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和尚他有条龙[重生]+番外 by 辛垣辞(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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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和尚他有条龙[重生]+番外 by 辛垣辞(下)(4)
·金光骤亮的一刹,原本已经消停了些的红衣女鬼又躁动了起来,干瘦的五指伸出黑色的尖利指甲,赤红着双眼一下又一下近乎疯狂地划拉着金钟的内壁,长发遮掩下的半张脸痛苦地扭曲着,一连串“咯咯咯咯”的奇怪声响从喉咙里传出,似乎在绝望地向谁求助。
听着身后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声,吾念抬起的眸光微微动了动,随即微阖双眼,心中默念除祟经文的同时加强了手中的力道,将那一层薄薄的佛光变得更强盛了些··司淮将他的细小动静尽数收进了眼底,微微蹙起的眉头骤得更深。
依着他对这和尚的了解,吾念虽然对这种残害生灵的邪祟鬼魅不会心慈手软,却也还是会在那颗慈悲心的作祟下会给个痛快,不至于像这样用佛光困着那东西,让她逃脱不得又消散不去,承受着痛苦和折磨。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被捏住的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司淮本要去替吾念做这件折磨鬼的残忍事情,偏头觑了钟洵一眼,立刻猜出了吾念的心思,止下了还未迈出的步子,反手将山河剑背到身后,环起手臂立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
厉鬼尖锐的凄叫声并着指甲划拉钟壁的刺耳声响一起回荡在空旷的寂夜里,一声声凄绝得断人心肠,围观的众人一个个下意识转过了脸,好似在看了一整晚的热闹之后忽然生出了不敢看的恻隐之心。
钟洵握着剑柄的手颤得厉害,凸起的青筋变成了可怖的紫红色,因死命克制着而变得紊乱的真气开始顺着筋脉逆走,方才被擦净的嘴角又溢出了暗红色的黏稠,他却恍若未觉一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梵文金钟内的红衣女鬼,眼中的- yin -鸷愤恨和无措张皇交替明灭了几番,才哑着嗓音道:“放过她”·不轻不重的三个字低沉急切,别过脸去的众人又纷纷将目光聚到了他身上,神色中带着诧异和茫然,似乎想听到什么密辛八卦,又不敢相信他们口中尊崇的正派大家会和一只女鬼有什么牵扯。
“放过她,求你……”钟洵重复了一遍,却不似方才那一声沉稳有力,低且缓的话音缥缥缈缈散进了风里,正好能让对面的两人听清··缠绕不绝的诵经声戛然而止,吾念结着金印的手微一转合又换回了合十的动作,缓缓睁开的眼眸沉静如水,略略弯身,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钟洵默然地同他对视了一会儿,才偏过脸去看不远处的一众宗主掌门,垂在身侧的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了鲜红的血痕,轻颤着举到及肩处,做出了一个重重落下的手势。
溃散在地的鬼面人挣扎着发出低低的嘶吼声,众宗主掌门心有余悸地齐齐后退半步,不想侍立在后方的钟家弟子快步抢上前朝他们后颈处重重劈下一记手刀,众人未来得及惊呼就昏了过去,男男女女都被钟家弟子毫不怜惜地扛上了肩头。
“带到客舍去安置·”钟洵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目光从“漏网”的盛兰初和东阳彦身上扫过,停在了明峤的身上,紧锁着眉头对躲在他身后的钟浅道:“你也回房去。”
他的话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钟浅从明峤身后挪了出来,纤细白皙的指节仍拽着他玄色的袖口,上齿咬着下唇看了钟洵一会儿,才缓缓摇头道:“我不回去。
钟家的事,我不能知道吗”·明峤手上一动将那只手握紧了掌心里,既不言语,也没有应该作为客人退下去的觉悟,只稍稍挪动了步子,将他心上的姑娘护在身前。
钟洵轻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语调道:“听话,你先回去·”·钟浅仍是摇头,有些怯怯地朝吾念身后看了两眼,略微迟疑,才小心地开口问道:“哥哥,她……是不是月凌姐姐”·这个“她”并未言明是谁,但所指已然十分明显,话说出口,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相信,不等钟洵回答便连连摇头否认了这个荒唐的猜想。
·可看看那一身红衣的女鬼和倒了满地的鬼面人,再看看自家兄长欲言又止的神色,不愿意相信的心又动摇了几分·“她不是月凌姐姐对不对月凌姐姐已经和大哥哥一起下葬了……哥,你到底做了什么沉月山庄为什么会有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声音说到最后已经变得有些哽咽,钟洵低着头看着脚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血珠从紧握的拳头缝里流了出来滴到了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阿弥陀佛·”吾念的声音打破了兄妹二人近乎诡异的沉默,“若是钟宗主不知从何说起,那不如听一听贫僧的猜测如何”·钟洵- yin -恻恻地抬眼看他,吾念只微微一笑,缓声道:“这女鬼身上穿着的红衣与寻常所见的红衣厉鬼不同,是一件大红嫁衣,而她的尸体就放置在钟宗主房中密道通往的冰室内,正好也穿着大红的喜服。
贫僧斗胆猜测,她应该是钟宗主的心上人,或许……正是二位口中那位叫做月凌的姑娘·”·“月凌……”钟洵眼中的- yin -鸷在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霎时间柔和了下来,“她确实是月凌……我的月凌……已经在冰室呆了十年了,冰冷冰冷的。
是我亲自为她穿的嫁衣,亲自为她上妆梳发……她原是要与我成亲的·”·吾念不紧不慢地追问道:“既是这样,她……为什么又和别人葬在了一起。”
虽然方才钟浅下意识说出的话并未明说他们是葬在一起,可他总觉得那句话便是这么个意思··“因为她和大哥哥成亲了·”钟浅的脸色在夜色下显得有些苍白,下嘴唇上还留着牙齿用力咬合的淡痕。
“不要再提那个人”钟洵厉声盖过她的话,原本敛在眉眼中的一丝温和散得无影无踪,厌恶的神色没有一星半点的遮掩,几乎是咬着牙齿说道:“月凌她不愿意的,她是被逼着嫁给他的”·“哥你在说什么呢月凌姐姐虽然与你青梅竹马,可她毕竟和大哥哥成亲了,八抬大轿迎进钟家的,按着辈分我们都得唤她一声嫂嫂。”
“嫂嫂”钟洵重复了一遍这极其嘲讽的两个字,忽然低低冷笑了起来,很快又收住小声恶狠狠地啐了一口,语气森冷地一字一句地道:“钟泽根本就是使手段逼月凌嫁给他,他那样恶心的人,配不上月凌更不配和她葬在一起”·他的嘴角斜斜向上挑起,却没有像方才那样冷笑出声,整个人笼着一层- yin -鸷的冷厉,微微眯起的犀利目光一一扫过留下来的几人,嗤笑道:“这些事我在心里藏了十几年。
你们要这个答案,我不想说似乎也不行·”·在场几人神色淡淡并不接话,只有钟浅对上他的目光的时候闪躲了一下,不敢再抬头看他··钟洵抬手揉了揉眉心,思索片刻,才为他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找到一个开口。
“月凌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xing -子温和,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她是父亲在外面捡回来的孤女,寄在我母亲屋里养,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她总是跟在我身后唤我洵哥哥。
我答应过她,以后会娶她为妻,白头枯冢,此生一人·”·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可谁知,等她到了婚嫁年纪的时候,钟泽却仗着自己是钟家的少宗主,抢在我前头同父亲说他要娶月凌。”
钟泽是原配夫人所出,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才娶了续弦,有了钟洵和钟浅两兄妹·虽说是同一个爹生出来的亲兄弟,可身份和地位到底有些不一样,钟泽作为沉月山庄的少宗主,向来被父亲寄予殷厚的期望。
当时的钟老宗主年事已高,在病榻上缠卧了大半年,自然是希望这个儿子早些成家好继承钟家的家业·可他也知道月凌和钟洵走得亲近,作为一家之主不好强迫一个小姑娘,便想先去问问月凌的意见。
然而不等钟老宗主开声,钟泽便借着酒醉闯进了月凌的屋子,强行做出了苟且之事,还十分恬不知耻地颠倒了是非,说月凌也对他心仪已久,听说他想娶自己便等不及地要为他献身。
钟洵本要到父亲面前去揭露钟泽的虚伪面目,可钟泽不知道用什么威胁了月凌,她拦下了钟洵让他不要插手,在所有人不知情的祝贺下嫁给了钟泽··月凌成亲后的第三个月,庄内传出了少宗主夫人怀孕的喜讯,钟洵仍有些不死心地想劝她把孩子落掉同自己远走高飞;七个月后孩子平安降世,沉月山庄宴请仙门百家,钟老宗主大醉了三日后与世长辞,钟泽继任钟家新一任家主,钟洵才终于稍稍劝服了自己去祝福月凌。
爱上一个人或许只需要一瞬间,可放下一个人,或许一辈子也只能面上笑着自欺欺人··钟浅哽咽了一下,轻声道:“其实你还是放不下月凌姐姐,所以她和大哥哥一起遇害之后,你亲自看着他们下葬,又偷偷把她的尸身挖了出来,是不是”·“是我不仅把月凌的尸身挖出来藏在冰室里,我还把钟泽的尸身也挖了出来,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挫骨扬灰他不配和月凌同棺,他的尸体根本就不配在这个世上”·“哥……你……”钟浅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一时还不能接受他这番话的意思。
“我让你回房里去,你非要留在这里·”钟洵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我若是告诉你十年前他们遇害不是意外,而是我精心安排的,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哥哥,是个心狠手辣的怪物”·“从小母亲就教我们,对大哥哥要谦敬、要谨让,因为他不仅是钟家的少宗主,还是我们的兄长。
所以我什么都不和他争,父亲带回来的兵器他先挑,饭桌上的菜他先吃,他要什么我都让着,可唯独月凌是我捧在心尖上的人,他毫无征兆地就抢了去·”·“他若是真心待月凌好,我便是再不愿意,我也不会去破坏月凌的幸福。
可他根本只当月凌是一件物事,因为我喜欢,他便要抢过去他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做兄妹来看待”·他把对钟洵兄妹俩、对他们母亲多年的怨恨都撒在了月凌身上,日日打骂折磨,除了露出来的脸和手脚,衣衫底下的皮肤几乎没有完好的地方。
起初的时候还好些,可等月凌的孩子出世,钟泽继任钟家家主之后,就越发地变本加厉,在人前有多恩爱,在人后就有多- yin -鸷癫狂··更过分更难以启齿的是,正人君子一般的钟宗主时常在别人不知道的时候流连于烟花丛中,带着一身未清洗的痕迹回去强迫着月凌行房事,过了一身大大小小的暗病的给她,有时候甚至会当着一个懵懂小儿的面,强行对孩子的母亲做难以言说的事情。
·钟洵的放手放得并不干脆,所以才能在宗主夫人近乎寻常的掩饰下看出不妥·得知她一直被折磨的时候,钟洵怒气上涌提了剑就要去杀人,是月凌一直拦着他才没有冲动行事。
于是钟洵在暗地里计划了一场“意外”的杀害,可他没想到的是惯来独自出门的钟泽,那一次会把妻儿一同带上·得知计划出现纰漏,他立刻赶了过去想要把月凌带回来,而钟泽见到他的时候就什么都想明白了,身中数剑还留着一口气不肯断,在钟洵面前提剑抹了月凌的脖子。
钟浅对他说出来的这一段“真相”一时无法接受,近乎崩溃地哭倒在明峤怀里,抽抽停停地等到他说完,才忽然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那瑜儿呢月凌姐姐的孩子呢那时候他才是个三岁的小娃娃,你连他都没有放过吗……”·作者有话要说:鸽了快一个月之后,我回来了我就不给自己搬断更的借口了,我就是断更的小狗,汪汪·不知道还有多少小可爱在等结局的真相,虽然可能真相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但我的坑品不允许我坑(虽然断更这么久我的良心很痛)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erganty、火腿丁丁、GloryHo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火腿丁丁 29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87章 终章 (中)·已经太多年没有人提起“瑜儿”这个名字,钟洵一时有些恍惚,怔了怔神才缓缓摇头,微微勾起的嘴角没有半丝笑意,反倒显得有些可笑悲凉。
或许是身上的内伤有些严重,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沙哑,清了两把嗓子才不紧不慢地回道:“我不会害月凌的孩子,但也绝不会留下钟泽的孩子·我没有杀他,我只是清理完现场之后带走了那孩子,把他丢在几里外的荒郊野岭任他自生自灭,是生是死,都是他自己的造化。”
当年钟泽夫妇遇害的消息传回沉月山庄后,钟浅是和钟洵一起赶去现场收尸的·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荒无人烟的野郊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若隐若现的腐臭味,远处的山林里传出一阵阵野兽狂欢的嚎叫声。
到场的弟子蒙着面巾清点了一圈,随同出行的人的尸首都在,独独缺了那个白玉团子一般的奶娃娃·于是所有人从深夜找到了第二天傍晚,将周围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直到林子里又隐约传出不知什么动物的怪叫声,才终于有人大着胆子猜测小公子被野兽叼进林子里去了。
吾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目光扫过钟浅因过度惊愕而变得过分苍白的脸色,又将想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心生悲悯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才淡淡地问道:“后来呢”·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后来”钟洵顿了一下,黯淡的眼底划过了一抹鲜明的痛色,仿佛沉淀下了自心上女子走后十个孤零春秋的悲痛和不甘。
“不是说过了吗明面上把他们一起下葬了之后,我又偷偷把月凌的尸身带走藏了起来,把那畜生的尸体一把火烧了个干净·”·“钟宗主明知道贫僧在问什么。”
吾念的语气仍是不紧不慢,挑明了道:“你把月凌姑娘的尸体带走之后做了些什么或者应该问,她死后的这十年,你都做了什么”·“做了些什么……”钟洵呢喃似的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交杂着明暗的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吾念,好一会儿,才卸了浑身力气一般,轻声吐出了一句话,“只是……救她罢了。”
只是想,让他捧在心上奉作白月光朱砂痣的姑娘,有朝一日能重新活过来,让他八抬大轿迎娶进门··钟洵虽然不是钟家的少宗主,但是在识人交友这一方面远胜于其兄钟泽,因而时常被邀至各名门大派游玩进修,见识过不少珍品玉器,也览读许多珍稀古籍。
他曾在玄清道观的经书阁里看到过关于将人死后的魂魄炼作鬼魂的书卷,看的时候只当作是惊奇,可是当月凌被抹开脖颈在他面前倒下的时候,他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就浮现出了那些泛着黄的书页,眼疾手快地用灵器将月凌的魂魄装了起来。
为了保护月凌的尸身不会腐坏,他想方设法将地底的石室变成了一座冰室,亲手替她更衣梳妆,打扮成即将出阁的新嫁娘的模样——那是他见过的,她最美的样子。
钟泽唯一的幼子也丧于野兽之口,钟家家主的位置自然而然就轮到了钟洵·接任了家主之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钟洵一直都在闭关修炼,少则十天半月,多则长达半载,旁人只道他是为了稳住钟家百年世家的地位和威望潜心增进修为,实则那一段不见天日的日子里,他只是用尽心力将月凌有些消散的魂魄聚成了可以在世间飘零的鬼魂。
他将月凌的鬼魂和她的尸身一起关在底下的冰室里,鬼魂附于尸身之上,能保尸身不腐不坏,而尸身完好,鬼魂也不那么容易消散··然而有些鬼在世间留得太久了就会渐渐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即便是心存善念的善鬼也会因为无尽的彷徨渐渐生出邪心,变成厉鬼。
更何况月凌的鬼魂是被钟洵强留下炼出来的,懵懵懂懂地守着自己的尸身和钟洵过了一段年岁之后,便慢慢忘了生前的事,成了供他- cao -控的鬼傀儡··但这一切根本不是钟洵想要的,他把月凌的魂魄炼成鬼魂,不过是为了让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姑娘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在自己身边而已。
大抵是六七年前的时候,素尘道姑因妄图用本派禁/术救活死去的丈夫,被赶出了玄清道观·因着这不是一件什么光耀的事情,也怕这种旁门左道的道家禁/术被有心之人发现利用,玄清道观并未声张,但不知怎么的,钟洵还是知道了:·将死尸炼成走尸,再将完整的魂魄放回体内,唤回死者生前的意识和智慧从而令其“死而复生”。
听起来是一件无比荒谬的事情,但又荒谬得有那么几分合乎情理··他本以为自己和月凌最终的宿命就是一人一鬼相伴到老,玄清道观这种藏掖得极深禁止修行的禁/术,无疑是他在一条行走了许久的漆黑道路上看到的一星荧光。
那一年的仙门百家宴是由一个小世家着手- cao -办的,正好与玄清道观离得不远·各世家门派散去之后,钟洵便以谈经论道为由随掌门一起回了玄清道观,寻找机会偷偷溜进道观的藏书阁,盗走了那本记载着“还阳之法”的道家秘书《回阳录》。
这本书之所以被列为禁/书,不是因为它记载了什么毁天灭地的邪恶之术,而是因为炼尸回魂令已死之人复生乃是逆天而行,稍有不慎,就会让走尸变成凶尸,让魂魄变成厉鬼,戕害生民为祸一方。
·钟洵深知这一点,因此虽然偷走了《回阳录》,却不敢按着上面记述的文字将此法用在月凌身上·他寻了几个刚死不久魂魄未散的人来试手,依着书籍所言炼制走尸、引魂入体,但总是会出现意想不到的小纰漏,试了十余次也没有成功,反而叫他误打误撞炼出了一只有意识的尸傀儡。
尸傀儡虽然算不上活人,但是能走能动能有简单的思想,于他而言便是有了希望·于是后来的几年里,钟洵陆陆续续从各处搜寻来刚死的新尸,用坛子将未散的魂魄一并带回来,循着炼制那只尸傀儡的法子不断改进试验,希冀着哪一天成功了,就能够让月凌复活。
很显然,钟洵这些年的试验并没有成功过,一遍一遍的尝试过后只会多出一只又一只的尸傀儡,他留下这些尸傀儡并训练他们作为自己的杀手,在卧房的地下密室和书房的地牢之间修了石室和暗道供那些尸傀儡藏匿,他们脸覆獠牙鬼面具,以飞镖暗矢为刃,行动迅速敏捷——正是那些鬼面人。
经过这些年一次次的失败尝试之后,钟洵那颗坚信能复活心上人的决心终于被心中的烦躁一点点动摇,但还是揪住攥在手里的一根枯草不肯放弃·他猜想自己失败的原因无非有二,一是所用方法不对才会每次都出了差错,二是他其实每一步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修为不足才致使每一次都偏离了成功。
他并非玄清道观的弟子,也找不到那位对此道稍有涉猎的素尘道姑,只是靠着书籍的指引和自己的领悟在尝试和改进,若真是哪一步出了偏差也无从得知;可若只是因为自身的修为不足,倒是有许多补拙之法,闭关修炼、丹药补气,亦或是借灵器圣物之力以为己用,最方便直接。
很巧的是,钟洵也去过天玑门,看到了记载着碧玦禅杖的卷宗秘录··按说门派的藏书秘卷都会妥善收置不让门下弟子和外人随意阅览,可谁也没有想到素来一派谦谦君子的钟宗主会偷看别人家的藏书,说来,钟洵一心寻找能救月凌的方法,想偷偷查阅其他门派有没有关于此方面的书籍,知道此事原也是意料之外。
明峤年少当家时对钟洵多有仰仗,尊他作兄长,时常同他倾诉心中烦闷或商量难以决断的事情,他在城主府遇到了傅鸣遥之后,偶然间也对钟洵提了一嘴,把能利用的人和物都联系到一起,钟洵心中便有了计划。
禅杖的玉玦被化作几件物品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他身为世家大宗的宗主,无论是明抢还是暗夺都难免落人口舌,因此他的计划很大一部分落在了明峤身上··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明家这一辈肩负着镇守大荒山的重任,而天玑门的卷宗里隐约也有提到过三百年前妖龙魂魄散去后落了一缕在大荒山,钟洵这一个密似罗网的计划,便从大荒山和那不知真假的一缕破碎魂魄着手,利用这些鬼面人身上不寻常的气息扰乱了大荒山的气场,让明峤以为是大荒山出了异象。
钟洵了解明峤的脾- xing -,明家近些年与仕宦族系的关系渐渐疏远,为了避免大荒山的事传出去动摇了明家的地位,他多半会选择瞒下来自己找办法解决·虽然明峤并未拿到台面上同钟洵商量,但只要在他变着心思试探的时候稍加引导,明峤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做。
天玑门是百年仙门大派,广纳天下有才之士,遍藏四海珍稀古籍,傅鸣遥既然是从天玑门出去的弟子,明峤四处查探无果之后必然会去向这位博学广识的名士请教,事关苍生大义,傅鸣遥也定然不会瞒着不说。
将每一步都猜透了之后,后面的事情便循着钟洵的设想发展··明峤从傅鸣遥那里得知了三百年前大荒山散落了一缕妖龙魂魄的事,自然而然地就将大荒山的异动联想到了妖龙身上。
三百年前那妖龙死于碧玦禅杖之下是玄门百家人尽皆知的事情,傅鸣遥又将禅杖玉玦被圣禅法师化作四件器物的事告诉了他,为了不引起世人的恐慌,也为了稳固明家的地位,明峤仍是选择将大荒山的事隐瞒下来,想要凭一己之力找到禅杖阻挠妖龙复生。
令钟洵没有想到的是其中一件玉玦所化之物竟然就在傅鸣遥手里,这倒省了他为暗中帮助明峤做打算·傅鸣遥利用饕餮印感应到了千秋画卷的所在,答应他拿到千秋卷和如意笔之后将手中的饕餮印给他,于是便有了后来明峤做的那些事情。
钟洵早在好几年前就开始谋划这些事情,只是利用那些鬼面人扰乱大荒山的气息太过缓慢,直到两年前才出现了异样,等到明峤开始进入他计划内的时候,他已经费尽心力寻到了那无人知晓的第四件玉玦碎片所化之物……他误以为的,碎片所化之物。
关于如何得知第四块碎玉的下落以及曲曲绕绕的寻找方法钟洵并未细说,既然连天玑门的藏书秘卷都没有提到,想必就是什么旁的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又或是哪本看过之后拿去垫桌脚的野史话集里的猜测给了他寻找的思绪。
只要最后一件东西在手里,待明峤找齐了另外三件,他便能有办法让碧玦禅杖最后落到他的手上··金钟内困着的月凌鬼魂化成的红衣厉鬼已经安静了下来,坐在地上抱着曲起的膝盖,瞪着一双空洞洞的眼睛看着外面的人。
钟洵的视线时有时无地落在她身上,不久前的- yin -狠和暴戾慢慢压了下去,或许是一个人将这些秘密藏在心底过了一个又一个孤寂而绝望的春秋,现在当着众人说出来反而心里松了许多,话语间平淡得仿佛自己做的只是打碎了一只茶盏这样的小事。
明峤的脸色随着他的话一点点- yin -沉了下去,眼底的不可置信和恼怒愤恨交错成了道不清的复杂神色,最后竟是低低地冷笑出声,缓慢清晰地问道:“我如此信任你,你却一直在利用我”·他未及弱冠之龄就挑起了明家的大梁,将家族的荣誉地位看得无比重要,大荒山的事成了这两年来压在心上的一块重石,从千秋卷到如意笔再到饕餮印,明面上每一步都是明峤为了寻到碧玦禅杖做的谋划,可暗地里不知有多少是钟洵的算计。
钟洵并不答话,明峤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敛去冷笑后的嘴角透出一丝近乎凌厉的刻薄,“当时在你书房桌案上,我无意间看到的那两页化炼厉鬼的废手稿,你说是从一个修习旁门左道的小修士身上搜来的,其实……是你故意给我看的是不是”·“自然。”
钟洵承认得很干脆,看向明峤时嘴角弯起了一点点弧度,苍白的唇沾着红色血迹,凉薄得没有半分情谊··“千秋画卷被一只鬼魂锁在了房中,你又想不出办法,我自然要提点一下你。
但总归,到玄清道观偷看炼鬼之术、让那只女鬼去梅园作祟的是你·”·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示:最后几章信息量有点大,希望你们的小脑瓜还能运转~·本来今天是想加更的,但是我发现下一章有点bug,我今天不在家不方便修文,只能等明天回家修完再发了,顶个锅盖跑走(捂脸)~·(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如果建读者群会有人来吗,虽然人应该特别少T^T)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serganty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萧墨音 10瓶;熙影儿 7瓶;寄雨临舟 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88章 终章 (下)·“你……”明峤一个字卡在嘴边,想骂他的话却说不出来。
钟洵的利用固然卑鄙可恨,可他也没有说错,做出这些事情的是他自己··“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索- xing -就再说开一些·”钟洵微微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吾念,才慢慢说道:“你把那只女鬼放到梅园去的时候,他们也在梅园附近,就等着千秋卷出现,抢了带回来,没想到竟被一个和尚截去了。”
沉月山庄的弟子不可能明晃晃穿着钟家的修竹袍去抢东西,他口中的“他们”,指的应该便是那些听指令会思考的鬼面人··“那如意笔……”吾念的话头点到即止,心中隐约已经有了几分计较。
钟洵无所谓地耸了一下肩膀,道:“我虽然是在利用岐道寻找玉玦碎片,可东西落在我手里总比最后还要从他那里弄过来容易,更何况已经有一块落到了别人手里,如意笔,自然要顾紧一些。”
明峤没有拿到千秋卷,怕如意笔会再出什么意外,便派了弟子乔装打扮想从林先生手上把如意笔抢过来,而钟洵派出去的几名鬼面人,就悄无声息地跟在明家弟子的身后。
“他们”本是要等明峤的人抢到如意笔之后再动手抢夺的,没想到林应反应极快,竟然用如意笔将明家两名弟子弄晕一并夺取他们的阳寿··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只是林应到底是第一次这样杀人,没把控住如意笔的力量,自以为杀死了他们之后就转身跑开,却没注意到其中一个人很快又醒了过来,在他慌慌忙忙往另一条巷子外跑的时候就被暗处的鬼面人用暗器杀死。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在凤棉发现那三具尸体的时候,只有一个人的脖子上有伤痕··当时吾念大清早出门替尘一寻大夫,抄了街巷的近路才正好撞上,否则那些鬼面人杀了醒来的名家弟子之后,肯定不会放过跑走的林应和他手中的如意笔。
他猜到了那日在场的还有第三个甚至第三批人,怀疑过那个让他夺阳寿的信陵城主,也怀疑过打着玉玦主意的明宗主,却没有想到过会是这样一群躲藏在暗处的“人”。
想到离开凤棉城之后发生的事情,吾念迟疑了一会儿,接着问道:“大荒山出现的那个龙形大坑,也是你所为”·明峤原本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了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吾念落在钟洵身上,- yin -沉沉地似乎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怒火。
钟洵的神色并无变化,点了一下头,才缓缓道:“既然四块玉玦碎片有两块都落到了你手里,自然要有不可推据的理由才能让你拿出来·既然明家家主已经相信大荒山的异样气息是妖龙魂魄,那妖龙复生为祸天下这个理由,相信心怀苍生的大师你,不会不帮明宗主的忙。”
而要让世人都知道妖龙复生也很简单,大荒山向来邪煞异常,一个巨型龙坑出现在那里便足够引人猜测··当时看到那巨大的龙坑时所有人都是震惊的,可现在想来,那些鬼面人本就已经不是活人,若是由那些鬼东西在尸山里慢慢挖凿,并不是不可能挖出这样一个大坑。
夜晚的大荒山遍地哀鸿,雾一起尘一扬,修士们惊慌之下根本不会想到这个一夜之间陷下去的大坑是挖出来的··“大荒山是什么地方你不清楚吗,钟宗主”明峤听他提及自己,冷着声音接过了话,质问道:“那是邪煞戾气遍布的古战场,泥土之下的白骨埋了一层又一层,靠着先辈设下的古结界才镇住里面的东西没有祸及周围百姓,你却为了自己的私心扰乱大荒山的气息,你可知会惹出什么恶果”·“我扰乱大荒山的气息”钟洵嗤笑一声,道:“难道你明宗主就没有十几年前信陵城外一战死了上万人,那些尸体无处丢弃,你便允了孟城主将尸体扔到大荒山附近,施加封印。
近些年有人不断从尸堆里带走尸体,孟城主又不断往那儿扔尸体填补空缺,这来来去去难道没有扰乱大荒山的气息·“堆放这上万具尸体的地方离大荒山不过十里地,你明家派了弟子镇守在大荒山脚下,没有察觉出来便已是失职,若非如此我的这些尸傀儡也不能轻易破坏了大荒山附近生出异样的气息。”
顿了一下,钟洵看向司淮,嘴里却仍在对明峤说话··“我只是利用了你们堆出来的那座万人尸山做手脚,并没有坏了古结界内的气场,也没有将里面的恶鬼厉鬼放出来。
真要说有什么恶果,不过就是这妖龙真的复生了而已·这么说起来,你是不是应该感谢我破坏了大荒山附近的气息,让你凭着那点儿散碎魂魄死而复生”·后面一句显然是对司淮说的,他睨了钟洵一眼,唇角勾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冷冷淡淡说道:“你太抬举自己了,我复不复生,和你做的那些卑劣的事情没有干系。”
当年他死的时候魂魄散得比烟尘还碎,有没有哪一缕落在了大荒山谁也不知道·吾念用鬼魂之躯在凡世寻了三百年,就算大荒山真的有,也早就被他用那枚招魂的佛铃给招走了。
想到那日在幻境中看到的景象,司淮心底不知名的某处狠狠揪了一下,转头看见吾念还站在身侧不远处,眼底才盛了一点柔光,恍然有了一种已经将三百年的生死磨难跨过去了感觉。
吾念仿佛察觉到了投在自己身上的灼热视线,偏过头去正好撞上了司淮目光,嘴角微微噙起一抹笑意,将那点专情的温柔敛进了心底··默了片刻之后,想起明峤最开始质问的那番话,吾念又将话头引到了另一件尚未清楚的事情上,道:“贫僧先前说到红衣女鬼残害幼儿的时候,钟宗主并未否认,那便说明出现在李家村和连云府后山的,都是这位‘月凌姑娘’。
只要明宗主同贫僧说明了原委,和尚我自然会将两块碎玉奉出,又何必有次一举”·细想来,当初他深夜同明峤谈话提及那只引他们去后山的女鬼的时候,明峤的神情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只怕是到今天钟洵亲口说出这番话为止,他都没有怀疑过这个正直不阿的世家大宗会做出这样的事。
“这还有必要多说吗”钟洵抬手拂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发丝,道:“大荒山出现龙坑,才有正大光明的寻找碧玦禅杖的理由,可你我素不相识,我哪里算得准你会不会把两块玉玦碎片交出来最简单的方法,自然是从死人手里拿过来。”
鬼魂向来惧怕佛家的经文符篆,所以当时吾念一行去了李家村之后,那红衣厉鬼伤了个孩子便逃走了,直到他们要离开才现身将他们引到了信陵城,让他们和明峤相遇。
后来到了连云府,又大半夜地将他们引到明家后山的陷阱处,让他们掉进那条地下暗河··这样的做法看起来有些多此一举,可既然他钟宗主不能亲自出面,还有什么比事情出在连云府更能在日后被人询问起的时候推脱掉嫌疑。
况且他们死在连云府的话,两块碎玉终究也还是落到明峤手上,丝毫没有偏出他的计划··此番前因后果说得明白通透,倒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那般执着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司淮死了。
在他的布局里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妖龙复生,原本只需要在得到碧玦禅杖之后处理了大荒山的气息,这件事便算结束了,还能给他钟宗主留下一个英勇大义的美名;可那本不该复生的妖龙真的出现了,他便不得不设法杀了妖龙,才能收好这一张铺天的大网。
这么说通了之后,便也不难想到今晚发生的事情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这位精于算计的钟宗主设下的局··他在大荒山动手脚的时候,应该并不知道那个从尸堆里捡走尸体的人就是被玄清道观赶出去的道姑,后来得知了她的身份才把人抓到沉月山庄来,想要从她口中得知自己所用的方法有没有错误和纰漏,甚至要她帮自己复活月凌。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素尘既然同他讲明了魂魄化作厉鬼之人无法用此法复生,按说便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钟洵既不杀人灭口也不放人离开,必然是还在敲算着别的主意。
那个孩子逃出去之后他分明可以把人再抓回来,却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样,分明就是有意让那孩子跟着鬼面人找到司淮,将他引到这里来救人··看沉月山庄的房屋布局,那座修得及其雅致的书房与钟洵的卧房相离不远,而且正是钟家弟子引着宾客前去的方向。
钟洵既然能派鬼面人跟到了明华寺,想必他们一到太垣城他就已经知晓,所以今日设宴的时候守卫都调到了前边,让他们能轻松找到书房底下的地牢··如若没有猜错,那些鬼面人出现在地牢里只是为了拖住他们,约摸到了时辰出口就会打开,届时被弟子引着去客房的一众宗主掌门就会迎面撞个正着,钟洵就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拿出碧玦禅杖,在众人面前亲手斩杀妖龙。
“就连今夜我和浅浅的定亲宴也是你的计划……”明峤显然也猜出了个大概,强压了许久的怒火之后嗓音变得有些干哑,“反正最后碧玦禅杖是你寻到的,复生的妖龙是你斩杀的,你又为什么非要利用我”·钟洵看了一眼钟浅小心翼翼抓在明峤袖子上的手,低低干笑了两声,道:“你为了稳固明家的地位,才一力压下了大荒山的变动寻找玉玦碎片的下落,我又何尝不是为了我钟家的地位和殊荣呢”·明峤不知道是生气还是觉得荒唐,竟然冷声笑了起来。
“钟家的地位钟家百年仙府,祖祖辈辈累下的威望令后辈敬仰,如今各大世家门派虽然没有排名论位,但哪家不是将钟家当做玄门之首看待,你难道怕我明家压了钟家的地位不成”·“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因为修为不够想要找到这根禅杖”钟洵不答反问,等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到他回答,才自言自语一般地低声咒骂道:“钟泽那畜生一直在防着我,他一直将只有家主才能修炼的密册带在身上,等我找到的时候有几页已经被他撕毁,我修炼的剑术心法,根本就不是完整的。”
“试问身为一位大宗家主,修为却不能达到他该有的顶峰,传出去怎么让门内弟子信服怎么让其他门派的人信服我费了几年的心力谋划想要得到碧玦禅杖,不仅是为了弥补自身修为让月凌复活,也是为了最后让所有人知道,钟家在我手上,比祖辈实力更甚、更显尊崇。”
话说至此,所有的事情便都有了解释··十载春秋对所爱女子的贪慕和执着,对横刀夺爱的兄长挫骨扬灰都泄不尽的恨,对好不容易接到手里的钟家的一切,交织成了他心底深处- yin -暗得不可见人的秘密,一步一步地盘算和利用,铺成了今天这样的一个大局。
若非他拿到手的不是第四块玉玦碎片,今夜绝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吾念不可能记起前世的事情,红衣女鬼和鬼面人也不会从地下密室里跑出来,更不会有机会知道钟洵为了自己的- yin -谋坐下的种种卑劣之事。
一种近乎诡异的沉默在寂夜里漫了开来,呜嚎了一整夜的北风终于渐渐小了些,在外院巡夜的弟子丝毫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尽责地敲着鼓角往更远的地方巡去,隐约报了声时辰,才知道现在已经是五更天。
许久,吾念才合手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贫僧还有最后一问,寒音寺是事,是否和你有关”·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颤,既期望着一个答案,又害怕听到这个答案,心底空落落的一片,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问完了之后应该如何。
司淮两步靠到了他身侧,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拍,才发现在外面挨了一夜的冻,隔着层衣物都能感觉到这人身上的寒意··钟洵将司淮的动作看在了眼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反问道:“你既然认出了那串念珠,不就已经猜到了吗”·先前他提起自己寻找第四件玉玦碎片的时候说得含糊,但也并不难猜想,他找到的藏着灵物的地方就是寒音寺。
在大荒山的异象还没有生出来之前,他就派了另一批鬼面人、亦或者干脆自己带着那些傀儡去到了寒音寺,杀人屠寺,翻箱掘地,取走了那串占有灵气的念珠··吾念的脸色有几分煞白,原本合得规矩的双手慢慢松开,左手下意识要去捻悬在虎口处的珠串,才想起那串念珠在明华寺的时候已经断了。
感受到一股暖意抵着后背传来,吾念偏头看着司淮笑了笑,隔得有些远的幼时的记忆慢慢浮现了出来··上一世的灵隽带着余忆念珠坐化,这一世自有记忆起他便一直戴着这串念珠。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或许也是个信佛的人才会把念珠留在他身上,一边将他丢弃一边又祈求佛祖保佑他活下去·小时候师父总是笑眯眯地同他讲,这是因为和佛祖有缘,才会被他捡回去当和尚。
几岁大的孩子总是调皮的,就算是成日念经打坐的小和尚也不例外·大抵是八、九岁的时候,他和师兄拉扯着玩闹,不小心扯断了师兄的念珠,好几颗珠子顺着门前的山路滚进了草丛里找不着了。
那念珠也是自他记事起就在师兄的手上戴着,本以为弄断了念珠会被训斥一通,没想到师兄只是摇头叹了两声气,摸摸他的脑袋就去厨房做饭了,等到半夜三更大家都睡下了之后,才自己悄悄打着灯笼顺着山路两旁的草从找。
吾念本来要将自己这串念珠赔给他,但师兄说自小带在身边的东西是有灵- xing -的,说什么也不肯接过去,自己到放杂物的禅房里寻出一串旧佛珠,拆了几颗珠子补到那串念珠里重新串起来,捻动的时候总有那么几分格格不入的突兀。
后来吾念自己去寻了块颜色纹路和师兄原来那串佛珠相似的木头,细心打磨穿孔,再包上一层蜡串成一串崭新光亮的念珠手串送给了师兄··一串手持珠串统共那么几十颗珠子,但是对一个孩子还说总归有些难度,前前后后磨了三年才做出来,又时常和自己的念珠放在一起作比对,渐渐地也沾了几分灵气过去,这才让钟洵生了误会,在明华寺大兴血腥之后取走了他自以为是第四件碎片所化灵物的念珠。
“原来是我自己……”吾念身形微微晃了晃,声音有些颤抖,“是我害了师兄……是我害了寒音寺的人……”·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司淮不知道他想起了什么,只觉得掌心触碰到的挺直的脊背轻轻地颤抖着,他皱了皱眉头正要开口,就听见对面的钟洵又冷笑了起来,“对就是你的错要不是你不在寺里,我也不会因为找不到东西杀了他们。”
“你想死”被压得极低沉的三个字毫不掩饰地透着一重警告,司淮微敛的眉眼藏着一星怒火,握着山河剑柄的手手腕一翻,负在身后的山河剑便斜斜地指向身侧的地面,一道浅青色的流光从剑柄划到剑尖,为冰冷的剑身添了一线华泽。
剑诀尚未催动,吾念的神色已经缓了过来,伸手按上了司淮的手背,将稍稍提起的剑又压了下去,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转身以指为笔在虚空中画了一个梵文咒印,虚掌一推便落到了那只以禅杖为轴的大钟上。
低沉深远的钟声突兀地敲响,像深山古寺里天明未明之时撞响的古旧钟音,悠远绵长地传遍庄外的古林山野,又变作缥缈稀碎的回声传了回来,宁静、空明,仿佛能够沉淀戾气、净化心神。
吾念一手并起两指以修为支撑那道咒印,另一只手立掌竖在了身前,闭眼默念经文·钟声的余音还没有停下,悬在梵文金钟内的碧玦禅杖就剧烈地颤动了起来,一道炽烈的金光隔绝了里面的景象,只能听见那只安静下来的女鬼又重新发出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你做什么”钟洵的厉喝喊破了音,最后一声上划的尖锐语调和女鬼凄叫声融在了一起,一双眼睛充血似的泛着红,抬手拔出插入地面的沉渊剑,劲风一般疾掠而来袭向吾念的后背。
司淮眸光微沉,侧身退开半步拉出距离,反手扬起山河剑挡住钟洵的来势,用力一格将他往后推了几步,不等对方站定脚下便移了几步逼到近前,剑影寒光错落,眨眼间便过了十几招。
钟洵原本就受了重伤,几个来回下来渐渐落了下风,生硬地旋动身子堪堪避过一剑,空出来的左半边身子就被司淮毫不留情劈下来的掌风击中,肩膀处好不容易止了血的伤口又淌出一片猩红,用剑支着地面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身后耀眼的金光随着两道剑芒的消失一并黯了下来,森森的冷风从脚底卷过撩动了衣摆··方才伫立在后方的赤金琉璃一般的金钟只剩下了一层来不及散去的淡淡光晕,碧玦禅杖静静悬在离地三寸高的地方,朦胧得仿佛隐进了薄雾里。
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转过了身来,交叠的双手上托着一只杯盏大小的半透明琉璃瓶,瓶身呈钟铃状,和那只消失的金钟有些相似,只是密实得没有开口和缝隙,一缕红色幽光在里面慢悠悠漂浮着。
“你……你对她做了什么……”钟洵挣扎着想上前抢夺琉璃瓶,却被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无形力道压迫得无法上前,只能捂着伤处死死盯着吾念。
“残害生灵的厉鬼,不该留在世上·”·“你这疯和尚我藏了她十年你凭什么”·“我净去了她身上的怨念,将她变成一缕纯粹的幽魂。”
吾念打断了他过激的言语,道:“你的一生爱而不得,她的一生又何尝不是是你不管不顾地将她的魂魄留在了人间,将她炼化成了可以现形的鬼魂,让她日日与自己的尸体为伴,年复一年渐渐失去了自己善良的本心,她身上有很强的怨念,可她连自己在怨恨什么都不知道。”
“她本该早早地过了奈何桥去往轮回转世,是你将她强留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让她变成了杀人索命的厉鬼·我除去了她的怨念,你若是愿意放她离开,就燃了这张符篆助她超度,或许这样,她还能有来生。”
语毕,吾念从宽大的衣袖里取出了一张皱了角的黄色纸符,步履从容地往前走了几步,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弯腰用琉璃瓶压着符纸放到了钟洵面前··待他直起腰身的时候,身后静静悬着的碧玦禅杖重重落到了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顿响,中间那块泛着华光的碧色玉玦忽然发出了短暂而急促的轰鸣声,剧烈得犹如一头封印许久的困兽即将冲破封印。
而后“锵”的一声巨响,玉玦碎作了千百块细小的砾石,伴着禅杖倒地时圆环相撞发出的叮当声响,毫无转圜地落到地面成了普通的尘沙··“你……”明峤几人还未从金钟消失的惊诧中回过神来,望着倒在地上的禅杖和落了一地的玉石渣滓,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寻找碧玦禅杖本就是为了对付复生的为祸苍生的妖龙,可绕了一圈回来发现都是假的,先前的执着和努力一时间似乎都失去了该有的意义··钟洵摇摇晃晃地跌坐到地上,沉渊剑落在了脚边,手里紧紧捧着那只半透明的琉璃瓶,头低垂着看不清神情。
“阿弥陀佛——”吾念收回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静静合上眼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淡漠,像微风拂过激不起涟漪的水面·“既然三大世家的宗主、少宗主都在此处,那此事如何处置就由各世家门派商讨定夺。”
·盛兰初原本就在想今晚的事要如何处置才能给百家和天下一个交代,听他这么一出,下意识便脱口而出道:“今夜能揭露钟洵的- yin -谋,多亏了大师和司公子,你们理应与我们一同商讨才是。”
吾念摇了摇头,抬头望了眼隐约可以看出几分蓝色的天幕,道:“几位都是正直仗义之人,既然已经清晓原委,一定能做出一个让世人满意的交代·贫僧只是希望各位知道,世间的恶,也许只是世人的妄自揣测;而所谓的正,却在背后藏着许多污垢的东西。”
“既如此,我们也不好勉强·”明峤对着吾念和司淮拱了一下手,道:“至于妖……司公子的事,虽然是受了误导,但仙门百家也确实先入为主认为会对世人不利,因而才联手剿杀,实在是于心有愧。
今夜之事我们会召百家商讨,也会在世人面前为司公子正名·”·“不必,”司淮断然回绝了他,“当初恩华山坟冢一开,百姓们便人心惶惶,现下才隔了多久,他们心里还担忧害怕着,说什么都不会信的,又何必再让他们担惊受怕。
等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会知道所谓的为祸苍生,只是空- xue -来风、人云亦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不论三百年前,还是三百年后,他从来,都没有害人的心思。
司淮转过脸去,正好对上了吾念温和的视线,这和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嘴角微微噙着一丝笑意,见他看过来急忙敛了笑意转向明峤和盛兰初几人,合手弯腰浅浅拜了一下,又对另一侧几乎被忽略了的素尘母子点头致意了一下,才转身沿着石子路往山庄外走去。
这一世的吾念执着于为寒音寺的事寻一个答案,可到了最后,他却没有说原谅还是不原谅,或许从头到尾他心里都没有藏着仇恨,只是囿于悲愤和不甘,想给无辜枉死的人一个交代。
司淮望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出了神,这个人似乎还和上一世一样,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了··直到手中的山河剑散作一缕青烟自动回归剑冢,空落落的感觉从掌心传来,司淮回过了神,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日出前的寒风比深夜还要刺骨,他心中却忽然变得轻快明朗了起来,仿佛所有的烦杂都在今夜过去,等日出后阳光照到地面,就是新的黎明··/·沉月山庄不像连云府,没有崎岖蜿蜒的栈道顺着山体盘旋向下,只有一条余雪还未扫尽的山道直通山脚,道旁的枯木丛不时发出两声轻微的响动,不知藏着什么小生灵。
吾念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没有低头看路,也没有留心积雪沾到衣摆上化了水,将僧袍浸- shi -了一大块··司淮心道他大概还是放不下寒音寺的事才这般心不在焉,脚下的步子迈大了些跟上去并排走在了身侧,犹疑了许久,才小声道:“不是你的错”·“嗯”吾念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轻声叹了口气,道:“我什么都没想,只是忽然没什么可想的东西了,有些不适应。
方才在沉月山庄只顾着质问钟洵,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想问我”·司淮认真看了看他的神色,才放下心,迟疑了一瞬,才神色严肃地问道:“你为什么把碧玦禅杖毁了”·吾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脸上淡淡的笑意也跟着严肃了起来,“当初将玉玦碎开化作几件器物交给皇帝,原是为了在我死后护卫生民,却没想到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既然偏离了本心,也没什么必要留着。
况且……碧玦禅杖是灵隽法师的法器,而吾念只是一个普通的和尚·”·“你这和尚可不普通·”司淮失声笑了笑,才想起另一件原本要问的事,“方才他们说到一个孩子的时候,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钟泽一家出事的地方寒音寺不远,又恰好是在十年前,你捡回去的那个小和尚……是不是他们的孩子”·“我不知道·”吾念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那一段已经久远到模糊的记忆,好一会儿,才低下了声音道:“我们捡到他的地方确实是荒郊野岭,一个两三岁的小孩儿饿得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钟洵说他拿到的书册里缺了几页,我记得当时尘一的衣服里确实塞着几张画着小人儿的纸……被他师父拿去生火了·”·司淮想象了一下那副画面,没忍住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才有些堪忧地看向吾念,“这么说来,小和尚很有可能是钟家的人,那钟洵便是他在世上的亲人,也是仇人。”
“还是不要告诉他了·”吾念摇了摇头,对此事似乎没有太为难,“出家人对红尘没有挂念,尘一自幼在寒音寺长大,青灯古佛,早就忘却了血缘亲疏。
这本就不是一段好的往事,既然他不记得,也没有必要让他知道了徒增烦恼·”·“出家人对红尘没有牵挂”司淮捡着他话里的重点重复了一遍,语调跟着弯起的嘴角往上扬,冰凉的手指若即若离地擦过他的脸,凑上前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那你怎么惦念了我三百年”·吾念的心跳顿时漏了一拍,睁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温热的气息扑在脸颊上,被冻了一夜的肌肤忽然变得滚烫了起来。
不等他回话,面前那张放大的脸又离远了些,司淮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边终于亮起的鱼肚白,笑着越过了吾念往山下走去··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天青色的花纹繁复的古袍,一如初初相见时的模样,晨曦的微光落在他身上笼出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静谧又美好。
吾念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两人分别前司淮说的那句话,开口叫住了他··“祁舟——”·“嗯”·“我们双宿双飞吧。”
“嗯·”司淮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朝他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在沉色古袍的映衬下微显苍白,吾念笑着上前握住,稍一用力就将他拉进了怀里,随即扣住腰身,抬起他的下巴吻了下去。
绵长的··炽烈的··直到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才停了下来,维持着搂抱的姿势没有放开··司淮弯起的眼睛里盛满了吾念的影子,左眼睑处一点红痣明艳张扬。
有些发烫的唇瓣贴着吾念的嘴角,低声道:“人生两世,你终于是我的了·”·吾念趁机在他擦过的嘴唇上咬了一下,笑着应道:“嗯,你是我的。”
·——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有点长,正文到这里完结啦,自己撒个花庆祝一下~~·终章本来计划八千字左右,把事情都交代清楚,没想到写着写着这么多,只怪钟boss的局太大,写着写着就分了三章发(捂脸)不知道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大家满意的结局,最后所有的事情都落下归于平淡,是我理想中对司淮和吾念最好的希冀。
这是我的第一本耽美,最感动的不是坚持写完了,而是收获了很多暖心的小天使,这段时间为了工作的事情一直在奔波,硬生生从一个日更的小可爱变成了拖更的流氓,感谢小天使们不离不弃,笔芯~~·下一本不出意外应该开专栏里重生的预收,但我真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开文,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蹲一蹲,不感兴趣的小天使请记住我们曾经爱过(手动滑稽)·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话不多说,番外见·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忘川秋水 3个;·柳小七 1个;·serganty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池生 4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89章 番外 上元篇(一)·那一夜在沉月山庄发生的事情,随着第二日的日升日暮传到了山南水北,上到世家大宗、宫廷院闱,下至市井深巷、勾栏瓦肆,但凡长了张嘴的都在谈论此事,势头比之当初妖龙复生一事不遑多让。
虽然钟洵做的事情都被揭露了出来,但是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只有在场的几人才知道,人们不过是将听到的只言片语跟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掺和在了一起,变成了半真半假的坊间传闻。
传闻,亲历了此事的明峤几人本要等到天明召集起各世家门派商讨此事,可没想到几人凑到一起说个话的空当,钟洵就震碎了手中的琉璃瓶散了那缕红色的鬼魂,低低地笑了几声,举剑抹了脖子。
传闻,钟家弟子知晓家主的本来面目之后,不相信者有之,怒不可遏者亦有之,到最后三五成群收拾了东西改投他处,连入门时就随身佩戴着的玉牌都没有带走··传闻,明峤明宗主虽然憎恨钟洵的利用,但对钟浅姑娘倒是一往情深,不仅帮着处理了钟洵的后事,还许下了承诺等她过了丧期就迎娶进门,连着那些无处可去的仆侍和忠于钟家的弟子,也一并收留进了连云府。
至此,在仙门中极具威望的百年修仙大宗声名不再,昔日别致高雅的钟家仙府也渐成了人去楼空的破落古宅··就如同在海中央伫立了数百年的被云岚遮得飘渺虚幻的岛屿,某一日面纱褪尽露出狰狞的岩石,人们便再没有了向往和敬畏的心,任风侵浪蚀,淹没进滚滚浪涛里。
然而世家门派之间发生的事情也只是在仙门百家之中的影响比较大,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什么情仇爱恨,什么名利地位,都不过是酒足饭饱之后,左邻右舍聚在一起的谈资,与其担心那些本领高深的仙长们会如何,还不如担心那个不知道究竟复没复活的妖龙会不会对他们下杀手。
只是当初这件事沸沸扬扬闹了好一阵,各大仙门联手追杀也没个结果,到最后大家不免怀疑起妖龙再世的真伪,可总有那么几个人说自己亲眼见到过,真真假假也没个定数,最后千奇百怪的说法混到一起,又是几出传奇的话本小说。
而传说中被人亲眼看见过真身的“妖龙”,随着钟家这件事的结束,再也没有被仙门中人提起,关于他的消息和行迹都成了一团迷,老百姓们半是担忧半是好奇地过了一段太平日子也没听见出什么大事,便慢慢淡下了此事,欢欢喜喜地过了新年。
/·初春的风尚有些料峭的寒意,吹得湖岸边的细柳枝条儿微微摇摆,随处可见的木棉树似乎快要进入花期,光滑的秃枝上三三两两生了小花苞,隐约透出一抹鲜嫩的桔红色。
临近傍晚,落日的红霞在天边铺开,整个天幕倒映在了水面上,不时泛动的涟漪带起了粼粼水光,水天一色,流光溢彩··或许因着明日就是上元佳节,整座城里都还是热闹的,卖灯笼烟火和小吃食的商贩不仅占了街市和岸边,连泛舟游湖的旅人都不放过,划着一条没有蓬顶的小船沿着水路叫卖。
热闹的喧杂声中,一条略显残破的小船缓缓划过,极窄的船身用黑色的布挡得严实,划船的小厮没精打采地坐在船头,宽大的斗笠遮住了整张脸,身上松松垮垮套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衣服,木讷地重复着简单的用木浆划水的动作。
等到渐渐行远听不见人声了,小船的黑布帘才被拉开一条小缝,探出的手指节分明,虚虚地执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傍晚的霞光还是有些晃眼,吾念眯着眼睛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确认离着三木原还有一些距离,才不紧不慢地重新拉好帘子,还没转过身,司淮已经贴着他坐了过来,笑吟吟递了一只茶杯到他手里。
“祁舟,”吾念接过杯子却没有喝,目光温和地看着眼前的人,见他认真专注地回望着自己,没忍住败下了阵来,轻声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道:“你用术法将稻草人扮做船夫,会不会吓到别人”·还是路过别人家田间的时候顺来的稻草人,也不知道留下一袋子野果人家还会不会计较。
“能吓着谁来往的游人还是叫卖的贩夫这条船寒酸到连路边的乞丐都不会多看两眼,谁会去看一个穿得破烂的船夫·”司淮似乎心情颇好,说话时嘴角微微扬着,带了几分不经意的散漫,染着笑意的目光慢慢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手上的杯子里。
茶杯是素雅的白色,不知道是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船上没有茶叶和烹茶的器具,只能从壶里倒一杯凉水,用内力温了给他··吾念从他过分乖顺的笑里看出了几分蹊跷,晃了晃杯里的清水,佯作要喝的模样凑到鼻尖嗅了一下,一股淡淡清冽酒香不遮不掩地散了开来,带着丝丝香甜的桃花味。
“你又往我水里掺酒了”吾念觑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像极了他年少无忧的时候,不由得又笑了起来··司淮全然没有做坏事被当场撞破后该有的惊慌和悔悟,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压低了说道:“这杯子我刚刚喝过,大师你喝不喝”·“我……”吾念被他靠得有些近的气息乱了一会儿心神,待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鬼使神差地喝完了那杯掺了酒的水,只得生硬地岔开了话头,问道:“现下还不到桃花盛开的季节,你从哪儿沽的桃花酒”·“不是桃花酒。”
司淮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摇了摇,“此酒名为‘金风玉露’,用十数种味淡的原料作酿,金秋十月埋进地底,次年桃花盛开的时候再挖出来,将桃花瓣儿捣成汁滤一遍再封坛,就带了一股香甜的桃花味。”
司淮往前又凑近了一点儿,几乎是用气音凑在他耳边低低地道:“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偷偷买的,卖我的店家说这酒可以——助情,也不知真假·”·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助情”两个字刻意咬重了音,带着温热的气息短促地从耳边吹过,一抹红晕从耳后根悄悄晕染开。
“祁舟,”吾念不自在地往后躲了躲,“不可我们等会还要去拜会盛老宗主……”·“还有一段才靠岸呢。”
司淮打断他的话,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人压到了船板上,低声道:“再说,我们还没有试过在船上,大师你,不想试试”·不知是因为司淮的气息离得太近,还是因为刚才喝下去的酒起了效用,吾念只觉得身上忽然燥热了起来,喉结随着咽口水的动作上下滚动了一圈,手上用力一挣就从桎梏里脱离出来,反手抓紧了司淮的手腕,翻了个身将身上的人压到了底下。
司淮似乎早就料到了他有这样的举动,唇边的笑意更深,弯弯的眉眼处一点红痣明艳得有几分诱人,吾念心里默默念了两遍“阿弥陀佛”,小心翼翼吻上他眼睑处的红痣。
身下的人并不挣扎,吾念只用一只手就轻而易举将他两只手腕交叠着压在头顶,另一只手轻柔抚上他的脸颊,明明是开春的时节,指间触到的皮肤还是有些冰凉··修长的手指流连着停在唇角的位置,还没有下一步动作,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道流矢的声响,泛着冷光的箭头穿透了船舱的木板没进来大半,不知是什么重物落了水发出一声“噗通”巨响,巨大的浮力带着这条残破的小船不稳地晃了几晃。
两条扬着盛家旗帜的船只一左一右围了过来,船上几名弟子穿着统一的红色木棉纹服饰,手里执着一把弟子佩剑,凝神查看着掉下水里连扑腾都没扑腾一下死尸般浮在水面上的“人”。
一名年长些的弟子站在船头,拔出了手里的剑指着前方的小破船,扬声道:“什么人在里面在盛家的地界还敢用障眼法玩这些小把戏,还不快滚出来”·话音刚落,一声不紧不慢的“阿弥陀佛”隔着一道黑帘传了出来。
吾念掀开遮挡的黑布弯腰从船里钻了出去,手里仍维持着拉门帘的姿势,稍稍侧了侧身,将身后- yin -沉着脸色的司淮让了出来··盛家的几名弟子见了他们都愣了愣,相互觑了几眼,方才说话的那人才将还指着他们的剑收了回去,方才很足的底气顿时笑了几分,客气地问道:“请问,两位可是吾念大师和司淮公子”·“正是。”
吾念并不讶异他们能认出自己,偏头看了司淮一眼,才合着手施了一礼,信口胡诌道:“我们连日赶路有些疲惫,这才用术法支了个假人来行船,给诸位添麻烦了。”
“啊无事无事”那人连连摆手,一副自己做错了事的模样赔着笑脸,“原来是赶路来的,你们二位辛苦了才是,快到我们船上来,这船行得快,不肖一刻就能靠岸。
其实大师你们入城的时候到盛家的站寮知会一声就会有人去接应你们,犯不着自己划船·”·吾念正要往他那条船上走,听到这句话又停了下来,有些好奇地问道:“听你的意思,你们早就知道我们要来”·“倒不知道是今天来。”
那名弟子笑得有几分憨态,抬手摸了摸脑袋,道:“从除夕那一阵开始,少宗主就吩咐府里的弟子门生备好二位的住所和用度,还嘱咐若是当值的时候见到你们来了不用通报直接引进来。
只是没想到盼了许多日子,今天你们终于来了·”·第90章 番外 上元篇(二)·三木原里四处结着红色的锦绸,扎成了不同形状的大红灯笼挂满了屋檐和树梢,庭院里一左一右立了两盏及人高的走马灯,火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纸在地面投出道道剪影,流转错落着,异常喜庆夺目。
据说今日有几位尊贵客人要到访盛家仙府,称病了大半年不见人影的盛老宗主在露台处的观景园设了晚宴,为了不让闲杂人等打扰,才提前命了弟子乘船绕着三木原巡视,免得让不识趣的人扰了宴席的雅兴。
不识趣从水路上岸的两个人正好赶了个巧,仆侍们端着大大小小的食盘正在园子里摆桌,连酒库里藏着的最后十几坛陈酿都在今夜搬了出来··刚跟着引路的弟子从弯绕的回廊穿出来,吾念就被迎面扑过来的尘一抱了个满怀,十几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多月没见又长高了一些,抱在怀里沉了不少。
吾念瞥了一眼身侧神色如常的司淮,才把尘一从怀里拉了出来,右手曲起食指在他额头上重重敲了一下,板起脸道:“看来不用跟着我这个师叔东奔西走,你小子的日子过得还挺不错啊,在盛家养得白白胖胖的。”
“还不是怪你不早些来找我”尘一捂着脑袋退了一步,十分理直气壮地顶了回去,“你走的时候明明说找到了淮公子就回来接我,眼看着年都过了你还没来,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丢下了,心里难过得吃不下饭,锦承他见我心情不好就给我端了许多好吃的,吃着吃着可不就长胖了么。”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事都得赖我”吾念被他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也没去追究他嘴里的称呼什么时候从客客气气的“公子”变成了亲切地直呼名字。
“当然赖你”盛兰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好气地打断了正要接话的尘一,后者见到来人立马没了方才和自家师叔呛声的气焰,低着头乖乖退到了一边。
吾念对他这种“欺软怕硬”的态度投去了一个鄙夷的目光,回身便见盛兰初和东阳彦并肩行来,二人身后几步远跟着两家的弟子,一列红衣一列蓝衣,炽烈的红木棉和清冷的霜雪纹形成了绝美的映衬。
盛兰初见到他们两个人气就不打一处来,人还没到近前就已经劈头盖脸骂了起来··“二位的脸面真是比天皇老子都大,我三木原的大门为你们开了这么久,现在终于想起来转一趟了我还以为你们两携手同游太过逍遥,干脆找了个深山老林归隐了呢。”
“兰初……”东阳彦用手肘碰了碰她,不出意外地收到了一记白眼··“还有这小和尚,你们趁早给我领走。”
盛兰初脸上还板着怒沉沉的神色,语气却缓和了不少,“看着是个懂事听话的,没想到还挺能闹腾,三天两头的带着盛锦承往外头跑·盛锦承那小子呢这都什么时候了也不见人影”·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后一句话显然是问尘一的,吾念倒是没想到他跟盛家公子玩到一块儿之后会这么不安分,轻声“咦”了一声,和司淮对视了一眼,两人齐齐往身后的尘一看了过去。
“我……”尘一没想到几句话下来就变成了盘问自己,支吾着正在回想盛锦承这会儿应该在什么地方,余光正好就瞥见了他从另一道拱门内走了出来。
“我在这儿呢,阿姊·”盛锦承脸上仍是一派谦和的淡笑,见到这边的几人,加快了步子走上前来,一一行过了礼数,才对盛兰初道:“我见宴席准备得差不多了,就先去父亲那告知一声,免得怠慢了宾客。”
“你倒是考虑得周全·”盛兰初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别过头笑了起来,任着身旁那只宽厚的手掌将自己牵进手心里··盛锦承十分知趣地没再接话,礼貌地朝司淮和吾念颔了颔首,退开一步侧过身子正要引着他们到亭子处的主席落座,便见方才去催请的老父亲正精神矍铄地朝这边走来。
盛老宗主边上还跟着东阳老宗主和一名品貌清雅的妇人,那妇人同着一袭冰蓝色霜雪霁寒袍,虽然鬓角隐约露出的白丝可以看出年纪,但举手投足间仪态大方,想来应该就是东阳家的宗主夫人。
也难怪盛老宗主今夜要将酒库的陈酿都搬出来摆宴席,盛大小姐的未来公婆亲临三木原拜会,自然是极尊贵的宾客··“吾念大师,司公子·”盛老宗主客气地朝二人点了一下头,才转向盛兰初责怪道:“隔着老远就听见你的声音,都是个快要成亲的姑娘了,脾气还是这么燥,也不怕惹了平溪的嫌不要你了。”
“他敢”盛兰初看向东阳彦的眼神里满是威胁,仿佛只要他敢顺着她爹说一个“敢”字就能当场把他撂倒··“他要是敢我先打断他的腿”东阳夫人热络地朝盛兰初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执着她的手笑道:“你别听你父亲瞎说,平溪巴不得明天就用八抬大轿把你抬回上清台去,哪里敢不要你。”
“兰初她自小就骄纵跋扈,在整个凤棉城都是打横着走的,东阳夫人可莫要宠坏了她·”·“姑娘可不就是用来宠的·”东阳老宗主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笑着对盛兰初道:“你爹他就是嫌你在盛家讨他烦了,巴不得你赶紧嫁去我们东阳家。
姑娘家直爽些才不是什么坏毛病,我和你婆婆都喜欢得紧·”·“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们夫妇俩·”盛老宗主连连摇了几下头,笑着招呼众人道:“都别站着了,再不入席菜就该凉了,有什么事咱们边吃别说,今天我可是把好酒都端出来了,正好今日吾念大师和司公子也赶上了,没把酒喝完可不许回房歇息。”
“行啊看看今晚是谁先喝趴下”东阳老宗主一把攀上了他的手臂,两人互相谦让了几个来回,干脆并肩说笑着一同往前走。
东阳夫人拉上了盛兰初的手就舍不得放开,也一路谈笑着跟了上去,东阳彦跟在母亲和未过门妻子身后多少显得有些局促,不时回过头张望几眼落在后头的几人··吾念一只手缓缓捻动着佛珠,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借着僧袍衣袖的遮挡及其自然地拉住了司淮的手,见东阳彦回头来看他们,温和地对他点头笑了一下,却见东阳公子有些不大自在地牵了牵嘴角,僵硬地把头转了回去没再看过来。
司淮没太注意前边的人,借着这会儿落在后边的空当,才向盛锦承问起他姐姐的婚事,道:“先前一直因为兰初要继承盛家的家业才迟迟没有定下婚期,现下看来,已经有了良策了”·“也不算良策吧,但应该可行。”
盛锦承望着前方一红一蓝两道身影,笑着道:“盛家家主之位还是由阿姊继承,她嫁去东阳家之后,就由我来代管盛家的事,每月月初她便回来检视一趟,平日里的大小事宜则修书送往上清台,如此既不会耽误事,还能加深两家的交情。”
“暂且这样试试·”司淮点点头,又问道:“可定好婚期了”·“订好了,东阳夫人亲自定下的,说下个月初三是黄道吉日。”
盛锦承忽然想到了什么,看着司淮正色道:“祁舟兄,你当初可是答应过我要喝我阿姊的喜酒的,这趟既然来了,可不许那么快走·你们要是连喜酒都不喝,以后别说三木原了,怕是一踏进江南就会被打出去。”
“好好好,一定喝完喜酒·”司淮虽然不大把他这种威胁放在心上,但还是敷衍地应了几句··盛锦承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得让他记起了第一次来凤棉城时见到盛兰初的那个清晨,彼时的天下着点小雨,那姑娘一袭红衣走来的样子煞是英气,如今流光过隙,红色家服就要换成大红喜服。
而他于街头小巷再次和吾念重逢,才有了此后种种,和往后余生··/·一顿晚宴吃到了深夜才散席,桌上的珍馐佳肴没动几筷子,十几个酒坛子倒是都喝空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盛兰初提前吩咐了什么,送吾念和司淮回房的两名弟子将他们送到房门口,此地无银似的交代了一句“三木原只剩下这一间收拾好的客房”,就心照不宣地离开了。
二人都不是酒量差的人,但也并非千杯不醉,碰上两位嗜酒的老宗主,起初还能喝个雅致,到后边干脆就撂了杯子对坛喝,尤其司淮担心着吾念喝不了还替他挡了一坛子,这会儿一路吹着夜风走回来,整个人都飘忽得好似踩在了棉花上。
吾念一手拉过司淮的胳膊绕过后颈搭在肩头,另一只手用力扶住了他的腰侧,十分不雅地抬脚踹开了房门,一进去便感受到了一阵氤氲的水汽,隔间处的屏风后隐约有白色的雾气袅袅腾升。
看来在他们回来之前,已经有仆侍进来准备好了洗澡水··“洗个澡祛祛寒气”吾念问完这句话下意识转头去看司淮,两个人靠得近,稍稍一侧脸便贴上了他发烫的脸颊。
司淮的意识还清醒着,奈何手脚酸软得不听自己的使唤,干脆整个人赖在吾念身上,感受到他的脸贴了贴自己,也不睁开眼睛,低低地“嗯”了一声任他带着自己往水雾迷蒙的地方走。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吾念将人拉到了墙边让他靠着墙站稳,熟稔地动手替他脱下了外袍和中衣,手指拉上雪白里衣的系带时顿了一下又悻悻然收了回来,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放进了浴桶里让他和衣沐浴,动作轻柔地将身后的长发拢到身前,打上了一点皂角轻轻梳洗起来。
没关紧的窗户漏进一点寒风,吾念将洗好的长发披散在浴桶外,起身去把窗户关严实了,回来见司淮闭着眼睛靠在浴桶边沿,便打算先出去燃个安神香让他今晚睡得舒服些,才挪开一步,那只虚虚搭在桶边的手就扣上了自己的手腕,用力一拽将他大半个身子带了下来。
司淮的眼睫上挂着两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小水珠,眨了两下就落了下来,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缓缓睁开,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因为这满屋子的水汽,看起来- shi -漉漉的,氤氲中带着一点朦胧的星光。
他双手攀上吾念的脖子,低低笑了两声,才哑着嗓音问道:“大师,要不要一起洗澡”·“……”·※※※※※※※※※※※※※※※※※※※※·锵锵锵锵番外不是短小,只是被我拆成了几章(捂脸)·别问,问就是我写得慢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第91章 番外 上元篇(三)·吾念低头打量了一下浴桶,不算小,但是两个身形高挑的男子一起坐进去势必会碰到一起,进去了怕就不只是洗澡那么简单了。
方才被热水和寒风熄下去的燥热感又涌了上来,尤其是被抓住的手腕像忽然被烈火灼了一样烧得滚烫··“你……”吾念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嘶哑,连忙撑着桶沿起身挣开了司淮的手,有些狼狈地后退了几步,眼神躲闪着不去看他,一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模样,最后默然地转身走了出去。
司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身影转出了屏风后,隔了一会儿听见“吱呀”一声关门的声响,才恍惚记起进屋的时候吾念忘了把踹开的房门关上··外头那人走路的声响比平时更重一些,听在耳朵里却并不觉得刺耳聒噪。
一颗水珠从鬓边的- shi -发梢流下,沿着清晰明朗的下颌线流到下巴,最后承受不住重量落了下去,激起了一圈细小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镜面一般映出一张白皙俊秀的脸。
他一低头正好与倒影里的自己交接上目光,怔了一霎,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扬了起来,满眼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司淮才从隔间的屏风后走了出来,- shi -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滴落的水珠打到赤着的脚背上,有些夜晚的寒凉。
子时的钟声刚刚响过,外头就热闹了起来,不少人划着船到湖面上放灯,小型的礼花一簇接一簇绽放在郎朗星空之下,预告着上元夜的热闹和盛大··吾念背对着他站在窗前看窗外的烟火阑珊,佛珠在他指下缓缓捻动着,宽大的衣袖略略滑下去了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在看什么”司淮走到他边上,背抵着窗棂看他··吾念收回远眺的视线,才发现面前的人只松松垮垮地披了一件烟青色的外袍在身上,露出清瘦的琵琶骨和大片脂玉般的白色肌肤,腰间用一条细发带肆意地系着,仿佛轻轻一扯就会自己散开。
“……”要命·他慌乱地将视线从司淮的腰际挪开,捻动佛珠的手下意识加快,心里快速默念了两遍《清心经》,才堪堪将再次升起的强烈念头压了下去,低头看见司淮赤着的双脚,皱起了眉道:“没穿鞋怎么还站在窗边,快到床上去,当心染了风寒。”
司淮将他慌乱的模样看进了眼里,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带了一丝戏谑的笑意,反问道:“你不到床上去,我上去干什么”·“我……”·“吾念——”司淮捧起他的脸让他和自己对视,远处正好绽开一簇红色的烟火,映亮了那双澄净眼眸里装着的人。
“这里又没有佛祖,你这么克制做什么我们在船上没有做成的事,你不想继续”·吾念抬手将那双沐过温浴后又开始变得冰凉的手拉下来捂在手心里,轻声叹了一口气,才道:“每回我们行完事之后你都要疼上好几天,你是我想疼一辈子的人,我不舍得。”
司淮见他耳根越来越红,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我会疼好几天还不是你不够娴熟既然不娴熟就要多练,总不能说着不疼就不疼了。”
吾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来··司淮得意地挑了一下眉头,凑近了些低声问又问了一遍,“大师,做不做”·“……”吾念转头望了一眼远处绚烂的烟火,默然伸手关上了窗户,转过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朝床上走去,开口的声音低而嘶哑,“是你自己引诱我的,明天别赖在我身上喊疼。”
/·一夜云雨过后,第二日直到晌午时分,司淮才拖着隐隐发疼的身子打开了房门,一抬眼便看见盛兰初站在庭院前的树下,双手抱胸正要往树干上倚··盛兰初也看见了他,但是并没有要挪动身子过来说话的意思,半笑不笑地道:“早啊司公子,再晚一些就可以吃晚饭了。”
司淮偏头往屋内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掩上了半扇门,倚在门边问道:“有事”·“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晚些时候城东有灯会,问问你们去不去。”
盛兰初不大舒服地换了个姿势,才埋怨道:“一上午让弟子过来问了几回,都说你们还没起,一辈子漫漫长,你们俩没必要赶着在三木原缠绵吧”·“什么”司淮微微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一丝疑惑地往上挑起,正要怀疑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便听到盛兰初不大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那什么……”她伸手摸了摸脖子,略带尴尬地将目光投向了别处,道:“我们家的客房有些陈旧了,隔音不大好,昨晚我路过的时候不小心听见了些动静。”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司淮扶住门框的手用力收紧,最后还是克制着自己没有一把把门框打碎,咬着牙齿一字一字地道:“拆了吧。”
盛兰初没理会这个不准备实施的建议,双手往后一撑站直了身子,抻了个懒腰准备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没人,才回过头来脸色深沉地劝诫道:“以后克制着些,下边挺累的,别弄得人家起不来床。”
·“你怎么知道……”司淮及时止住了话头,沉着脸色将“下边累”三个字咽了回去,眯起眼睛盯着盛兰初离去的背影。
她去的那个方向,是安置着东阳彦一家的客院,从主人家的住处过去,正好要穿过这个院子··这倒是可以解释盛兰初昨晚为什么会路过,以及要告诫他刚刚那句话。
只是——·司淮重重踹了一下门,朝半掩着的屋内瞪了一眼,才揉上酸疼的后腰,在心里暗骂道:去他祖宗的克制我才是受累的那个·/·虽然已经开了春,但天色仍是暗得早,赴灯会的一行人打点了一番,接近申时才从三木原出发,到达城东灯会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正好赶上了摊主们将灯笼点亮的时候,长长一条街市一片接一片地亮起灯火,星星点点的,成了一条无比绚烂的天河。
城东的上元灯会一年一次,热闹非凡,河里流着花灯,天上绽着烟火,稚童们提着灯笼满大街笑着闹着,姑娘们手挽手流连在脂粉摊前,风流公子大寒天里摇着扇子吟诗作对猜灯谜,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羞怯地相会。
一下马车,尘一和盛锦承两个人就被夜市里飘出来的小吃食的香味吸引了过去,在攒动的人流里没了踪影··剩下的司淮和吾念、盛兰初和东阳彦两两成对,一前一后隔了几个人的距离慢慢走着。
“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热闹了”吾念紧紧牵住了司淮的手,生怕在这放眼都是人的地方走散了··“倒不是喜欢这种热闹,只是想像其他的情人眷侣一样,和心上人一起逛灯会。”
司淮轻声笑了笑,万千灯火在他眼里凝成了细小的一点亮芒,熠熠生光··吾念也跟着他轻声笑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挡住了旁边挤过来的人,顺势抬头张望了一下,才发现前面的两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人潮里挤丢了。
“不管他们,跟我去一个地方·”·司淮打住了他要去找人的念头,捏了个隐身诀隐了两人的身形,拉着他腾空而起落到屋脊上,一路踩着屋瓦往一个方向掠去,片刻之后便站在了一座简朴的祠庙前。
祠庙的石阶前立着两根石柱子,中间用崭新的红绸悬了一把锣鼓大的同心锁,旁边几棵生得歪斜的树挂满了红丝线,有新有旧,有的丝线私下还挂着个写了心愿的牌子,一群善男信女正站在树下闭着眼虔诚地祈求着。
往来的行人太多,匆匆进庙里,又匆匆地出来到大树底下占个好位置,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凭空多出来了一位俊雅公子和一个和尚··“月老祠”吾念将庙前匾额上几个有些古旧的字念了出来,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心里已经猜出了几分司淮想要做什么。
“嗯·”司淮应了一声没有说话,袖袍往后一甩就迈着步子进了庙··他没有凭空幻化出香火,而是向一位来求姻缘的姑娘讨了三炷香,到月老像下蘸了灯油点燃,虔诚地拜了三拜才插/进香炉里,而后又去取了红布条,笔走龙蛇地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东西,将两股红线缠作一股系住,来到了一棵挂满红丝带的歪脖子树下。
吾念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直到司淮同其他的善男信女一般闭着眼祈完了愿,才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将一枚铜钱穿在了红绳上,用力往上一抛,隐进了万千红丝之中··往来都是求姻缘的男女或是结成了连理的璧人,和他们一般无二。
司淮毫不避忌地揽住了吾念的腰,微仰起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笑着低声道:“我来还愿·”·“嗯,我知道·”吾念抵了一下他的额头,问道:“当时在梅小姐留下的幻境里,你说求了一个私愿。”
“我求月老,要么彻底断了我和你之间的红线,要么就替我们重新系上一条·”他转头朝香火旺盛的月老祠内望了一眼,笑意更深,道:“看来,他还是更喜欢给有情人系红线。”
说着,他摊开了左手手心,一根红线绕成了小小一团躺在掌心上,其中一端在小指上系了个结··吾念笑着捋开了红线,手指从他的小指顺着红线捋到了头,缠上自己右手的小指,动作笨拙地系了个一模一样的结。
然后,缠着红线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执手并肩,往灯火繁华处走去··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篇番外主要是想交代一下后来的事,以及把开篇时司淮许的愿交代出来,所以,中间略去的酱酱酿酿,大家自行脑补(实在是晋江不允许,我这么隐晦的带过应该不会被锁吧T^T)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火腿丁丁 5瓶;景兮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第92章 番外 铃铛篇(一)·盛兰初出嫁的那日场面十分浩大,绣金的红毯从三木原一路铺出了凤棉城外十里地,琳琅满目的嫁妆装了几十车,陪嫁的丫鬟仆侍跟了长长的两列,两两间隔着,前一人朝天空抛花瓣,后一人向人群撒金箔。
整个上清台也一改往日的淡雅,漫天遍地都是夺目的赤金色,仙门百家齐来祝贺,贵重的贺礼一箱一箱地往库房里抬着··司淮不想和世家门派客套虚伪,也怕生了什么事端扰了好好的一场婚宴,因而先前答应了留下来喝杯喜酒,果真就只喝了一杯,敬过了新娘子和新郎官之后,就带着吾念和尘一翻墙离开了上清台,顺带捎走了一些吃食和几坛子酒。
渝州虽和凤棉同处江南烟雨水乡,但气候比凤棉稍暖一些,才二月初的时节,百花已经应季而开,深巷里飘出的除了酒香还有或淡或浓的花香,莺歌燕舞,柳绿花红,一派蓬勃景象。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司淮三人离开上清台后乘着小船顺江南下,想趁着春光正好游一游秀丽江南,没想到在水上漂泊了几日才踩上岸,就遇上了河畔一户梁姓富绅家中在闹邪祟,举手辛劳了一下就耽误了下来。
那邪物是一只溺死在水中的恶灵,从别的水域飘到了这里误打误撞赖进了住在水边的梁家,也不是什么难对付的鬼怪,就是有些精,费了两日功夫才抓住了它,顺带做了场超度的小法事。
解决了之后三人本要继续行路,奈何梁家老爷热情好客,借着时近黄昏的理由又将他们留了一晚,第二日用过了午膳才千谢万谢地亲自将他们送到了大门口··“仙长和两位师父真的不打算多留几日”梁老爷拽住了司淮的胳膊,还在试图挽留,“我们家刚搬到这边不久就碰上了这种事,多少也是害怕的,那东西会不会没死干净,等你们走了之后又继续作祟而且,既然能从别的地方跑来一只,会不会还有第二只第三只,只是还没找着”·“不会。”
吾念不动声色地拉开他拽着司淮的手,不紧不慢地同他解释··“这种恶灵通常是溺死后没有人发现其尸体,魂魄无处可归,才会四处漂泊化作恶灵作祟,并且通常是形单影只的。
如果太多人于同一处溺死,会形成强大的怨念将他们桎梏在那里,也就不会游荡到别处·贫僧已经在贵府留下了几道驱邪除祟的符篆,可保不受邪物侵扰,施主大可放心。”
“我师叔既然这么说了,那施主就不必忧心了·”尘一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适时地凑了过来,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这恶灵误入梁府作祟不过是因为这里近水,施主您若是实在担心还会遇上这种事,大可以从这里搬离嘛。”
“尘一”吾念沉声呵斥了他一句,碍着有旁人在才没有上手拍他的后脑壳··“是,是……”梁老爷得了保证,也不好一而再地提恶灵的事,但心里大抵还是不愿意就这么把人送走,踌躇着往外又送了几步,才道:“几位真的不再多留一会儿吗我家小女对几位的相助十分感谢,说一定要亲自送送你们,可她今早出了门还没回来,若知道你们就这么走了指不定怎么伤心难过。”
“不留了·”司淮客气地笑了一下,回绝道:“昨日承蒙款待多留了一宿,该道的谢也说了许多遍了,再多留一会儿还是要走的,别叫小姐经了离别的场面难过。”
身旁的吾念附和地点了一下头,执着佛珠的手竖到身前微微颔首,道:“我等此番南下本就是游历,遇邪祟作怪垂手相助而已,不便过多叨扰,老爷就此止步吧。”
梁老爷重重叹了一口气,终于把这个念头作了罢,转身招了招手,将身后一名抱着红木匣子的下人招了上来,打开匣子呈上了满满一箱琳琅的珠宝翡翠··“仙长和大师都这么说了,我再留就是强人所难了。
无论如何,还是亏得两位相助我梁府才得以安宁,奉上些报偿总是要的,几位在外游历总有需要用银子的地方,万望不要推脱·”·“阿弥陀佛——”吾念敛着眸子念了一遍佛号,看着那箱珠宝露出了一丝难色,默了片刻才道:“出家人不贪钱财,可既是施主的一番好意,我等也不好推却。
这一大箱子珠宝委实太过贵重,贫僧就挑上三五件,就当领了施主的这份心意·”·以往吾念带着尘一替人家捉鬼除祟确实是为了赚些盘缠,可现下刚从盛家出来没几天,金银之物是不缺的,看着他在木匣中小心翼翼地挑拣,司淮和尘一都只当他是在宽慰梁老爷,没等他挑仔细就一把拉开,摆摆手告辞离开。
/·新开春的时节,县城里比城郊要热闹许多,车马行人往来不绝,勾栏瓦舍、茶棚散摊都还粘着新年的红纸,四处都透着新的痕迹··两个和尚和一个年轻俊俏的男子走在大街上,多少招引来行人的目光,尤其那大和尚和男子挨得极近,垂下的手臂连晃动的幅度都一致,颇有几分暧昧。
吾念以往也不是没有被人打量过,但两个穷酸和尚,人们新奇地看两眼也就算了,如今边上多了个司淮,倒是被人看得不自在起来,既担心旁人的窃窃私语,又怕别人心里惦记了他的人。
袖子下掩映交握的手心被对方的小指轻轻挠了挠,一股酥麻的感觉登时传遍了全身,驱走了方才腾起的那丝不自在··“怎么了”吾念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不知是不是午后的日光太过柔和,面前这张素来白皙的脸竟染了几分绯色。
司淮没有答话,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往前看··不远处的街道上,一名肤色黝黑的男子卷起了布衣袖子,一边往手里的葫芦串浇着糖汁一边高声吆喝着,身旁立着一个过人高的草把子,插满了色泽诱人的糖葫芦。
“你要”吾念低低笑了起来,道:“我记得是谁说过,小孩子才喜欢这些甜掉牙的东西”·虽然嘴上这么打趣,他还是在司淮的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不舍地松开了握着的那只手,从袋里取出两枚铜板,掂在手里朝卖糖葫芦的地方走去。
大概是孩子们新年的时候吃多了,这会儿反倒没什么人围挤着,吾念很快就买到了两根糖葫芦,又快步折返回来··酸甜的味道夹在微风里送过来,司淮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身影,被日光刺得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不自觉地漾起了笑意。
吾念才走近,一只手已经从侧后方横了出来,尘一笑着冲他眨了眨眼,边去接糖葫芦边讨好地道:“多谢师叔”·“诶”吾念急忙把手举高了些避过他的抢夺,转手将两支糖葫芦都塞到了司淮手里,板正了神色对尘一道:“没买你的份,多大个人了还爱吃糖”·“那他——”尘一指了指司淮,一脸愤懑的模样。
“他啊,”吾念的视线偏了过去,随着上扬的嘴角染了几分笑意,轻声道:“他还小,好吃甜的·”·“……”尘一使劲搓了搓手臂上立起的鸡皮疙瘩,不客气地回了他一个白眼。
打从他们俩的关系说开了之后,他这师叔是越发地没脸没皮,把自幼诵读的佛门戒律都抛到了脑后去,虽说从前似乎也没有遵从过多少··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吾念不知从哪里又摸出了两枚铜板塞进尘一手里,抬腿踢了踢他的膝弯处,暗示他到一边凉快去的意味十分明显。
尘一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一下嘴,怕他这脸皮越发厚的师叔反悔,忙攥紧了手里的铜板转身跑开,余下一道带起的风拂过面前,捎带起一串清脆的银铃声··倒不是尘一身上有什么小玩意儿,而是旁侧一名擦肩而过的妇人抱着的孩子的两只手腕上都戴了只金镯子,镯子上的小铃铛悦耳清脆,像早春深树丛中鸣唱的黄莺。
见司淮的注意力被那铃声稍稍分去了些许,吾念将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靠到他身旁,神情悠远,像是回忆起了十分久远的事情··“我记得,你曾经似乎也有过那么一只铃铛镯子。”
“嗯”司淮一时没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这个“曾经”将今生前世都回想了一遍,从凤棉城到信陵城,从化形跟着灵隽到烟消云散于浮屠塔林,最后依稀在前世关于澜沧山的一小段记忆里,出现了一只铃铛镯子。
他本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尤其那镯子还是一只下流的狐妖戴在他脚腕上的,可灵隽的一句好看,又让他觉得那镯子顺眼了些许··只可惜最后被他自己一时失了神志捏成了粉末撒在了澜沧山脚下。
“有吗”司淮装出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也确实不是很想记起当时他为什么会被那狐妖掳上澜沧山··“怎么没有当时不见了你还大晚上的跑出去找,回来时一副失落的模样。”
“……”失落没有,后悔倒是真的,他当初要是不出去寻那只镯子,也许就没有后来的许多事情··吾念神秘兮兮地将背在身后的手伸到了他跟前,宽大的掌心里躺着一只精细的银镯子,旁侧缀着两只小巧的铃铛,口径比手腕要大一圈,大致可以判断出是一只足镯。
司淮神色古怪地挑了一下眉,“你……哪里弄来的”·他们一直在一起,也没见他什么时候去买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吾念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实交代道:“在梁老爷那只珠宝箱里瞧见的,我去挑拣东西就是为了这只镯子,想着你应当喜欢。”
“我又不是姑娘家,怎么会喜欢这些玩意儿”司淮拉下了脸色一把抢过,转身正要远远扔出去,却被身后忽然多出的人吓了一跳。
那是个高高瘦瘦的姑娘,长得白净清秀,臂弯上挎着一只用花布盖上的篮子·不是别人,正是梁老爷家大早上出了门还没回去的小姐··梁小姐显然也被他的突然转身吓了一跳,很快又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远远地瞧着就觉得是仙长和大师,果真是你们·”她的声音轻细,似乎还带了几分羞怯的意味·“镇上绮香居的糕点很有名,我原想买些回去给你……你们路上吃,没想到今天他们开铺晚了,误了回去的时辰,还好在这儿遇上了。”
梁小姐将挎着的篮子递了出去,抬头看司淮的眼神多了一缕企盼,小心翼翼地问道:“几位真的不再多留几日吗或者……等你们忙完了事情,回来的时候再到府中小住几日也可”·“多谢。”
司淮伸手接过,才婉转地回绝道:“我们就不再叨扰了,本就是在外游历,哪有在一处长留的道理,小姐和老爷的盛情,心领足矣·”·“如此,便祝仙长此去平顺。”
梁小姐垂下的眉眼闪过失落的神色,见他接过篮子的手里握着只镯子,不禁轻声“咦”了一下··司淮看了看镯子,又看了看她,将镯子递了过去,语气温和,道:“新得来的小玩意儿,小姐若是喜欢就拿去吧,也算是回些小姐的一篮子糕点。”
见她满心欢喜地接了过去,司淮也不再多耽误,道了句“别过”就要转身离开,却发现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先行了一步,已经走出去了一小段··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呀~~我胡汉三又回来啦·真是对八起了,番外拖了这么久,实在是刚开始工作,协调不好工作和码字的时间,不知道还有没有宝宝在等番外,但我会更完的,也就这两三周的事啦~马上假期来了就能存稿开新文了·第93章 番外 铃铛篇(二)·三个人寻了家较为偏静的客栈落脚,交了两间客房的钱,吾念便问明房间的位置顾自上了楼。
尘一并行在司淮身侧,跟在他身后几步远,望两眼那道落寞的背影,又觑两眼旁边若无其事的人,伸手从司淮的篮子里摸出一块甜糕啃了一口,鼓动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问道:“怎么了和我师叔吵架了”·司淮睨了他一眼,并不打算和一个十几岁的大孩子交代什么,后者却十分没有眼力见地略过了他的神色,继续喋喋不休道:“我跟了师叔十几年从没有见他使过- xing -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吃醋了”·“你一个小和尚,知道什么是吃醋”·“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尘一竖起食指在跟前摇了摇,摇头晃脑地端出一副大智者的模样,“我虽然是个和尚,但毕竟在这红尘俗世之中长大,许多事情还是知晓一二的。
你若不是做了什么,我师叔又怎么会忽然不搭理你·”·司淮咬紧了后槽牙才忍住把他从楼上踢下去的冲动,- yin -恻恻地压低声音警告道:“你师叔有没有教过你,出家人不可妄议他人之事吃着糕点都堵不住你的嘴”·尘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壮起来的胆子瞬时焉了下去,砸了咂嘴舔去嘴角边的糕点屑,见自家师叔已经推门进了客房,,心下一松赶紧快步跟了上去,伸手正要去推掩上的房门,却被司淮抓住小臂拦了下来。
“我……”·“你什么你不是开了两间客房吗到旁边去·”·司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把他赶开几步,满脸“这小孩儿真不懂事”的神色,转身去推房门,谁知推了两下却没有推动——·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吾念从里面把房门拴上了。
“……”司淮的心绪有些复杂,正思索着是拍门把人叫出来还是上脚把门踹开,就听见身后的小和尚接连发出几声极力憋忍之后从捂嘴的指缝里漏出的笑声,紧接着一声“吱呀”的房门开合声,小和尚腿脚迅速地钻进了隔壁房间里顺带上了门栓。
司淮抬手按了按额角暴跳的青筋,好一会儿才平静着语气对着里面的人喊道:“不让我进去算了,我逛大街、喝酒快活去”·门内的人对此并无回应,甚至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司淮贴着门边等着一会儿,确定吾念真的不打算开门放他进去,才发泄似的踢了房门一脚,转身下楼,迈出去的步子刻意放得沉重,踏着一阶一阶的木梯发出沉沉的声响。
/·入夜后的风还夹着让人哆嗦的寒意,到了亥时,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那悬着的街灯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司淮还没有回来··吾念站在窗边望着空旷的街道,手里捻动的佛珠忽快忽慢毫无章法,在客栈里等他回来的这一幕似曾相识,相识到让人不自觉地从心底生出一丝焦虑和惶恐不安。
正打算出门去把人寻回来,就感觉到一阵簌簌的- yin -冷冷的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低沉喑哑的声响从门外传来,像- yin -间的鬼差摇着生锈的铁铃铛来阳间招魂索命,最后不偏不倚地停在了房门前。
一道长发披垂的人影映了出来,抬手的动作使得宽大的袖子褪了几寸,纤细的手腕颇带几分矫揉造作地大幅度转了几转,才曲起指节在房门叩响了几声··吾念半靠在房门后,手里攥紧了一张符篆,准备趁着外头那不知是鬼还是妖的东西破门而入的时候贴在它身上,可没想到外头的人影还挺耐得住- xing -子,连着敲了半盏茶的功夫也不见停,最后约莫是有些疲累了,有些倦懒地倚了半边身子在门上。
外头明明有森森然的- yin -冷气息若隐若现,可门外的人又不太像妖邪之物·吾念犹疑了一下,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东西,忙拔下门上的插梢,才拉开一道门缝,倚在外头的人便跌了进来,被他堪堪接了个满怀,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身子。
“祁舟”吾念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空出来拨开他散乱的长发,这才发现他脸上晕开了绯红的颜色,而方才笼罩在外头的、从脚底直灌上来的- yin -冷气息此刻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缕带着果子甜味的酒香。
“嗯”司淮闻声抬起头,墨色的眸子里氤氲了些迷蒙的水汽,越发衬得眼睑上的一颗红痣鲜艳欲滴,竟生出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见面前的人是吾念,嘿嘿笑了一声,用食指戳了戳吾念的心口,嗔怪道:“终于肯开门了”·“你喝酒了”吾念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虽是询问,但心下已然有了答案。
司淮眨了眨眼睛,皱起眉头认真想了一下,才用拇指掐着小指尖,比出半个小指甲盖的大小,语气诚挚道:“一点点·”·“一点点”吾念重复了一遍,满脸的不相信,一边侧过身子去掩房门,一边沉下脸来数落他,“怕不是喝剩了一点点吧”·见被戳破,司淮也不掩饰,手臂一伸揽住他的脖子,凑近了些道:“今日的酒有些特别,一不小心就贪多了几杯,可惜你没有与我一起去,不然你应该喜欢。”
他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拉了拉吾念的袖子,近在耳侧的声音带着些纵饮后的嘶哑,“大师——要不要尝尝”·“尝什么”·吾念一时没反应过来,关完了门才发现他的脸贴得极近,一转头就擦上了那张薄软的唇,环在脖子上的那只手趁机收紧了几分,以供它的主人肆意妄为。
怔了好一会儿,吾念才手忙脚乱地把司淮推开,见他身形不稳地往后踉跄了一下,忙伸手拉住了他,一个“你”字在嘴边徘徊了好一会儿,还是没舍得说什么重话,重重甩了一下袖袍就往里走去。
“吾念……”司淮手快拉住了他,两步绕到了他身前,伸出去的手心里握着,是白日里吾念送的那只缀着小铃铛的银镯子··“这个……你不是送给梁家小姐了吗”·“你果然是因为这个生气。”
司淮眉头轻轻挑了挑,俨然是一副得意的神情,道:“你送我的东西,自然是要贴身藏着的,那里能送给别人·再说了,这镯子本就是梁家的东西,哪有从人家家里要过来,又再送回去的”·“那你送出去了再讨回来,岂不更不妥当。”
吾念皱起眉头,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梁大小姐锦衣玉食的也不缺这个镯子,我用别的东西去换就是了·既然这东西是你喜欢的,再不妥当我也去讨回来。”
司淮拉过他的掌心,将那只镯子郑重放了上去,“原先的小铃铛似乎锈了,没什么声响,我寻了好几家店铺才找到两只差不多的·”·“谁说我喜欢了”吾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索- xing -别开了视线不去看他,“我只是想着你或许喜欢,才要了这铃铛镯子,你若是不喜欢,当街扔了便是。”
“我送人了你不高兴,讨回来了你又不喜欢,难道说——”司淮故意拖长了尾调,往后退了一步,干脆利落地脱下闲散穿着的外袍露出内里的衣物,接着前话道:“大师你喜欢这样的”·吾念闻言往司淮身上看了一眼,顿时觉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体出窍。
方才他一身衣服穿得歪歪斜斜倒不说什么,哪知道内里穿的,竟然是一袭浅蓝色的束身轻纱罗裙,裙摆短了寸许未及脚踝,露出一截细白的脚腕··“你……你……”吾念手里握着的镯子险些颤得落了下去,“你真是喝醉了”·司淮握住他未收回的手,顺势上前一步依进他怀里,一张脸埋进他的肩头,闷着声音说道:“不喝醉几分,我才不会为了你穿这身衣裳。”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这一身比那两只铃铛要难寻多了,不过好在还是寻到了,虽然样式有些差别,但大体和当年那一件差不多了··吾念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小心翼翼问道:“澜沧山的事,你还记得”·“自然记得。”
司淮在他腰侧狠狠掐了一下,“记得你让我扮做姑娘引诱狐妖,记得你没有看好我让我被狐妖掳走,还记得你趁人之危……啊你干什么”·不等他说完,吾念便将人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将人安置在上面,又去寻了条布巾折返回来,才慢吞吞答他的话,道:“趁人之危。”
司淮看着他将手里的布巾折叠成条带状,当即明白了他想做什么,十分顺从地任他将自己的眼睛蒙上,一片黑暗之中,举动间衣物摩挲的动静都变得十分明显,吾念他,似乎在跟前蹲下了。
一只温暖宽厚的手掌握住了脚踝,清脆的铃铛声响动不止,是他在替自己戴上镯子·只是那银镯本是冰凉的物什,大抵是在他手心握了一会儿的缘故,此时竟也有几分温热。
“吾念……”察觉到身前的人站了起来,司淮微微勾起唇角,伸手摸索了一会儿探上他的腰际,顺着腰侧往上摸到心口处,扯住了衣襟便要脱他的衣衫,被吾念扣住了手腕才没有得逞。
吾念嘴上没有言语,手上却没有丝毫迟疑,将那两只不老实的手抓在一起,三两下绑了起来··司淮不悦地挣了两下没挣动,用着不甚灵便的手指摸了摸,不可置信地骂了起来,“死和尚,你今日拜佛的时候被佛像砸了吧你居然拿佛珠来捆我”·“阿弥陀佛。”
吾念不理会司淮的话,在一旁顾自默念了几遍佛经,念罢才将那还在边骂边挣扎的人毫无防备地抱起,朝着散下幔帐的床边走去··/·是夜,尘一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铃铛声,将被子拉过头顶辗转反侧了半宿。
·作者有话要说:吾念:我太南了·今天是勤奋的我~~让我康康还有没有人在等我~~·第94章 番外  灵隽和少年淮·时已初秋,又是在山上,夜晚的山风早已没了盛夏的暑气,沁着丝丝凉意。
灵隽身上却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僧衣,踏着通明的夜色,独自行走在通往藏经阁的僻静小道上,不时抬头看一眼天际高悬的满月··每月的初一十五都有大批的香客到寺里焚香斋戒,求一个家庭和乐心愿顺遂。
而这些香客中又有不少人是为着小神龙而来,多多少少备了些薄礼,因而以往司淮不管是练功还是抄经,都会把这两日空出来,趁机去沾点荤腥··今日是九月十五,他却一整日都没有看到司淮。
本来三五日不见一次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但今夜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问了几个弟子得知他在藏经阁,便过来看看··离得远的时候还不曾察觉,这会儿走得近了,才隐隐感觉到有阵阵- yin -寒的邪煞之气裹挟在夜风当中,气息不重,正是从紧闭的藏经阁内传出。
“司淮”灵隽冲着里面喊了一声,四下静悄悄的不见回应,屋内的光光跃动了一下带起一瞬明灭的光影,又归于沉寂··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忙施展轻功一步跃到了藏经阁门前,抬手拂过一道劲风,大门“吱呀”一声向内而开,灌进的风“噗”的一声同时灭了屋内的三盏油灯,余下一片忽蓝忽紫的迷雾一般的光团,幽幽笼罩在司淮身侧。
那隐约的妖气便是从这不知形容的东西身上发出的,案牍上的司淮正以一种极不舒适的姿势趴着,想来是被弄晕了··为了不让寺里的其他人看见引起慌乱,灵隽又将敞开的门掩了起来,紧盯着那团妖雾的眼中带了几分不善的意图,斥问道:“何方妖孽竟敢在明华寺作祟”·那团东西似乎并不打算回答,暗色的幽光交错变换,在一片幽暗中显得无比- yin -森诡异,一起一伏地缓缓朝司淮逼近。
许是感受到了四周的压迫,伏在桌案上的少年轻哼一声,挣扎着想要抬起手臂,又徒劳地跌了回去,再无动静··“放开他”灵隽的语气虽不见变化,手里却已经捏上了两张黄符纸,见那妖雾越逼越近,也不再多说什么,眸光半敛,一个旋身便将手里的符纸打了出去。
符纸脱手化作两团红色火光,利刃一般从光雾中穿过,将那不甚牢固的雾气撞得散开了些,星星点点的火光在虚空中燃烧,又幻为了缕缕白烟散去··妖雾终于有了动静,左摇右晃地挪动着,似乎在调转方向,半蓝半紫的幽光随着这阵晃动变得强盛起来,那并无实体的雾团之中竟传出了一阵嘶哑怪异的叫声,像是倒挂在深山暗洞中的蝙蝠遇到敌人发出的惊慌怪叫。
此起彼伏的怪叫声仿佛给妖雾壮了胆,蓝紫色的焰火绕着边缘熊熊燃了起来,鼓足了架势朝攻击者逼过去··灵隽捻着佛珠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等它到了近前,才抬手在虚空中划出一个梵文印记,默念经文,双手结印,迸出的金色佛光瞬间在虚空中撒作一张金色大网,将那团明暗变化的妖雾笼了起来,而后越缩越小,一道白烟擦过,便化作一颗幻色的琉璃球落在了地上。
琉璃球滚了几滚撞在司淮的脚边没了动静,灵隽慢步行过去弯腰拾起收入袖中,起身时看见司淮皱着眉似乎睡得并不踏实,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把人唤醒,手伸出一半又止住了,动作小心地拉过他的手替他换了个舒适的动作。
周围的门窗都关得严实,灵隽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取过一旁挂着的衣物披在司淮身上,才离开了藏经阁··/·鲤鱼池边,一个小和尚正以双手交错搭在膝上的姿势蹲在围栏上,边上围了三个年纪同他一般大的小和尚,正捧腹“哈哈”地笑着。
灵隽虽然在寺中位份尊崇,但向来不管束小辈,本想当做没看见走过去,但是听见他们笑得开心,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停下了步子···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诶诶,他今天真的这样用这样的姿势蹲着”其中一个围着的小和尚问道。
虽然没有说名字,但灵隽大抵能猜到他们正在说谁··“岂止”那蹲着的小和尚从围栏上跳下来,平定后怕似的抚了抚心口,“他手上还拿了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就这样眼睛还直勾勾地盯着池子里的鱼,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毕竟是在寺里,他……不敢做什么有违戒律的事情吧”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比较内敛的小和尚··“你知道什么”另一人反驳他,“安分守己的模样都是可以装出来的,他今天下午对一位施主出言不敬,不就被住持大师撞见了。”
“是啊只是没想到住持向来严苛,这回竟然什么责罚都没有·果然身份尊贵,非常人能……”·“能什么”一道横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几个小和尚的话,灵勉和尚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们身后,沉着脸色问道:“佛门戒律,哪一条教了你们可以在背后妄议他人是非”·“灵勉师叔,我们……我们知道错了……”·“既然知错了,今晚便回去誊抄五十遍《清心经》,静静心,细想想该不该有此议论。”
“是”几个小和尚得了这句话,如获大赦一般连连点头,争相道辞往僧舍的方向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叫回去问责··待那几个小和尚跑远,灵隽才从暗处行了过来,合了双掌略略倾身施礼,唤道:“灵勉师兄,深夜何故在此”·“自然是寻你的。”
灵勉并不遮掩自己的目的,往旁侧挪了一步,示意灵隽上前同看池中的鲤鱼·“一群鱼生活在水里,不论是追逐嬉戏,还是相互蚕食,都不会有人觉得奇异。
可若是一片叶子落入水中,不光鱼儿觉得新奇,连观赏的游人,都会觉得这叶子格格不入·”·“师兄可是在说司淮”·灵勉不置可否,轻叹了一口气,反问道:“今日的事情你知道了吧”·灵隽点了点头,“听说和一名香客发生了口角。”
“也不算·”灵勉转头看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继续往下道:“那香客大抵见了小神龙有些激动,往他怀里塞了许多东西,还要拉着司淮到客舍里小坐,拉扯了一番之后,司淮有些耐不住了,便呵了他一句。
寺里弟子人云亦云,明日早课须多敲两刻钟才行·”·“那也得他真的做了,别人才有得说道·”灵隽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抬头望向远处的山景,话音里有少许落寞,“是住持师兄让你来找我的”·灵勉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下他的问话。
“既然你猜出是住持师兄让我来的,那应该也知道我要与你说些什么·有些话他已经与你说过,若再由他来讲,难免显得他这个住持没有容人的气量·”·“嗯。”
灵隽的手搭在石栏上,食指一下一下轻敲着,冰凉的触感顺着指间传到身上,最后只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住持师兄最看重明华寺的清誉,过往人们来寺里都是诚信拜佛祈愿,可自从他带着司淮回来以后,不少人来这里只是为了有缘见小神龙一面沾点福运,虽然捐献的香油钱多了,可向佛之心却不如以前诚恳,提起明华寺也多是和司淮沾着边。
司淮还是孩子心- xing -,功课不认真、爱玩闹都不是什么不能容他的理由,乱了人们对佛祖的信仰,才是住持想让他离开的原因··过往几次提起,他都能说服住持师兄,但今夜藏经阁之事,让他变换了想法。
或许一直留在这里,未必有益于他的修行··虽说佛门之地妖魔鬼魅不敢侵扰,可司淮身上的气息特殊,若是有胆大的、修为高的要闯进来偷噬他的灵力,也不是不可能。
明华寺接连出现妖物,传出去自然要坏了名声;而司淮有所顾忌,也不能不对那些要来取他- xing -命的妖物手下留情,如此一来也得不到好的历练··思虑良久,就在灵勉为难这要不要开口劝说的时候,他才收回了落在远处的目光,浅淡一笑,道:“烦请师兄回去转告住持,过几日上护国寺讲经,我会把司淮一起带上。
讲完经后或许还要去一趟淮水上游,大抵有一段时日回不来了·”·“如此也好·”灵勉慢慢捻动着手里的佛珠,似是感慨一般叹了一声,“司淮这孩子常到藏经阁和佛乐阁,和我也算是亲近……在外一切小心。”
/·灵隽本以为以司淮的敏锐定会猜到原因,怕他要闹上一场,没想到他心里早就看得通透,根本不在乎什么缘由,巴不得早些离开这索然无味的寺院··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大白,两人便早早地沐浴洗净收拾好行囊,拜别了住持大师下山,临走前见弟子们都在大雄宝殿做早课,又转去伙房兜走了一屉馒头。
二人并未刻意乔装改扮,一下山便引来了众人的目光,所幸时辰尚早街上往来的行人不多,灵隽只道是带小神龙入京城护国寺讲经,收了些民众送来的早点,便一路顺利出了城,改从小路行进。
司淮自跟他上了明华寺后便鲜少下山,偶尔出来也是在城里转悠,这会儿出了淮- yin -郡,才有了一种海阔天高的感觉,明明一路的花花草草与城内并无区别,可就是觉得颜色要艳丽许多,心情也愉悦许多。
小少年一路上哼着小曲儿连跑带跳,连赶路的速度都快了许多,走了大半日,直到远远看见一个搭在路边的茶棚,才发现过了午时都忘了吃饭··“大师,我们是不是坐下喝口茶水再继续赶路”·“不坐了,你若是渴了包袱里有水。”
灵隽伸手指了指远处,道:“再往前不远处有一家客栈,店主一家都是佛家的信徒,在店里供了一尊菩萨供人参拜,也愿意给我们这些僧人落脚的客房·我们再往前赶赶,天黑前便能到哪里,明日再起个早,乘最早的客船走水路上京。”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为什么要走水路陆路岂不是更快”司淮远远望了那茶摊一眼,果断收回了视线,随手摘了根齐膝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转过身倒退着往前走。
“昨日同你说了淮水上游有水患,我们从淮水坐船上京,正好也看看中游是否安然·淮水是第一大河,关乎民生国泰……”·“若淮水安然、舟行水面,自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司淮接过他的话,嘿嘿笑了一下将双手背过头顶,原地蹦了一下转过了身去,摆了摆手道:“你昨天给我取字的时候说过了——祁淮水行舟·”·灵隽怔了一下,望着那道走得忽左忽右的身影,摇了摇头,又不由得笑了起来。
又赶了大半日的路,天色已经擦黑了,却还没有见到灵隽说的那家供着菩萨的店··莫说是供着菩萨的店,他们一路走的羊肠小道,连人家都没看见几户,更别提什么落脚的客栈。
“灵隽,你是不是记岔了还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一家店,你在唬我呢”司淮赶了一整日的路,肚子早就饿了,这会儿俨然心情不是很好。
“这条路我走过几回,确实是有一家客栈的,店主图清净开得偏僻,本就是给过路人歇息的·”灵隽并不急躁,四下望了望,疑惑道:“或许真是我记岔了,应该再往前走走我只记得那客栈离渡口近,好赶路。”
司淮眯着眼睛打量了灵隽一会儿,想到他是个出家人不会说慌,便信了他的说辞,使了个眼神示意他往一个方向看,道:“看到远处那两盏灯了么那里就是渡口,哪里还有什么客栈。”
这渡口建在了人烟稀少处,官道上的车辙印层层叠叠,两旁的荒草却近半人高,估计是供附近城镇和村落的人出行、运货使用,附近并没有酒肆人家,只有远处错落着几家灯火。
“明明出了淮- yin -郡几里路就有个大码头,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也许就是为了同那家人说说话吧·算来我也有两年没有来过此处了,可能他们早就搬走了。
原先在渡口附近也还有一家老汉住着,瞧着没有灯光,应该也不在了·”灵隽的话音低低的,听上去不知是在感慨还是在惋惜··司淮很少见到他这样的神色,竟然有一瞬间的手足无措,不自然地咳嗽两声遮掩过去,问道:“那边有些人家,应该是个小村庄,要过去借宿么”·“天色已晚,不便叨扰。”
“就知道你要这样说·”司淮快走几步到了一棵树下,伸手抵上树干用力摇了摇,满意地点了一下头,随意往地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空处示意他过来。
灵隽笑了笑,缓步走了过去,没有丝毫顾忌,下摆一掀便坐了下去,靠在树干上,仰头正好能看见漫天的星辰··“喏——”司淮将随身的包袱塞到他手上,“树干粗壮,你要是觉得硌,就把它当个枕头枕着。”
·灵隽拿着个包袱,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问道:“那你呢”·“我我才不会枕着树干呢。”
司淮边伸懒腰边转身,话刚说完便顺势躺到下来枕在灵隽腿上,冲他眨了一下眼睛,嬉笑道:“夜色这么好,我看星星”·“你……”灵隽心中起了一丝异样,又道不明是什么,见他笑得开心,便也没再说什么,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许久,久到司淮差点儿看着星星睡过去,他才低低开了口,问道:“日后你若随我四处游历,免不了露宿野外,甚至会遇上妖魔鬼魅,你怕么”·司淮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住持大师不想留我在寺里,你可曾想过,把我带出来之后偷偷丢下自己回去”·“不曾。”
虽然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么一个问题,但灵隽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那我便不怕·”司淮闭着眼睛,耳畔是夜风吹过的声音,这回答极轻,轻得像是说给梦里的自己听的。
灵隽浅浅扬起嘴角,伸手在他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动作有些许小心和笨拙··少年的面容虽然还带了几分稚气,但是已不难看出日后的俊雅之姿·他忽然有些遗憾司淮当年化形没有化成个小小孩童,未能对他加以管束,护他成长。
幸而,他还能护他往后余生··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篇是最后一篇番外,可能会放飞自我,大家谨慎购买(狗头保命)嘤^_^Y·第95章 番外 这是只小奶淮·清晨的凉风从破裂的门窗吹进来,让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霉朽气息更重了些,阳光泄过破了半面的屋顶照进屋内,驱走了大片的潮- shi -和- yin -暗。
司淮被这道直直打在脸上的日光晃醒,抬起袖子遮住脸,翻身背过这日光打算继续睡,忽而意识到了不对劲,忙睁开眼睛警觉地坐了起来··昨日他们明明宿在了客店里,一觉醒来竟然到了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看起来像一间荒废已久的破庙,他躺着的地方就是庙里原先供奉神像的神台。
更不对劲的是……他尝试着抬了抬手,宽大的衣袖将他的手完全遮盖了起来,整件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十分不合适地将他罩了住,半边领子滑了下去露出瘦弱的肩背,隐约可见附着着的麟甲。
他,变成了一个孩童·司淮有些不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手忙脚乱地将两边的袖子挽了起来,左臂上红莲业火灼烧的伤疤依旧狰狞,右腕上的缀着骨哨的小叶紫檀佛珠也还戴在腕间,只是穿过佛珠的那只手又小又瘦,活脱脱是一个三五岁小孩的手臂。
手背上布着与肩上一样的青色麟甲,明朗地昭示着这具变小的身子就是属于他··左臂上一直被他用灵力压制着的灼伤此时隐隐作痛,司淮顿时有一种不好的念头,右手并拢了中指和食指想要施展术法,却发现体内的灵力似乎流失了许多,有什么东西正死死地压制着剩下的灵力,半点都使不出来。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看来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妖怪了,情况有点儿不太妙··环视了一圈不见吾念和小和尚,司淮心下略有几分着急,拢好衣服撑着起身想要跃下神台,却忘了自己已经变成了个小孩儿,小腿一迈就直直栽了下去,所幸下方垫着一层发了霉的干草,才没有摔折他的小身板。
这身衣服对于身形变小了的他来说实在是太大太长,小小的人儿爬起身胡乱拍了拍沾上的尘土,用两只小手拽着下摆尽量不让自己绊倒,摇摇晃晃地拖着曳地的衣袍来到破门口,没想到又被过高的门槛绊了一下栽了出去。
司淮咬紧了牙坐起身来,一边揉着擦红的手心,一边在心里想着抓住了作祟的妖之后该怎样把它碎尸万段才能让消了心里的这口气··这么想着,便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唤声,抬头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跑来,眼眶没来由地变得有些酸涩。
吾念的脚步越到近前越是迟疑,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小小的一团儿,伸出手想要触碰,顿了顿又收了回去,试探般地问道:“祁舟”·“嗯,是我。”
司淮的声音软软糯糯的,还带了一丝受委屈的闷腔··“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吾念蹲下身来仔细端详着那张稚气的小脸,眉眼间确实十分神似,连眼睑上红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头上生了一对青白色的小犄角,十分的……可爱。
这个念头转瞬间便被他抛开了去,拢了拢司淮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想了想,帮他把外袍脱了下来,撕下内里衣物过长的袖子和衣摆,再用撕下的布条束在腰上,勉强有了一身合适的衣服。
脱下的外袍被吾念折了几折当作了斗篷罩在司淮的脑袋上,原本正在分析现况的小司淮被他盖得愣了一下,气呼呼鼓起了腮帮子要把衣服扯下来,触到了头上的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化形未化全的小孩儿的模样。
难怪吾念能认出自己,这么一对角顶在脑袋上,怕是要被人认作妖物··吾念蹲在他跟前细心地给“斗篷”打好了结,将小人儿前后转了两圈打量了一番,确认看不到他身上的龙鳞龙角,才放心了些,想了想刚才司淮同他说的话,道:“照这么说,你一醒来就在这破庙里”·司淮点了点头,略过自己醒来后变成这副模样的害怕没有提,拉了拉他的衣角,问道:“你们就在这附近那小和尚呢”·吾念看着外形比尘一小了许多的司淮,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醒来的时候一个在树上一个在树下,发现你不见了,就分头寻找,他在另一边。”
“昨夜我们明明住在客栈里,若不是有什么怪物把我们从房里掳到了这荒郊野外,就是那家客栈有问题·”司淮用手捏着下巴,蹙着眉一本正经的模样和那张透着稚气的脸显得格格不入。
“嗯·”吾念应了一声,对他的话表示赞同·“看来要回到昨天的镇子,才能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有办法找回去吗”毕竟他们连怎么来到这荒郊野外的都不知道。
吾念默了一会儿,才道:“也还是有办法的·你可还记得昨天夜里客栈的掌柜夫妇叮嘱了我们几次夜间不要走动现在想来多半是有问题的,越是有古怪的地方,就越是不难找。”
话音落下,便听见一串越跑越近的脚步声,尘一招着手连唤了几声“师叔”,跑到近前正要向他汇报自己没有寻获,便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他身后,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仰起的笑脸却板正这神色,像极了……·“淮……”尘一指了指那个小不点儿,后边的“公子”二字硬是没有吐出来。
吾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附下身单手抱起小司淮,拉了拉“斗篷”的帽檐,才道:“走吧·”·“去哪儿”尘一一时还没有从司淮变成了小孩儿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愣愣地跟着走了几步,抬头便看见那个被抱在怀里的人正不安分地扒着自家师叔的肩头,朝他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几个时辰后,三人站在了昨日来过的小镇门口,望着上方挂着的已经生了苔的老旧匾额,没有急着进去··小镇不大,进进出出的多是镇子上的住民,昨日来时还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今日却发现那些往来的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眼光看着他们,然后匆匆离去,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生吞活剥了似的。
“看来不是那家客栈有问题,而是整个镇子都有问题·”司淮捉住吾念衣襟的手紧了紧,从他身上摸出了一张符纸折成护身符的形状扔给了旁边的尘一,脆生生的声音硬是拿捏出了大人的语调,道:“里边可能有危险,你就不要进去了,在镇子外面呆着等外面回来。”
尘一接过护身符,反驳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进去了岂不是更危险”·“无事·”吾念语气淡淡,低头看了怀里的人一眼,步履平稳地往小镇里走去。
司淮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感受着独属于这个人的气息··只有他知道,吾念的手将他抱得有多紧··镇子口原本聚了一群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们进来,忙四下散了去,方圆十步之外都没有了路过的人。
“这些人在怕什么好像我们才是妖怪似的·”司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都好好地掩在袖子底下没有露出麟甲,不应该引起别人的恐慌才是。
“问问就知道了·”吾念拉下他的手,抱着他朝镇子口大树底下的人家走过去··那里住着一对老夫妇,带着个十岁大的孙女,支了个混沌摊子。
昨日他们进来时在这吃了碗馄饨,老人家十分热情地同他们聊了好一会儿天,这会儿见了他们也和其他人一样想要躲进屋,又不知道为什么犹疑了一下,老婆婆带着孙女进了屋,留下老爷子一人在外边烧着热锅。
“阿弥陀佛·”吾念左手悬着佛珠施了一礼,温吞谦和地问道:“天色渐晚,老人家还不收摊子么”·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啊……就收……就收……”老爷子握着锅勺的手有些颤抖,抬头见吾念笑得温和无害,才放下了几分警惕,看向他怀里抱着的小娃娃,“这小孩儿是”·“他……”·吾念低头看了司淮一眼,正思忖着编个什么解释才合适,就感觉到一只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襟,一个软糯的声音低低地唤道:“师父……我饿……”·“原来是大师的小徒弟。
饿了吧来吃点东西·”老人家喜欢孩子,忙揭开旁边的蒸屉,从剩下不多的包子里挑了个皮薄的,用黄油纸包着递了过来··司淮眨巴了几下眼睛,仰头看了吾念一眼见他没有反对,才伸着双手接过,大口吃了起来,一双小短腿不安分地晃动着,十成的小孩子得了东西吃心满意足的模样。
老爷子往吾念身后看了看,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道:“我记得昨日有位年轻公子同行,怎么今日没跟着一起好像还有个小师父”·“老人家好记- xing -。”
吾念笑了笑,伸手温柔地替司淮擦去嘴边的油渍,道:“路上遇到了妖祟,他们俩除妖去了,贫僧带着小徒儿折回这镇子上等他们·”·“除妖你们会除妖”老人家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说话的声音都大了几分,将方才躲走的人都引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怎么这儿有妖”吾念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想要从他们嘴里问出些什么··“这……”众人面面相去,谁也不敢先开口。
吾念笑了一下,手上用力把司淮往上拖了拖,说道:“若是不方便言说,我们就先到客栈去宿下了·天也快黑了,大家各自忙去,若是有事可以去客栈里寻我。”
“哎呀去了客栈可见寻不到你们人了”老大爷着急地跺了跺脚,把他拉了回来·“在客栈里过夜的人,就没有第二天还能在镇子上出现的,大师父能再进这镇子里,肯定是个得道高僧啊”·“是啊是啊”众人跟着附和。
“昨日之事大师莫要怪罪,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实在是那只妖怪太过厉害·”老人家面露苦色,与在场的人对视一眼,才你一眼我一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那妖怪具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镇子的没有人说得清楚,只知道他会吸食人的精气,镇上不少人都遭了那妖怪的毒手··镇民们去请过道士,但是那道士修为不高拿他没有办法,灰溜溜地逃走了,后来那妖怪便在镇子周围施了法,外面的人找不到进来的路,他们也只能在这镇子附近活动,离不了太远。
没有办法,大家只能塑了座妖怪的金像,日日上供,祈求让他放过他们·那妖怪果真便发了慈悲,让他们把外面的人引进来上供给他,他就放过镇子上的人··外头出去的路总有几个人在往返,便是因为那妖怪施的障眼法,外面的人没办法走进来,可若跟着那些在路上往返的镇民,便会鬼使神差地走到这里面来。
“为了自己活命,就去将那些无辜的人骗进来这与害人- xing -命有什么差异”吾念皱着眉头,简直不敢相信这些看起来善良淳朴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整个镇子的人都是谋人- xing -命的帮凶。
“大师……”说话的还是那位老人家,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孩子的脑袋,见他戒备地往吾念怀里夺取,尴尬地收回了收,叹了一声,道:“那妖怪先挑家里的孩子下手,大家也是没有办法。
我老头子八十岁的人了还怕什么死,但我怕我的孙女儿被他抓去啊您看看,你这徒儿那么小,你忍心他被吃么”·不忍心,也不可能让那妖怪伤害司淮。
“照这么说,那妖怪在客栈里”·“不在·”一个中年男子道:“原先我们这小镇外来人不多,所以镇上只有一家客栈,客房也不多。
被引进来的人都会住在客栈里,那客栈里面有妖怪的眼睛,一进了人就知道,到了晚上就要来吃人”·“可是店里的掌柜和伙计都是好人啊,他们也都是迫不得已,大师千万不要伤害他们。”
吾念了然地点点头,回想起昨夜掌柜反复几次的提醒,知道他们也是内心惧怕那妖怪··“今夜可能会有一番打斗,你们都早些回去关好房门,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吾念交代了几句,带着司淮就要往客栈去,就听老爷子在身后又叫住了他··“大师父,既是要去捉妖,多少会有危险,你带着个孩子多有不便,不如放在我这儿照看”·“多谢老人家。”
吾念婉言谢过,“我要自己护着他·”·/·客栈的掌柜夫妇大抵是先听镇子上的人说了,见到吾念二人虽然惊讶,到底还表现得算镇定,又给他们开了昨天的房间,给了房门钥匙便躲回了自己的屋子。
也不知道那妖怪什么时候才会来,草草吃过饭食之后两人都不敢睡去,熄了灯躺在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吾念,你说……会是个什么妖怪能把人隔空转移,还神不知鬼不觉”·“不知道。
不过会这种妖法,修为应该不低·”·“那是……吸去了我大半修为呢看我不把他剁成煤渣”·吾念想象了一下一个三岁小孩儿拿刀剁妖的画面,不由得笑出了声来,小小的拳头锤在他胸口上,不痛不痒的,他也没有阻拦。
“你笑什么”司淮得寸进尺地半个人爬到了他身上,两只手捧住了他的脸,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轻声问道:“你方才说要亲自护着我,若是你打不过那妖怪怎么办若是我现在就不见了你又……”·一句话没有说完便没了声音,连带着趴在身上的重量也一并消失了去,吾念心下一惊,忙喊了一句司淮的名字,从床上跃了起来。
重生强强情有独钟灵异神怪·四周空荡荡的,半点声响也没有··强自镇定下来,从身上摸出了一张沾了司淮的血画成的符纸,默念咒诀,符纸瞬间在虚空中燃尽,落下了几点蓝色的破碎的星光,飘飘然往一个方向而去。
另一边,司淮正说着话就从身下传来一阵失重的感觉,阵阵眩晕袭上占满了脑袋,还未反应过来,眼前便出现了幽紫色的光,已然不在客栈的房间里··四下看了看,果然已经没有了吾念的身影,前方的椅子上坐了个人,被层叠投下的光影笼在暗处,看不清长相。
那人似乎在打量着司淮,搭在椅子扶手上的脚晃动着,好一会儿,才用尖细的嗓音开口道:“修成龙身,幻化成人,实属世间罕见·听闻小神龙去无定处,被我遇着了,真是好生幸运。”
司淮从地上爬起,语带不屑,“你是个什么精怪”·“什么精怪不重要·我本来想放你一条生路,哪知道你又送上门来,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那妖怪咯咯笑着,从椅子上起身走了过来,壁上发紫光的珠子亮堂了些,将他那张脸照得有些怪异··眉细眼小,脑袋尖尖,下巴处留着一咎三角胡子,看着也不是什么善良的长相。
“你这瞬移术使得不错·就是不知道法力够不够,移得远不远·”·那妖怪站在司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淮,细小的眼里现出一抹狠厉的光,- yin -恻恻道:“你指望着那和尚来救你吗且不论远近,四面八方没有定向,他到哪里找你”·“那可不一定。”
司淮眯起眼睛抬头望了回去,嘴角咧了一个虚假的笑容,道:“那和尚有一种可怕的直觉,不论我在哪里都能感应得到·”·“哦若真是那么神奇,不如看看是他先找来,还是我先杀了你”·“你打得过他么”司淮赶在他动手之前急忙反问了一句,见他神色有所变化,才不急不慢地道:“我的修为比你高,我猜你昨日吸噬我的灵力的时候应该伤得不轻,所以才在我身上下了封印,免得让我感应到你的位置端了你的老巢。
那和尚也很厉害,你打得过么”·“我……呵,把你剩下的灵力都吸过来,便打得过了·”·“来不及了。”
司淮摇摇头,后退两步躲开他拍下来的手掌,“你听,他到了·”·一阵阵佛铃的声音似乎远在天际的云端,又似乎就在这洞- xue -内回环,忽而缓慢忽而急切,伴着呢喃一般的诵经声,徘徊在四面八方。
那妖怪掌中凝起了一道暗紫色的流光,想要强行吸取司淮身上的灵力,却被佛铃的声音震得头疼晕眩,怪叫了一声,冲向角落拿了一样什么东西,便要出去先收拾吾念··司淮看着他跌跌撞撞冲出去的背影,心下松了一口气,正想循着那条路出去,忽然发现那个方向现出了许多红色的光点,像是十几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光是出口,这洞- xue -的上上下下每一个方向,似乎都有东西盯着他··咽了口口水,司淮试探- xing -地往前走了两步,便看见那些光点齐刷刷地动动了起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朝他这边靠近,最后竟然从暗处涌出了一群大耗子,乌泱泱的,数不清是几十只还是几百只。
难怪看着贼眉鼠眼的,原来是耗子精··吾念这会儿肯定和外面那只大老鼠打了起来,司淮心中暗骂了两声,尝试着施展术法,体内的灵力却被压制得死死的半点不松动。
这些老鼠都是成了精怪的,个头长得和他一般大,他现在这小身板也没办法拿石头大耗子,三十六计还是逃跑为上··磨牙啮齿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可以闻到腐臭的腥气,司淮忍下了涌上来的恶心,拔腿就往没有拦堵的方向跑,谁知跑了没几步便“咔哒”一声踩到了机关,身子一轻就掉进了地道里。
借着上方投下来的光,隐约可以看见旁边堆着的森然白骨,来不及去细想探寻,就被身上传来的剧痛疼得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吾念已经在身侧,见他睁眼,满脸的急色才终于缓了些,手上仍旧不停地摩挲着他的手臂让他冰凉的身子暖一些。
抬手看了看,不出意料已经变回了原来的模样,只是这样一来,穿在身上的衣服便短了不止一截··司淮笑了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脸,开口的声音有些沙哑,道:“你回来了。”
“嗯·”吾念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声音有些发颤,“是只鼠精,身上有伤,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打回原形了,把你的灵力拿了回来,解了身上的禁制。”
“好……”司淮轻声应着,挣开他的手攀上肩膀处,借着力道撑了起来坐在他腿上,反拉住他的手,柔声宽慰道:“我没事,不用怕。”
“可是我怕……”吾念压低了声音极力克制着自己,忽然猛地拉了一把将他紧紧揽在自己怀里,额头抵上额头鼻尖对着鼻尖,周身充盈着的都是对方的气息,两张唇触在了一起,直到呼吸变得匀重才分开。
“你忽然从我身边消失,我怕极了,怕来晚一步就……”·“嘘”司淮用食指压住了他的唇,把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低头看看自己被撕得破烂的衣服,颇为嫌弃地“啧”了一声,凝神念了个咒诀变换了一身衣裳,便有些脱力地伏进了吾念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吾念,我有些累了,想再睡会儿……”·“好。”
吾念宠溺地拍了拍他的后背,轻轻将他抱了起来,“睡一觉吧,醒来我们就出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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