好歹为军事重陲,朝廷自然不敢忘记,每年都拨来公用钱三佰贯··况且与别州相比,秦州位处边境,鲜少有官员来此,省了大量接待的开支,无论如何,都不当花费这般快才是。
陆辞却未露出半分讶色,只平平静静地接受了这一事实,颔首道:“多谢曹知州肯直言相告·”·反倒是曹玮好奇起来了:“你怎就不追问我将钱都使哪儿去了”·陆辞笑了笑:“论起地方任职,我虽仅在汾州留过一年许,却也知晓边境的一些州郡,会将公使钱部分作为激励君兵用,犒设将校。
在我看来,曹知州连须发都不理,硬说是好奢靡之人,怕也无人肯信;以您镇守边州数年不得归京的经历来看,说您为交结权倖,以为身计,也是无稽之谈·这么一来,那些钱的真正去向,唯有可能是用在将士身上了。”
曹玮面上笑意更盛,诚心实意道:“不愧是三元及第的文曲星,竟全叫你说中了·只是于我而言,得以调离此地,与家人团聚为大幸,对你而言,却不是什么好事了。
别的不说,单是不厚道的曹前知州为你留下的这个公使钱的大窟窿,就不是那么好填补的·”·他正为春去夏刚来,公使钱就去了大半,剩下大半年不知怎么应付那些开销的窘境头疼,就吹来了调任的及时风,却给接任之人留下个烂摊子。
饶是曹玮自认脸皮颇厚,此时面对这和善好脾气的小郎君,也有些不好意思··陆辞却未怪罪,而是温和道:“曹知州言重了·三百贯的周转,我还是轻易掏得出来的。”
他倒不是真捐进去,日后因将公私钱不分,回头再惹得一身麻烦··对于这种小不利,他只需暂‘借’秦州公使库三百贯,待周转过来,再将三百贯取回,便可迎刃而解了,自然谈不上麻烦。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曹玮舒了口气,向陆辞敬了一杯酒:“那我着实得谢你,肯替我收拾这一残局·”·陆辞可以选择帮他兜着,也可以选择将此事捅到上头去。
前者一旦不幸出了意外,曹玮固然逃不脱,陆辞也铁定被连累;后者则能让陆辞被摘得干干净净,叫曹玮一人独担··即便不大可能叫曹玮因此获罪,但在台官口中,往往是无事生非,小事变大,谁知道到别人口中,会被歪曲成个什么妖魔鬼怪的模样。
曹玮盼回京已盼了那么多年,实在经不起更多波折和变故了··眼前陆辞在得知真相后,明知要面对什么,却毫不犹豫地帮着瞒下,曹玮自是忍不住生出些许感激。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陆辞笑着,极给曹玮面子地仰首一饮而尽··见陆辞饮完这杯敬酒后,就只随意把玩空杯盏,曹玮也投桃报李地当没注意到,不催人给他满上,而是招呼人动筷起来。
等一桌份量十足的肉菜下腹,曹玮的酒也越喝越多··不过这会儿,当他重新看向这瞧着身形高挑纤瘦,却贼他娘的能吃的陆辞时,眼神难免与之前大有不同了··“你这瞧着也没几两肉,怎就这般厉害”曹玮满脸通红,酒劲有些上头,却还未醉,便凑近了盯着陆辞打量,佩服道:“我年纪大了,不似年轻时用得多,但这军营里头,我也没见过几个比你还厉害的。”
陆辞心道:那是你与我同桌,未与狄青同桌,否则更会大开眼界··曹玮也不是等着陆辞的回答,自己已感慨万千地又灌了一口酒,自然而然地看向了两级台阶下,安安静静地扫荡桌上食物的狄青。
在狄青身上定格片刻后,他重新看向陆辞,正经道:“陆知州,年少有为啊”·陆辞被夸得莫名其妙,曹玮已满脸羡慕地看着狄青,不甚利索地补充完了话:“我在你这岁数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大的儿子还是个一瞧就是练武的好苗子的”·狄青:“………………………………”·他猝不及防地听得这话,差点没当场呕出一口血来,好喷到这没长眼还胡咧咧的大将军脑门上。
陆辞也被曹玮的胡乱判定给弄了个啼笑皆非··真论起来,他身为占便宜的一方,还是想笑居多的··但见狄青已经满身黑气,他还是明智地止了笑意,竭力平静地解释道:“曹知州误会了,那是我认的弟弟,可不是你以为的那般。”
“喔·”知晓是误会后,曹玮不由满脸尴尬,半晌才讪讪补充:“难怪,我就琢磨着模样咋不肖你·”·陆辞:“……”·他是不是还差点被当绿帽兄了·气氛微妙冷凝时,自知说错话的曹玮咳嗽几声,匆匆忙忙地转移了话题:“你那弟弟若是对习武有些兴趣,不妨多寻寻灵- she -营的李超……”·陆辞知他也窘得很,轻声谢了一句,无形中就化解了方才的局面了。
唯有内心憋闷的狄青还耿耿于怀··他怎能被误认作公祖家的儿郎·什么大将军,分明是个眼瞎的·狄青气得够呛,一时间彻底忘了读到曹玮过往辉煌战绩时的心生向往,心里又酸又怒,却无处宣泄。
尤其他年纪太小,陆辞不让饮酒,连借酒浇愁都不得,唯有借羊乳浇愁了··雪上加霜的是,话题转了没几圈,曹玮就极自然地问起了陆辞的夫人:“既然你连弟弟都带来了,怎不带其他家眷莫不是还在路上”·陆辞淡定回道:“家母体弱,不堪远行,且于乡中经营铺席,颇有滋味,也不愿随我赴任;其他几位情同手足的友人,于京中有职事在身,也来不得;狄弟素来与我亲厚,自然要随我一同来了。”
狄青还没来得及感到些许甜蜜的宽慰,就被曹玮接下来的话给绷紧了神经:“哎”·曹玮瞪大了眼,错愕道:“你竟还未曾婚娶这话当真”·他上下打量陆辞一番,果断摇头,表示不信:“说什么胡话莫说是似你这样的青年才俊,即使次个几等的,京里也有数不清的人家愿倾家之财,招你为婿吧,如何可能还未婚娶”·他好歹在京中住过那么些年,哪儿可能不知道榜下捉婿的多么疯狂的盛事。
再说难听些,单凭三元的名头,纵使陆辞是个身怀不能人道的隐疾的,也绝无可能会愁娶··真不知陆辞是如何从那些防不胜防的围追堵截中脱身的·狄青面上不露声色,内心却已是警钟大作,浑身高度戒备。
他也称得上经验丰富了——这样的话题继续下去,多半只会发展为曹玮热心地列出友人中膝下有待字闺中的女郎、向仿月老牵红线的后续的·即便公祖自有主意,基本上不可能答应,也会叫他跟着煎熬一顿。
就在狄青心急如焚,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头,对于曹玮的问题,陆辞却是微笑不改··他不急不慢地给人满上一杯酒,就云淡风轻地移开了话题:“比起这些微末小事,我更想请教曹知州的是,你年初就如此积极犒劳军士的背后缘由,可是与西北方向近来频传的一些异动有关”·第二百零二章 ·曹玮被问得一怔。
半醉的眼里如有一缕精光掠过,他将已饮空了的酒盏缓缓放下,大方地笑着承认了:“据我看来,的确是这么回事·”·陆辞听他在肯定了自己猜测后,就一心继续饮酒,再无下文,也不急着追问。
大宋虽以武官守边,却让文臣掌兵掌权,弊病必不可免··纵观偌大朝野,在那些个忙着勾心斗角,琢磨前程,计算得失的文人之中,又有几个脾- xing -悍勇,浑不惧死的·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当年若不是出了寇准这么个‘奇葩’,非逼着赵恒去前线,那恐怕包括王钦若在内的大半朝臣,都已双股战战地催着皇帝南迁了,又何来的檀渊之盟。
曹玮虽对陆辞印象颇佳,但好歹摸爬打滚多年,对汴京官场了解颇深··那能在那摊深不可测的浑水之中一直如鱼得水,屡得擢升,近来才因不知什么缘故惹恼官家被外派的这位陆三元,又怎么可能是不惧拿身家- xing -命冒险的刚猛人·曹玮虽已半醺,脑子却还算清醒,在不接着回答的当头,他边继续灌自己酒,边不忘琢磨陆辞发问的真实用意。
半晌,他就得出明确结论了··——定是这位新知州凭着心思细腻和脑子灵活,一瞧出他花公使钱来犒劳军士后,头个怀疑起外敌的动向,从而担心起接下来这三年任期中,秦州是否能维持安稳的局势了。
对这无可厚非的自保念头,曹玮在了悟出后,却未有丝毫恼意··倒是陆辞能凭他三言两语,就敏锐察觉出军向这点,让他很是意外··曹玮打了个哈哈,自认心已如明镜一般,善意地在陆辞肩上拍了一拍,认真保证道:“城中有我亲手- cao -练出的这六千重军镇守,虽说大仗打不动,但只要敌军不过两万,那固守城中,安心守至援军抵达,却是不难的。
你且安心罢”·陆辞莞尔一笑,并未像他预料的那般露出安心的神色来:“李德明自其父李继迁死后,就一直蛰伏起来,只敢凭厚颜无耻,三番四次试探大宋底线,但真正出兵攻宋的胆子,怕还是没有的。”
曹玮不置可否,饮酒的动作,却不知不觉地停顿了··陆辞慢悠悠地继续道:“最有可能行戏虎之举的,应是那位上蹿下跳不停的李姓蕃僧,对不对”·曹玮刚将酒盏缓缓端起,闻言又猛然放下,扭头看向陆辞,眼底倏然迸发出一抹隐忍多日的激动来:“……朝中也看出来了”·莫不是正因如此,才派出这一直被皇家父子当宝贝疙瘩似的陆三元来这穷乡僻壤,只为给朝中探清楚情况·然而看透他想法的陆辞,却果断地摇了摇头。
不管朝中是否有人看出了吐蕃的蠢蠢欲动,但在吐蕃大军未真正犯到边来前,朝廷都绝无可能同意曹玮最为渴望的增兵的要求的··原因正如曹玮方才所宽慰他的那般,有这训练有素的六千守军在,只要面对的不是超出三倍人数的敌军,那想要固守至周边州军发兵增援到来,甚至无需任何军略,都算是绰绰有余。
而不论是吐蕃还是党项,要想一口气动用超出两万的兵马的话,都谈不上轻松··哪怕还没到伤筋动骨的地步,但一旦调多了兵士,招惹上大宋后,还得面对腹背受敌,遭其他势力趁虚而入的窘境。
这样高风险、低回报的买卖,但凡是脑子清醒些的人,应都不会乐意去做的··不仅是吐蕃犯边的可能- xing -少之又少,更重要的是,对于靠手中兵权夺得天下的赵家人而言,比起外敌,最需要堤防的,还是自己人。
——尤其是有能耐走他们老路的,那些腹藏兵法、战功显赫、还可能因此掌有兵权的镇边大将··相当了解赵恒作风的陆辞,还不厚道地想,要是曹玮当真提出这要求的话,怕是就能担心他‘居心叵测、有拥兵自重之嫌’的官家,提前满足调回京中的愿望了。
见陆辞毫不犹豫地否认了自己心中刚刚燃起的希冀,曹玮面上顿时难掩失望··“也是·”·他长叹数声,苦笑着摇了摇头,就心灰意懒地不再开口了。
风起云涌,单他一个浑身新伤叠旧伤的老将- cao -这心,又能顶什么用呢·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陆辞在通过曹玮的反应,确定了来时的推测后,心情也不轻松。
比起单纯对军机敏锐、才早早防备起来的曹玮,消息要灵通不少的陆辞显然知道得更多··于是也就更加清楚,摆在自己面前的不但是个被掏空了钱的烂摊子,还是颗随时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吐蕃如今的赞普欺南凌温,不过是被李立遵和温逋奇联手推举上去的傀儡·在顺理成章地成为论逋后,李立遵的野心却未得到满足,而是与昔日的同盟温逋奇争夺起权势来。
然而二人的威望和权力不相上下,要想彻底压倒一方,绝非易事··只是在斗争最激烈的时候,大宋蝗灾爆发,这本来影响不到吐蕃祸事,却因陆辞的神来一笔,在大宋境内没爆发上多久,就引到临近的吐蕃、党项、辽等地方去了。
蝗灾的肆虐,瞬间让吐蕃境内寸草不生,百姓叫苦不迭,两派之间的殊死斗争,也不得不因这场莫名其妙的天灾而中断··等到好不容易恢复一些元气了,李立遵就按捺不住,于去年年底重新有了动作。
他堪称异想天开地派人前来大宋,讨要赞普的封号,而作为交换条件,是他替大宋出兵讨伐党项李德明··当时的赵恒正与太子赵祯拉锯着,碰巧商议此事时,上朝的正是这位好求神拜佛的官家,自是想也不想地拒绝了。
更何况,自从最能兴风作浪的李继迁死后,李德明就俯首称臣,表面上成了乖顺的孙子,何需找他麻烦·且不说这有损大宋仁爱的名声,哪怕真让吐蕃讨伐成了,吞并这么一股势力后,得到壮大的也是吐蕃,而与被顶了名义的大宋毫无关碍。
果然,李立遵的请求,当场就遭到了朝中一致的拒绝··陆辞对官家的反应并不意外,也难以评断此事对错··但对李立遵的下一步动作,他从此就变得分外留心。
毕竟,在无法通过亲密大宋、征讨‘软柿子’党项来建立起自己的威信后,李立遵定不可能善罢甘休··——换句话说,吐蕃并非没有调转枪头,公然朝大宋开战的可能。
再者,城中守军六千,向来不是个秘密··大宋朝廷清楚,吐蕃也不难探查明白,对小动作频频的党项,也不可能隐瞒得住··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秦州州城的城墙虽是伤痕累累,却颇为牢靠,曹玮所言不假,但对城中人数也了若指掌的敌军而言,又怎么可能明知两万以下的兵马注定徒劳无功的情况下,还派人出去送这死不说,还惹个大麻烦回去呢·这份秦州‘安全’的信心,可是建立在敌军蠢钝不堪——这一完全不存在的前提上的。
陆辞向来喜欢换位思考,以己度人··这会儿他也忍不住想,若换作是自己的话,要么就从头到尾,完全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侵略意图,要么就频繁轻犯,让守军一方面厌烦不堪,一方面也被小动作而松懈了防备。
最后再伺机孤注一掷,至少一口气派出三万兵马来,直到将秦州速攻拿下··若面对的是攻城器械齐全的三万大军,就靠六千守城兵士,根本撑不到援军的到来··思及此处,陆辞忍不住感到几分货真价实的头疼了。
私自征兵无疑是自寻死路,恐怕还没来得及开练,一顶谋反的帽子就得被结结实实地扣在头上,坐囚车回京接受审讯了··写信向太子求助,请求增加镇边官军·也行不通。
即使太子极有可能愿意,但他刚将官家彻底激怒,就明目张胆地索要人马的话,不说必然得恶化皇家父子的关系,有违自己吸引火力出任的本意··且自己在士林之中,怕是得立马落着个胆小如鼠、贪生怕死、才仗着师生情谊,悄然索要更多兵马保护自身的臭名声来。
两条最有效的路眨眼就被堵死,在军略方面又有着自知之明的陆辞,一时间还真尝到了几分坐以待毙的绝望··——需得尽快计议才是··因两人都心事重重,这场迎送宴开到最后,就只剩没滋没味了。
见时候差不多了,已醉得很是厉害的曹玮就主动站起身来,客气向陆辞告辞,回了宅邸··不论之后如何,他总归是要得到解脱,回京去见快忘了容颜的亲人了··只冲这点,他就对陆辞充满了好感和感激。
“我们也回去罢·”·陆辞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向狄青··当目光不可避免地扫到了那一满桌子触目惊心的空盘子时,他忍不住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这些都是你用完的”·狄青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随曹玮来陪席的饭菜用得极少,光顾着饮酒多,但大多数菜式都用筷子沾过几下了··他知道这宴席上的肉菜,哪怕用不完,一会儿也会被人丢弃的·他实在不愿见半点浪费,就难得地敞开了肚皮吃,这会儿都已经吃撑得厉害了。
陆辞却当成这次才是狄青的首回真正发挥,惊吓之余,也忍不住神色严峻··……还好他搞了不少副业,不然单靠从三品那阶发放的俸禄,还真夸不下养得动这只死活不胖的大橘猫的海口。
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赞普:赞,雄强之意;普,藏语男子,这是历代吐蕃皇帝的称号·2.历史上这场吐蕃对大宋的战争是发生在大中祥符九年的,然而陆辞蝴蝶效应,现在才发生。
唃厮啰的真名本叫欺南凌温,根据流传至今的藏文史料可以追溯到他真的是吐蕃赞普的后裔,可是他被发现时,己经流落到了高昌国(今新疆吐鲁番),是一个贫苦无依的平凡少年。在12岁那年,他被一个大商人(异族吕不韦啊)发现,带回到河州(今甘肃临夏东北),当时被称为“河湟”。
河湟是各部吐蕃的聚集地,地大人杂,一直在争,却争不出谁是首领·欺南凌温刚一出现,立即就被利用·他被一个叫李立遵的宗哥吐蕃僧人,和邈川(今青海乐都)的吐蕃酋长温逋奇推举为至高无上的赞普。
但实际上,他是个地道的傀儡··但历史证明唃厮啰是位难得一见的人杰,他在近20年的光- yin -里坚忍沉默,利用各种时机,把李立遵和温逋奇一一击败,变成了真正的高原之王,吐蕃人中的赞普。
李立遵倒台,纯粹是他自己找死·这个蕃僧贪心不足,当上了河湟吐蕃的论逋(藏语宰相)还不满意,为了压倒温逋奇,他想出了一个超现实计划··派人到宋朝讨官。
开价是要得到赞普的封号,本钱则是他可以替宋朝教训李德明·不过他命苦,要是早些年或者晚些年,宋朝都会答应他,这时候李继迁死了、李元昊还太小,一个非常乖的李德明为什么要去招惹何况宋朝当时的皇帝是真宗赵恒,己经进入了“大中祥符”年间,拜神还来不及,傻子才去开战。
于是李立遵就向宋朝开战,他需要的只是个胜利,来升高他的威望,至于对手是谁,他才不管·他在公元1016年(宋大中祥符九年)带着三万吐蕃骑兵攻进了宋朝的西北重地秦州。
(《如果这是宋史3》)·3.张元和吴昊,你们已经有人百度出来啦,就是在大宋连个科考都过不了关,为出人头地去辅佐李元昊,为其出谋划策的两个大汉女干··他们的具体事迹后面写到更多的时候会在做具体注释。
第二百零三章 ·一月一晃而过··距曹玮草草完成交接,归心似箭地往京城赶的那日,已有那么久了··陆辞初来乍到,千头万绪有待理清,自是片刻都不曾闲着。
若是天气好些,他就亲自在州城周边转转,或在集市上实地考察;若是气候恶劣,不宜外出,就留在官署翻阅陈年卷宗,直至深夜··万幸这份辛苦付出,最终未被辜负。
在将资料搜集齐备,梳理完成后,他不仅对秦州有了较为具体而全面的了解,对要从何下手,也终于有了些许头绪了··一策远远不够,循序渐进恐来不及,必须多管齐下才是。
陆辞首要关心的,自是秦州军事防御力量··秦州身为西北军事重陲,毗邻者虽以吐蕃为主,但还包括羌族等割据一方、势力较弱的部族··各族以游牧为生,军种自是骑兵最众,显然是以步兵为主体的宋军的克星。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一旦宋军不可再固守城中,而需主动出城迎战的话,那势必难以抵挡机动灵活的骑兵的冲击··要遏制骑兵在广袤的草原地带和平原地区的威胁,增强边境军事防御能力,以及在兵源上进行合理节约,修筑堡寨绝对是必不可少的。
但修筑一个健全有力的堡寨系统,不禁需要耗费不短的时日,资金也所需甚多·更何况,秦州城中人口稀零,青壮劳力大多已被吸纳入军,剩下些老幼妇孺,要想组织起足够的人力进行工事,那真是谈何容易。
人手上的不足,那是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的硬伤·总不能让本就不多的军士们放下兵器,修建防备工事罢·若让军士落得疲惫不堪,让敌军一网打尽,才真是得不偿失了。
陆辞将目光投向舆图,沉吟许久后,暂且圈定几个总体人数在不多不少,平日不甚活跃的部族,作为日后招抚的备选··毕竟西夏也好,吐蕃也罢,一旦一方内部凝聚起来,开始对外扩展势力,首先遭殃的可不是大宋,而多半是这些被夹在中间的部族。
不是被一方拉拢,成为两边对战时首要被牺牲的先锋,就是袖手旁观,落到最后再遭吞噬··向慷慨大方的礼仪之邦大宋投诚,反而还能得些好处··但可想而知的是,因目前局势尚未转入紧张,或明朗阶段,朝廷要为此付出的赏赐和官爵,可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况且,他目前最为短缺的是修建工事的民夫,又哪儿敢在这种容不得差错的机要事上,采用别族之人·若让有心人混入其中,对堡寨暗中做些手脚,或是借此机会纵军进城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前去各族招抚的官员人选,他现在亦是匮乏,唯有暂且搁置不说··短期内无法修建堡寨,那要提高城墙防御,唯有通过改良守城器械的- xing -能,以及增加其数量了。
陆辞叹了口气,先在纸上写下‘工匠’和‘床弩’··然而工匠难寻,床弩造价高昂,也不知能取得几分进展··民生经济方面,相比起来,还算好解决的了。
衣食足而知荣辱,在缺衣少食,物资匮乏的秦州,自然不必考虑建立书院等事··倒是经他调查后发现,牧民的日常饮食习惯中,受先唐影响,已变得根本离不开茶叶了。
且因愿来秦州做生意的商队寥寥无几,一些在沿途各州卖不出去的粗劣茶叶,都能在牧民当中惊人的价格,而一些品质较好的茶叶,更是受到各族中贵族的追捧··正是冲着这些‘冤大头’肯提供的丰厚利润,才有一些内地商人肯冒着生命危险,长途跋涉来这处。
他们做生意的对象,显然不是秦州百姓了··尽管贩卖茶叶带来的利润足以让人心动,但大多情况下,因为邦交时好时坏,商队不得不面对尴尬的空手而归——关引太过难得,榷场百年一开。
往往是商队出不得境,买家入不得来,买卖家都打不上照面,又何谈交易呢·这才导致了商队来得动力稀薄,一点茶叶能卖出天价的奇怪现象··陆辞了解到这点后,顿觉眼前一亮。
秦州荒地颇多,土壤贫瘠,又因劳力稀缺而无法像在汾州那般进行开采,的确是个大难题··但对一些对生长环境要求古怪、最好干硬土质的茶树而言,却是适合种植的好地方。
当涉及到别族的贸易时,公验签发的条件极其苛刻,就成了寻常商队的阻碍,但对身为秦州知州,人脉颇通的陆辞而言,却是轻而易举··曹玮不擅内政,只知节流不知开源,偏偏有的钱是省不得的。
迫不得已下,他才叫公使钱留下了这么个大窟窿后,连补都想不出办法补··但在陆辞翻看过以往记录,再综合对牧民茶叶购买力的调查结果,不难看出,只要将榷场开放个三四回,哪怕单靠税收,都能完全补回这笔空缺了。
加大互市贸易,可谓彼此受惠··对大宋而言,不但加近了与各部族的联系和了解,还可拿些对宋人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茶叶、或是华而不实的绸缎,来向对方交换目前最为匮乏的军事资源马匹。
对其他部族而言,能有一条让他们可以固定获得到品质较从前要更好、价格还更为稳定合理的茶叶的渠道,也是求之不得··这么一个大好商机摆在眼前,陆辞自然不可能不心动。
于是在想定之后,就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写下‘鼓励购置、移栽茶树’,‘开放榷场’等字样……·因事务太多,导致陆辞最近只要一忙起来,就变得不知时辰,常常错过饭点。
而在署中值守的其他官吏,对这位模样俊秀,平时微微笑着很是和气的长官虽印象颇佳,却到底碍于不够熟悉,也不好上前提醒··等陆辞终于因饥肠辘辘而被迫放下工作时,官署膳食的时间已不知过去多久,只有遣人上街,就近买碗鸡丝馄饨尝尝了。
美食对他而言,到底只是安逸闲暇时的消遣,跟迫在眉睫的危机比起来,当然算不得什么了··狄青在这一个月里也未闲着,虽少了公祖给他一对一地进行辅导,却得以被放入军营中,随曹玮临走前推荐的那位精于骑- she -的李超专心修习,可谓过得无比充实忙碌,获益匪浅。
一天结结实实地随军士们训练下来,他再精力旺盛,体力非凡,年纪到底还是偏小,不比正值青壮的军士,起初累得不轻,一结束连澡都来不及冲,就臭烘烘地闷头就睡。
狄青不得而知的是,因他是被新任知州——那瞧着就与曹玮将军不是同一路的弱质文臣陆辞带来的亲眷——除得了曹玮亲口叮嘱的李超当真尽心负责、对他毫无偏见以外,其他兵士可都是对这明目张胆的‘关系户’很是不屑的。
这才多大个崽子,就敢送进兵营来·虽说狄青瞧着比实际岁数要成熟得多,一身瞧着瘦,却全是扎实的腱子肉,半点跟‘娇生惯养’该有的形象搭不上边,但绝大多数兵士还是只将他当做一桩推不开的……能一口气吃一桶饭、饭量大得吓死人的麻烦。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们实在不想开罪新知州,又不愿留个纨绔子弟在兵营里别扭··合计之下,就定下了让狄青受到挫折,知难而退的计策。
于是在狄青参加训练时,为免让这份针对显得太过明显,但凡是他轮到在的那一队,当日训练任务就安排得额外沉重,不得不尤其卖力,其实让该队的军士也累得苦不堪言。
让他们目瞪口呆、始料未及的是,原以为根本吃不了这苦头,顶多咬牙坚持个一两日的狄青,根本不似他们想象的那般很快就受不住跟不上队伍的丢人现眼、或是直接就累趴下起不来,竟是硬生生地撑了下来不说,还以惊人的速度适应了下来。
仍是一派沉默寡言,一点没这个年纪的跳脱毛躁,但这般超负荷的训练持续了一整个月,他却一天表现得比一天轻松··到最后,竟是在他们都累得爬不起来的时候,他还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能随意蹦跶,顶多是多淌个几滴汗,气喘得急一些而已。
这么一反衬,游刃有余的居然成了这个‘公子哥儿’·亲眼看到狄青从略显疲惫、渐渐被锻炼出现在还能生龙活虎,精力充沛的模样,一干想折腾他却反受其苦的兵士,都羞惭得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好把自己那点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埋进去。
狄青对被刁难之事一无所知,还对这段时间所得的照顾很是感激,更是无比努力,每日到得比谁都早,离训练场却比谁都迟了··见他这般光明磊落,脚踏实地,原本想错他的军士们不禁彻底收起成见,相处起来也多了几分佩服和亲近来。
因过于忙碌,唯有在夜深人静时,他偶尔半夜惊醒,才会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放纵对公祖的思念··——不知公祖现在在做什么呢·狄青翻了个身。
——会不会,偶尔也想起自己·为这个十分厚颜无耻的念头,狄青不好意思地又翻了个身··——可有好好用饭,好好歇息·不翻了。
他虽做梦都想常伴公祖身边,也一直怀念与公祖朝夕相处的亲密日子,但更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对公祖而言形同累赘,而知晓克制的重要··不管能在兵营待上多久,都得抓紧时间好好锻炼,才不算浪费公祖一片苦心。
好好干吧··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 榷场:·大宋朝和北方邻国有边境贸易市场,在两国交界地带,叫作榷场·到了榷场就相当于到了边界,一脚国内一脚国外,可以自由出入了。
比如北宋在澶渊之盟后在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设立了对辽榷场,而辽国也在自己境内的涿州新城和朔州南设置榷场··关引不容易申请,榷场也不是总开放。
关引上面写着姓名,准备卖的货物名称和数量,从哪个口岸过境,到哪个榷场去,还有州税务局长的签字··以及第一、时间有限制·南宋绍兴二十九年(1159)规定,过境贸易限期五日,到期不回,强制遣返,私下藏匿,抓住以偷渡论处。
第二、出境不得寄送书信,否则就有里通外国、泄露情报的嫌疑,被举报查获就要判刑··第三、严禁夹带违禁物品·这里尤其要注意:出国不可以带钱,金银铜钱都不行。
根据大宋法律,最严厉的时候带一贯铜钱就要处死·此外,粮食、书籍也是违禁品,私自贩卖到国外一样是重罪··(《活在大宋》)·2.关于边境贸易和招抚,其实都是历史上王韶做的。
不过他出生在1030年,这会儿还没出世··记得我在前面提到的那个在元宵节被拐、却机智找到对的人求助,最后得以脱身的小孩子吗·就是王韶的幼子。
……王韶来到西北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艰苦活动,先招抚了岷州(今甘肃岷县)地区吐蕃部大首领俞龙珂·据记载,为了赢得对方的信任,他仅率数骑亲赴其腹地大帐,推心置腹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就此招抚俞龙珂麾下十余万口。
朝廷特为这位豪爽的酋长赐名“包顺”(据说是因为他仰慕包拯包公为人而提出要求姓包,朝廷特意予以满足),并封赏官爵与财物,使这支势力成为归顺天子的臣民和武装,日后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王韶颇有头脑,他清楚一味安抚或单纯用兵都不能收到长效的结果,昔日诸葛孔明收服西南诸部便是采取多管齐下的办法·历史的经验值得总结,所以在旗开得胜后,他放开手脚从事更为广泛的边关建设,初步尝试用经济手段配合军事行动。
为此,他组织各族边民开垦荒地,发放农具、种子,既解决了这些人的生计,也满足了部队的军粮供给·当他了解到牧民饮食生活中离不开茶叶时,就利用川茶与各部族交换马匹,通过互市贸易,彼此受惠,还赢得周围部族的欢心。
一些内地商人也被他招揽来,又进一步丰富了贸易的品种,像绸缎之类的奢侈品也成为酋长头人家的喜好之物·要说中国以后长期出现的茶马贸易,其实正肇始于斯。
(《生逢宋代:北宋士林将坛说》)·第二百零四章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陆辞并不急于着手将构想实现,而是将一条条策按轻重缓急、达成难易整齐列下,再挨个进行仔细陈述,还把搜集来的相关资料也囊括进去以加大说服力。
策论本就是他的绝对强项,经过这几年来不间断的任官经历,这项能耐更是得到充分锻炼,加之手头资料充足,落笔时自然也得心应手··他未耗费太长时间,就将沉甸甸的几摞资料,取得精魄,总和整理成一篇近两万字,却字字条理清晰、精彩凝练的《安边策》来。
而这篇献策要去的地方,当然是太子东宫,而非朝堂之上··倒不仅是他与太子向来亲密——即使出任地方官职,也不曾断了联系的缘故·更大的原因还在于,唯有精力充沛、踌躇满志的太子殿下,会倾向进取,为他所描绘出的宏图所动。
换作要吃檀渊之盟一辈子的老本、还沉迷装神弄鬼、和气生财的官家赵恒的话,哪怕不因在气头上而瞧一切与他有关的事务都不顺眼,陆辞怀疑,对方恐怕也会因为‘字太多懒得看’等可笑原因,将其忽略过去。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在奏疏得到回应之前,他是不会做任何大动作的··陆辞对朝中那层出不穷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自是心知肚明·别的不说,就他崭露头角,于馆阁任职时,不也有一位荒唐可笑的上官借那包零食为由,向台官告发,道他贪污受贿·现他年方及冠,就已官居从三品,朝中可谓是独一份的,自是树大招风。
·即使已被谪出京城,又被皇帝厌弃,看似一蹶不起了,但明眼人更清楚,这不过是寻常的一次宦海沉浮、势力轮转··只要有太子的信重摆着,陆辞复起归京,也只是迟早的事。
若说他知秦州,就等同于彻底避开了斗争漩涡的话,无疑是痴人说梦——此时此刻的庙堂中,绝对少不了虎视眈眈、要伺机对他进行赶尽杀绝的政敌的··因此,他需得早早报备,防上一手才是。
陆辞素来是个好讲究未雨绸缪的,尤其涉及到与其他部族的邦交、贸易,公使钱的经营,和修建堡寨工事等敏感事宜,更当慎之又慎··否则一盆‘贪污受贿、与民争利’,甚至‘勾结外敌’的污水泼上来,哪怕拿不出实际证据,单是查证过程,就得伤筋动骨。
即使要因此耽搁上十天半月,也比予人话柄,埋下祸端的强··陆辞将奏疏加急送出后,就片刻不愿耽搁地,开始着手筹备先头事项了··不论献策能被采用多少,先头工作提前做好的话,也能省下大量时间。
在耐心等待和准备的过程中,忙碌程度稍减的陆辞,还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两个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一是问狄青在兵营里训练得如何,二是进兵器库查看修护进度··每隔个三五天,他还会亲自进趟兵营,观看兵丁们的训练。
当他站在高台上,微微笑着往下看排练军阵的军士时,所有人都没能猜到,那眉眼额外好看的郎君,竟然就是秦州新任的知州··真正见过陆辞真面目的,在这日前到底只在少数,大多数人只是从他们口中听说新知州是个模样好、爱笑的俊郎君,可真正看到后,还是都不折不扣地吓了一跳狠的。
看着还没他们的岁数的一半大,就已经是朝中三品大员了·又有人忍不住瞅了眼自陆辞露面后,就额外精神抖擞、两眼放光的狄青一眼,心里嘀咕。
说是俩弟兄,模样咋不相像呢·陆辞也不知为何,在巡检过程中,自己分明未曾费神去寻找,却轻而易举地发现了混在其中、位置也并不特殊的狄青。
狄青本是一副分外卖力的积极模样,被他发现后,倏然变得激动不已··陆辞有些忍俊不禁··——自家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在多看了几眼狄青后,陆辞就将目光收了回来,认认真真地观看起将士们的训练来。
同他那日被迫跳湖、游到金明池一带时意外撞见的禁军训练相比,秦州训练军士的方式,其实算得上大同小异··除了教习使用不同兵器进行格斗,就是演练阵法了。
所谓演练阵法,与后世的步法军训,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以鼓声为节,骑兵四习,步兵五习,以教坐作进退··形式上颇为整肃可观,但陆辞等了半天,也没等来实战部分,不由询道:“此式有益军容纪律,然实战难行,何不解镫以弓弩试- she -”·听他提出这新奇要求,候在边上的两名武官犹豫片刻,还是应声吩咐下去了。
陆辞又问起营中共有几种常用的弓弩,很快得知,营中一共设有三种弓,从一石到八斗;弩有四种,从二石八斗到二石五斗··他当场决定:“从今日起,军中训练,亦要加强持弓- cao -弩的阅习。”
眼看着堡寨一时半会修不起来,而经他提点过的那些工匠,对于床弩和燃烧、爆炸弹的改良暂时也还没有取得显著成果,那在打守城战时,当然就得靠- she -击来增强攻防能力了。
见几人面露难色,陆辞微微一笑,当即许诺道:“但凡- she -技上佳,且愿教授他人- she -者,当登记在册,月底按弟子成绩额外有赏;当以亲为先,后重远,中‘的’数目最多者,也登记在另一册种;若飞鹰营名额有缺,则按此名册递补;再每月设一赛事,飞鹰营与其他营分开计名次……”·尽管大宋的兵器以弓弩为主,但箭枝有限,耗费不少,并不是每路军队都供得起大量练习的。
秦州虽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也经不起过多的损耗·原先曹玮在时,是挑选出以李超为首的一干本就擅- she -的前骑兵,集中供应箭枝,加紧培养··而身为寻常步卒,则只要擅用以枪为主的长兵器,就已足够了。
但总莫名觉得即将有敌军袭来、战事一触即发的陆辞,自然是不能满足于只有二十多擅- she -骑兵的飞鹰营的··全军的- she -术,都得培养起来··陆辞莞尔一笑。
他与一个字儿得掰成两个花、到处小心翼翼的曹玮不同的是,他在赚钱方面还算有点本事,花起钱来,也可阔绰一些··毕竟要想让人额外做工,自发去修习多一门兵器,一昧强压是不行的,自然还得予以赏赐。
对军俸微薄,还常遭拖欠的厢军兵士而言,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消息··若是飞鹰营的也参加进来,那他们这些临时抱佛脚的,注定就要白忙活一场··但分开算名次的话,可就有不小机会了。
——哪怕落到前十的最末,也可多得一匹布,一千文钱,顶的上一季的军俸呢·厢军们开始跃跃欲试··不管怎样,都值得平日多辛苦一点,做个尝试。
见彻底激发起军士们提升- she -箭的热情后,陆辞淡淡一笑,冲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狄青飞快地眨了眨眼后,就继续一本正经地检阅训练了··这么似陀螺般不知疲惫地转了好些天后,陆辞先等来的,却不是太子的回复,而是‘权通判秦州军州事’的新通判。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当他听得幕职官汇报时,那名新通判已轻车简从,一路长途跋涉,从前个任官地抵达了官署门前··陆辞不由一怔,面上只是云淡风轻地点点头:“我知晓了。”
说起来,当初任汾州知州时,经王旦精心挑选过的汾州由于过小,朝中并不重视,并未分派通判去,才让他当初畅快大展身手,在屡作改革时未受到任何阻挠··以至于他习惯了无人擅权约束,都将秦州有通判监察之事给忘了个精光。
陆辞蹙了蹙眉··尽管通判的官本位较知州的要低上不少,出身却多是正统进士,且其职责主具监督- xing -质,往往靠年轻气盛,就能让知州深恶痛绝,却又无可奈何。
若这位新通判是个强硬固执,思路保守的,当真有意与他争权、从而故意处处为难的话,他虽能见招拆招,但难免束手束脚··陆辞还沉吟着要怎么同通判打交道最为妥当,门忽就被叩响了。
说曹- cao -曹- cao -到··来叩门的,多半就是新通判··陆辞心念微动,将笔一搁,平静道:“请进·”·随着门被轻松推开,进来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郎君。
他眉清目朗,年岁顶多刚过而立之年,唇角似笑非笑地微微翘着,眉梢上挑,乌眸中满溢着盎然兴致··对毫无反应的陆辞,他将手中折扇‘啪’一声合起,走近陆辞跟前,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陆辞的眼睛,一边故意以不甚客气的口吻道:“陆知州可真是好大的架子,连通判前来述职,也不带露个面的”·陆辞终于回过神来,对这般‘挑衅’,仅是莞尔道:“若只是通判前来述职,头日的确是不必向我报备的。
待明日正经来官厅处理事务,再打照面也不迟·”·“不过,”陆辞慢悠悠地做了补充:“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若来的是我多年不见的亲友,那自得另当别论。”
听得让自己心里欢喜的话后,青衣官员再绷不住表情,哈哈大笑道:“方才能瞧见你百年难得一见的错愕神色,也不枉费我日夜兼程,要赶在你知晓前到此的苦心了”·这位秦州的新通判,不是别人,正是自金榜题名后就被派往遥远的夷陵任职,之后因道路过于崎岖,偶尔才有寥寥书信来往的滕宗谅·作者有话要说:注释:·1.军士训练:·宋朝军队的军事训练,主要是教习使用武器进行格斗和演练阵法。
北宋前期实行的“更戍法”,也含有使军士“均劳逸,知艰难,识战斗,习山川”的用意·南宋中、后期,随着火药兵器的逐渐推广,教习火器的使用和阵法也必然成为军事训练的内容之一。
禁兵日常训练的基本方法是以鼓声为节,“骑兵四习,步兵五习,以教坐作进退非施于两军相当者然”·从宋初开始,内外各军都用此法训练·这种训练方式局限于队列训练,虽然可以培养将士的组织纪律- xing -,但不符合实战的要求。
康定元年(1040),仁宗亲临便殿(延和殿)检阅各军练习战阵·有人“上封事”提出,各军只是教练“坐作进退”,虽然形式上“整肃可观”,但“临敌难用”,建议今后派遣官员检阅阵法后,命令“解镫以弓弩- she -”。
每营设置三种弓,从一石到八斗;四种弩,从二石八斗到二石五斗,依次阅习··宋朝的武器以弓、弩为主·考核将士的军训水平,主要是看挽弓、弩的斗力大小和- she -箭的准确- xing -。
所以,“上封者”提议命将士加强弓、弩的阅习·仁宗时编成的《武经总要》一书,也规定:“凡军中教- she -,先教- she -亲,次教- she -远。”
[注释]庆历二年(1042),各军士兵在军训时,以弓、弩- she -击的亲疏作为赏罚,中“的”(靶心)者免除当月的各种差使,并且登记在册;如军校名额有缺,即依名册递补中“的”最多者。
借此鼓励兵士练习弓弩·枢密直学士杨偕还建议,训练骑兵只- she -九斗到七斗三种弓,画“的”成五道“晕”,- she -击者离开靶二十步,“引满即发”,- she -中者,看“晕”数赏给铜钱。
骑兵佩带劈阵刀,训习时用木桿替代·仁宗采纳了他的建议·庆历四年,仁宗下诏命骑兵带甲- she -击而不能出箭者,取消其坐骑而改授给本营武艺优等的士兵。
2.军俸:没找到神宗之前的薪水水平,就拿查得到的充数··厢军士兵的军俸,从神宗熙宁四年(1071)起,规定河北崇胜、河东雄猛、陕西保宁、京东奉化、京西壮武、淮南宁淮,各给酱菜钱一百文,月粮二石,春衣绢二匹、布半匹,冬衣绢二匹、绸半匹、钱一千文、绵十二两。
两浙崇节、江东西效勇、荆南北宣节、福建保节、广东西清化,除不给酱菜钱外,其他皆同上述六路·(《两宋文化史》)·(虽然我搞不懂为啥其他几路单独少了酱菜钱难道是那几路的军士特别爱吃酱菜)·3. 近兵器:·宋代的长兵器以枪为主,其次为大刀、钩竿、叉竿等杂式长兵器。
短兵器除刀剑一贯保持着汉族传统外,由兄弟民族互相交流而来的短兵器也为数不少·(《两宋文化史》)·第二百零五章 ·原以为要小心应对的新通判,竟是自己的至交好友,陆辞感到惊喜之余,自然也十分清楚,此绝非巧合。
太子的鼎力支持,寇准和李迪的顺水推舟……诸多要素,缺一不可··既是多年不见的老友,陆辞也不忙着谈公事了,而是难得地一到暮时,就准时结束了公务。
然后领着人,一路沐浴在其他幕职官满是惊讶的目光中,有说有笑地出了厅··滕宗谅只要有酒便已心满意足,其他并不讲究·陆辞遂就近寻了间正店,简单设宴一场,一方面是为他接风洗尘,一方面也好畅快叙旧。
杯中物一下腹,滕宗谅彻底放松下来,话也越来越多了··与忧心忡忡的柳七,难以理解他的晏殊,以及心生向往的朱说不同的是,滕宗谅对陆辞忠言直谏,惹得皇帝大发雷霆的行径,看得十分轻松平淡。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装模作样地敬了陆辞一杯酒,玩笑道:“哎,听得陆弟如此豪情壮胆的壮举,为兄真是佩服又羡慕啊只可惜我官微言轻,哪怕再想仿效陆弟酣畅淋漓地来这么一回,也因无途觐见圣颜,而顶多喷知县一脸唾沫了。”
陆辞莞尔道:“滕兄若真有此意,不若写于奏疏之中,之后由我转托京中友人,确保可呈于官家案前·”·滕宗谅当真考虑了一会儿后,才可惜地摆了摆手:“你已一鸣惊人了,我立马仿效,岂不成了抛玉引砖不好,不好。”
陆辞莞尔,不再继续这话题,而是换言道:“按常理而言,因滕兄头个任所位于地域甚为偏远的夷陵,那当资满转任时,吏部将酌情考虑,把你往近汴京的州县派才是。
怎却反其道而行,把你撇秦州来了”·“那可不,”滕宗谅心有余悸道:“得亏我辅佐上峰修葺堤坝有功,不然也无法托他美言一二,替我改了这委任。”
陆辞嘴角微抽:“……”·这种将人往更差的地方派的上峰,当真是有功,而不是有仇·滕宗谅心情颇好道:“陆辞这回的的确确是想岔了,我当真是自请而来。
幸好你任所位于秦州,若是什么好地方,我怕就难以如愿了·”·托愿往好处跑是难如登天,往坏处调却并不算难··只是,但凡脑子正常的,资满之后,巴不得下个任所离汴京越近越好。
哪有别出心裁,偏要往更偏远荒凉的军事重陲调的呢·陆辞看着乐呵呵的滕宗谅,念及对方这份想方设法要与自己作伴的傻心思,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在他心绪复杂难言时,滕宗谅却将脖颈一仰,动作端的是潇洒好看,美滋滋地灌下满满一杯酒··圆满·滕宗谅舒舒服服地往他肩上一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有香风美人作伴的酒,果真就比独酌时的滋味要好得多啊”·陆辞:“……”·他眉眼弯弯,微笑不语地将那只手拂开,冷静道:“至多一坛。”
滕宗谅一愣:“什么”·陆辞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顶多允你再饮个一坛酒·”·“一坛就这”滕宗谅难以置信地拎了拎已是半空的小酒坛,瞠目结舌道:“哪怕再来五坛,我也醉不成啊”·陆辞心里呵呵一笑,正经八百道:“滕通判明日便要走马上任,正是一展身手,折服众人的节骨眼上。
我身为友人,自当帮着督促一二,岂能袖手旁观,坐视你头日出厅、就因饮酒而误了事”·滕宗谅眉心一跳··他看了看陆辞,未从对方神色间发现玩笑的迹象,顿时生出种不大妙的预感来。
他垂死挣扎道:“我今日才来,哪怕明日出厅,顶多也不过翻翻卷宗,熟悉熟悉州中事务,远未至真正上手的地步吧……”·“滕兄多虑了。”
陆辞言辞恳切道:“滕兄才干傲人,识一通百,旁人或许所知不多,我却是再清楚不过的了·以滕兄的本事,至多一个时辰,就能从容上手,何须费上好些时日呢”·滕宗谅愣愣道:“哦,但——”·陆辞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已继续下去了:“不瞒滕兄,秦州外有恶敌环伺,内则百废待兴,事务繁多冗杂,正是人手最为短缺的时候。
滕兄这样的才俊,我原是不敢妄想的,现既得了,岂能叫你有哪怕半日的荒废”·听出陆辞话里的压榨意思,滕宗谅还来不及为这份看重而欣喜,就已感到拍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份量变得沉甸甸的了。
他虽有尽己所能、以助好友一臂之力、最起码不让好友为通判所扰,束手束脚的心思,但也不介意这日子过得稍微悠闲一些的··秦州不是好些年没再有战事了么·怎经陆辞一说,就成危机四伏,即将狼烟四起的凶险局面了·滕宗谅沉默半晌,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犹豫道:“陆弟着实过誉了。
话虽如此,我倒不——”·陆辞心痛地目视他,叹息道:“在我面前,滕兄何必如此审慎·”·滕宗谅无语凝噎··陆辞却还未放过他,径直道:“如今西夏暂作蛰伏,吐蕃野心勃勃,那李姓蕃僧一计不成,恼羞成怒下,定要再生一计。
毕竟他为树立威望,利于争夺部中权势的话,战事不可或缺·奈何朝中对此不甚看重,你我唯有万般防备,绝不容对方趁虚而入·”·滕宗谅虽也提前做了一些功课,却不知局势已如此紧迫凶险,当即听得一愣一愣的。
“……既需训练兵士、修缮城墙、督制军械,还当设法联系温逋奇·”列举一串待办事项后,陆辞饮了口茶水,继续道:“温逋奇曾与那蕃僧联手,自当清楚对方心思与行事做派,应也做有防备。
现是二人皆为吐蕃族人,因而不便冲彼此直接动兵,以免引族人相残而失了民心,方得借征讨别处确定强势·”·滕宗谅不由问道:“既然温逋奇亦要爱惜声誉,要做百姓眼中的磊落之人,那定是不愿趁虚而入,在李立遵出兵讨伐之时挥兵偷袭后方的。”
陆辞莞尔道:“他的确不愿在众目睽睽下,做这持刀之人·但在眼见着李立遵成功在望,势力即将倍增的时候,难道他还能稳如泰山,而不心急如焚真到那当头,说服他向我等透露些许军机,行一招不不着痕迹的借刀杀人的重任,就得麻烦滕兄了。”
滕宗谅呼吸一窒··铺垫那么久,就是在这等着的么·陆辞浑然不觉滕宗谅的沉默,接着道:“不过此事也急不得,还需静待时机,只是之前着实匮乏合适人选,我又分身乏术,现滕兄来到,可真是解我一道天大难题了。
在此之前,军械修缮的程事,也需可靠人盯着,唯有嘱于滕兄,我方可安心;再有移植茶树,鼓励贸易之事……”·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滕宗谅全程安静如鸡,耳边萦绕的,是那道悦耳声线难得一见的滔滔不绝。
然而平日万般吸引他的杯中物,已在连番剧震的打击下,彻底没了滋味··一坛酒还没喝完··垫子也还没坐热··他身上被分派的任务……就已经多得够干到明年的了·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找回恍惚的神智,冷漠道:“陆知州,你我关系虽睦,但为了避嫌,讲究公事公办,日后还是少谈交情,早些习惯唤我为滕判州罢。”
——大难当前,小命要紧,他已经不想再拥有这份脆弱如纸的友谊了··只想正儿八经地当一回陌生人,被陆辞当做该好好哄着供着的正经通判。
第二百零六章 ·滕宗谅虽幡然醒悟,却已为时过晚··他试图翻脸不认人,并且通过将椅子挪远、语气变冷、抢菜吃等行为努力表现出的冷漠无情,都在陆辞厚脸皮的见招拆招下,被粉碎成了无用功。
——别说滕宗谅已经积极地蹦到了自己碗里来,哪怕只是在眼前转了几圈,以陆辞的精明狡猾,都绝不可能让这煮熟的鸭子飞了··要是个不知底细的外人,还得先从试探开始,再决定究竟要哄着供着,还是平和相处,亦或是一举击垮。
不想做好了心里准备后,却见到再熟悉不过的友人,接下来的事,自然是再好办不过了··就在滕宗谅深深懊恼于自己为一时义气,就误入‘歧途’,从而‘泥足深陷’,如今连奋力划清界限、撇清关系也抽身不得的时候……·远在汴京的赵祯刚忙完了这日的政务,也正高高兴兴地惦记着他们。
不知小夫子如何了·在忙完政务之后,是属于泡汤洗浴的半个时辰,也是一天里赵祯唯一能真正静思独处,放纵思绪,彻底松懈下来的宝贵时间··能与分别多时的故友‘大酒鬼’重逢,定会欢喜吧。
赵祯飞快将半张脸埋入雾气腾腾的水中,以此掩饰唇角那抹难以抑制的笑意··因一直对陆辞在爹爹的强压下被谪至秦州之事耿耿于怀,赵祯从对方出发那日起,就对西北方向传来的动向额外留心。
于是,那秦州原通判任满,将要转任别处,叫职务空置的消息,立马便叫他知晓了··托陆辞前年给他讲学后会分享的那些小趣事的福,他对通判一职对知州的制约很是了解。
自然不愿叫已经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夫子,还有被脑子拎不清的管束的可能··要派也只能派个知情识趣,老实安静,不会乱来的··正在他将要圈定人选时,陆辞快马呈上的《安边策》,刚好就躺在案桌上了。
他片刻都未耽搁,当晚就翻了开来,细细阅读··原是好奇居多,结果看了没一两页,就入迷得一发不可收拾··仗着殿内只有可信的内侍随侍,他不避讳,读到精彩处,就忍不住拍案叫绝,尤其为那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为日后收复故土做筹备的骄傲和野心,而感到万般的热血沸腾。
既然小夫子有这样的志向,他必然是要予以鼎力支持的··这么一来,秦州通判,就不能是个毫无作用、仅是不妨碍小夫子的摆设而已了··而得选个能帮上小夫子忙,也愿帮小夫子忙的精干人才行。
赵祯思来想去,又是一番精心挑选,很快就发现了滕宗谅这一十分眼熟的名字··他只略作回忆,就记清楚了··这不正是小夫子常挂在嘴边的‘诗酒四友’中,最风趣善言的那位大酒鬼么·刚巧就在这年资满转任,还通过上峰请托,欲往秦州去。
赵祯当场就眼前一亮··核实过滕宗谅身份后,他就毫不犹豫批示了下去··这才有了滕宗谅的称心如意,以及陆辞迎来好友做帮手的莫大惊喜··对赵祯而言,除了因小夫子的离京所牵起的万般不舍,导致他心绪低沉了一阵子外,庙堂中的局势却是莫名峰回路转,向他偏转了起来。
——只因从陆辞轻车简从离京的第二日起,本该由于大出一口恶气而感到心情大畅的赵恒,竟是无端端地病倒了··这般巧合下,柳七都忍不住心里嘀咕,怕不是因为赶走了‘三元’这个祥瑞的缘故·大夫诊断过后,也瞧不出什么大毛病来,单是症状的话,倒更像是寻常风寒导致的简单发热。
然而几张方子开下去,药是服了,赵恒的高热退去后,身体却不见好转,连寻常起身都只觉虚弱乏力,四肢酸软,更别说走动了··隔个七八日,才能有个稍好的一日,能让他坐起身来,稍微走个几步。
在不断反复中,赵恒艰难地忍了整整两个月后,身体仍然不见好转··然而刚从太子手中收回的监国一职,却因他的病情,而不得不重新给了出去··那他折腾那么些时日,究竟是为了什么·赵恒难以抑制地变得愈发暴躁,喜怒无常,对御医疑神疑鬼,宁可发榜,在民间征集名医。
药方一杂,即便有效也得大打折扣,赵恒经这么一番乱投医,更是病况逾下了··一直被禁闭宫中的刘圣人听闻此事后,顿时将这视作了最后的翻身机会··几十年下来,她早已经过惯了尊荣日子,哪儿能容忍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落得平日连在她跟前大气都不敢出的妃子都敢前来冷嘲热讽,还让赵祯的生母压在她头上的屈辱·与其坐以待毙,索- xing -孤注一掷。
刘圣人翻来覆去一宿,最后一咬牙,还是利用同她亲近的几名内侍的关系,小心翼翼地潜入了寝宫··叫刘圣人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当看到她时,正烦躁不堪的赵恒非但没有欣喜和动容,倒是双目圆瞪,冲她雷霆震怒·她还来不及靠近,被这番举动所展现出的后宫势力彻底激怒的赵恒,正要对她大声呵斥,但气血一上涌,头上一阵剧痛后,眼前倏然一黑。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一句话才刚起头,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半个时辰后,当原本正在早朝中的赵祯在一片混乱中匆匆赶来时,所看到的就是躺在床上,头彻底歪在一侧,口留涎水,神智不清,好似奄奄一息的爹爹。
在不远处,就是被听得声音闯入的侍卫死死制住一边,此刻竭力装作平静的刘圣人了··刘圣人起初还为赵恒表现出绝情和厌恶所伤,事态就已急转直下,叫她沦入此地。
她如何不知大事不妙·刘圣人奋力思索着脱身之策,浑身却是抑制不住的颤抖··她嘶着声,想要自证清白,但紧紧制住她的侍卫们,却丝毫不为她从前的威风所动。
哪怕是再不敏锐的人也不难看出,单是该在宫中紧闭的刘圣人会出现在此处这点,就意味着她绝无可能脱得了干系了··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被无数人请示的赵祯,却是出奇地冷静。
对这谁也预想不到的意外场面,他在到来之前,自然也是毫无准备的··但在短暂的茫然后,他心情复杂地移开了落在爹爹身上的视线,之后也未阵脚大乱,甚至是有条不紊地吩咐了下去。
先命人押下刘圣人,将两宫中侍人一道收监,再寻合适人选彻底查清此事的来龙去脉,具体问罪;同时让御医竭力对官家进行诊治;再是回到早朝之中向百官宣布此事,旋即回大内亲自侍疾……·令赵祯最为感到惊讶的,倒是朝臣们的反应了。
他们在一瞬的混乱无措、议论纷纷后,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赵祯所不解,却被群臣们所心照不宣的是:与其让官家继续那无理取闹般的翻脸无情,让其继续因病不朝,反倒还更好一些。
在亲眼目睹过赵恒那通不分派系地乱贬后,朝中可谓人人自危··除了精力仍然充沛的斗士寇准外,丁谓自是一时半会不敢再有动作,连最好揣摩上意、以求晋升的王钦若,都明智地选择了低调行事。
前有寇准,后有陆辞、刘圣人和丁谓··谁能保证,在陛下最为心智糊涂的此时此刻,下个倒霉的不会是他·横竖从前赵恒亦未少称病不朝,将国事撇到太子头上。
·如今官家尚在,天就算不上变了,顶多算是故态重萌,只是这回从装病,变成真病罢了··众臣早已习以为常··——对丁谓和王钦若两党人而言,此刻的风平浪静中,唯一叫他们看不过眼的,就只剩下寇准得势后那春风得意的嘴脸了。
三日之后,在所有人几乎都不再抱有期望的情况下,赵恒却是福大地醒了过来··然而他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但艰难地张嘴,就是涎水横流,鼻子哼气,舌头僵硬,只剩呃呃啊啊。
肢体麻木,让他起不来身,也走不动路··干痛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也只剩下右半边的少许画面··他除了瘫在床上,绝望又暴躁地发着没人能明白的脾气外,已是什么都做不到了。
陆辞身处秦州,因路途遥远难行,消息自然十分闭塞··赵祯处于漩涡中心,近来自是忙得脚不沾地··单是侍疾和处理国务的两头跑,就足够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一时半会的,也就来不及去信通知自己的小夫子了··于是,当陆辞知道官家突然中风、从此不得不一直卧床养病、以至于朝权重新回到太子手中的消息时,已是事情过去的半个月后了。
比那消息到得更早的,是太子对他献策的批示··他收到批示的那一刻起,就片刻都没耽误,毫不迟疑地捉着滕宗谅一起,要挨个命人施行,再逐个落实下去了··这一天,他正穿着一身破衣服,陪着忐忑不安地新茶农亲自下地,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了头一批从其他州府买来的茶树情况。
第二百零七章 ·陆辞来秦州就职已有近两月功夫,却不曾得过京中友人的信件,正奇怪时,就收到了这个凭单臂颇难拎动的沉重包裹,以及厚厚的一摞书信了··原来是攒在一块,到月末再一同寄出了。
打量着这沉甸甸的包裹,陆辞既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不愧最为实诚的朱弟,给他寄的物件,回回都随俸禄的上涨不住增厚··他摇着头打开后,入目的果真是京中大街小巷上兜售的小食,品种尽不相同,却都是他平日所喜欢的。
也不知朱说细心地观察了多久,才把他的喜好记得清清楚楚,又亲自跑了几趟,才得以从中择出如此繁多的种类来··陆辞稍看了看,就先让下仆小心收好,旋即取出那一摞厚度惊人的书信,眉心莫名一跳。
才拆了几封,就‘不幸’印证他方才猜测:每十封书信中,起码就有八份出自柳七之手··陆辞按着叠好的信纸末所写的月日顺序,先展开最早第一封。
“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陆辞眼皮一跳··“……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陆辞嘴角一抽。
“……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纍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一篇读下来,饶是陆辞早就了解柳七心思细腻,情感丰富,还是被这份字里行间所透出的、几要凄凄惨惨惆惆怅怅的相思情愫,给带出了一脸无可奈何。
他分明是身不由己,遭贬谪才至这荒凉之地的··满纸伤心泪的柳七,才是留在繁花似锦的京城的人,怎反而似了无生趣一般·他信手拆开第二封。
仍是柳七那熟悉的字迹,熟悉的哀婉怅然··“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陆辞读得牙根发酸,默默地将信又按原样叠好,收入柜中。
再看那厚厚实实的一堆,想到信中内容,怕是大多都与这相近时,陆辞便一个头两个大··要让不知情的人读了,定然要误以为他在京中有位柳姓夫人,在相思之苦中煎熬不断,痴心等他回去呢。
这几年下来,良句佳篇轻巧如信手拈来、写诗词就如用饭饮水般容易的柳七,锲而不舍地写了上百首,连词集都出了好几本了,自己则鲜少回应··怎么着也得回个一两首罢·尽管文人墨客间作诗词以寄相思,再为常见不过,但对诗词从来是能避则避,唯独钟情策论的他而言,要抽空苦思冥想,正经回上几首起码不显太过敷衍的……·着实是个不小难题。
陆辞的笔尖悬在研好的墨砚上良久,最后还是因不得灵感而搁了下来,暂且放弃··还是待真得了闲暇,再仔细酝酿吧··相比将思念付诸笔墨,几要每日一倾吐的柳七相比,朱说的就要凝实简练得多。
朱说牢牢记得,当初自己被任命为邕州凌云县主簿、陆兄则在馆阁中任职时,陆兄始终担心邕州的安危,给他寄去些抄本··如今两人处境对换,他自也义不容辞。
一有闲暇,他就埋首于书卷之中,寻找可能帮得上陆兄的籍卷··看到那些字迹工整端雅,不知费了多少心思,专程为他准备的抄本,陆辞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暖意。
他将带有朱说自己的那些,从柳七的‘相思随笔’的信海中一一挑出,拆开细读··很快就读到了发信前所写的最后一封··在信件前半段,朱说因职事之故,对朝中近来形势的来龙去脉了解颇为清楚,对陆辞讲述时,自是事无巨细。
——官家身染重病,今后再无法理政;刘娥因谋害帝王被废,关押下狱,具体刑罚且不知;太子再次监国,且日日前往大内侍疾··陆辞乍然得知赵恒忽然中风的消息,不禁一怔。
之前还能因他的直谏而恼羞成怒,生龙活虎地冲他怒吼驳斥的官家,竟已病得起不来身了·虽自任东宫官以来,因与太子过于密切,而招致官家猜忌和不满,但陆辞却不曾因此对赵恒怀恨在。
这会儿听到这消息,自然也不感幸灾乐祸,更别提畅快··说到底,在最重资历的庙堂中,他能在短短数年内屡受擢升,跻身至此,无一不与赵恒、王旦等人的提携息息相关。
而帝王年迈,太子年富力强,又怀一身雄心壮志,攸关朝权,有冲突是在所难免··赵祯最为幸运的地方,莫过于赵恒膝下唯独剩他一根独苗,不然赵恒所采取的手段,想必不会似现在这般温和了。
对唯一的子嗣,赵恒是不得不温和,那对亲手提拔上来的臣僚,自然不必客气··即便如此,对为避锋芒而回乡省亲的他,赵恒也不曾有过更多刁难。
唯在他接到太子密信后提前返京时,才爆发出尖锐的不满——虽然还没爆发到位,就被早有被贬准备的陆辞给气了个倒仰就是了··可想而知的是,此时此刻的小太子,会有多么迷茫低落了。
陆辞轻叹一声··少顷,他目光已扫到信末述说家常的一小段··“……另,今日得子京书,言资满后之新委任,正是辅佐陆兄,甚是欢喜。
又言陆兄精气饱满,神光焕发,唯因事务繁多,诸务缠身,难得闲暇,往往饮食无序·但请思之:千古圣贤不能免病痛,事不可尽躬亲·当歇时歇,放心逍遥,亦可事半功倍。
何况陆兄康健,不止某一人心系·柳兄虽话常无遮掩,喜作风流促狭状,却对陆兄情谊真挚,至为挂心·西北一有风吹草动,尤其忧事传来,便吃食不下·东宫亦常有内臣前来,关照家宅。
恳请陆兄纵仅为亲友,也当多作休憩,莫耗根本·今送陆兄所喜小食数件,望君与子京团聚之余,不忘京中尚有故友二人·”·——不忘京中尚有故友二人·读到泛着淡淡酸味的最后一句,陆辞意外地挑了挑眉,忍俊不禁。
如此委婉和气、若不仔细,还会不小心漏过的‘提醒’,的确符合朱弟心中波澜起伏、面上仍然八风不动的一贯风格··陆辞有所不知的是,他眼中温柔含蓄、内敛谦和的朱弟,其实也不知不觉间受了几分柳七‘每日一词’的影响,情所感处,作了一首词来。
只是他心敏,素知陆辞不喜亦不擅回以词作,正犹豫是否附于信上时,就被柳七瞅见了··当看清信上内容时,柳七可谓目瞪口呆,对面上赧红的朱弟,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了。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柳七情不自禁地念出声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违避。”
句句深婉曲折,字字沉挚真切,端的是婉丽动人,在描绘相思恋情的‘花间’作中,绝对称得上难得一见的佳作了··若换作别人所作,柳七大概就多品味几回,赞美几句了事。
但安在正经八百,越发不苟言笑的朱说身上,简直跟晴天霹雳,古树开花一般离奇古怪,叫人难以置信了··哪儿像是朱弟会写的词儿·“朱弟,”柳七聚精会神地对着朱说一阵打量,确定老弟没被人调包后,方感慨万千、情真意切道:“我今日才知,何为真人不露相啊”·朱说面不改色地任他调侃,自始至终一声不吭,只顶着一双通红的耳朵,将那词作藏起来了。
在陆辞看来,朱说姑且不论,若是那诸多诗词中毫不掩饰对滕宗谅的艳羡的柳七,一旦知晓了滕宗谅的真实处境的话,怕得退避三舍,敬而远之,而绝不会那般羡慕了··自走马上任以来,就被陆辞差点当两个人使唤的滕宗谅,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叫苦不迭,根本来不及再给友人们去信炫耀。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又哪儿是柳七所猜测的那般,他得偿夙愿,喜不自禁,才会无暇回信·滕宗谅简直有苦说不出··可恶的陆弟是个擅长甜言蜜语的,每当他要撂担子不干时,稀里糊涂地就被人三言两语哄骗住,还傻乎乎地应承下更多活计来。
连滕宗谅都不晓得,自己明明该是个叫知州不得不客气应付的通判职事,怎就沦落至为知州鞍前马后,鞠躬尽瘁,连家有时都不得空回、索- xing -宿到官署里头的地步……·仰头一望热辣的日头,汗水淋漓下,可不得狠狠抹上一把辛酸泪。
陆辞借着午间小憩的短暂闲暇,心情甚好地给彼此惦记的两位友人先回了两封短信,简单道一切安好,多谢他们的心意,顺道夸赞了滕宗谅一番··而虽知晓了朝中监国之人现为太子,陆辞仍是毫不犹豫地暂时搁置了向其写信请求增兵边境的念头。
于赵祯而言,这可谓多事之秋——爹爹重病,刘娥获罪,朝务繁忙,需得多处奔波··陆辞面带慈爱地想,自己为人师长,在其最艰难的时候未能支援一二,已深为遗憾了。
又怎能为一己猜测,就给弟子增添麻烦呢··连陆辞也未曾料到的是,自己这份身为师长的贴心,只坚持了短短一个月··那日一早,他就得到了工匠所研究的霹雳火弩取得成效的好消息,刚巧茶树移植也十分顺利,令他心情颇为爽利。
于是到午间小憩时,就准备自掏腰包,宴请近来颇为辛苦的友人··结果任谁也没有想到的是,热腾腾的菜肴刚刚摆上,甚至还来不及动上一筷的二人,就从急得满头大汗的校尉口中,得到了李立遵率三万吐蕃骑兵出征,少顷将至秦州城墙之下的急报。
作者有话要说:章节里提到的几首词都是历史中柳永和范仲淹的真实词作,我看好像有不少人不知道,就还是列一下吧··信也是模仿范仲淹写给他哥的家书形式。
柳永的:·雪梅香·景萧索,危楼独立面晴空··动悲秋情绪,当时宋玉应同··渔市孤烟袅寒碧,水村残叶舞愁红··楚天阔,浪浸斜阳,千里溶溶。
临风·想佳丽,别后愁颜,镇敛眉峰··可惜当年,顿乖雨迹云踪··雅态妍姿正欢洽,落花流水忽西东··无纍恨,相思意,尽分付征鸿。
还是柳永的:·忆帝京·薄衾小枕凉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
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范仲淹的:·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
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违避··范仲淹的家书:·范仲淹有诸多写给二兄的信件,叙说家常,真挚感人。
举其一:·某再拜中舍三哥:今日得张祠部书,言二十九日曾相看三哥来,见精神不耗·其日晚吃粥数匙,并下药两服,必然是实·缘三哥此病因被二婿烦恼,遂成咽塞,更多酒伤着脾胃,复可吃食,致此吐逆。
今既病深,又忧家及顾儿女,转更生气,何由得安但请思之:千古圣贤不能免生死,不能管后事,一身从无中来,却归无中去,谁是亲疏谁能主宰既无奈何,即放心逍遥,任委来往。
如此断了,既心气渐顺,五脏亦和,药方有效,食方有味也·只如安乐人,忽有忧事,便吃食不下·何况久病,更忧生死,更忧身后,乃在大怖中,饮食安可得下请宽心,将息将息今送关都官服火丹砂并橘皮散去,切宜服之服之·此信因听说二兄被疾病缠绕而作。
范仲淹剖析二兄得病缘由,是因子女吵闹、饮酒过量所致·病中既忧生死又忧后事,饮食不畅,时而呕吐,病情自然加重·范仲淹由此劝说开导:圣贤尚且不能免生死、管后事,一旦归去,就无亲疏之别了。
如果能这样对待生死,做人应当豁达开朗,对无可奈何之事不必强求,心情顺畅,逍遥自在,饮食、服药正常,病情就会好转·随信寄去药物,嘱托二兄一定要服食。
寥寥数言,朴实无华,前因后果,剖析透彻·兄弟亲情,皆见于此絮絮叙说之间·这样的信件,亦见范仲淹极强的文字表达能力··与子侄的书信则谆谆教导,语重心长。
如写给子侄三郎信云:“汝守官处小心,不得欺事·与同官和睦多礼,有事即与同官议,莫与公人商量·莫纵乡亲来部下兴贩,自家且一向清心做官,莫营私利。
汝看老叔自来如何还曾营私否自家好家门,各为好事,以光祖宗·”如此教导,家风不坠·(《范仲淹研究》)·第二百零八章 ·而在滕宗谅的眼中,当这道晴天霹雳真正落下时,陆辞简直冷静得不可思议。
“嗯·”·陆辞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慌乱的痕迹:“先劳烦你跑上一趟,尽早通知林军尉,让他即刻派出快马十匹,向朝廷传递军报;再请你紧闭城门,接下来无论所为何故,任何人皆不得出入城门。”
前来通报之人立马受到陆辞这份沉着镇定的感染,紧绷着的双肩,肉眼可见地放松许多··“暂时就这些了·”陆辞莞尔一笑,宽抚道:“不必慌张,敌军固然有备而来,但难道我这几个月的筹备,就是白费的了”·听了这话,这名城门守将不禁想起近几月来重新开工、忙得热火朝天的军器库,瞬间信了个彻底,也忍不住笑了。
“除非敌军进入一- she -之地,莫忙来催我·”·“是”·几道命令简明扼要,守将也毫不含糊,领命起身而去,还顺道将门给掩上了。
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望着重新执箸,再要向菜肴下筷的陆辞,滕宗谅瞠目结舌··“滕兄愣着做甚”陆辞飞快挟了几筷,仍见滕宗谅呆若木鸡,没有半点动静,不由挑了挑眉:“再不抓紧时间用饭,马上要忙起来,怕是到夜深了才得空了。”
“……”滕宗谅下意识地拿起筷子,机械- xing -地扒了几口白饭,又猛然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陆……知州,敌军将临城下了,你我怎还不去城头看看”·三万吐蕃兵来袭,坐镇城中的,还不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曹玮,而是自己和陆弟这俩没在沙场呆过半日的文臣·哪儿还是能安心享用美味佳肴的时候·陆辞好笑地摇了摇头:“我去的话,虽帮不上什么忙,好歹也能鼓舞一番士气。
而你的话,就以这模样去怕是帮个倒忙·”·顺着陆辞揶揄的目光看去,滕宗谅才悚然发现,自己双股微微发颤··“多用几口饭,免得没被敌军吓到,却被饿晕过去了。”
这次对陆辞的话,滕宗谅仅是红着脸,闷头用饭,不再劝说了··陆辞没能有幸目睹寇准在澶渊之盟前的辉煌时刻,也听说过其面对到底军情,仍是能临危不乱、饮笑自如的风采。
他无从猜测,当时寇准是如何向的··但却明白,自己此时此刻之所以坚持用膳,原因不外乎一个··——他需要保全体力,也需要时间进行最后阶段的思考。
先期的紧急备战工序,已进行得七七八八的了;而剩下那些目前成效尚不明显的,可以说在未来的一年两年内,都急不来··防御城墙的相关调度,有曹玮亲手训练了几年的几名军尉轮值,断无可能一遇紧急事态,就成一团乱麻的。
他贸然上去,不仅帮不上忙,说不准还让人感到束手束脚··滕宗谅一边食不知味地咀嚼着口中食物,一边心情复杂地凝视着比他年少上许多的摅羽弟,着实猜不透人是怎么想的,又为何能做到这般淡定。
他虽在自请来秦州前,就对秦州形势有过大致了解,知是军事重锤,各族环绕,烽火狼烟随时一触即发··但明白归明白,筹备归筹备,当知道有五倍于己方人数的精锐吐蕃骑兵杀来时,又有谁不会心里一惊·偏偏摅羽就不曾。
当陆辞将空空如也的瓷碗搁下,不再碰触还剩一半的菜式时,滕宗谅也迫不及待地放下碗筷,迅速站起身来··看着这一桌为数不少的残羹剩菜,滕宗谅心念一动,意识到陆辞瞧着自若,其实也不似面上冷静。
不然就这么些份量,哪儿会剩那么多下来·诚如自己那般,哪怕被强行稳住,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方才吃了什么,只觉这段时间无比漫长··滕宗谅不知说些什么时,陆辞已一边披上外衣,一边往外走,口中还不忘吩咐伙计:“将剩下的包好,一会儿送到官署去。”
滕宗谅:“……”·陆辞叹了一声,看向滕宗谅,无奈道:“滕兄满面愁容,如咽砒霜,我纵有再好的胃口,也被败干净了·”·滕宗谅干巴巴地笑了一笑,实话道:“着实控制不住。”
陆辞莞尔,见他着实紧张,遂不再逗弄他了:“不说笑了,走吧·”·滕宗谅求之不得··等他心急如焚地跟着一派悠然的陆辞,来到已是严阵以待的城墙上时,看着一个个面容冷肃,军装整齐,手持弓弩的兵士……·才恍然意识到,好像不管来早还是来晚一些,的确都影响不了什么。
陆辞目视烟尘渐重的远方,安静仔细地听着几名军尉的汇报··他不时问询几句,在立即得到准确答复后,轻轻颔首··果不出他所料,面对蠢蠢欲动的吐蕃军,曹玮早已针对- xing -地布下了战术。
只是这套战术,是建立在他本人尚坐镇此地的基础上的——先派出大军吸引吐蕃军两翼目光,而与此同时,凭一百精锐骑兵正面冲击敌方主军,护李超接近吐蕃主将,一箭取敌首。
这三万吐蕃骑兵,皆为只听命于李立遵的亲兵·那只要一举擒杀李立遵,剩下的兵士无异于丢了主心骨,再予以冲击,就可一攻即溃了 ··陆辞听完了这一计划,眉心止不住地跳。
·他虽对军事只知皮毛,但听了这后……·未免也过于冒险,也过于理想化了吧·主动放弃作为守方的优势,用步兵为主的军队,去迎接五倍于己方兵力、且天然克制步卒的骑兵。
所有胜算,就寄托在李超能否成功接近李立遵,再一箭取其- xing -命之上··若保守一些的话,只是固守城池,凭借修缮过的城墙和兵器,以及六千兵士,哪怕是面对三万吐蕃兵,怎么说也能扛个十天半月。
毕竟士气往往是再而衰,三而竭·吐蕃军远道而来,补给遥远,加上吐蕃内部斗争激烈,李立遵再想立威,远征在外的情况下,也坚持不了多久··况且秦州的贫瘠,也意味着他们无法通过在城外进行劫掠来补给。
兵力悬殊时,做拒不出战,等待援军的‘缩头乌龟’,固然比不上出城迎战、以少胜多的威风,但却能保全最多的力量··只是这样一来,在秦州占不到便宜的吐蕃军,是会甘心打道回府,还是会转战毫无防备的其他州府,可就说不定了。
陆辞尚在沉吟,眼角余光忽瞥到一处,倏然定格住了··他侧了侧头,定睛看了一阵,才确定了对方身份,微讶地唤道:“狄弟”·那穿着寻常一领步人甲,一脸认真的兵士,可不就是他送去兵营历练的狄青·狄青抿了抿嘴,强忍心下的欢喜,一本正经地向陆辞行了一礼:“陆知州。”
陆辞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爽文穿越时空励志人生历史剧·他当初是尊重狄青从武的意愿,才将其送入兵营,好随其他兵士一同训练的··强度固然增大,但狄青向来心志坚定,颇能吃苦,几个月下来更是适应良好,他才放了心,少了对其的关注。
然而就将视线移开了个把月,狄青怎就被人送到这刀枪无眼,时刻有- xing -命之虞的城墙上来了·只是看狄青如此认真,又是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上,当着一干兵士的面,陆辞不好问责。
他简单地点了点头,旋即平平静静地看了李超一眼··李超自知这事儿办得不好,本就心虚,被陆知州淡淡投来这一瞥时,背脊上更是泛起一层薄薄冷汗··他硬着头皮,跟着陆辞来到人少处,道:“某自作主张,不敢做辩解。
只恳请知州若要责罚,等在吐蕃军退后再作清算也不迟,届时某绝无二话,俯首认罪·”·陆辞无奈道:“我一句话还没说,你倒自觉,都将罪给认上了。”
李超一听陆辞这口吻,顿知并未真正怪罪的意思,那颗悬着七上八下的心就放下大半··他苦笑着解释道:“不瞒陆知州,您那弟弟,可是个我从未见过的好苗子。
之前也不知他师从何人,只在营房里待了这么一阵子,单那手漂亮箭法,就已比大多军士要强太多了·现吐蕃急袭,正是人手短缺时,他又自动请缨,我一时想岔,才依了他的……”·陆辞清楚狄青虚岁虽才十五,但人却是个极独立警醒,颇有主张的。
李超的话,他自是全无怀疑··而且木已成舟,他当时未能阻止,如今才将狄青强行撤下来的话,显然更不妥当··安抚好忐忑的李超后,陆辞将狄青召来,只说了几句话。
“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有主意,知分寸的·”陆辞温和地看着狄青,这相识时还需他俯视的半大少年,居然已能平视对话了:“你难得自作主张一回,也怪我粗心大意,索- xing -随你一次。
只令你在逞能之前想想,立功无需急于一时半刻,但你若有了丝毫差错,我可就无颜向你爹娘交代了·”·狄青敏锐地听出陆辞口吻中的无奈,心里顿时一凉。
他脸色唰白,浑身都僵硬了一般,全然不知所措··却是陆辞高估他了——在涉及公祖的事上,他行动多以本能为主,并未想那么仔细··他听得敌袭的消息后,头个反应就是公祖要有麻烦。
若是从前,他有着不能给公祖添乱的自知之明,自然不会轻举妄动··但在经历过这些时日的辛苦训练后,他不止武艺上大有进益,心境上也跟着突飞猛进了··平日里,他虽闷不吭声,却悄悄拿自己同身边人做着对比。
这一比下来,他本就不是迟钝人,立马就能意识到,其实如今的自己所能派上的用场,已比一寻常兵士要大上许多了··既然如此,他当然不能再躲在公祖身后,而得挺身而出,为公祖分忧才是。
然而,刚因好不容易能回报上公祖一星半点感到雀跃的狄青,很快就因这话而清醒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大意之下,究竟忽略了什么··他想当然下的轻率举止,叫公祖多为难啊·狄青越想越觉羞愧,几到了无地自容的地步。
他面红耳赤的模样落在陆辞眼里,就知他将事态想得太严重了··陆辞一开始虽有所误解,但到此时,哪儿还瞧不出来这傻小子根本不是因为急于立功,才瞒着他穿上步卒战衣,而纯粹是想替他排忧解难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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