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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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
仙侠修真传奇第62章·    严争鸣听见自己……不,是他师祖嘶哑地开口道:“怎么解”·    那徐应知眼皮一耷拉,带着几分游离于外的漠然说道:“童如,你若信命,就该知道什么是‘冥冥中自有定数’,此事非凡人之力可改,若不信,也应该念过‘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所谓前知五百年与后知五百年皆是虚妄。
但你一方面对自己在‘三生秘境’中所见之事深信不疑,一边又来找我问怎么解,不可笑么我劝你万事顺其自然,不要太钻牛角尖·”·    什么“三生秘境”,什么“夭折”之类的话,严争鸣虽然是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前因后果,也感觉这姓徐的老不死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
    北冥君——童如听了半晌没言语,严争鸣却能感觉得到,一股熟悉的无能为力与更为炽烈的愤怒在他胸中此起彼伏着··    他似乎蓦地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直被这位素未谋面的师祖吸引了,他们俩好像有点同病相怜。
    徐应知伸手一划,三枚铜钱就争相跳进了他手心里,这人指尖的薄茧像是无数次拂过命运的纹理磨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微微放缓了语气说道:“自古有一盛就有一衰,有一成就有一败,你我修道中人,有什么看不开的这条路上,明争暗斗也好,因果机缘也罢,说到底,不都是为了大道长生,脱离尘世生老病死之苦么童如,你天资卓绝,比别人走得更远,父母也好,兄弟也好,师徒也好,都是尘缘,也都是妄念,你早断了干净,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童如:“我没……”·    徐应知截口打断他道:“贪恋即执迷,你心里贪恋谁”·    童如微微侧头避开他的目光,半晌涩声问道:“若是你有一天算出自己阳寿将尽,也能一句‘尘缘当断、本该如此’就撂下么”·    徐应知神色不变,只说道:“朝菌与蟪蛄,蝼蚁与我,并无不同,怨愤天地,岂不可笑”·    严争鸣算是看明白了,这朱雀塔主人活着与变成石像没啥两样,眼里四大皆空,看什么都可笑,与他纠缠这些才是无聊。
    要说起来——·    纵有万古云霄,一家一国的兴衰重要么·    横有千人往复,一人死生与宠辱重要么·    居高临下,徐应知说得一点错也没有,世上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凡尘三尺,小到一人一家,大到一方一国,谁不在为诸多“琐事”端殚精竭虑那些生离死别、爱憎情仇,于千秋百代确实不过是大风卷浪一白花,不值一提。
    但真切地落在谁的头上,不是一段椎心之痛呢·    只要不瞎,谁站在远处都看得见绵绵河山壮阔,可是身在山中,谁又能在云雾深处找到自己身在何方·    严争鸣正一边嗤之以鼻,一边捉摸着要如何从这诡异的地方挣脱出去,便见视角变换,他的师祖童如站起身来,说道:“你错了应知,无数前辈都在求长生,谁求到了寿元终有尽头,我与蝼蚁同也不同——蝼蚁与我一样朝生暮死,只是它从此化成泥土,我却能身死魂生在扶摇山的血脉里,只要传承不断,血脉就不断,我为什么要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    徐应知感觉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劝不下去了,便说道:“好吧,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我帮不了你,三生秘境中铁板钉钉,扶摇派确实命数已尽,你想怎么样呢自古逆天者抵死挣扎都不过适得其反,老友,你也要走这条路么”·    “你别忘了,‘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万事不得圆满,但总有一线生机,”童如说道,“我必会寻到那一线生机。”
    说完,他转身要走··    徐应知却忽然叫住他道:“慢着,小椿……”·    童如脚步微微一顿,低下头叹了口气:“不是你想的那样。”
    徐应知:“那么你对他是怎样”·    童如:“蒋鹏多年来只是挂名,连人也见不到,这些年,小椿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对他并没有什么龌龊念头,只是……”·    他说到这里,似乎觉得和别人解释这个有些没意思,便蓦地一哂,飘然几步,不见了踪迹。
    严争鸣:“……”·    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师祖心里一瞬间涌起的无边酸软,洪荒千年的寂寞只融化在一个人身上,相依为命久了,牵绊早已经深似北冥之海,只多看那个人一眼,心里就是一片草木荣华。
    至于其他……为师岂敢··    严争鸣顿时不好了,怀疑自己的六感与脑子肯定有一处出了问题,所谓“龌龊念头”是他理解的那个吗·    严掌门的脑子里顿时爆发出了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民间桃色传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龌龊了起来,身为掌门人的端庄碎得满地打滚,收拾都收拾不起来。
    就在这时,眼前风云突变,他视角飞转,下一刻,已经随着师祖回到了扶摇山上··    一时间,严争鸣连揣测长辈情史的龌龊都顾不上了,一颗心被狠狠地揪了起来,拼命希望师祖的脚步能缓一缓,让他借过去之眼再好好地看一眼这扶摇山。
    可师祖跑得比兔子还快,带着他一路浮光掠影,转瞬就到了后山··    妖谷已经大开,紫鹏真人与好几个严争鸣不认识的大妖好似出面与童如分说什么,声音杂乱,严争鸣一时分辨不出,但感觉这一群打妖好像都想阻止他。
    童如却好像王八吃秤砣一样,纵身跳下了那深渊下的山谷··    严争鸣的眼睛险些没瞪出来,下一刻,他眼前一阵模糊,借着师祖童如的身体,感觉到了一阵万箭穿心般的剧痛,饶是他有身为剑修的坚忍,一时间也眼前一黑,转眼被弹了出去。
    等严争鸣喘着粗气,呲牙咧嘴地清醒过来的时候,就看见童如正跪在不远处,一座高台之上··    扶摇山后山有这样的地方吗·    严争鸣不记得了,后山的那条路他也没走过几次,总觉得那深谷下有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从来都没敢往下看过。
    他情不自禁地顺着童如来路的石阶看了一眼,只见那石阶仿佛由地通天似的长,一眼望不到底,无数台阶层层叠叠,中途便被云层掩映了,石阶上一步一个血脚印,有些触目惊心,看来不是好爬的。
    严争鸣再转头看童如,只见他其实是跪在一块石头前··    严争鸣揉揉眼睛,凑上前去仔细辨认了一番,心道:“小潜院子里那块石头就是这么来的么所以它真是青龙岛上人人垂涎的心想事成石可是……世上真有能让人心想事成的石头么”·    此前,他从没贪图过什么异宝,严争鸣在黑市往来,见过的好东西多了,有些顺手倒腾出去了,有些留下,也多半是拿给师弟师妹们当玩意儿玩——剑修到了他这个地步,是最不需要外物辅助的,可是他此时盯着这块魔性的石头,念头一闪,突然有些难以抑制的心驰神往起来。
    他们小的时候都在程潜院子里追逐玩闹过,可除了天热纳凉,谁也不会多看这石头一眼,现在想来,那时候恐怕是真赤子心性,无所求而已··    严争鸣着魔似的想道,若是他现在有这块石头,能不能许愿让扶摇山的封山令打开能不能回到过去——韩渊没有入魔,程潜也没有失踪百年,师父死而复生,严家财大气粗,他们住在那与世无争的山上,闲云野鹤,想用功的就用功,不想用功的就互相捣乱……·    严争鸣隔着无限虚空,死死地盯着那块石头,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几乎和童如的手交叠在了一起。
    刹那,他耳畔仿佛闻听得黄钟大吕,惊心动魄的巨响轰鸣一声,险些震动了他的魂魄··    童如一步一血印地上山路与他百年求索交相而过,程潜在他怀中渐凉与师父魂飞魄散寸寸交叠,严争鸣大叫一声,双目骤然红了,酝酿多年的心魔终于从他眉心穿刺而出,落到眼前,变成了程潜的模样。
    程潜一身的血,胸口血洞好像永远也堵不住一样,严争鸣顿时就忘了自己身在何方,踉踉跄跄地抢上前去,伸手接住程潜:“谁来救救他师父……师父,师祖……你们都跑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帮我看看小潜啊……”·    这时,身后的心想事成石上突然爆发出一片靛青的光,缓缓地弥漫过来,包裹住程潜的身体,填进了他胸前致命的伤口,所有的血迹一点一点消失。
    严争鸣心里大起大落、大悲大喜,跪在地上,一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痴痴地看着程潜,徐应知问童如的话仿佛就在耳边:“那么你对他是怎样”·    怀里的程潜好像睡着了,一动不动,乖顺地躺在他怀里,严争鸣鬼迷心窍似的伸出手指,缓缓地顺着他的脸颊滑下去,最后落到程潜的嘴唇上,他先是轻轻一碰,仿佛被烫了一样,手指蓦地一缩,片刻,又试探着重新放了上去。
    你对他是怎样·    严争鸣一时间仿佛分开成了两个人,一个义正言辞地在旁边怒道:“程潜是你师弟,你是畜生么荒谬”·    另一个却身不由己地盯着程潜苍白的嘴唇,那一日在掌门印中不知是来自北冥君、还是出自本心的情绪不安地翻涌在胸中:“这是我的小潜。”
    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缭绕在身侧多日的心魔模样··    尖锐的刺痛好像要穿胸而出,严争鸣死死地抱住程潜,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而后,周遭一切炸开似的飞快褪去,严争鸣的元神猛地被推回自己的身体。
    他睁大眼睛,只见李筠焦急万分地摇晃着他嚷嚷着什么··    当时严争鸣毫无征兆的突然倒下,旁边一圈小蛇都像疯了一样拼命地往他身上涌。
仙侠修真传奇·    按理说出锋剑修戾气入骨,本该群魔畏惧,早就百毒不侵,可那些蛇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竟然丝毫不为他威压所迫··    它们只是有一点畏惧霜刃,被程潜提剑横扫了一片,可是能逼退,却杀不死。
    这些蛇不怕火烧,也不怕水冲,风吹不散,剑砍不断,寒霜之气也只能让它们微微退却,但朱雀塔里纵然让人感觉阴冷潮湿,毕竟是大火之地,程潜在这里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水坑扑腾着翅膀乱转,叽嘹叽嘹地问道:“这都是什么东西二师兄,你不是说五行相生相克,万物总有一怕么这玩意又是怎么回事大师兄最近换了什么熏香,怎么尽招虱子”·    ……幸亏她大师兄还没醒过神来,不然听清了这句话一定会把她烤了吃。
    程潜心里却微微一动,他突然想起唐轸说过的一句话,“五行相生相克,唯有心魔无坚不摧,无孔不入,任你大智大勇,也是无法可防,无能为力”。
    程潜蓦地收敛起自己的人气,心中摒除杂念,澄澈一片,整个人化成了一块外负寒霜的玉··    效果立竿见影,所有蛇都将他当成了和霜刃一样的死物,顺着寒气避开,程潜强行扛住了朱雀塔周遭暴虐的火气,将整个朱雀塔从里到外冻住了。
    徐应知的石像上结了一层薄冰,塔内好像下了一场暴风雪,所有的蛇全都被他秋风扫落叶似的逼到了墙角,就在这时,程潜眼角瞥见一条黑影闪过,企图钻进此间唯一的火种——那盏小油灯中。
    程潜等的就是它,一剑追至,将那黑影拦腰斩成两截··    一声咆哮惊得朱雀塔外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那两半的黑影却蓦地涨大,在空中扭曲着合而为一,结成人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狰狞地对程潜笑道:“小师兄,你是要杀我给自己报仇么”·    程潜拿剑的手蓦地颤动了一下,卷潮似的剑锋拐了个弯,擦着那黑影而过,重重地撞在了朱雀塔上,他天衣无缝的伪装顿时被破开,那魔物低低地笑了起来,栖身上前一步,猩红的眼睛对上程潜的目光,两人之间不过一掌宽的距离,韩渊那长大成人后的脸分毫毕现。
    “师兄,”他将成年男子低沉的声音拖得细而长,尾音仿佛带上了几分幼童撒娇的味道,轻声道,“前面有条河,我本想给师父师兄抓鱼吃,但河边有一条大狗,它追我……”·    正是当年木椿真人将程潜与韩渊领回来,那小叫花趁着师父睡觉时对程潜说过的话,一个字都不差。
    魔物的爪子已经伸向了程潜的脖子··    可是下一刻,脚下一团冰柱子猛地蹿了起来,险些将那魔物捅个对穿,魔物慌乱退开,地面的冰锥却从四下里此起彼伏地冒了出来。
    魔物十分畏惧那来自冰潭的寒意,避退间被卡在了冰柱之间,狗急跳墙道:“你这冷血之人”·    “我的仇,我自己已经报完了。”
程潜面不改色地说道,“我不会碰我师弟一根汗毛·”·    即便是将来师门发难,要清理门户,因他误入歧途要治韩渊的罪,程潜也决定两不相帮,他如果真怨恨韩渊,当年荒岛上,早就一剑杀了他。
    程潜心里自有一番条条框框的原则,明镜一样,没有半点模糊之处··    朱雀塔中的寒气骤然爆开,在那魔物周围绽开了一把雪白的烟花,碎冰渣散开后飞快地聚拢,只听程潜低喝一声:“封”·    那顶着韩渊脸的魔物被冻在了一根一人多高的冰柱里。
    朱雀塔内众多黑蛇一同烟消云散,只剩那不知名的纨绔的半具尸体躺在一角,一动不动··    程潜默默地注视了那冰柱片刻,水坑鸟也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一同打量,严争鸣推开李筠,心事重重地站了起来,走到程潜身边看了一眼,说道:“不是活物,也不是韩渊,这东西故意变成了他的模样而已。”
    程潜脸上无遮无拦地露出了失望之色··    严争鸣本能地想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安慰两句,可是手抬了一半,他想起了自己那心魔中包裹的非分之想,顿时如鲠在喉似的眼神黯了黯,生硬地移开目光,只道:“走吧,朱雀锁已经打开了,我们不要在此耽搁了。”
    说完,他谁也没等,率先从幽暗的楼梯走下去,离开了朱雀塔··    临走,严争鸣扭头看了一眼朱雀塔那一侧的山崖,只觉千丈深渊,未及心上一捧桃花潭。
    作者有话要说:注:“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也”——道德经·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来自“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故再扐而后挂·”《易经》·第63章·    “我院里那块你没看错么”程潜略带疑惑地问道。
    几个人从朱雀塔回来,依然是在南疆边陲小镇的那间酒楼里落脚,严争鸣将他在掌门印中看见的前因后果挑挑拣拣地说了——掐头去尾,隐去了各种不该提的暧昧。
    “那时候天一热我就天天垫着它抄经书,没看出有什么不同,”程潜摇摇头,“不就是块平整些的石头么我还以为它顶多也就是块个头大一点的玉。”
    水坑好奇地问道:“世界上真有能让人心想事成的石头么三师兄,那你垫着它抄经的时候都想了什么,有实现的么”·    程潜:“……”·    他当时只是怀疑那石头大概能值点钱,想过要是哪天要是扶摇派穷得揭不开锅了,就把这玩意扛下山,找人雕个什么拿去卖。
    ……好像没有实现··    程潜好不容易维持住了脸上的若无其事,冷静地说道:“抄经地时候当然要摒除杂念,我能想什么”·    水坑听了顿觉十分感佩,她自己就永远不能做到心无杂念。
    李筠插话道:“你三师兄那会儿才十岁出头,整日里能想的也就是字练好剑练好,早点引气入体,让韩渊掏鸟蛋的时候少来烦他,香炉大师兄滚远一点……呃,掌门师兄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严争鸣的眼刀下,李筠干笑一声,岔开话题道:“那样的奇石,从洪荒至今也只有这么独一无二的一块,肯定不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鸡毛蒜皮,所谓‘心想事成’,想的必然是求而不得,人力所不能及之事。”
    “别显你能,”严争鸣打断他道,“你倒是给我说说,‘三生秘境’是什么东西”·    “你少激我,这我还真听说过。”
李筠往椅子背上一靠,微微抬起下巴,得意洋洋地说道,“世间三千大秘境,六千小秘境,除个别被人偶尔发现外,大多不为人所知,‘三生秘境’最早记载于《魔道》中……”·    “《魔道》”程潜一愣,“经楼底层刻了一满墙的那篇么我小时候看过,没见说过有什么秘境。”
    “听我说完,《魔道》前面记载的那些功法类别之类的内容无趣得很,最后却有一卷叫做‘轶事’,你肯定没看过,”李筠摇头晃脑地说道,“那个‘轶事’可真是有点意思,讲了好多大魔头的故事,有什么仇杀,什么因爱生恨,还有被人诱骗的……乱七八糟的小故事,有些写得还挺跌宕起伏。”
    程潜完全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得意的··    李筠说道:“其中就有一段‘三生秘境’的记载,相传这秘境三千年露一次面,路径无处寻觅,每次只开给有缘人,只是别的秘境纵然让入内者九死一生,却也都给了他们大机缘,这‘三生秘境’却十分特殊,它把‘有缘人们’都给弄疯了——相传此秘境里有一面镜子,能让人看见自己最关心的人或事的下场。”
    水坑:“下场”·    这俩字可不是什么好词,听起来颇有些不得善终的意味··    李筠点头道:“嗯,譬如挖空了心思想长生不老的,就会在那镜子里看见自己垂垂老矣吹灯拔蜡的模样,自己最想得到什么,偏偏亲眼看着事与愿违,想想就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
这样的话说起来轻描淡写,真自己进去转一圈,谁都不能无动于衷·”·    严争鸣皱眉道:“这个秘境挑的‘有缘人’根本就是有问题的吧”·    他心里差不多已经整理出了一把前因后果——童如师祖不知怎么的误入了三生秘境,听那话音,必然是看见了扶摇派血脉断绝的结果,而后匆忙去找了朱雀塔主人徐应知,徐应知给他算了一卦,看来是抽了个下下签。
    后来童如通过某种方法找到了心想事成石,群妖谷中大妖与顾岛主都劝阻过,他却一意孤行,乃至于走火入魔,后来又引发了后续一系列的事,到最后真如徐应知所说,童如适得其反,反而亲手将扶摇派推到了血脉断绝的地步。
    “二师兄,你真是万事皆知啊,”水坑感慨道,随即话音一转,“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我变回来”·    李筠:“这……”·    严争鸣也心烦意乱地逼问道:“还有你那一堆没用的草,都够养羊了,避毒丹炼出来了没有”·    李筠:“我……”·    “那还不快去”严争鸣吼完,推开椅子径直站起来走了,只撂下一句,“我要回去睡一觉,别吵我。”
    掌门这心浮气躁的劲都快溢于言表了,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水坑听见一声门响,抖了抖羽毛,不明所以地蹦跶到桌子上,问道:“谁招他了”·    她两个师兄各自反省了片刻,互相用“是你吧”的目光看向对方,推卸责任。
仙侠修真传奇·    最后,程潜率先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说道:“好像是我·”·    水坑和李筠异口同声道:“你又干了什么”·    程潜其实比他俩还迷茫,好像莫名其妙的,大师兄就突然不理他了——不往他的方向看,不接他的话茬,在他说话的时候要么低头左顾右盼,要么假装想事,总之就是完全当他不存在。
    进屋的时候,程潜故意坐在他旁边,结果他们这奇葩的掌门师兄当场就来了个正襟危坐,脸皮绷得能扒下来当裤腰带了,俨然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就差拿把扇子挡着脸说“妾身卖艺不卖身”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感觉对方的表情全是“掌门又吃错药了”与“掌门天天吃错药”,只好各自散了··    李筠闭关了两天,炼出了几瓶避毒丹,不知道能管什么用,反正有总比没有强,这两天里,水坑感觉身上隐隐困住她变回人形的力量逐渐松散了,于是每天玩命用鸟身修炼,比做人的时候勤奋了很多。
    严掌门则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每天连人也不见,隔着门跟外面的人喊话··    大师兄无理取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小就这毛病,程潜惯常的处理方法就是默默回去修炼,反正不用搭理他,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是这一回,程潜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心里来回琢磨那日真龙旗下李筠说过的话··    终于,程潜默默地起身,扫了一眼他一尘不染的房间与桌上的凉水,自己都感觉到了自己的寡淡无味,他转身推开门出去,无声无息地落到了严争鸣屋外,好像一片簌簌不惊的叶子,连一粒尘埃都没有惊动,在微微翘起的房檐上坐了下来。
    这年是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中秋正日子里反而微有些缺憾,南疆夜空澄净,月色如洗,看久了竟还会觉得有些晃眼,远山与近树,无不身形绰约··    小时候在扶摇山上,每年中秋,师父会带着他们过家家一样地祭祖拜月,然后将他们一起领到“不知堂”里分糕点与水果吃,大师兄那时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常向师父要新酿酒喝,师父却总拿他当孩子糊弄,拿一大壶桂花糖水,兑一个杯底的酒让他尝个味,骗他说这是正宗的桂花酒。
    后来这个长不大的习惯被大师兄保存到了青龙岛,每次饮酒,必要用桂花糖水兑过,不然就好像不是滋味一样··    修行路漫漫,一年一度的年节好像一个又一个的点,过一次,就好像先前种种也能跟着翻篇似的。
    可是程潜回忆起这些,他感觉那些久远的记忆似乎总是和自己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他发现自己的血已经冷了··    程潜忽然从房檐上翻了下去。
    此时上了年纪的店家掌柜已经休息了,只剩下他女儿在算账,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程潜吓了一跳,店家小娘子对他不爱搭理人的死德行印象深刻,跟他说话有些犯怵,怯怯地上前问道:“公子有什么吩咐”·    “呃……”话到嘴边,程潜才觉得自己说出来有点傻,他原地犹豫了片刻,颇有几分自嘲地微微笑了一下,摸出点零钱,“有劳姑娘帮我置办些东西。”
    片刻后,程潜提着两个酒桶和一个油纸包敲了敲严争鸣的门··    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正闭关呢,吵什么”·    程潜还是头一次碰见闭关闭得这么随意的。
    他在门口默默地站了片刻,心道:“我为什么要和他这么客气”·    回想起来,他几时客客气气地敲过严争鸣的门几时小心翼翼地哄过严争鸣·    “我也有惶恐吗”程潜这么想道。
    然后他并指一划,轻易便将这凡间酒楼客房的门划开了,程潜不紧不慢地一提衣摆,堂而皇之地破门而入,在严争鸣目瞪口呆下微微一弹袖子,鸠占鹊巢地把东西放在桌上,这才开口道:“你差不多也行了,没完了么”·    严争鸣:“……”·    严掌门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做梦似的眨眨眼,目光落到桌上的酒桶和油纸包上,呆呆地问道:“这是什么”·    程潜瞥了他一眼,将油纸包拆开,露出里面几块粗制滥造糕点,又揭开其中一个酒壶,一股酒香飘然而出,另一个酒壶里则灌满了糖水,程潜恐怕糖化不干净,拎起壶用力晃了晃,这才将二者兑在一起,招呼严争鸣道:“来吃。”
    严争鸣:“……不受嗟来之食·”·    程潜:“不吃么”·    严争鸣默然片刻,十分没骨气地走了过来。
    程潜站起来道:“我去叫二师兄他们……”·    “哎,”严争鸣伸手拉住他,“不用叫了,他们俩这几天都忙着,再说……你不在了以后,我们也没有过节的习惯——坐下陪我喝一杯。”
    程潜犹豫了一下,坐在桌边,看着严争鸣拿了两个杯子,倒了两杯酒水,推了一杯到程潜面前:“能喝么”·    “能,”程潜点了个头,“只是很久没喝过了。”
    严争鸣隔着一张桌子坐了下来,目光落到程潜脸上,十五夜里月光满得太过了,程潜总觉得大师兄的目光幽深得似乎不同寻常··    严争鸣说道:“我见你一直只碰清水,还以为是修行的缘故,不能吃别的东西。”
    程潜顿了顿,继而坦然道:“我在聚灵玉中修成元神,先天辟谷,美食与美酒容易勾起口腹之欲,欲念杂乱,碰上天劫会不好过,于是不必要的那些也就干脆都戒了。”
    修士毕竟都是凡人出身,食色之欲始终还是伴随终身的,尤其是食,多年来早已经习惯,哪怕肉身可以辟谷,大多数修士若不是到了洗髓的关键时刻,或是刻意修行绝情断欲之类的功法,大多数还是会保留凡人时期的习惯。
    严争鸣点点头,心里有言语无数,对着程潜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闷头喝酒··    程潜浅浅地啜了一口杯中酒——说是酒,其实酒味已经被糖水冲得不剩什么了,一股浓烈的甜直冲眉心,程潜一时间有些不适应,抿抿嘴,又将杯子放下了,好半晌嘴里的甜味才少许散开,似乎唤醒了他尘封得锈住的感官。
    自胸口往下,一股暖流直冲入心脉,程潜微微颤抖了一下,体会到了某种久违的做人滋味··    严争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道:“小潜,你这么严行克己,也是为了修长生、向天道么”·    程潜不知这话从何而起,顿了一下,答道:“没想过。”
    严争鸣侧头看着他··    程潜道:“师父以前说,飞升或是死了,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想想,确实也一样都是尘缘了断、后会无期,天道那么狭隘,挖空心思地干什么呢不如好好活着,大家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好。”
    严争鸣轻声问道:“和我……们一直在一起么”·    “不然呢”程潜似乎真是多年没有碰过人间烟火,一口淡得不能再淡的“桂花酒”都能让他暖和起来,他突然隔着桌子伸手抓住了严争鸣的手腕,低声道,“师兄,我知道你的难处。”
    严争鸣手一哆嗦,酒险些洒出来,整个人当场僵了半边,好一会,才颇有些别扭地挣开程潜的手,抱怨道:“这么大人了,少动手动脚的·”·    许是糖水的作用,严争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间终于打开了些,他叹了口气,说道:“你们都好好的,我就说不上有什么难处——特别是你。”
    程潜指尖擦着酒杯杯壁,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个什么”严争鸣失笑,摇摇头,低头拈起一块程潜带来的点心,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焦躁忽然褪去了一些,感觉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反正小潜又不会走,将来会一直天南海北地跟着他四处流窜,一起寻找回扶摇山的契机,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严争鸣烦闷了几天的心绪沉淀了下来,他伸手一捻点心的硬壳,故态重萌道:“喂,你这穷酸,拿几文钱买的点心硬得能砸脑壳了,这玩意是给人吃的么”·    程潜笑道:“爱吃不吃,多事精。”
    说完,他端起酒杯,将那一杯掺了点酒的糖水一饮而尽了··    这酒刚滚到喉咙,程潜就察觉到不对劲,可惜后悔也吐不出来了,严争鸣还来得及回话,就见程潜一愣之下,好像有些坐不稳似的伸手抓了一把什么,没等抓稳桌子沿,就毫无征兆地一头栽了下去。
    这天杀的聚灵玉,竟是个一杯倒·    可惜中秋明月夜里,却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平静安闲··    这几日那纨绔一伙人简直是焦头烂额,恨不能掘地三尺将他们无故失踪的少主人找出来。
    中秋夜里,朱雀塔外人声鼎沸,人人盼着月上塔尖、塔门大开,唯有一辆奢华的飞马车前,两个元神修士满怀忧虑地等着手下人探查的结果··    一个中年人匆忙走来,神色凝重地冲那两个老者摇摇头,低声道:“前辈,没有消息……少主人一心想进朱雀塔,您说他那日会不会跟着那几个人混进去了”·    其中一个老者摇头道:“少主人的修为你不知道么就算他身上揣了好几样异宝,又哪有能随意混进朱雀塔的本事再去找……唉,少主人一时任性,独自离家,主人交代过我等务必要保护他周全……”·    他话音没落,周遭人群中突然爆出一阵惊呼,只见一年一度朱雀塔门开的时辰已到,那塔周遭暴虐的炎热之气倏地冷了下来,塔门“砰”一声炸开,里面却没有人出来,只有一团黑气若隐若现地在其中翻滚。
仙侠修真传奇·    不知是谁开口道:“你们看,今年的朱雀塔好像有些不对劲……”·第64章·    一团乌云突然自无端处而来,将明亮的月色盖了个严丝合缝,晴天雷毫无征兆地当空炸开,映得半边天色惨白一片。
    闪电正落到朱雀塔上,塔身九九八十一个青铜铃同时震颤,那急促的铃声催命一样··    接着,就听一声巨响,存续千年的朱雀塔从中间一分为二,旧墙皮寸寸皲裂,转瞬间塔身就炸了个稀碎。
    朱雀塔中令无数人垂涎的内容终于现于众目睽睽之下——·    只见破碎的塔身后面空荡荡的,像个穷困潦倒的囚笼,主人那不阴不阳的石像闹鬼似的端坐其中,头顶还悬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灯身用上吊的姿势来回打着摆子。
·    石像低垂的眉目间似有无边悲意,在油灯剧烈跳跃的火光下忽明忽灭,一枚龟背蓦地从它手中掉了下来,落到地上翻了个个儿,震颤不已,露出背后刻着的一个“乱”字。
    可惜谁都没能看清,下一刻,龟背与石像一同毫无预兆地灰飞烟灭了··    悬挂的油灯中似乎传出一声苍老的叹息,火光渐渐熄灭下来。
    朱雀塔已经不在了,守塔上百年的塔灵想必也随之而去了··    这时,有眼尖的看见了另一样东西,小声问旁边人道:“你瞧,那是根冰柱吧,里面冻了什么”·    众人随之望去,这才看见寂灭的油灯下有一个一人多高的大冰柱,中间冻着一个看不清眉目的人,那人身上缭绕的黑气在透亮的冰里来回穿梭,几欲破出,黑压压的,和夜色融成了一团。
    有道是“生灵不灭,心魔不死”,此物无法被杀死,无法消除,程潜只好使了个“封”,将其封在冰里··    程潜本想着,这朱雀塔里除了破铜烂铁,就剩下了一个不是人的塔灵,那心魔被封在冰里没有力量来源,久而久之必然会被削弱,哪怕过个一二十年,冰柱被朱雀塔融化了,它也差不多“饿”死了。
    谁知这好像能千秋万代的朱雀塔,居然转瞬间就碎在了顷刻·    浓重的黑云自南边汹涌而起,源源不断地包裹住那冰柱,好像是被什么召唤而来。
    在场有机灵些的修士见了此情此景已经准备跑了··    马车前的两位保护纨绔的元神修士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其中一个瘦高些的老者开口道:“这魔气冲天,不是好相与的。”
    另一个矮胖些的道:“常听人说南疆有魇行者,我看不是空穴来风,无论如何,我们还是先走吧·”·    那瘦高老者叹了口气,有点无奈地问道:“那少主怎么办”·    矮胖老者尚未及回话,便听旁边一个修士震惊道:“前辈,快看”·    只见说话的修士腰间有一根灰绫,那灰绫活物似的竖直而起,飘飘悠悠地随风而动,竟缓缓地指向了朱雀塔的方向。
    持灰绫的修士急促地说道:“前辈,这是‘寻踪绫’,来时我因怕出意外,将另一端打在了少主人身上,寻踪绫之前想必是被朱雀塔阻隔,眼下朱雀塔一炸,它立刻就能感觉到少主的位置。”
    那瘦高老者听了,脸色当即一变,惊道:“少主怎么会在朱雀塔里这、这该如何是好”·    如何也好不了了——就在这时,只听远处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所有黑气漩涡一样地聚集在冰柱周遭,竟自地下汇聚成龙,扶摇而上,将那冰柱卷了起来。
    不知是谁喃喃道:“土蛟成龙,天下乱……”·    那黑龙引颈上天,一声怒吼惊动了南疆大山十万座,冰柱脆响一声,蓦地出现一道裂痕,从上而下,转眼分崩离析,冰柱中封住的黑影与巨龙合二为一,缭绕着直冲天际。
    九霄震动,星月齐黯·满山黑气如不灭的大火,将半壁江山也吞了下去··    神佛惊惧··    那矮胖的元神修士大惊道:“走快走”·    可饶是他一方大能,在此情境下,声气也不比秋虫高到哪里去,这元神修士咬咬牙,当机立断扔下了他的同伴,连滚带爬地将自己化成一道流星,没命地逃脱而去。
    就在他脚下剑升致天空的一刹那,朱雀塔处犹如张开了一张腥气扑鼻的大嘴,转瞬将在场所有人都一口吞了下去,仙体与元神,竟无一逃出··    那矮胖的元神修士见此面无人色,头也不敢回,向着北方飞驰而去。
    此时边陲酒楼中,程潜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将严争鸣吓得不轻··    他连拍再喊地叫了半晌,才哭笑不得地发现程潜居然被这一杯掺了酒的桂花糖水灌趴下了。
    严争鸣完全没料到他这看起来无坚不摧如同非人的师弟居然这么容易就被放倒了,抓耳挠腮地在旁边手足无措了好一会,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干什么,他上前一步,也不知跟谁解释道:“去床上躺着。”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严争鸣说完这句话,就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一样,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弯腰抱起程潜,放到他那干净得一根头发都没有的床铺间。
    严争鸣注视了程潜片刻,试探着伸出手,轻轻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哎,你真是一口都不能喝么”·    程潜毫无反应。
    严争鸣的心绪不由自主地飞扬了起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美什么,若有尾巴,想必已经翘上了天,他戳了戳程潜的额头,说道:“看你这点出息。”
    程潜借着他的手微微侧过了半张脸,清浅的呼吸间有含着桂花味的酒气,毕竟是凡酒,以程潜的体质,纵然人事不知,真元也会自行运转将那一点酒气排出来,即便是醉,他也醉不了一时片刻。
    严争鸣就用这一时片刻坐在了床边,用目光描摹着程潜的五官,方才沉淀下去的心湖中仿佛被人丢了一颗小石子,再次飘起涟漪来··    他就像个守着糖的穷孩子,心痒难耐地想监守自盗一下,又没有作案的胆子,只好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一边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虽然没敢碰程潜一根汗毛,但已经快将自己的心想得心从嗓子眼里跳出去了,脸上兀自挂上了一个诡异的傻笑。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异动··    好像耗子掉进米缸里的严争鸣蓦地从一堆老不正经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神色一凛,隔空拍开了窗户。
    只见院里的飞鸟好像齐齐受惊,正扑腾着翅膀四散而逃,南边仿佛上来一阵天色,浓云如潮似的翻滚不休,一股巨大的压力循着阴沉的夜空传来·严争鸣再顾不上偷看谁的睡颜,回手一掌按在程潜的后心上,含着锋锐之气的真元陡然长驱直入,瞬间将程潜体内不温不火转动着的真元搅动了起来,那本就没有一口的酒顿时消弭无处。
    程潜被他拍得呛咳着清醒过来,让外来真元强行叫醒的滋味自然是不怎么愉快的,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没顺过来,两侧太阳穴还在乱跳,程潜的眉头拧成了一团,有点吃力地将自己撑起来,心说要是严娘娘胆敢告诉他,这一掌拍过来是因为他没脱鞋,他非得以下犯上不可。
·    严争鸣瞬息之间已经站在了窗前,背对着程潜道:“一杯倒,起来,出事了·”·    程潜方才扔在桌上的霜刃“嗡嗡”作响,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眉心:“怎么”·    话音没落,严争鸣方才被程潜硬破开的门再次被人踹开,只见李筠肩上扛着一只半人高的长腿大鸟闯了进来:“大师兄……呃,小、小潜”·    程潜在此没什么稀奇的,稀奇的是他坐的地方。
    李筠一只脚跨在门槛上,神色又猥琐又尴尬,简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饶是四下危机未名,严争鸣还是被他的眼神看得一阵做贼心虚,怒道:“杵在那干什么滚进来”·    程潜看着那蔫耷耷的大鸟问道:“这是小师妹”·    “她的妖骨有异动。”
李筠将水坑放在桌上,水坑体温极高,李筠袖子与双手被烫出了一排焦黑,身体接触桌子的一瞬间就听“嘶拉”一声,旁边的一壶凉酒沸腾了起来··    李筠挥手将酒桶移到了窗台上,缩回手窝在一起吹了吹,说道:“所以她一直变不回来根本不怪我。”
    水坑半死不活地趴在桌子上,活像一只金碧辉煌的烤鸡,说道:“师兄,我要死啦·”·    然后这位要死的一偏头,正好看见严争鸣方才打开后丢在一边的点心,便探头啄了一口,留下了一个贯穿的孔,边吃边道:“死也要当个饱死鬼。”
    程潜:“……”·    他发现大师兄在带孩子方面很有一套,特别会因材施教,完全保留了小师妹原汁原味的鸟气。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得不行,酒楼中不多的住客全都披衣而起,人心惶惶地伸着脖子在外面观望,程潜探头看了一眼,见远方黑云间似有一条黑龙若隐若现其间——这可不是真龙旗中那死了八千年的古董,巨大的威压伴随着让人内息不稳的魔气呼啸而来,笼罩了风云变幻的半个天。
    就在这时,水坑身上突然发出一声脆响,那原本半人高的大鸟翅膀骤然拉长,身上蹿起了几尺高的火苗,木头桌子当即被付之一炬··    严争鸣长袖一展,来自剑修的森然剑气好像一个透明的罩子,蓦地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李筠从怀中摸出一包朱砂,抄起窗台上的桂花酒化开,整个人几乎快成了一道残影,地面上一圈一圈火红的符咒行云流水般的展开。
    程潜本来想说一句“此处不宜久留,能不能走”,见了此情此景,也将这没必要问的话咽回去了,他抓起霜刃纵身一跃,蹿上了屋檐,站在外面护法。
仙侠修真传奇·    脚下传来几声巨震,天妖之力无时无刻不在想方设法地破骨四溢,被严争鸣死死地压制住··    每次水坑长妖骨,他们俩都仿佛要性命相博一样,严争鸣这些年的境界纵然一日千里,水坑的天妖之力却长得更疯,此时,她身后的长羽被被四散的剑气割得七零八落,炽烈的三昧真火却不由自主地散开,甚至影响到了剑意圈外的程潜。
    程潜的后背几乎有灼痛感,比起朱雀塔的沉敛,水坑身上的火似乎更加暴躁··    突然,一声凄厉的鸟啼声自他身后传来,一道红霞破屋顶而出,直冲天际,将密布的黑云撕开了一条口子,简直是在千里之外竖了个巨大的靶子。
    那远处云端的黑龙蓦地扭头看过来,正对上程潜的目光,程潜一阵汗毛倒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剑——他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忽然,有人在不远处低声道:“凤凰九雏……她是彤鹤”·    这声音十分耳熟,程潜蓦地一回头,惊诧道:“唐兄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唐轸,不知是不是黑云下的缘故,唐轸脸色越发难看了,像个命不久矣的痨病鬼。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年轻人,自两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一个是年明明那喜欢自言自语的宝贝儿子年大大,另一个正是不久前程潜用三根冰锥钉住魂魄的六郎。
    唐轸并不与他寒暄,只是望向那愈加迫近的黑龙,有气无力地说道:“魔道三千中,有一种最是罕见,是因心魔入道,以身为心魔器,若是大成,即可聚敛天下心魔无坚不摧之力,汇聚成魔龙。
然而心魔伤人伤己,我也还是第一次知道竟有人能将此道走到这一步——小友,你要小心了,彤鹤天妖的妖骨正合适做魔龙脊背·”·    说话间,那黑龙已至,凡人与修士俱成蝼蚁,早已经四散逃窜,喊叫声四起。
    龙吟如惊雷落下,震得人几乎站立不住,只听一声巨响,除了程潜脚下酒楼,周遭房舍树木无一幸免,一瞬间分崩离析··    程潜:“让开”·    他手中霜刃蓦地出鞘,霜寒气水波似的四下荡开,隔开老远都能听见那琴弦似的嗡嗡作响。
    潮湿闷热的空中,每一滴水都似乎被他挤了出来,冰霜眨眼盖住了整个酒楼,程潜站在那攒尖的屋顶上,手持霜刃,依稀是当年弄潮分海般的不闪不避··    荡开的白霜与逼至的黑云毫无缓冲地撞在了一起。
    “轰”一声——·    极亮与极暗狭路相逢,酒楼下两座搔首弄姿的迎客石狮子被扫了个边,转瞬化为齑粉,霜刃的金石之声尖鸣不已,黑龙在空中翻转腾挪。
    唐轸在他们短兵相接地刹那就抛出了一块五彩的石头,那石头凭空化为一个罩子,将他们三人罩在里面,强光过后,罩子上竟清清楚楚地留下了一道裂纹。
    所谓石破天惊——·    年大大震惊得都结巴了:“唐……唐……这、这可是当年女、女娲娘娘剩在人间的五彩石……”·    唐轸看起来倒不怎么心疼东西,只淡淡地说道:“边角料而已,怎禁得住魔龙一击这魔龙既成,此魔头已经有问鼎北冥的资格了。”
    年大大眼睛瞪得要脱窗:“他能成为北冥君”·    “不能·”唐轸说道,“魔道成王败寇,想要问鼎北冥,必要以前一代北冥君的尸体铺路,上一任北冥君剩下一魂,被一位……唔,十分了不起的道友以自己的元神封住,让他既不算生,也不算死,‘北冥君’也就此永远被封存,再无人能取得。”
    年大大无心听他讲古,紧张地问道:“我那程师叔才不过一百来岁,如何斗得过万魔之宗”·    六郎一直默不作声,听了这话,扶着唐轸的手却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唐轸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去——那屋顶上的程潜整个人晃了晃,霜刃的剑尖竟有一小半已经染上了黑气,他看也不看手中剑,只是抬起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寸步不让地盯着空中黑龙。
    黑龙一只爪子足有三个程潜那么大,步步紧逼地当头向他抓了过来,程潜纵身迎上,将海潮般四散的寒霜全部收拢一线,一招“事与愿违”中的“孤注一掷”贴合着无比精准的剑意,直没入那黑龙爪心。
    唐轸拍了拍六郎的手,低声道:“别杞人忧天了,他可是用天劫锻造出的利刃·”·第65章·    黑龙吃痛,长嘶一声,翻江倒海地将整个天幕给祸害成了一锅粥,浓重的黑云一股脑地抖落下来,瓢泼似的,所到之处好像瘟疫横行,花鸟草木生机无不断绝,顷刻间,地面一片寸草不生,落下的黑云将程潜囫囵个地“吞”了下去。
    年大大这没见过大世面的乡下修士惊呼一声,吓得不敢去看,六郎却蓦地上前一步,抬脚要离开五彩石保护范围,被唐轸一把扯住肩膀拉了回来··    六郎半人不鬼的脸上带着面具,早不复当年去明明谷中时的少年模样,他说话声音低沉嘶哑,好像砂纸搓铁锅,听起来十分吃力:“前辈,我……”·    唐轸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漠地道:“你不过背了一套入门功法,连气感都没有,与那些凡鸟小虫有什么区别哪里轮得到你出头”·    六郎艰涩地开口道:“程前辈留下我一命,自当肝胆相报。”
    唐轸毫不留情地说道:“你一副肝胆,也就只够填住那大魔一根牙缝,他要来做什么”·    六郎的拳头陡然捏紧。
    唐轸看也不看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求道路上大浪淘沙、九死一生,恩也好、仇也好,你都得有能耐才报得上,挂在嘴边上多说何益”·    六郎:“但……”·    唐轸似乎一点也不担心程潜,只道:“你且看着吧。”
    程潜被黑雾吞噬其中,一时间竟找不到出路,他只觉周身真元被禁锢在气海之中,一口气没有提上来,险些从半空掉下去··    他多年未曾被什么惊动过的心绪被周遭充满魔气的黑雾搅合得上下起伏,一时间,年幼时的无能为力,几番起落与聚散,聚灵玉中撕心裂肺的痛苦似乎重新落在他身上,胸中似有一个声音诘问道:“你当真毫无怨愤”·    他对生身父母的怨恨至死方休,仅凭一双眼睛就能认出周涵正,一辈子受过的轻忽一个不差地全部装在心里,他从来眼里不揉沙子,真就能突然成佛成圣,忘却前尘么·    他真就对韩渊那只穿过心而过的手毫无怨愤么·    那是连一贯心宽的大师兄都无法介怀的事,何况一贯心胸狭隘的程潜,这么多年来一直相安无事,究竟是他改头换面成了一把清风明月,半点都不肯记恨,还是……只是借着唐轸将他的记忆取走四十九年的生疏,刻意搁置了·    迷茫的黑雾中在他眼前汇聚,雕琢出了韩渊的模样,那韩渊看着他轻轻一笑道:“小师兄,你惯会自欺欺人,如今总算肯说实话了么”·    程潜眼角细细地抽动了一下,眼前这韩渊究竟是不是他被黑雾勾出来的心魔,他一时间无从判断,只觉得自己向来无懈可击的心境被狠狠地撬开了一个口子,随即仿佛溃于蚁穴的千里之堤,一发不可收拾地崩塌了。
    韩渊阴森森地盯着他,说道:“小师兄,你从前不是这样虚伪的,讨厌谁绝不给谁好脸色,为什么如今连一声怨恨都不敢提起你怕什么怕师门不和怕师兄们心里有疙瘩还是怕显得小肚鸡肠,污了你卓然世外的声明形象”·    “闭嘴,”程潜截口打断他,冷声道,“你有什么资格问我难道当年动手的不是你就算一时不慎被画魂影响,难道这些年堕入魔道,罪孽滔天的人不是你你还有脸叫屈”·    韩渊似乎没料到他竟然这样直白地还嘴,一时愣住了。
    程潜地怒火毫无征兆地上了头,他蓦地一咬牙,将周身凝滞的真元强行运转起来,不顾胸口炸开一样的剧痛,任凭真元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将包裹在周身的魔气扫了个七零八落。
    这世上,除了他自己画地的牢,还有什么能困得住他·    程潜未提霜刃,抬手一巴掌抽在了面前韩渊的脸上,怒喝道:“难道我怪不到你头上”·    “啪”一声脆响,挨打的和打人的一时都呆住了。
    程潜本以为面前这人是自己心魔所化,并非实体,一时激愤出手,没料到竟落到了实处··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唐轸那“以身为器”“炼心魔成龙”的话,眼睛蓦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低声道:“你真是……韩渊”·    韩渊捂着脸,先是一脸错愕,随即歇斯底里地大笑道:“小师兄,你这苦主做得好不专心,连我本人站在你面前都认不得了么”·    程潜握着霜刃的手几乎在发抖:“所以闯朱雀塔的人是你,魔龙是你,想要小师妹妖骨的人也是……”·    韩渊背负双手,轻飘飘地说道:“天妖妖骨不祥,长在她身上,除了每隔几年就让她遭一次罪,还有什么好处倒不如将那不祥之物剥下来给了我这不祥之人,看在昔日同门份上,我剥骨的时候还可以下手轻些,留她一条命。”
    程潜气海激荡如海啸,一阵阴冷的寒气自他手足间泄露而出,下一刻,他周身真元飓风似的将罩顶的魔气冲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你怎么不问问我肯不肯留你一命”·    话音未落,霜刃剑光暴涨,周遭黑气被摧枯拉朽似的涤荡一空,哪怕是已经身化魔龙的韩渊也不得不暂时退却,当空化为龙身,冲向九霄。
    吞噬一切的黑暗被雪亮的剑光撕开,程潜身形重现于夜空之下,他一剑斩向龙身,空中风雷隐动,竟有屠龙之威··仙侠修真传奇·    人与龙一同没入云霄之上,一时间缠斗不休,连影子也看不清了。
    “站远一些·”唐轸将六郎往后拉了一把,摇头道,“外面打得这样热闹,里面又有一只作乱的天妖,我看这楼撑不了多久,非塌了不可。”
    唐真人好似长了天生一张无往不利的乌鸦嘴,话音没落,便听一声巨响,酒楼塌了··    尘嚣未起就化成了一把红云,巨大的彤鹤露出了全貌,被剑修将满身的妖气限制在朱砂阵中,身上的骨头“咔吧”作响。
    年大大瞠目结舌道:“这……这就是彤鹤啊,当只鸟原来也怪不容易的·”·    唐轸后退半步,注视了水坑片刻,皱眉道:“天妖从来都是应劫而生,先天带着血气,只是她身上应了天妖命,偏又有半个人身,本该浴血而生,却被人强行改命……能平安长到这么大,一身妖气被压制了七八,也真是不容易。”
    年大大闻言,望向严争鸣的目光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崇拜··    唐轸道:“罢了,我助他一臂之力吧·”·    说完,他伸出手,好像自空中随意的一拢,一注真元如春风化雨似的被他兜入掌心,直直地没入地上朱砂阵中。
    李筠的朱砂阵本就是仓促而成,几次三番被彤鹤四溢的妖气打断,久而久之早已经难以为继,此时让唐轸一番修补,却好像被唤醒了似的,隐约间起了一层莹莹之光。
    无数藤条从朱砂阵中摇摆而起,一层一层地被大鸟身上的云山雾绕的烈火烧化,又前仆后继地跟上去··    一时间,严争鸣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他偏头往唐轸那边看了一眼,矜持地点了个头。
    唐轸却没顾上和他客气,只是望着朱砂阵中的水坑,神色凝重了下来,低声道:“怎么偏偏赶上这时候……”·    只见水坑化成的彤鹤身形突然拉长变大,严争鸣那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便感到自己的剑意之境中被妖气疯狂的反噬,他接连倒退三步,尚且来不及补救,那朱砂阵已经瞬息破碎。
    李筠整个人飞了出去,唤道:“韩潭”·    五色石的罩子顿时又多了一道裂缝,年大大指着那罩子大惊小怪道:“前辈,这又是怎么了”·    唐轸道:“彤鹤乃是凤凰之后,虽不能浴火再生,一生却要经说过数次脱胎换骨,便好比人顿悟后忽然跃入下一个境界,本来算是机缘,但赶上这时候,未必……不好,惊动了天劫。”
    空中黑雾中,一阵浓云自四下汇集而成,隔着五彩石,年大大感觉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往日程潜在明明谷中渡劫,没有人敢上前半步,这还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看见天劫。
    那云中闷雷涌动片刻后,一道雪亮的闪电直落而下,严争鸣瞬间将自己元神之剑附在随身的佩剑上,神器合一,替水坑迎上了第一道雷劫··    天为锣地为鼓,雷与剑在当空撞出夹杂着裂帛之音的轰鸣声,映得九天如白昼。
    严争鸣这些年用的佩剑还是当年在东海荒岛上被周涵正崩掉了一个齿的那把,一直拿着它铭记自己的耻辱,没有换过,没想到此时断在了雷劫之下··    他胸口一闷,附在剑上的元神剑被重创,若不是他已过了出锋之境,恐怕这把元神剑就废了,而一口气没缓上来,第二道天雷已在酝酿。
    这时,水坑身上的红云忽如被什么吸上天一样,竖成一柱,冲向天宇,与漫天黑雾勾连在了一起··    妖魔相生,山河变色,第二道雷劫裹挟着天地震怒,轰然落下。
    狂风与怒雷,刀光与剑影,魔龙长吟,神鸟尖唳,天妖身上的烈火似乎要将未央长夜烧成一把焦灰,南疆大山齐齐震颤,五色石的屏障顷刻间碎了个干干净净……·    当中夹杂着一声惊惶的“师兄”,嗓音轻细,依稀还是个未成人的少女。
    微弱得……像是涛浪滔天中小小蚊蚁一声虫鸣··    也不知她叫得是哪一个师兄,但该听见的人无一例外都听见了··    空中黑龙的动作蓦地一缓,它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一样猛地一仰头,巨大的身影在莽莽夜空中闪烁几次,随即缩成了人形,毫无顾忌地将后背大喇喇地晾在了程潜面前。
    程潜目光一凝,霜刃剑千钧一发地转了个弯,与人形的韩渊擦肩而过··    下一刻,韩渊伸出惨白的手,一把拽住了那不断纠缠红云的黑雾,霜刃却当空扛上了雷劫。
    程潜对付天劫可谓是十分有经验,加之霜刃在手,如虎添翼··    那本来下落的雷被他中途截住,顺着剑尖横扫而出,走调得好像他手中剑拖了一条巨大的流星尾巴。
    程潜的脸被强光照亮··    一侧的韩渊张了张嘴,默然无声地叫了一声“小师兄”··    程潜扫了他一眼,目光冷冷的,像是很多年前东海岸边趴在他背上,信誓旦旦地宣布要找师父告状时的神色。
    韩渊咬咬牙,险些被他这一眼瞪出了眼泪··    这时,地面涌起千万条萧萧剑气,严争鸣佩剑已折,一时间飞沙走石、乃至于周遭风雨全成了他手中锋锐,当空汇聚成了一支乱七八糟却无可当其锐的巨剑,一剑将彤鹤红云与魔龙黑雾之间的联系斩断。
    随即近乎浩瀚的剑气将天地分隔两端,当空扼住那冲天的妖气,竟在不伤水坑的情况下,缓缓地将那团不祥的红云推回了地面,逼至水坑周遭三丈以内··    接连十道符咒从李筠手中抛出去,每一道符咒落在水坑头上,她身上的大火都消退三分,十道符咒落下,奄奄一息的彤鹤终于化成了一个背负双翼的少女,意识全无地蜷缩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    滚滚雷鸣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渐次远去··    韩渊露出了微微松了口气的神色,下一刻,他又毫无预兆地变了脸,手臂变成布满龙鳞的利爪,一爪子抓向程潜的后心。
    周遭气息一变,程潜已经在风声怒吼之前反应过来,他反手便是一剑,方才拦过天劫的霜刃上还带着雷火余力,与龙爪一撞,顿时火花四溅··    韩渊脸上有若隐若现的龙鳞闪过,刚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号角。
    那号角比寻常军号悠长旷远,空洞低回,似有千军万马般浩然的不可一世,韩渊眉目微动,脸色变了变,随即露出一个森森的轻笑:“哟,把狗招来了,小师兄,那我可得走了。”
    他说完,猛地一推霜刃,指甲刮在剑身上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动,韩渊一错身要走,程潜的剑却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呛啷”一声,再次与龙爪针锋相对。
    程潜一字一顿地说道:“心魔入道,你的心魔是什么”·    韩渊面色蓦地一变,反手将黑云抓在掌中,一回身狠狠地推到程潜胸口。
    程潜猝不及防,骤然被那魔气逼退了一丈多远··    这么一起一落,韩渊已经再次摆尾为魔龙,落在了半里之外··    “与其打听我的心魔是什么,”那巨龙转过脸来,韩渊的人面从巨大的龙头上一闪而过,落在一个狰狞又嘲讽的笑容上,说道,“你不如去问问掌门师兄的心魔是什么——就怕你敢问不敢听。”
    说完,魔龙腾着黑云径直往北方去了··    那边号角声传来的方向传来几声呼啸,接着,几道强光从四面八方打入空中,好像是什么人在互相发信号,李筠上前一步,将手附在水坑的翅膀上,将她这靶子一样的翅膀缓缓地收了回去,任劳任怨地将她背在身上,问道:“怎么回事,来的是谁”·    程潜从空中落了下来,一身血迹没擦干净,脚步踉跄了一下,被严争鸣一把托住,低声斥道:“慢点。”
    年大大才要走过来和他打招呼,便被唐轸开口打断··    唐轸道:“别寒暄了——阴阳号和七色火,这是天衍处的人,碰见他们恐怕有麻烦,先跟我走。”
    李筠望向严争鸣,程潜忙介绍道:“我忘了说,这位就是唐兄——唐轸·”·    严争鸣听了,当机立断道:“有劳道友,走”·    一行人飞快地跟着唐轸离开了原地,他们脚程极快,不过几个起落,已在数十里之外,唐轸轻车熟路地将众人带到了一座破庙中,未敢停歇,先借李筠的朱砂在破庙周遭布了个阵。
    唐轸博闻强识,看得出是浸淫阵法多年,不过半柱香的工夫,破庙已经隐藏了起来··    李筠将水坑放下,如饥似渴地上前帮忙,程潜和严争鸣一人靠着一边的门板帮他们护法,同时也在默默地调息。
    这一年中秋之夜,过得真是再兵荒马乱也没有了··    这时,程潜忽然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大师兄,你那天在朱雀塔中被勾出来的心魔究竟是什么”·第66章·    严争鸣身上的暗伤还没有调理明白,骤然受到这样的惊吓,他顿时一口气走岔,咳了个死去活来。
    程潜严肃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快吐血的大师兄,感觉此事没什么好讳莫如深的,便说道:“韩渊和我说,你的心魔我敢问不敢听,我方才想了想,没有什么不敢听的,就算你打算欺师灭祖,咱们也没有师和祖让你大逆不道了,你就说吧,说出来或许能好些。”
    多么会讨人喜欢的一根棒槌啊……·    严争鸣听了他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话,顿时觉得心更窄了,他幽幽地看了程潜一眼,面部表情十分忧愁,盯着他那正直纯粹的表情看了片刻,严争鸣有气无力地挥手道:“滚。”
仙侠修真传奇·    臆想中的甜言与蜜语当真只是臆想,严争鸣发现在残酷的现实中,他跟程潜说过的最多的一个字好像就是“滚”··    程潜微微皱起眉,不明白他这又是哪来的一股邪火,于是按捺下心绪,十分耐心地劝解道:“大师兄,凡人整日柴米油盐,尚且有想不开的时候,何况是漫长的修行之路上呢,一时钻牛角尖没什么。”
    “是没什么啊,本来就没什么,我说有什么了么”严争鸣心里有鬼,当即恼羞成怒地接连抢白了程潜三句,说完,自己也觉得自己这火发得十分没有道理,于是索性破罐子破摔道,“就不告诉你,走开”·    程潜:“……”·    严争鸣被他无知无觉的目光看着,越发怒气蓬勃,盯了程潜看了半晌,心里想象着自己如何一把将程潜的脑袋薅过来,再如何声势十足地冲着他的耳朵大喊一声“问什么问,老子的心魔就是你这混账”。
    可惜这样的事,他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严争鸣身外如被冰雪似的岿然不动,心里却已经反复无常、上蹿下跳成了只大猴子··    最后,他一巴掌按死心里的大猴子,充满理智地转过了脸去,对程潜来了个眼不见心不烦。
    在一场短得不能再短的夜谈与一场长得不能再长的争斗后,严争鸣打算将冷战持续地进行下去··    程潜沉默了一会,突然笑道:“那好吧,我不问了,反正我看你也没事。”
    严争鸣斜眼看着他··    程潜道:“像你这么会自娱自乐的……”·    眼看掌门师兄脸上又要山雨欲来,像是打算将他家法处置,程潜这辈子终于也识相了一回。
    他一边感慨着娘娘越发喜怒无常不好哄了,一边从自己的长袖中摸出了一根细细的小棍,摊开手掌打开,那“小棍”拉长变粗,化成了一把金玉满堂的剑——正是临行的时候年明明谷主相赠的那把。
    程潜将剑递给严争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说道:“你的剑不是折了么先用这把吧,虽然不中看了些,但剑是好剑,回头我再去给你寻把更好的。”
·    严争鸣看了一眼,当即无比嫌弃地往旁边一躲:“快拿远点,伤眼·”·    确实是有一点伤眼……程潜惨遭嫌弃,蹭了蹭鼻子,也不以为意——他大师兄纨绔当了这么多年,早已经修炼成了个高级的纨绔,看不上这充满土财主气息的玩意也是正常。
    程潜笑道:“要不然我把霜刃给你吧·”·    严争鸣闻言愣了愣,凡是练剑的,没人能不被那寒霜四溢的宝剑吸引,哪怕它背着个“不得好死”的恶名,只是严争鸣对它倒没什么想法,因为他这些年对着那把剑光顾着睹物思人了,久而久之,每次见霜刃,他未曾动心,总是先伤心。
    严争鸣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盯着程潜问道:“霜刃你也舍得给我”·    程潜二话不说,抬手将霜刃抛进了他怀里:“拿去。”
    严争鸣拉开剑鞘,剑刃上冷肃肃的寒霜扑面而来,他烦闷的心情顿时好了,嘴角不由自主地提起了一个春风化雨的小弯,可是还没等笑开,严争鸣又想起当年程潜提着这把霜刃,可是“人在剑在、剑失人亡”的。
    他不由得有些出神地想道:“无论我问他要什么,他都能这样痛快地拿来给我么”·    这又甜又苦的念头一闪,严争鸣的目光又黯淡了下去。
    严争鸣几次三番进入掌门印,将童如及其下场都尽收眼底,对这位误入歧途的师祖感情很复杂,尤其察觉到他对师父似乎还有些不合适的绮念,一方面,严争鸣对童如有种微妙的同病相怜,一方面,他又将自己对自己的那点厌恶投射到了童如身上,纵然知道是无理迁怒先人,却也不知该如何克制。
    如果程潜是他的长辈或者兄长,那么严争鸣心里会好受很多,他心意赤诚一片,充其量也就觉得自己有点离经叛道,说不定还会任性地厚着脸皮黏上去,万一被逐出师门,那就更好了,干什么都无所顾忌。
    可惜不是,程潜是他从小带大的师弟,身份稍微一颠倒,就什么都不一样了,哪怕是赤诚一片的心意也成了不该有的念头,他身为掌门,如果真的勾搭师弟误入歧途,那就真是再怎么赤诚也见不得光,再怎么深情也掺着说不出的狎昵与猥琐。
    “我配么”严争鸣在心里充满厌恶地尖酸了自己一句,一声不吭地将霜刃还给程潜,眼见唐轸他们已经做好外围阵法,便默默地站起来进了破庙里。
    留在原地的程潜一个头变成两个大,感觉大师兄的毛简直顺不过来了··    躲在破庙里的年大大见严争鸣进来,连忙屁颠屁颠地跑上前来搭话道:“前辈”·    他当时被程潜甩下,又有一个六郎等着他救命,迫不得已回了明明谷,不要钱地给他爹灌了好大一碗迷魂汤,睁眼说些什么“程长老有意收我为徒,我得跟着他去历练”之类的鬼话,好不容易再次获准离开明明谷,成了唐轸的小跟班。
    虽说是扯谎坑他爹,但年大大企图拜入程潜门下之心确实一直没死,尤其亲眼目睹了扶摇派一场师门大战,之前的那一点不死心几乎变成了心驰神往,玩命地跑上去对未来师伯献殷勤:“晚辈明明谷年大大,拜见前辈。”
    严争鸣正陷在深深的自我厌恶里,恹恹地扫了年大大一眼,迅速形成了对此人的第一印象··    “挡路狗,爹有病·”他想。
    年大大察觉到未来师伯的目光好像不怎么友好,一点也不像程潜描述的那么随和,便硬着头皮在自我鼓励道:“前辈高人的脾气大多不怎么样,不必介怀——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我年大大将来一定会成为一方大能”·    严争鸣爱答不理,年大大便拿出了他和程潜的相处之道——别人不理他,他就自己喋喋不休地讲了下去,从他是如何崇敬“程长老”,到如何从谷中偷溜出来,鬼鬼祟祟地跟踪了程潜一路,怎么死皮赖脸,又怎么处心积虑地混在唐轸身边云云,听得严争鸣眼角跳个不停,出离愤怒——怀疑此人对程潜不怀好意。
    他觉得自己心怀不轨,全天下人就都一样心怀不轨,严争鸣脚步一顿,猛地扭过头去,完全不在意什么以大欺小,剑修一身威压毫不吝惜地碾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道:“你对我师弟有什么图谋”·    年大大:“……”·    他想向未来的师伯剖白一下自己将来一定会努力上进、孝顺尊长的心迹,可惜被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两股战战,一个字也说不出。
    严争鸣:“说”·    年大大心里泪流成海,他第一次见到活的剑修,感觉以后再也不想见第二个了——剑修真是太可怕了·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正在和唐轸攀谈的李筠,李筠暗叹一声“好丢人啊”,连忙上前拉开快把小修士吓得尿裤子的大师兄,一边安抚年大大道:“门派内杂事颇多,掌门脾气不好,年公子不要见怪。”
    一边又心力交瘁地将严争鸣拉到一边:“你发的哪门子疯”·    严争鸣被他一拉,顿时回过神来,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张了张嘴,他一时有些无措。
    李筠觑着他的脸色,突然一阵心惊胆战,大师兄从小就偏心程潜,再加上程潜这么多年不知所踪,回来以后快被掌门师兄捧在手里了,李筠虽然时常拿他打趣,却大多只是开些贱兮兮的玩笑,并没有十分认真地往深里想过。
    李筠:“你……”·    严争鸣不欲多说,转身硬拗出了一脸若无其事,仿佛想急于逃脱什么似的迎上了唐轸:“我已经听小潜说过了,唐前辈,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两人很快你来我往地客套起来,严争鸣和外人打交道的时候总是很有掌门样子,很有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只要他愿意,就能让人一点也看不出他平时在门派里来回作妖的大少爷习气。
    李筠当着外人,勉强将心里乱七八糟的疑虑压下,问唐轸道:“唐道友老远跑到南疆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唐轸坦然道:“我的事想必你们也听程潜小友说过,我身死魂未消,元神一直无处安放,又不屑入夺舍的邪道,只好四处找些新丧凡人之身做基,带回去炼成自己的肉身傀儡,肉身傀儡不能支撑太久,合适的身体并不时时能遇到,前些年人间战乱,我多攒了一些,尸体长久不好保存,所以特来南疆找一朵冰心火,没想到赶上土蛟成龙。”
    话音一顿,唐轸微微苦笑了一下,说道:“想当年,贵派韩渊道友还与我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还是个没有气感的孩子·这些年人世际遇,也实在是……”·    严争鸣沉默片刻,说道:“逆徒当年学艺不精,中了奸人画魂之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一身两魂,一半被魔物占据——说来惭愧,他自己的魂魄反而被那魔物压制,若不是我师妹短暂地将他本人叫醒,恐怕魔龙连着天劫,今天我们都讨不到好。”
    在场的人谁也不傻,一时间都听出了他这话里话外的袒护,严争鸣三言两语间将韩渊做得那些混账事一推二五六,全落到了“不知名的占据他身体的魔物”头上,看来将来是打算将人认回来的。
    唐轸与唐晚秋虽然师出同门,性情却南辕北辙,这唐轸心思技巧仿佛成了精一样,严争鸣刚一开口,他心里就有数了,说道:“哦竟还有这样的缘故么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有些办法,在下别的不行,倒是浸淫魂魄之道已久。”
    李筠忙道:“愿闻其详·”·    唐轸:“两魂一体,诸位想必是想留一去一,只是投鼠忌器吧我那里倒是有一物,名叫‘牵魂丝’,能将人元神导入另一人紫府内,到时候你们想法护住贵派弟子元神,在紫府中将那魔物除去就是了。”
·仙侠修真传奇    严争鸣先开始只是和他客套,听了这话,心里不由自主地动了一动,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急切压抑住,对唐轸客气道:“我派门人屡蒙唐兄施恩,实在是……”·    唐轸可不是什么嘴上没谱的人,他要么不说,此时既然自己提出来了,就是想要卖人情出借器物的意思。
    不知什么时候走进来的程潜听到这里,便说道:“南疆近来多事,你带着这两个小孩恐怕不安全,我师兄他们还要去追四师弟……这样吧,要是你不嫌我麻烦,我陪你去找冰心火。”
    程潜一点也不麻烦——朱雀塔崩,魔龙出世,此时南疆的大小魔修与各方势力都在躁动,唐轸虽然渊博,但本人却是个病秧子,身边两个人,六郎才十来岁,还没入门,年大大那货出门根本找不着北,指望不上,程潜肯护送他们一路,对于唐轸来说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程潜这是变着法地替门派还人情··    严争鸣听了他这快刀斩乱麻的一番话,第一反应就是反对,他绝不想让程潜再脱离自己的视线,可是反对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难道我还能一辈子把他拘在身边么”严争鸣心里想道,他默默细数了一下自己这段时间做下的蠢事和越来越不受控制的邪念,忽然觉得放他离开一段时间也好。
    程潜处事沉稳,很少主动招惹事端,何况修为早已经今非昔比……·    严争鸣面上微微犹豫了这么一下,唐轸便捕捉到了··    唐轸识趣地笑道:“程小友不必这样,你啊,待人太客气,反而显得生分——算来我与你们扶摇派很有些渊源,我年少不懂事的时候曾与同门一师妹四处周游,途中闯祸险些丢了性命,幸得贵派童前辈相救,在扶摇山小住养伤过一段日子,还认得令师呢。
到如今也算不清谁还谁的因果,我能耐有限,帮你们的也都是些举手之劳,偿报就不用了·”·    李筠方才胡思乱想过一番,此时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微微有些紧张地看着严争鸣,仿佛讨论的不是要不要派程潜护送唐轸一行这种小事,而是师兄大是大非的抉择。
    严争鸣一抬眼对上了他的视线,心里顿时微微一沉,灌满了一腔酸水··    他终于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垂下眉眼道:“小潜蒙唐道友照顾了那么久,让他跑趟腿也是应该的,唐道友要是看得起他手里这把剑,也就不要推辞了吧”·    他将话说到这里,唐轸不答应就是缺心眼了,一行人在破庙中各自休整不提,三天后,水坑总算醒了过来,唐轸也不便再耽搁,程潜还没来得及看出水坑长这一截妖骨长出来有什么变化,便跟着他们上路了。
    严争鸣有满腹叮咛,然而在心里过了一番,感觉句句面目可鄙,于是让它们全烂在了自己肚子里,一句废话没有多说,只冲程潜摆摆手道:“去吧·”·    反而是程潜有些不放心,将师兄们和一个依然有些萎靡的师妹挨个嘱咐了一遍,最后叹道:“要是有什么法宝,能在你们遇到危险时直接将我召过去就好了。”
    严争鸣被他一句话说得心里七上八下,险些当场反悔,用了这辈子所有的毅力才忍住了,装作不耐烦地对程潜道:“行了行了,就你本事大,哪都有你——快滚,别耽误人家工夫还碍我的眼。”
    说完,严争鸣收拾起一地落寞,狠狠心,率先转身而去··    这南北东西,四方天地,何处能成全他,又有何处能让他割舍呢·第67章·    程潜一直目送着严争鸣他们离开,眉头始终没有打开。
    他习惯报喜不报忧,只有在别人转身的时候,眉目间才会露出几分心事来··    程潜提出自己要留下跟唐轸走,确实想帮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与严争鸣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打算和师门分开一段时间。
    虽然大师兄态度恶劣,极不配合,怎么问都撬不开他的嘴,但不妨碍程潜多多少少猜到了,严争鸣的心魔恐怕和他关系匪浅,否则他想不出大师兄有什么话不能和自己说。
    然而程潜心思剔透,为人却总是少几分机巧,他猜得到归猜得到,下一步却不知道该怎么拿捏,他既不会旁敲侧击,也不会拐弯抹角,只怕自己不够妥帖,不小心再给大师兄添些堵,这才想到暂时离开一阵子,寄希望于他那什么都缺、就不缺机巧的二师兄李筠。
·    程潜也不知道李筠能不能靠谱,师兄们还没走远,他已经先行不动声色地牵肠挂肚起来··    大概总有那么个人是老天派来克他的,着实让他体会了一回“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滋味。
    唐轸冷眼旁观,颇有几分感慨地说道:“贵派的同门情谊,真是让人羡慕得很·”·    程潜这才回过神来,收回目光道:“耽搁了,唐兄,对不住。”
    唐轸不以为意:“左右我脚程也慢,不碍事·”·    年大大从旁边凑上来搭话道:“怎么,唐前辈的师门不和么”·    “说不上和不和,”唐轸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在追忆起什么,脸上染上了几分落寞,说道,“他们扶摇派的人贵精不贵多,我们牧岚山却不同,牧岚山太大了,掌门之下有好几个长老,各自占着各自的山头,收着自己的徒弟,我在山上几百年,连长老都没认全,同门间也就只有门派大比这样的场合才能互相见一面,谁是谁都不知道,更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久而久之,大家就都全凭资质与能耐说话,等级森严得很,冷冰冰的。”
    唐轸说着,看了程潜一眼:“你们那比较有人情味,不像个门派,倒像个家·”·    年大大说道:“门派一大,人就多,人一多,秩序就森严,大家感情也自然疏远,没有办法的,不过同门之间,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交好吧”·    唐轸道:“确实有一个师妹,从小和我一同长大,她……长大以后脾气不大好,但幼时与我感情还不错。”
    这是程潜第二次听他提起师妹,便问道:“你的师妹是不是叫唐晚秋”·    “嗯,是她·”唐轸头也不回地说道,“不过我们所谓的‘师兄妹’,也就是个长幼名份而已,小时候尚且有几分亲近,长大后基本就各奔东西了,大家都是牧岚山的过客,现在她就算站在我面前,我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得了。
我知道你们和她颇有渊源,如今她的人早不在六合之内,她的所作所为也就不必算到我头上了·”·    唐轸身上有种圆滑又坦荡的冷漠,不知是本性如此,还是他多年行走在生死边缘的缘故,他不收徒,也不回门派,甚至鲜少提起牧岚山,只是自己漫山遍野的漂泊,无论遇上谁,都只当对方是短暂的同行客。
    一行人扮作流落南疆的散修,雇了马车,像凡人那样一路翻山越岭,继续往南去了··    程潜和唐轸都不是很喜欢聊天的人,可把年大大给憋得够呛,只好去撩拨最好欺负的六郎。
六郎在程潜最危险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去,可此刻风平浪静了,他却连句话都不敢跟程潜说,每每只远远地跟着,见不得光似的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年大大跑来和六郎咬耳朵道:“哎,小兄弟,我想拜入扶摇——就是程长老他们门下,你跟我一起吗”·    六郎扫了一眼程潜的背影,又飞快地收回目光,默默地摇摇头。
    年大大还道他有眼不识泰山,连忙聒噪地凑上去道:“哎,这些事你不懂,我来与你分说——那些修出元神的可都是有上天入地之能的大人物,不说寻常人,就是好多小门派的修士,一辈子都不见得见过元神修士呢。”
    六郎不答音,只是默默地听着··    年大大有点好为人师,见他注意力在自己身上,越发眉飞色舞起来道:“再说,元神和元神也不一样,你看看扶摇派那几位前辈,我们程长老……哎呀,那就不用说了,还有他们掌门,那可是剑修啊我第一次见到活的剑修……虽然脾气不怎么样,但是没关系,跟一个元神以上的剑修说过话,这事够我出去吹好几年的牛了。”
    六郎摇摇头,吃力地哑声道:“唐真人留下我一命,我要留下来侍奉他,况且我本领低微,跟在程真人身边也只有拖后腿,只好先记着,往后再报答。”
    年大大听了,愣了愣,忽然对六郎道:“你……你这个人,程长老说不定愿意收你为徒·”·    六郎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这一路往来不过百十来里,他们这一行人居然被各种大妖小魔打劫了不下十来次··    程潜一剑砍了两个企图半夜三更摸进来杀人夺宝的魔修,感觉自己这一段日子称得上是杀人如麻了。
霜刃上已经薄薄地结了一层血霜,映得程潜眉心不由自主地爬上了一层杀意,显得更加生人勿近··    南疆自从出了一条魔龙,魔修们好像蠢蠢欲动地准备造反,四处集结势力,手段也十分简单粗暴——将一城中男女老幼屠戮一空,直接占领,在城楼上铺满血气,挂满人头,然后人为地逆转城中清气流转,建立了好几座魔城。
    不巧的是,冰心火就在魔城的地盘内··    所谓“冰心火”,其实并不是一团真火,而是一块特殊的石头,相传此物外层冰冷如千年寒冰,内里却含着一块灵气充沛的暖玉,保存尸体能千年不腐,还不至于把尸体被冻挺了,拿出来像刚断气的一样新鲜,是南疆大城昭阳中的奠基圣石。
    南疆热得要死,瘴气横行,可谓气候恶劣,唯有昭阳城因为这团冰心火的缘故四季如春,来往客商都汇聚在此地,逐渐成为南疆第一城……眼下便宜了那些魔头。
    年大大没心没肺地感慨道:“我本来还想,这‘冰心火’是人家城基,别人怎么肯给我们又不可能巧取豪夺——这下好了,昭阳城被魔头们占了,我们无论是硬抢还是巧骗,都不伤道义了,真是来的早不如来得巧。”
    程潜才不相信这是巧合,意味深长地扫了唐轸一眼··    唐轸倒也大方,直言道:“巧什么我早料到南方将乱,此番是特意来浑水摸鱼的。
所谓‘天机’,也就是耳听四面、眼观八方,再略通一点凶吉之术罢了,近来南疆魔气汇聚,各大门派都有异动,天衍处更是调集了不少高手前来,我估摸着也差不多了,只是没料到竟有魔龙出世这么大的动静。”
仙侠修真传奇·    程潜心里一凛,韩渊化身什么不好,化身成龙——偏偏他还是往北方而去,难道他是去皇城帝都了·    难道……他还记恨当年周涵正画魂之仇,要去寻朝廷的晦气·    程潜跟唐轸多年相交,虽然因为两个人性格的缘故,彼此都不算太热络,颇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味,但说起话来毕竟也比旁人少几分顾忌,程潜直言问道:“唐兄,我向你请教一件事……”·    唐轸心照不宣道:“你四师弟”·    “正是,”程潜问道,“依你看,我四师弟果真是一身二魂么”·    扶摇山下,没认出长大后的水坑,一个韩渊始终在想方设法地放跑这个陌生的姑娘,另一个却要大开杀戒。
    天劫之下,一个韩渊言之凿凿要活剥水坑的妖骨,另一个却为了救水坑,痛苦地拽回了魔气……·    “我看你是不明白什么叫做‘以心魔入道’,”唐轸道,“他身上另一半不是别的,就是他自己养大的心魔,到了他这种层次的修为,心魔早已经不受他本人控制,反而会反噬主人,你说这如何算心魔是他也不是他,他最深刻的仇恨肯定与那心魔如出一辙,但若是……你大师兄一口咬定他被魔物附体,也勉强说得过去。”
    程潜:“他怎会走到这一步”·    “这我不知道,只能给你猜上一猜,”唐轸想了想,百无禁忌地说道,“譬如拿我来说,我现在是个孤魂野鬼,做梦都想重新拥有一个肉身,夺舍当然是最好的,不但肉身不腐,还能将对方一身修为收为己有,虽说夺舍之道乃是邪术,但我也不见得不会,只是不屑走这一道而已,但这时我若是有个一根筋的心魔就方便多了,我想要什么却不愿意做的,它都能做到,我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可以假装此事并非出自本意,岂不无辜又便宜”·    唐轸嘴里说着“不知道”,这番话说得却是言辞如刀,程潜一时无言以对。
    唐轸又道:“你那魔头师弟,当年与你关系和睦么”·    程潜手指狠狠地勒紧了手中霜刃,声音压在嗓子里,低声道:“胜过亲生。”
    唐轸轻轻一笑道:“那不就对了,他修为低微,门派危难临头,他非但不能御敌,反而被敌人利用,错手杀你,从此有何面目见同门有何面目见自己干脆借着画魂余力,推波助澜地放任心魔剑走偏锋——心魔之道,须得又强大又软弱之人才能成就,说起来你这四师弟也是个人才。”
    “别说了,”程潜蓦地站起来,恨不能立刻回去找严争鸣他们,飞快地说道,“我今晚就去帮你取冰心火,唐兄告诉我个章程·”·    魔修纵欲,魔城不夜。
    当天晚上,程潜就孤身潜入了城中··    他将自己人气敛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血气魔障,从怀中摸出唐轸给他的城中地图,仔细核对了片刻,一时有些举棋不定——内城三座钟鼓门楼,冰心火在正中的空地上,镇着四通八达的街道,正好能祛除此地瘴气与湿气,程潜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挖了就走,谁知此时那冰心火所在处,竟被城中被这群四六不通的魔头给占了,他们荒唐地在那冰心火上起了个楼阁。
    程潜望着面前这透着靡靡之音的小楼,心里十分无奈,他地躲在街角,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干脆提剑冲进去,砍人抢石头,还是低调些混进去,见机行事··    就在这时,街角突然响起一阵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一个身上几乎没有几块布头的魔修醉醺醺地朝这边走过来··    程潜一开始没在意,他收敛生气后,魔修们基本都当他是个人形傀儡,没人理会他。
    但这回来人却有些怪胎,远远地看见程潜,那魔修好奇地凑了过来,围着程潜转了几圈,见他神色木然,身上更是没有半点人气,便笑嘻嘻地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鼻尖耸动地嗅了嗅,说道:“这是谁的傀儡没收好好高级的货色,便宜我了吧……”·    说着,这魔修便色眯眯地要将手探进程潜衣襟。
    程潜:“……”·    他当场毛了,狠狠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魔修醉得不轻,晃晃悠悠地兀自道:“咦……怎么好像能自己动一样嘿嘿,你原主肯定得趣不少……”·    程潜忍无可忍,尖锐的寒气摒不住地散了出去,那魔修蓦地一激灵警醒过来,正对上一双杀意盎然的眼睛,下一刻,他一声没来得及吭,喉咙一凉,已经被一剑洞穿了。
    经此一役,程潜当即将自己方才“小心混进去”的想法否决了,他直接身化残影,冲进了小楼院墙中··    墙内落着一排尸体,有刚死不久灵气未散的,还能看出是修士来,程潜粗粗一扫,发现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不是缺胳膊就是短腿,要么干脆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脑袋,不知跟谁配套。
    角落里有有个女修,模样乍一看有三四分像水坑,程潜心里一突,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只见她两颊微丰,眉心还有一点朱砂痣,比他那瘦巴巴就会往脑袋上插鸡毛的小师妹漂亮不少,可惜自胸口以下已经全不见了。
    红颜落得这样的下场,连程潜这种铁石心肠都不忍再看,他遂握紧霜刃,贴着墙角轻飘飘地落在小楼屋顶上··    这时,程潜才发现,这小楼原来不是什么搭建的,而是个法宝——外面看来不过普通酒楼大小,里面却大得吓人,足足有方圆半里,分了好几层。
    他一眼望进去,楼里足足有魔修几百号,正疯狂地寻欢作乐,一股不知是什么的古怪味道直冲楼顶,甜腻中夹杂着腥气,让程潜觉得有点恶心··    小楼最底层一角处有一间暗室,里面关着好多人,隔太远,也看不清关的是修士还是凡人,只见几个魔修走过去拉开门,片刻后,用成人胳膊那么粗的锁链将一个年轻男子拖了出来。
    那男子本是一身白衣,前襟上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半死不活地被拖出来,丢在场中央的高台上吊了起来··    一个矮个魔修赤膊上场,手中拿着一条钢鞭,绕场转了一圈,在众目睽睽下动手抽打起那人,打得血花飞溅,周遭一群大小魔头们起哄的兴致高昂,活像过年一样。
    程潜一时有些好奇,便驻足多看了两眼·他感觉那矮个魔修下手看起来很重,却似乎不打算将那男子置于死地,心里疑惑道:“这是要留着慢慢折磨么还是拿鞭子的人发了善心,想留他一命”·    还没疑惑完,程潜就看见几个魔修搔首弄姿地爬上台去,有男有女,用他大师兄的话说,就是长得都挺伤眼,偏偏还没什么自知之明,几步的路,这伙人走了足足有半柱香的工夫,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将自己浑身上下每个能打弯的地方都扭了一遍,一群两脚蛇似的扭到了中间。
    程潜心里奇道:“这又是在现什么眼”·    下一刻,他目瞪口呆地发现这一群魔修竟七手八脚地聚在一起,纷纷攀在那被吊起来的男子身上,将那半死不活的人从头到尾猥亵了一遍,衣服扒得犹抱琵琶半遮面,随即围着他行起那交媾之事。
    程潜:“……”·    这他娘的是什么鬼地方·第68章·    “魔修无道义,行事也少顾忌,南疆又是他们的大本营,你确实有你的厉害,但未必知道他们那么多手段,取到冰心火快走,尽量不要在城中和他们正面冲突……即便是要打,也记得出城来打。”
    这是临行前唐轸叮嘱程潜的,他还没有糊涂到转眼就抛在脑后··    可是程潜目睹了此情此景,再想起方才门口遭遇的那个光膀子魔修,顿时又有点气急败坏,恨不能一剑将这魔窟劈成两半。
    他再三克制着身上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到最后原地念起了清静经,这才勉强控制住冲动和自己按在剑鞘上的手··    然后程潜掐了个手诀,轻巧地借着小楼中各种影子的遮掩,贴着墙角飘了下去。
    好在此间有众生,无百态,大家都在忙着色欲熏心,刚开始谁也没留意到那香炉烟一样的程潜··    程潜闪身躲进一块帘子后面,专心致志地屏蔽了周围让人长针眼的种种事物,寻找起冰心火来——他从怀里摸出了一只唐轸给他的小玉龟,那小乌龟通体碧绿,晶莹剔透,只有成人拇指大小,小乌龟翘着尾巴在他指尖上转了一圈,圆圆的脑袋在空中一探一探的,最后面朝着一个方向停了下来,张了张嘴,做出了垂涎三尺的模样。
    程潜抬头顺着它的目光看了一眼,顿觉一阵天打雷劈——这小畜生朝向的地方正是那台子所在·    他怀疑这玩意的脑子被熏坏了,于是捏着乌龟的脖子,将它四脚朝天地翻了过来,小乌龟背壳朝下,四条短腿在空中玩命地倒腾了一轮,依然不依不饶地再次转向了台子方向。
    这说明,要么这小王八是个龟中色鬼,要么那冰心火正好就被压在高台之下··    程潜暗叹一口气,感觉自己被韩渊的事刺激得心急了,赶上的这天晚上八成是不宜出门。
    然而事已至此,程潜目光四下一扫,奔着角落里关人的地方去了,他身形微微一闪,周身带起一层白霜,门口的几个守卫瞬间保持着原本的姿势被冻住了,程潜飞快地掠过暗牢,同时指缝间打出一道真元,精准地断开了铁笼上的锁。
    这动静虽不大,却仍然惊动了小范围内的几个警醒的魔修,有一个人惊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程潜脚步不停,心里却十分呕得慌——真不知道这些人怎么有脸说别人鬼鬼祟祟的。
    他打算速战速决,原本在凝成身上的薄霜和细雾顷刻间扩散了出去,在小楼中卷起了一场暴风雪,随后,程潜趁着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回手一剑将角落里的暗笼整个挑开了。
·仙侠修真传奇    这可缺了大德了,此地众魔修大多没怎么穿衣服,光着腚便惨遭了凄风苦雪的一番严酷洗礼,一时间鸡飞狗跳,乱成了一锅人肉粥··    程潜趁乱混到了高台附近,猝不及防地暴起,霜刃在空中划出了一条雪亮的痕迹,他一剑便将那高台劈成了两半,同时切瓜砍菜似的将卷起的碎石与没来得及落跑的魔修一并剜了,随即一甩袖子将那蹬了半天腿的小乌龟放了出去。
    拇指大的乌龟落地长成了小山那么高,膀大腰圆地在此间岿然一立,显得无比正气凛然·那玉乌龟张开大嘴,深吸了一口吞吐山河的浩然气,整个小楼都在簌簌发抖,被劈开的台下垫着的一块巨石缓缓露出头来,就要离地而起。
    这时,混乱的群魔乱舞中难得出来了一个穿戴整齐的,只见最高的三楼栏杆上,一个裹得脸都看不见的长袍男子越众而出,喝道:“哪来的小贼,找死”·    程潜感觉自己无法心平气和地面对“小贼”这个称呼。
    那长袍男子居高临下,抬手一掌凌空落下,也不管误不误伤··    巨掌黑云罩顶之下,程潜放出的幻影一样的风雪立刻渐次散开,有个别修为低跑得慢的魔修被掌下迷魂化骨的黑雾吞噬进去,瞬间人进去骨头出来,比叫花子啃鸡架还干净·    这种鬼地方居然也有人镇楼,程潜冷笑一声,翻身上了玉龟脖子,霜刃脱手而出,凛冽的剑意旋风一样地直冲而上,毫不客气地将头上巨掌与小楼屋顶一并掀了。
小楼中阴冷的剑气和南疆潮热的风当空撞在一起,“呜”一声尖鸣,半凉不热的水珠四溅··    三楼的长袍人被剑锋扫了一下,慌忙后退了三四步闪避,眨眼工夫,玉龟已经趁机将冰心火一口吞进了口中。
    眼见得手,程潜将玉龟重新缩成拇指大小卷进袖子里,闹了这么大动静,他自己也感觉有点过了,当即打算三十六计走为上,御剑开溜,就在这时,墙角的暗牢中有一人叫道:“前辈救命,我们是西凉白虎山庄的弟子”·    程潜方才顺手将关人的暗牢炸了,却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声东击西,但他自觉已经是十分仁至义尽了,自己学艺不精能怪谁·    他当然不认为白虎山庄的弟子比别人的命值钱,可是听了这个自报家门,程潜还是不可避免地一顿——不为别的,白虎山庄主人那还握着扶摇山地锁的一把钥匙呢。
·    程潜不知道师父留下这样一把地锁有什么用处,但他不能不顾忌大师兄的难处,无论是真是假,听见“白虎山庄”四个字,他就不得不出手。
    程潜一靠近那暗牢,一群魔修便向冲他扑了过来,他一剑翻出了沧海怒潮,将这群跳梁小丑一股脑地卷了出去,掠至喊话人跟前··    叫住他的人是个青年,眉目十分灵动,两眼炯炯有神,流转若有光华,程潜本来嫌他麻烦,可是一看这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多了几分好感。
那青年本来只是报一线希望,没想到他竟真的肯回身施以援手,一时间大喜过望··    不过他喜归喜,头却还没晕,一见程潜,忙捡最要紧的事飞快地说道:“前辈,绑着我们的锁链上有禁制”·    程潜听了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只听“呛啷”一声,霜刃与锁链硬撞了一下,那锁链竟然纹丝不动。
    “不行,不能硬来·”青年忙道,“我再想办法,前辈……小心”·    三四个魔修已经到了近前,从程潜身后一拥而上。
    程潜连头也没回,霜刃在他手中抡了一个巨大的圈,这凶剑难得大开杀戒,雪亮的剑刃被染得血红,剑身活了一样激动地发着抖,所到之处杀意逼人,接连砍了一串脑袋,最后带着飞扬的血花转回来,在青年开口说话之前,第二次斩在那锁链的同一个位置上。
    那青年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瞬间,凶剑与魔道的禁制已经不由分说地连撞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凶狠,黑气和寒霜你死我活的纠缠在一起,斗得难舍难分。
    被锁链困住的青年让这双方逼得眼都睁不开,不明白这人长得斯斯文文,为什么解决问题的方法如此简单粗暴··    终于,比较凶残的那个赢了。
    在青年的目瞪口呆中,锁着他的禁制锁链“咔吧”一声裂了一条缝,泻出的魔气好似灰烬上的黑烟般散开,剩下空荡荡的锁链不过凡铁,轻轻一挣就断开了。
    程潜一弹指,一道白光当空化成了飞马的形状,直冲云霄而去——这是通知唐轸,他已经得手,马上脱身,让他们准备好接应··    四方魔气奔雷似的汇聚过来,孤注一掷地向程潜压了下来,被他用霜刃一肩扛住。
    程潜站在风口浪尖处,仿佛蚍蜉撼树似的双手握着霜刃的一端,头也不回地冲那青年说道:“躲远些·”·    青年已经见识了此人可怕,见机极快,闻听此言立刻头也不回地退到小楼之外。
    程潜蓦地一侧身,将担满了魔气的一剑重重地砍在地上,昭阳城自东往西被他一剑划开了一道半丈深的坑,四溢的魔气轰然落地,妖窟一般的楼阁顿时分崩离析,他一不做二不休——将暗牢中一干倒霉蛋全都放了出来。
    此处关的大多是修士,想必在这种藏污纳垢的地方已经受尽了折磨,乍一得了自由,个个眼睛都是红的··    一场混战开始了··    就在程潜感觉自己差不多可以趁乱功成身退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琵琶响,金属弦“铮”的一声,刺入耳膜,直入人五内之间,周身真元都被它搅动了一下。
    随即,琵琶声如四面楚歌,在整个昭阳城中回荡,本来已经被血腥气驱散的那股甜腻味道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涌了上来,弄得人身上一阵一阵发软,程潜蓦地觉得自己好像躺在了一片棉花堆里,四肢百骸中涌上说不出的酸软与潮湿。
他耳畔传来一声呢喃,一双手臂柔若无骨地缠住了他的腰身,如削葱般的指尖好像领着一群蚂蚁从他身上爬过,麻酥酥的··    可惜,魔人虽有魅曲,此时却撞上了铁板一块——程潜本就不大吃色诱这套,方才又目睹了魔窟中种种不堪,一身鸡皮疙瘩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即怒不可遏地将霜刃卷成了一道旋风,将什么红粉与骷髅全都一剑削成了光脖子,程潜闻见自己身上沾染的呛人香,恨不能找个水沟钻进去好好洗涮一番。
    见识到他这幅铁石心肠,不远处有人轻哼一声,那琵琶曲随之声音色突变,当中混进了一线仿佛是叶笛的声音,尖而细,不住地往人耳朵里钻··    程潜眼前一花,幻境再起,刹那间,无数人影从他心里闪过,方才甜腻的香气蓦地荡然无存,周遭突然传来一丝熟悉的兰花香。
紧接着,方才那缠住他的胳膊化成了一道青烟,落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化身成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手上拿着一把扇子,冲程潜露出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和一只带着铜钱戒指的手。
    程潜:“……”·    他不由得呆了一下,有点蒙,好在蒙的时间并不长,下一刻,一枚一模一样的铜钱戒指落在了他掌心——这才是他亲手从正主手上扒过来的那个。
    戒指中的仿灵鬼魅似的冒出头来,不管三七二十一,神挡杀神地照着面前的虚影就是一巴掌,悍然将那冒牌的妖魔鬼怪一掌呼散,随即带着睥睨凡尘的目光,神情肃杀地重新钻回铜钱戒指中。
    这蠢兮兮的仿灵,居然意外的有点辟邪功能··    程潜回过神来,耳根蓦地有些发热,感觉未来一段时间都不大能直视镜子了··    他一推霜刃剑,剑尖将空中充沛的水汽逼了出来,冻成了一块巨大的冰条,与剑刃相撞,金石之声瞬间将琵琶曲冲了个七零八落,周围的幻觉潮水似的化在了一片森森雾气中。
    程潜这才看见,昭阳城四周墙上挂满了一尺来长的弦,正无风自动地叮咚作响,往城中打着迷魂阵·城墙上一个长得半男不女的魔头手中抱着一把琵琶,阴沉的目光与程潜一对,立刻闪身隐去了踪影。
    最先跑出去的青年气喘吁吁地落到程潜身边,说道:“这魔头乃是魇行人中的一支,名叫‘欢喜宗’的宗主,下流得很——哦,晚辈白虎山庄弟子庄南西,奉师门之命前来此地,探看大规模聚集的魔修,一时不查,就是着了此人的道儿——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扶摇,程潜。”
程潜简短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蓦地腾空而起,将昭阳城中钟楼上一个举起号角准备吹号的魔修一剑打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瞥了那庄南西一眼,说道,“还不走,等着被一城下流的魔头围攻么”·    庄南西闻言纵身跃上城中一棵大树,随着他身形起落,一把三丈高的大弓凭空成型,那庄南西身如大鸟,自高处扑向“弓弦”,同时大声道:“小齐,借个火——”·    一个瘦小的少年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飞快地掐了个手诀,从口中逼出一团冷冷的火,流星似的飞向庄南西,口中道:“最后一团了。”
    庄南西一声长哨,那靛青色的火苗骤然拉出了七八尺长,跳动的火苗变成了一把箭,准确无比地穿过弓弦,只听“咻”一声,火箭笔直地飞向天空,而后在高空之上倏地炸开成千万朵火花,落地四处开花,将整个昭阳城烧成了一片火海。
    庄南西仰头发出一声长啸,周遭呼哨声此起彼伏地回应着他,数条人影飞快地跟着他的指令往城外撤,训练有素··    程潜冷眼旁观,有些感慨——比起每天像吊丧的青龙岛弟子,已经化成了鬼屋没有弟子的朱雀塔,白虎山庄门下这些人虽然欠了些经验,也实在算是很出息了。
    一行人在程潜的特意照看下,强行破开昭阳城城门,往北逃窜,身后追着一屁股的大小魔修··    庄南西大声问程潜道:“前辈,怎么甩开他们”·    程潜:“不用甩。”
    他话音才落,一道黑幡便劈头盖脸地从天而降,正好放过程潜他们,准确无比地兜头将一干魔头全劫在了里面··    半空中,唐轸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匹活飞马,正带着六郎与年大大等着他。
    “拿好了,”程潜将吞了冰心火的玉乌龟丢进唐轸怀里,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走”·仙侠修真传奇·    年大大看着铺天盖地而来的魔气,早已经吓破了胆子,就等他这句话,闻言立刻一扬马鞭,将飞马赶得撒丫子狂奔。
    年大大:“程师叔,快点——”·    程潜没理他,不慌不忙地留在了原地··    转眼间,唐轸的黑幡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之前城墙上抱琵琶的欢喜宗主亲自率众追了出来,却在距程潜几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此处已经出了魔城,没了城中种种光怪陆离的魔器陷阱做依仗,这欢喜宗主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激愤之下冲动而出··    除非真是天纵奇才,否则耽于邪魔外道的,真与人硬拼起实力,仿佛总会有些底气不足。
    程潜孤身一人御剑悬空,半旧的袍袖翻飞起落,像是随时能乘风归去,然而不知为什么,没有人敢靠近他三丈以内,南天上一阵让人窒息的诡异沉默弥漫开来。
    欢喜宗的宗主扫了一眼庄南西等人逃窜的方向,谨慎地开口问道:“敢问尊驾与我派究竟有什么仇怨为何平白无故欺到我昭阳城头上”·    这魔头真不见外,转眼居然已经将昭阳城当成了他们家的。
    “本来是没有的,我也不是什么除魔卫道的圣人,只是……”程潜盯着那欢喜宗宗主手中的琵琶,说话间,缓缓拉出了霜刃,寒铁摩擦剑鞘发出刺耳的尖鸣,他突然冷冷地一笑,“你好大的胆子,敢用那腌臜魔物化成本门掌门的模样”·    下一刻,那霜刃暴怒而出,程潜在魔城中压抑的境界和威压终于不加掩饰地露出了凛冽的獠牙——·    欢喜宗主大惊,十指蓦地一抓琵琶弦,“嘡”一声琴弦齐断,声如洪钟似的冲向程潜,同时,那宗主一击发出,转身就跑,丝毫不顾念手下死活。
    可惜他并没能跑远··    自身后被一箭穿心的时候,他听见对方低低地声音:“你最好记住这一剑和我的忠告,下辈子犯别人的忌讳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么多命”·第69章·    程潜宰了人,却依然是如鲠在喉,心绪难平,怎么想怎么糟心。
    其实真至于么他自己对大师兄其实也是从早编排到晚,未见得有几分尊重,但他就是难以释怀,无因无由地好像被人踩了尾巴拔了逆鳞。
    程潜甚至还因此连带着迁怒起了韩渊——他这么多年都和什么货色混在一起·    那天那巴掌真是扇得轻了。
    程潜知道唐轸拿到冰心火后肯定不会等他,也便没有停留,心情恶劣地甩开南疆魔修,一路漫无边际地离开了这是非之地·然而走归走,他却一时不知道该去什么地方,按理,这边的事情也办完了,他该往北去追大师兄他们,可程潜莫名地有点不想面对严争鸣。
    好在,这天好像是刚一瞌睡就有人给送枕头,程潜才行至南疆外围,便碰上了等候多时的庄南西··    庄南西已经遣走同门,孤身一人地在这里等候他多时了,一见程潜,他立刻迎了上来,施礼道:“程前辈多谢前辈援手,要不然我们可都要折在这里了。”
    此人机灵得很,也有些本事,程潜对他印象还不错,便摆摆手道:“不用那么客气,我也不是什么前辈,凑巧经过,举手之劳而已·”·    庄南西怔了怔,说道:“那前辈孤身闯入昭阳城,只是为了城中那块寒冰石而来么”·    程潜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也没有纠正他的错误,说道:“不错,怎么”·    庄南西有些急迫,说道:“前几日我们中了魔修的圈套,有一位同门师妹侥幸逃脱,我见了前辈,本以为是她请来的援手……”·    程潜说道:“你同门师妹难道没有联系师门的办法,会从路上随便拉一个陌生人来救你们”·    庄南西被他噎了一下,只好苦笑道:“这……其实师妹只是个叫法,她本是……我一个萍水相逢的朋友……嗯,我原想着前辈或许见过她。”
    程潜其实只是随口一问,并不真感兴趣,便道:“你是为了她专程在这等我的什么模样”·    庄南西忙冲着他长篇大论地描述了一番,用词无不含蓄美好,程潜遭到了“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一番洗礼,除了此人是个漂亮姑娘以外,全然没听出一句有用的,便脱口道:“是情人吧”·    庄南西:“……”·    他没料到有人这样直白,讷讷地看了程潜一眼,自耳根往下蔓起一片血色,庄南西的眼神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有些过于灵动了,总仿佛会说话一样,目光一流转,喜怒哀乐全都藏在其中。
    程潜却暗自皱了皱眉,不由得联想起昭阳城中魔修们的丑态,心道:“不好好修行,尽搞些荒唐事,这也能算是名门之后看来还不如青龙岛上那群披麻戴孝的呢,起码人家专心。”
    这么一想,程潜顿时不耐烦起来,懒得再应付庄南西,可是一想起此人好歹也算白虎山庄的人,以后说不定还要再见打交道,便又只好将自己的心绪强压下来。
    修士说到底也都是人,免不了沾染一身人间俗世,程潜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门派着想,再不耐烦也得打点着,他于是说道:“我来路上见过的女修都和你说的人差不多,只是这样,我辨认不出。”
    “是是,我疏忽了·”庄南西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继而道,“她是鹅蛋脸,眉心还有一颗红痣,红得蛮显眼,前辈若是见了应该会有印象。”
    程潜:“……”·    他不过假装客气地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见过——往眉心上点红痣的人不少,可真自己长一个的却不多见,这说的不就是小楼外面的那具女尸么·    什么趁乱跑出来……其实根本就没成功吧。
    程潜开口想道声冷冰冰的“节哀”,可一转眼对上庄南西的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却忽然说不出口了·他很少在修士脸上见过这样的眼神,期冀又渴望,好像仅仅是对着一个陌生人描述那人的模样,就欢喜满足得不行。
    “执迷不悟还不浅·”程潜想道··    可他虽然这么想,方才满心的反感却不知不觉地散了大半,一个人如果肯有情有义,不管是什么情,大概都是能让人动容的。
    程潜一时不知该怎么告诉他··    庄南西见他久不答话,脸上的失望神色一闪而过,说道:“哦,那可能是她与前辈错过了,我在附近再找一找。”
    程潜忽然道:“你整天挂念一个不相干的女修,不耽误修行么”·    在他印象里,凡人婚嫁,不过为了生活,男耕女织、传宗接代罢了,这二者修士都不必挂怀,而且正道功法多半讲究沟通天地、清心寡欲,因此修士结为连理道侣,多半是为了门派联姻、功法沟通。
    每日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间凶戾、自己心魔斗,除了纵欲的魔道中人,谁会耽于虚无缥缈的情爱·    不过方才那句话一出口,程潜就有些后悔,心里对自己道:“莫名其妙,关你什么事,瞎问什么”·    好在庄南西不怎么介怀,坦然答道:“我们白虎山庄的长辈也是这样说的,她又是一介散修,身无长物……不过这也没什么,哪怕她是个凡人,我都是喜欢的。”
    程潜漠然道:“凡人七十古来稀·”·    说句不好听的,凡人之于修士,与猫狗之于人并无不同,相伴身边最多短短数十年,大多是刚生依恋之情,就得给他送终。
反正不能长久,还不够伤心的··    庄南西却笑道:“那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自断仙根,同她做一对朝生暮死的凡人夫妻罢了·世上的事,只要不违道义,没有什么我不能为她做的。”
    程潜:“……”·    他一方面被庄南西这种离经叛道震惊了,一方面又有些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一是嘴快,说出实情。
程潜暗暗地生出了些许恻隐之心,将那不知名的女修已死之事瞒了下来,天长日久,庄南西寻不到她,自然也就死心了吧·    庄南西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些破事就不拿来污前辈的耳朵……咦”·    两人说话间,只见远处天上突然划过一道冷光,烟花一样地炸开,分外显眼。
    “那是玄武堂召唤门人的信号·”庄南西有些疑惑地说道,“奇怪,卞前辈闭关不问世事已久,做什么大老远地赶到南疆来”·    程潜:“四圣中的玄武堂他们不是在极北么”·    “不错……”庄南西说道,“玄武堂与我白虎山庄隔着大冰原相望,一直是世交,他们既然来了,我不露面拜会不像话,程前辈可有去处若是没有,不如与我同去”·    程潜一听,正中下怀,感觉此行哪怕同这小子废了这么多话,听了一耳朵风花雪月的琐碎事,也算不虚此行了,便欣然随庄南西一路前往。
    隔着老远就能看见铺天盖地的玄色旗,庄南西面色愈加凝重道:“看这阵仗,恐怕是玄武堂大长老亲临,唉,我听说南疆土蛟成龙,四方惊动,也不知是凶是吉。”
    程潜没吱声,他已经能感觉到空中隐约传来的威压——想当年,顾岛主陨落时整个东海全在动荡,恐怕也就是这样了·离开明明谷至今,这还是第一个让他感到压力的大能,唤起了程潜青龙岛一行的记忆。
    庄南西隔着老远就自报了家门:“弟子白虎山庄庄南西,奉师父之命前来,拜见玄武堂前辈·”··仙侠修真传奇    他话音刚落,周遭压力明显减轻,仿佛是给他让出了一条路来。
    程潜随着庄南西一路行至玄色旗海之下,见一水的修士身着黑袍,身上仿佛还带着冰原之气,在南地辟出了一块寒凉之地来,此地修士大概有认得庄南西的,自主给他让开了一条路,还有冲他点头的。
    程潜抬眼望去,只见旗海之下有一辆飞马车,马身上罩着冷铁盔甲,显得分外凝重,一个中年人站在车前,目光如电地扫过来·庄南西两步上前,口称“大长老”,大长老与他寒暄几句,目光不由自主地放在程潜身上:“这位是……”·    强强相遇,千年冰潭对万丈雪原,程潜几乎被激起战意来。
他定了定神,伸手一按手中躁动不安的霜刃剑,正要开口答话··    就在这时,旁边有一人大喊一声:“大长老我认得他,就是他”·    “就是我什么”程潜一愣,未及思量,那喊话人一剑已经递到面前——当头劈下。
    此时,千里之外,已经循着魔龙传说追到了中原一带的严争鸣手中正摆弄着三枚铜钱,没能研究出什么所以然来··    当年在扶摇山学艺的时候,师父虽然也偶尔把玩铜钱,却一向对卜卦问天之事讳莫如深,不仅从来不教,还会间或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些许嘲讽来。
    其实好多烦人的小孩子都是这样,长辈若是说“这事不祥,做不得”,那他们十有八九要去尝试,但长辈若是说“这事蠢得不像人为,恐怕只有满处乱窜的猴子才能干出来”,那么等他们长大也都不会去碰。
    即使一百多年已经过去了,严争鸣捏着铜钱,依然是十窍通了九窍,值此风雨飘摇之际,他虽然忍不住想在难辨的吉凶中先行窥视一眼,却又仍然觉得自己这种企图未卜先知的想法十分愚蠢。
    严争鸣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化成魔龙的韩渊还能不能回头,也不知道自己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见扶摇山的大门打开··    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程潜。
    严争鸣一弹手指,铜钱发出一声尖细的响动,翻腾着飞上了天,滚出了一派阴阳相生的天圆地方··    这一任的扶摇派掌门人心里茫然地想道:“师父,我该怎么办”·    可惜问也是白问,师父活着的时候都只会一句“哎呀,你顺其自然吧”,那老头惯会以不变应万变,活得省事得很,如今身死魂消,想必是更加清静无为了。
    程潜……程潜有什么好处·    严掌门努力地在心里盘问自己——那货嘴毒心不善,根据严争鸣对他的了解,以程潜的内敛和装,说出来的大约也就是他心里暗暗编排的十分之一,常人可能都无法想象他那道貌岸然之下的内心世界有多么的不是东西。
    他还固执得很,说不通道理,并且软硬不吃,心如铁石··    一个人在极寒之地闭关近五十年,除了凉水之外什么都没入过口,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他干不出来反正严争鸣承认,自己这个掌门是管不了那混账师弟的。
    以及那一身乱七八糟、让人无法忍受的毛病,诸如不为人知的邋遢,不洗澡就睡,不管多恶心的东西都能下手摸,并且摸完从来不记得洗手……还有满身的不上道,不该知道的事明察秋毫,该知道的事永远一知半解,时常戳着别人肺管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争鸣刚开始是给自己找理由,结果琢磨到一半,把自己气得够呛··    想想这么多年他爱美憎丑,无数次明里暗里用“瞎眼”埋汰别人,终于在此时此刻遭到了报应,严争鸣悲愤地发现,自己可能是真瞎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大师兄,铜钱掉了·”·    “铜钱”二字一出口,严争鸣顿时做贼心虚地一哆嗦··    李筠默默地从他身后飘过来,像个鬼,同时鬼气森森地看着他,也不吭声。
    严争鸣气短地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李筠做贼似的回头扫了一圈,问道:“水坑去哪了”·    “后山玩火呢,”严争鸣道,“你怎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水坑自从那天天打雷劈之后,惊喜地发现自己不单外貌上更接近成年女人,还有了随意操控三昧真火的能耐,这几天新鲜劲还没过,正趁热打铁地玩命用功修炼。
    听说她不在,李筠一屁股在严争鸣旁边坐下··    他先是仿佛不知从何处开始似的,小心翼翼地旁敲侧击道:“你怎么终于肯把你那宝贝遣走了”·    心里没鬼和心里有鬼的人就是不一样,这句平平常常的问话都让严掌门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直觉想反驳一句“宝贝个屁”,没说出口,又觉得好像太过刻意,原地纠结了片刻,他发现李筠跑来这样问本身就很刻意,于是烦躁地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干脆破罐子破摔,直言道:“你想说什么”·    李筠叹了口气:“师兄……”·    “不,你还是不用说了。”
严争鸣忽地又将他话音打断,兀自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不用说了,我心里有数,知道该怎么办……百十来岁的人了,这点分寸总还有·”·    李筠难得正色下来,说道:“是,我知道你有分寸,但是你怎么办呢”·    严争鸣愣了一下。
    李筠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轻声道:“剑修的路本就不好走,自出锋以后,更是当世罕见,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你心魔已生,以后该怎么办”·    严争鸣被他一番话说得有点心酸,可没表现出来,仍是看似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凡人生如蝼蚁,一辈子不过几十年的光景,尚且朝三暮四,可见喜新厌旧是人之本性,我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不同,过几年自然而然就淡了。”
    李筠叹道:“师兄啊,三年五载就能抛诸脑后的,如何能成心魔你当我是水坑那心智不全的杂毛蠢丫头,什么都不懂么”·    严争鸣:“……”·    两人一时大眼瞪小眼地两厢沉默起来,不知多久,李筠才试探着说道:“你……确定不让小潜知道么我看其实不如……”·    “啪”一声,严争鸣手中的铜钱直接被他掰断了,他脸色蓦地冷了下来,截口打断李筠道:“此事不必再提。”
    李筠:“可……”·    “没有可是,”严争鸣的目光幽深森冷得吓人,看得李筠心惊胆战,“此事你不可对第三个人提起,特别是程潜。”
    李筠张张嘴,想说什么,终于咽了回去,无奈地点了下头··    严争鸣:“别敷衍我,发誓”·    李筠:“唉,大师兄……”·    “废什么话”·    李筠见拗不过他,只好举起一只手道:“我发誓将此事拦在肚子里,绝不告诉第三个人,否则……”·    严争鸣接道:“否则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筠猛地直起身:“你疯了吗”·    严争鸣扫了他一眼,不慌不忙地说道:“李筠,我发现你有个毛病很不好,你好像认为天下比你胆子大的人都是疯了。”
    李筠狠狠地瞪了他片刻,无力道:“心魔旷日持久,到时候道心受损,看你怎么办·”·    “我要是死了,正好你们换一个人来当掌门,”严争鸣伸了个懒腰,“正好我早不想干了。
听说元神能投胎重来……你觉得狐狸精怎么样到时候你们得督促水坑好好修炼,早点成为大妖,最好篡位夺权弄个妖王当当,让她罩着我。”
    掌门人这番远大的志向把李筠镇住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严争鸣便不再理他,手指轻扣,摇头晃脑地哼起了一段又粗俗又没调的小曲:“坠地作古,来也是苦,去也是苦;破釜金钟,穷也匆匆,富也匆匆;东面刮狂风,西面落骤雨,哗啦啦改天换地逞英雄气,也就是场一朝一日真做的假戏;不如当个活王八,吞一口江河湖海,吐一个千秋百代……”·    此乃扶摇山庄附近泼皮无赖讨饭用的小调,把李筠听得忧愁得不行。
    严争鸣有时候也羡慕那群浪迹天涯的流浪汉,因为他们无牵无挂、无忧无愁,不过想起他们在太阳底下捉虱子的尊容就又不羡慕了,感觉自己可能天生少了点四海为家的资质,只记住了他们那些讨饭调。
    他正自己给自己找心宽,突然心里一紧,好像有人用锤子在他胸口砸了一下似的,严争鸣口中的小调戛然而止,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    “又怎么了”李筠翻了个白眼。
    严争鸣的脸色活鬼一样:“我绑在小潜头发上的那张傀儡符……”·第70章·    程潜当然不可能站在原地任别人砍,霜刃没有出鞘,夹杂着碎冰的剑风已经横扫了出去,强横的将对方这不由分说的一剑撞开。
    他又是莫名其妙又是恼火地望过去,打算看一看何方神圣的脑子里有这么大一个坑··    不过等程潜看清了来人,他便忽然哑火了——来人正是那日跟在那纨绔身边的两个元神修士之一。
    所以说……飞马车上那个废物到底是什么来头·    庄南西抱拳行礼的拳头还横在胸前没来得及放下,便遭逢这样的变故,一时间呆住了,问道:“大……大长老,这是怎么回事”·仙侠修真传奇·    那矮胖修士被程潜一剑横出了十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狼狈地滚了一身土,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便先抢话道:“大长老,就是这个人害了少主”·    大长老闻言微微眯起眼,相马似的端详了程潜片刻,开口道:“一个多月以前,恰逢堂主闭关时,我堂少主人私自出走,多日未归,我等四处寻找,终于在前几日得到了少主在南疆出现的消息,可是等老朽带人赶来查看,发现跟从少主的一干随从中只剩下了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    那矮胖修士也一把年纪了,被人指着鼻子说没用,脸色也是一青,可愣是没敢吱一声,堂堂一个元神修士,在这位大长老面前活像个吓破了胆子的小鸡仔。
    大长老看也不看那矮胖修士,冷声对庄南西道:“我倒还没请教贤侄,你带来的这位是何方神圣·”·    “少主难道是……卞小公子”庄南西听了顿时一皱眉,看了程潜一眼,虽然见他既不心虚也不畏惧,却仍是暗自忧心起来。
    那四圣之一的玄武堂主卞旭,身在极北,经年避世,四圣中除了当年神神叨叨的徐应知以外,就数他最不爱生事端,一辈子恭谨谦和,没听说他沾过什么于德行道义有亏的事,也不像青龙岛主这个天下座师那么扎眼——可惜,晚节不保,毁就毁在他的独子卞小辉手上。
    若说儿女都是债,那玄武堂少主人卞小辉想必就是一桩高利贷··    卞小辉的娘怀胎时遭人暗算,险些一尸两命,他是母亲死后才硬剖出来的棺材子,险些不能活。
在玄武堂中用各种灵物温养了足足十年,方才磕磕绊绊地出世,堂主为此子心力交瘁,出生后更是爱逾性命,弄得这卞小辉自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惜,唯独要不来修为。
    他先天不足,身体虚弱,大部分丹药吃了不消化,练功稍微苦一点又要哭爹喊娘,百余年间,与他同辈弟子们凝神的凝神,御剑的御剑,各有建树,唯独他练什么都事倍功半,受尽别人当面恭维背后嘲讽,久而久之,性情也越发乖戾了起来。
    这回,他也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撺掇,卞小辉认定了自己修行毫无进益,是先天与玄武堂一系功法犯克,他怀着这样拉不出屎来怪茅坑的愤懑,便带着一帮不怎么顶用的喽啰,私自离家,千里迢迢跑到了南疆来,打算到朱雀塔碰碰运气。·    卞小辉盘算得好好的,什么朱雀塔只为“有缘人”开,大概也就是个噱头,这种时候谁有资格进塔,还不是看谁拳头大么·    大不了将那些胆敢比他有缘的挨个打死,排也排到他了。
    卞小辉身边御剑修士无数,还带着两名元神,按理碾压一群无根无底的散修一点问题都没有·没想到天不遂人愿,倒霉孩子喝凉水都塞牙,他进塔不成,反而机缘巧合地横死异乡。
    庄南西显然对卞小辉的尿性大有耳闻,再一回想起魔城暗牢中,程潜破开魔修禁制时候那暴虐无双的三剑,忧愁地感觉此事没准是真的··    以卞小辉的没眼色,弄不好真惹怒了这位一看脾气就不怎么样的前辈,被人一剑劈了……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
·    一方是得罪不起的世交长辈,一方是救命恩人,庄南西感觉自己左右不是人,只好颇为没底气地赔笑道:“我想这其中是有什么误会吧这位程前辈单挑魔城,剑斩欢喜宗主,才救了我等性命,他怎会是滥杀无辜之人呢”·    大长老没搭理他,衣袖飘扬,转眼已落到了程潜五步以外,盯着程潜道:“你可认”·    这俨然已经是兴师问罪的口吻,庄南西生怕程潜当场炸了,忙低声下气地劝道:“二位有话好说。”
    程潜沉默了片刻——那姓卞的劈柴确实是他大师兄亲手劈的,当然,他被心魔附身时其实就已经死了,大师兄不算凶手……但那心魔的罪魁祸首是他那专门败家的四师弟,扶摇派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这个干洗。
    天呢,谁知道卞旭这虎父能生出这么个瘸腿哈巴狗儿子·    杀子之仇横在这,他们还打算找玄武堂主要回地锁的密语……程潜一想起这个,顿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师父他老人家的封山令里面好像含着什么诅咒,让他们每次刚有一点希望,立刻就又会被推回深渊··    饶是程潜心志坚定得出类拔萃,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犹疑——扶摇派的气数是不是真的尽了是不是……他们再怎么挣扎也是没用的·    那矮胖修士在一旁叫嚣道:“只有他们一行人进过朱雀塔,少主又是在朱雀塔里出事,不是他们是谁”·    程潜目光冷冷地刮过他,两人分明都是元神修士,那矮胖子却感觉自己好像成了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程潜没有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地开口道:“这位道友乃是元神修士,尚且不能硬闯朱雀塔,敢为贵少主那样……”·    程潜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语气虽然客气,眼角眉梢却流露出一丝格格不入的嘲讽:“……那样不怎么工于修行的人,是怎么在朱雀塔未开的时候进入其中的”·    矮胖修士听了一怔。
    程潜继续道:“再者你们一行三四十人跟着贵派少主,敢问他又是怎么在诸位眼皮底下溜走的”·    大长老闻听此言,转向那矮胖修士,不满道:“怎么回事”·    矮胖修士一时语塞,此事他确实难辞其咎,手心里冒了汗。
    程潜见将他将住了,这才有条有理地说道:“南疆途中,我们确实因为一些琐事与贵派少主发生过冲突,只是出门在外,伤人不祥,双方都没有不依不饶,当时打了个照面,也就各自散了——这位道友,你对着皇天后土说,是不是这样”·    矮胖修士:“这……”·    修士修天地、阴阳、因果之道,向来重誓,哪怕当真臭不要脸百无禁忌,“对着皇天后土”说什么之前,也总是不由自主地磕绊一下。
    庄南西冷眼旁观,不由得细细打量起程潜,心中有些讶异,他先以为此人年纪轻轻便有这样强横的修为,看着又有点冷淡,像是不怎么通人情世故,没料到他被人当面这样质问,竟还能不温不火地陈情当众,很有些不动声色的城府。
    说到了这里,程潜敛眉拢袖,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点倨傲道:“既然已经当面放过他,我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在朱雀塔中杀他谁知道他是何方神圣的儿子还是孙子,难不成我杀他一个小小入门修士,还要偷偷摸摸不成”·    大长老虽然感觉这番话有些道理,但脸色依然沉了沉——他有点见不得别人在他面前自负修为。
    程潜道:“我确实在朱雀塔中见到过贵派少主,只不过他当时已经成了心魔的傀儡,没得活了——大长老有空不如问问你们自己的门人,自家少主被心魔附身,尔等为何一无所知”·    此言一出,那矮胖修士恍然发现自己罪名更大了,一时心思急转,口不择言地推卸责任道:“朱……朱雀塔屹立百年,为什么恰好你们一进去,就有朱雀塔崩、土蛟成龙之事,怎知你们与那魔修有没有关系”·    这简直是胡搅蛮缠。
    连庄南西都看不下去,上前道:“大长老,我替这位程前辈担保,以他的人品,万万不会与那些魔头有什么牵扯,此时南疆动荡,大小魔头们倾巢而出,为祸世间,我等当务之急应当同仇敌忾,怎好私下里互相攀扯结仇卞小公子之事晚辈听了也深觉悲痛,眼下既然误会已经澄清,何不共商抵御魔龙血债血偿之事”·    这白虎山庄的年轻人想必读过一些书,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很能煽动人心。
    眼看一场冲突就这样被消弭在了三言两语中··    大长老听了他的话,神色稍缓,扫了程潜一眼,冷哼道:“如此说来,倒是门人玩忽职守了。”
    大长老如今已有千余岁,乃是凡尘之中的顶尖大能,因为不耐俗务,这才在玄武堂下挂了个闲职长老,四圣见了都要让他三分·这老不死的唯我独尊惯了,常年自觉“天是老大他是老二”,哪肯将程潜一个百十来岁的后辈放在眼里·    经过程潜一番辩解,又有庄南西在旁边打圆场,大长老基本已经信了此番说辞,但他心里却仍有些不舒服——原因无他,只为了程潜对他的态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不卑不亢。
这些年来,谁见了他不恭恭敬敬,唯恐喘气喘错了拍眼前这小子区区百年的小元神,能神到什么地步也敢仗着修为不将玄武堂放在眼里么·    大长老自然看不上卞小辉,好比看不上家养的杂毛狗,但那畜生就算再狗仗人势,也不能给外人随便踢。
    这程潜虽然不是凶手,似乎也将那卞小辉收拾过一顿··    大长老便道:“罢了,既然你罪不至死,那老朽便略施薄惩,教你们这些年轻人也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这番宽宏大量的说辞话音未落,程潜就感觉到一股他前所未见的雄浑真元当空压了下来,力道拿捏得很是微妙——不见得压死他,却也非得叫他跪一跪,吐口血不可。
·    程潜自觉自己已经礼数周全,没料到世间还真有倚老卖老、给脸不要脸的人··    他当即闪也不闪,将这一下硬抗了下来。
    两人真元当空相撞,虽都没尽全力,周围却仍起了一圈飞沙走石··    大长老的脸有多酸、人有多不讲理,庄南西是知道的,这一下程潜要是挨实在了,受点不轻不重的伤,此事可能也就算了,可他竟不买账。
    庄南西心中立刻暗叫一声糟糕··    果然,大长老遭人反击,气疯了,怒极反笑道:“好小子,我看你狂到何时”·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再不留手,要全力给程潜点真颜色看看。
    庄南西惊叫道:“前辈”·仙侠修真传奇·    程潜一辈子会退会让,可就是不知何为“被迫退让”,霜刃“嗡”一声盘旋而上,两人的真元再次硬碰硬。
    这一回可是动了真章,周围一圈修士,连带着庄南西在内,全都遭了殃··    只见那地面剧震,开裂出了一里见方的裂口,裂口中松软的泥土顷刻间结满了冰,本来欣欣向荣的草叶顿如碧玉遍染霜边。
    南疆秋日也不去的酷暑骤然偃旗息鼓,此地仿佛被人为地开辟了一个极北冰原··    幸而庄南西机灵,眼见不对,已经先一步将自己体内真元都调动了起来。
    然而饶是这样,他整个人依然是胸口巨震,被怒吼的寒风压得抬不起头来,仿佛遭遇一场天灾··    大长老与程潜各自退了三四丈来远,程潜的脸仿佛比地上的霜雪还白,大长老却更要狼狈,他突然弯下腰,以袖掩面,竟呛咳出血,两鬓一瞬间好似被刷了一层霜,竟是受伤不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惊了。
    庄南西先前只当程潜刚入元神,即便见他剑招强横,也只以为他是个剑修……谁知他竟能与大长老平分秋色,还似乎略胜一筹·    这得是什么样的境界·    程潜的境界却远没有他想象得那么高,这一回完全相当于作弊。
    程潜一时冲动与对方拼真元,甫一接触,就知道自己托大了——像大长老这种级别的顶尖大能对付他,完全说得上是以大欺小,那老东西真元之深厚是程潜难以想象的,就在他以为自己这回不死也重伤的时候,忽然,身后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大长老的真元威压担去了不少。
    程潜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他脑后一轻,满头长发蓦地散开,程潜似有所觉,一把接住断裂的白缎发带,稍微一探查,果然捕捉到了其中一点快要散去的傀儡符气息。
    原来是这东西替他扛了一小半真元,救了他一命··    程潜暗道一声侥幸,指尖摩挲着断开的发带,不用细想也知道此物是谁给他戴上的,程潜心里蓦地软了下去,想道:“严娘娘好多事。”
    可是随即,他又是一皱眉,心道:“不好,这上面符咒一断,他那里必定有感应,我岂不是又让他着急了”·    这么一想,程潜忽然又有点心浮气躁,寻思起自己该如何尽快脱身。
    “大长老”几个见机快的玄武堂修士连滚带爬地冲了上去,争先恐后地去献个殷勤,想上前搀扶一把,没料到这回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大长老怒喝道:“滚”·    他猛地一甩袖子,竟是敌我不辨,将自己一伙狗腿子全部扇了出去··    大长老已经多年未有敌手,万万不肯相信这毛头小子修为会在他之上,一时间怒火攻心,险些走火入魔。
他自忖天资已经是人间凤毛麟角、出类拔萃,这千年来更是苦修不辍,寒来暑往,从未有一日一时懈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修士能一掌将他震伤·    那绝不可能·    除非此人练过什么邪魔外道的功法·    大长老怒喝道:“哪里来的魔头,以为你隐去身上血气就能浑水摸鱼了么”·    远远躲在一旁的矮胖修士见风向突变,忙趁机煽风点火道:“我早就说他可疑,大长老,那南疆魔龙肯定与他脱不开关系”·    程潜总算知道了什么叫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本就不是良善讲理的人,之前也就是为了门派才不肯得罪玄武堂,此时勉强压抑的火气终于冲上了嗓子眼··    程潜冷笑道:“好一个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不知道贵派门口那长尾巴的王八精还看不看得出自己是黑是白”·    大长老怒喝道:“布阵拿下此人,看他到锁仙台上还逞什么伶牙俐齿”·    周遭立刻有人齐声喝了一声“是”。
    外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身着黑袍的玄武堂弟子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总共七七四十九个人,一水的元神与准元神,真元彼此交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这“大天衍阵”乃是玄武堂压箱底的大阵法,放眼天下,除了玄武堂,谁能凑齐小五十个这样的高手当阵法中的棋子用·    那四十九个黑衣修士齐声喝道:“着”·    程潜耳畔“嗡”地一声,胸口似遭重击,纵然他肉身是聚灵玉所化,浑身的经脉也仿佛要被压炸了似的,霜刃剑无边的剑意被这大阵一股脑地逼了出来,两厢抗衡,此阵比不上天劫暴虐,却比天劫更加不留余地。
    程潜拼着被大阵真元撞伤,全力催动霜刃剑,那凶煞之物在空中卷成一阵无坚不摧的旋风,将大天衍阵上的真元网撞了个窟窿,同时,程潜强提一口气,已将一口牙咬出了血。
    然而大天衍阵环环相扣,不过转瞬,真元流动间已经飞快地将那窟窿堵住了,反而是霜刃被缠得结结实实,仿佛猛兽被绑住了四肢拴住了利齿,无论如何也挣不开去。
    程潜蓦地抓住剑柄,左突右击,就是抓不到那一线生机,纵然是沧海横流,也抵不过天罗地网,大天衍阵的网越收越紧··    方才被他偷偷藏进袖子里的白缎发带仿佛通灵性,纵然傀儡符已经毁,却依然尽忠职守地发挥自己最后一点残余的清气,细细地循着他手腕散入经脉之中,像是某人婆婆妈妈、不依不饶的守护。
·    一瞬间,程潜忽然想起了年幼时与大师兄练剑时的事··    手中霜刃蓦地脱手,在最后一次被大天衍阵缠住的间隙中,一道蕴含在剑尖的剑气蓦地吐出,分毫不差地穿过了那大网,打在旁边一棵大树上,那树枝微微一颤之后,蓦地疯长,结出大大小小晶莹剔透冰花来。
    枯木逢春··    开满冰花的枝条横扫而出,两个布阵的黑袍修士不查,被一齐甩上了天,大天衍阵自外向内破了个斗大的窟窿,这回是真的再补不上了。
    扶摇木剑最后一式,返璞归真中的枯木逢春一招,竟然对应的是一线生机··    在此时助他破阵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程潜腰间忽然一凉,他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去,只见他方才被大天衍阵划破衣服露出皮肤的地方,趴着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虫子。
    那大长老在不远处双手掐了个奇怪的口诀,正带着恶毒的笑意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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