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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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4)
·    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程潜跟严争鸣明明是前脚后脚,进去十方阵后,却谁也没看见谁,果如严争鸣所料,里面的入口不是往一边开的。
    阵中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布局好像一口一头大一头小的棺材,阴森森的,四壁徒然,一条狭长的小路不知通往何方,前面黑洞洞的··    程潜扣住霜刃剑,顺着那小路往前走去。
    突然,黑暗中有微光蓦地一闪,程潜脚步一顿,只见一侧好像有一道人影,正默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已经等在这里的魔修么·    程潜皱皱眉,抱拳当胸,客气地拱了拱手,那人竟也一声不吭,以同样的动作冲他拱了拱手。
程潜不动声色地将神识扫了出去——那里没人··    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整个小路上却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让人不由自主地有些头皮发麻,程潜掐了个手诀,一簇冷冷的火光便悬浮在了他手指上方约莫一寸的地方,周遭顿时亮了起来。
    只见那角落里竟是一面镜子··    镜面不知是什么材质,与普通铜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其中人影几乎是分毫毕现,程潜很少照镜子,更没有这样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
    那镜中人手中也端着一簇火光,镜面竟不像寻常铜镜那样会将光照散,镜中人眉眼乍看是熟悉,细看又有些陌生··    但是这里怎会有一面镜子·    就在他疑惑时,镜中人忽然自己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冲程潜笑了一笑,微尖而略薄的嘴唇两侧挑起,看起来分外不怀好意,略微上翘的眼角一丝笑纹都没有,目光如幽潭。
    程潜:“……”·    他第一次知道自己也能这么鬼气森森··    然而震惊归震惊,不耽误程潜毫不迟疑地抽出霜刃,一剑挥向了镜子。
    那镜中人突然从镜面一跃而出,个头、装束……乃至于颈子上斩魔阵留下的一小道小伤口全都一模一样·    更要命的是,他手中还提了一把一模一样的霜刃·    镜子在那镜中人身后碎了个稀烂,他行动却丝毫不受限制。
    这是九圣中的哪位什么奇怪的功法·    下一刻,两把如出一辙的剑在空中短兵相接,发出“呛啷”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动,连剑招都像得像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不过这一交手,程潜心里反而安定了——眼前这人的深浅他一交手有数了,比他本人逊一筹不说,剑招也只是学了个皮毛,剑意完全不是一路,这说明那古怪的镜子真的是魔修在捣鬼,面前这人也只是批了一层他自己的皮。
    镜中人被一剑被撞开后,踉跄了一下方才落地,冷冷地斜睨着程潜本人,修长的眉目间因为黑气缭绕,看得程潜十分别扭·他正打算速战速决,将此物彻底结果,突然,周遭大亮起来。
    周遭四面整整齐齐地排了几排蒙着黑布的架子,随即,所有的黑布齐齐落了下来,竟是十来个全身镜,镜镜相对,这可要了老命了——那里面映出了无数个程潜的倒影·    程潜正在头皮发麻,便听“咕嘟”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里冒了出来,接着,一大帮与他本人一模一样的镜中人提着镜中剑从镜子里走了出来,他们源源不断,顷刻间在他旁边织就了一片人海。
    程潜:“……”·    这种魔修应该让他大师兄去对付,说不定还能治治他没事爱揽镜自照的臭毛病·第89章·    数十把剑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全是与他方才如出一辙的剑招,棺材一样的空间瞬间便被寒霜冻上了,逼人的凉意四溢而出。
    程潜暗道一声麻烦,霜刃在手一矮身··    海潮剑——挽狂澜··    剑意卷过的漫天假霜虚雪,半空中仿佛撑起了一个看不见的罩子,刀枪不入一般地架住了这几十把剑的下压之威,一声巨响后,火星迸溅,执剑的镜中人一同四散撤退。
    程潜再不给他们机会围攻自己,他身形如电,手中霜刃轮转不休,九变的“幽微”勾刺转回,剑影如不可捉摸的鬼魅,转瞬便钻进了那人群中··    镜中人太密集,一时近不了他的身,还要互相彼此拖后腿。
    程潜蓦地一跃而起,伸手拢过霜刃,好似信手拈来了一把剑气,挥手一兜,“乒乓”一阵十几面镜子同时碎了,各自吐出一把黑烟,飞快地在空中聚拢。
    程潜正要收拾那黑影,谁知一见镜子碎了,众多无家可归的镜中人集体发了疯,奋不顾身地再次向他围过来,其中一个身体被霜刃削下了一半,还在纠缠不休。
·    这一来正好将程潜的去路挡住,再看,那黑气已经消失了··    因为镜中人的不依不饶,现场开始变得十分血腥,才不过短短数息,程潜已经见了“没头的自己”“没胳膊的自己”“少了半拉身体的自己”“开膛破肚的自己”……等等死无全尸的面貌。
    幸亏他是块没心没肺的聚灵玉,若是换个内心脆弱的人来,说不定已经给吓哭了··    就在他被众多镜中人绊住的时候,方才消失的黑气顺着墙角遛了下去,钻入了角落里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中,镜面明灭片刻,露出了一张黑气缭绕的笑脸来。
    程潜大开杀戒地结果了几十个镜中人,溅在脸上的血迹温热泛腥,竟好似活人血··    他面不改色地一剑将最后一个镜中人钉在了地上,霜刃的寒气在镜中人身上凝出了一层细细的白霜,那镜中人睁着那双与程潜如出一辙的眉眼,狠戾中似乎还微微带了一点诡谲的笑意,笑得程潜鸡皮疙瘩快要起来了。
    就在这时,被他忽略的小镜子中突然喷出了一簇黑气,渔网似的劈头盖脸地将程潜笼罩在其中,那黑气不知有什么邪门,竟仿佛要渗进人的骨头缝中,将他每一个关节都牢牢地锁住了。
    程潜保持着将镜中人钉在地上的姿势,一动也动不了··    一团模糊的黑影从他身后闪现出来,只听一个不阴不阳的男人声音说道:“哦你是扶摇派的高人,我认得这把‘不得好死剑’。”
    说话间,一只惨白的手伸到程潜面前,虚虚地掠过霜刃剑,仿佛畏惧着什么一样,又抽着冷气缩回手··    他低声笑道:“果然不同凡响哪,程兄,我听说你孤身大闹昭阳城,杀欢喜宗主,那欢喜宗大大小小的色鬼听了,可都叫嚣着要找你报仇呢。”
    渗入程潜身体里的黑气随着眼前这魔修的手上下跳动,那魔修好像是感觉火候差不多了,贪婪的目光从程潜身上扫过,笑道:“这一身修为,便都通过镜像给了我吧”·    说完,他猛一拉那黑气织就的大网,好像要将程潜的元神从身体里扒出来——··仙侠修真传奇    这一拉没有拉动,那魔修脸色一变:“什么”·    只见一簇寒霜飞快地从黑网末端蔓延出来,原本一动不能动的程潜抬起手,将缠在自己身上的黑网整个扒了下来,冻住地黑网没有重量似的飘在他手上。
    程潜轻声道:“你听说过我大闹昭阳城,就没听说过……我不是血肉之躯么”·    那魔修尚且没反应过来“不是血肉之躯”是什么意思,那黑网便被程潜一拢一拉,陡然变成了一根鞭子,兜头一甩便抽了过来,魔修大惊,转身化成一团黑气飘散出去,落地转瞬已经到了几步以外。
    可那霜刃的剑意却忽如附骨之疽似的挥之不去,森冷的剑意杀气未退,在满地血肉横飞的尸体中分外吓人··    那魔修仓惶逃窜,一道剑光却从十分诡异的地方“钻”了出来,当场将他前襟开了一条大裂口,险些伤到要害,他倒抽一口凉气,下一刻,周遭涌动起了千万条霜刃剑,将他牢牢地困在其中。
    魔修猝然回首,看见了程潜那张镇定如千年冰潭的脸——那是镜像无论如何也学不出来的··    好像那些传说中飞升上界的大能,山崩地裂,无悲无喜。
    魔修见自己已经走投无路,顿时面露狠色,只见他双袖鼓起,黑气上涌,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桶··    程潜毕竟不是专门负责除魔卫道的,交过手的魔修终归有限,没见过这样的手段,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那魔修将一身的魔气逼入自己血肉之中,身体瞬间爆开,刹那间便将周遭剑影全部炸开,连十方阵四周阵脚落成的墙壁格挡都被那泛着乌气的血肉侵染,“嗞嗞”地响了起来。
    霜刃“嗡”一声轻响,程潜连忙退避,心道:“完了,要是这张傀儡符再破,大师兄非要啰嗦死我不可。”·    可下一刻,他手心中那诡异的耳朵形状乍现,将周遭照得一片雪亮,刺得程潜都一时睁不开眼。
等他再一看,那魔修血肉竟全被化干净了——魔修大多有夺舍之法,弃肉身元神夺舍之事屡试不爽··    可惜这一回那魔修终于踢到了铁板,他的元神却没能逃走,一声惨叫之后,被笼罩在那白光之下,充满惊惧地尖叫道:“听、听乾……”·    随后他再无声息,竟是原地魂飞魄散了。
    程潜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见手中那不知何时而起的“耳朵”完成这一击之后,又黯淡下去,转眼消失在他皮肉中,好像从未存在过··    听钱听前……还是听什么玩意·    他本以为只是件普通的阵法灵物,没想到这东西玄机还不小,程潜暗自决定,此事结束之后,他要找李筠或是唐轸问一问清楚。
    他将赭石给的扳指掰开,透过里面的镜子去窥视外面,只见两排蜡烛中,白蜡烛与代表魔修的蟠龙蜡烛各自灭了一根,这么一会工夫,双方已经各自死了一个人。
    原来他是动作最快的··    程潜盯着那灭了的白蜡烛看了片刻,不知这是哪一位被牵连进来的大能殒命,修行何其不易,机缘与天分、勤奋与悟性缺一不可,成百上千年方才成就一元神,就这样消亡了么·    他忽然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程潜将扳指扣回手上,继续往前走去,心道:“也不知道大师兄怎么样了·”·    不过分开片刻,他已经开始挂心,程潜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苦笑自嘲道:“难不成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忽然,十方阵中一阵浓雾扑面而起,程潜回过神来,转眼已经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他心里飞快地转念,忖道:“是了,一根白蜡烛灭了,代表有一个魔修也同我一样杀了对手,难不成接下来面对的就是他”·    程潜方才落地,一股暴虐的魔气已经铺天盖地的向他席卷而来,霜刃出鞘时几乎带起一阵龙吟,绵里藏针的一招“上下求索”被他厚厚实实地推了出去,黑暗中好像撞上了什么巨物。
·    同时,程潜放出去的神识与另一股霸道刚硬的神识当空相撞,程潜心里忽然一震,不管不顾地弹指抽出一条细长的火光,照亮了方圆十来丈远。
    只见一道黑龙的影子落地,化成了一个熟悉的人,不远不近地站在他十步开外··    韩渊··    两人一时间僵持住了。
    程潜没想到他这么快就遭遇了韩渊,一时沉默不语,他一会暗自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打破僵局,一会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灭下去的白蜡烛··    程潜忽然意识到,从朱雀塔横空出世至今,韩渊这一路走过来,哪一步没有沾过人血·    那些背着师门与同侪血债的人,难道就会善罢甘休么·    韩渊率先开口道:“我还道要等上许久才会遇见下一个人,小师兄杀伐决断,真是不亚于我们这些臭名昭著的魇行人。”
    程潜手指一弹,那悬浮在他手上的小小火苗便在半空中炸开,成了一朵莲花状,一盏河灯似的缓缓地漂浮到了两人头顶,将阴森的十方阵照得如同沐浴于月光中。
他一眼不让地将霜刃收回剑鞘,寒铁的剑鞘轻轻地磕了地面一下,随即竟在旁边坐了下来,对这当世最大的魔头招招手,说道:“过来·”·    韩渊站着没动。
    程潜:“你是那个心魔还是韩渊叫韩渊滚出来和我说话·”·    “韩渊”冷笑道:“韩——渊,总有一天,我会将那废物彻底清除。”
    话虽然这样说,他却还是微微闭了眼睛,片刻后,那双泛着红光的眼睛里暴虐之气突然干净了,目光尽管有些躲闪,内里却澄澈了起来··    真正的韩渊一声不吭地走到程潜身边,默默地坐了下来,轻声道:“小师兄。”
    小叫花小的时候,其貌不扬,是个只会出馊主意和傻乐的顽童,长大后依然称不上特别英俊标志··    他身材高大,两颊却十分瘦削,一身漆黑的蟠龙长袍,气质总是紧绷的,他时常一人分饰两角,便因此裹上了一层喜怒无常的邪气,看起来倒是有种别样的人模狗样。
    程潜仰头看了一眼头顶云山雾绕、压抑得不行的十方阵,片刻后,他将目光收回,落到韩渊身上,平静地问道:“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你想干什么”·    韩渊没有答话,只是深深地看着他。
    程潜又道:“当初为什么要跳海而去为什么要跑去和魇行人混在一起为什么放任心魔”·    韩渊垂下眼。
    程潜:“唐轸说,若不是师父将师祖不生不死的封印起来,你说不定有朝一日能从他手里拿到北冥之名……你既然这样威风,为什么还要去扶摇山下听山音”·    韩渊突然死死地咬住牙。
    程潜用小腿轻轻撞了他一下:“听山音的时候听见了什么”·    这一回,韩渊终于开了口,他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听见不知堂茅屋上的茅草翻飞,师父那块三脚的门规桌在地上‘咣当咣当’乱响,有大鸟迎风举翼,羽毛翻飞,我猜……可能是水坑。”
    程潜道:“不知堂……师父在不知堂给我们两人一人一个戒辞,你的是‘磐石’,我的是‘自在’,还说入门功课是抄写门规,你耍赖说不识字,赖着不肯写。”
    韩渊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    程潜问道:“你说要抽小师妹妖骨的话,是真心的吗”·    韩渊缓缓地抬起头。
    程潜轻声道:“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    小时候他们两一起玩的时候,都是韩渊喋喋不休,程潜爱答不理,偶尔赏光给个“嗯嗯啊啊”的敷衍,现在却好像反过来了,变成了程潜不停地追问,韩渊却惜字如金了。
    韩渊听了,避而不答,只缓缓地说道:“天衍处自诩端平世道的那只手,树大根深,多年来一直不显山不露水,露出来的却只是冰山一角·”·    程潜面无表情地听着,看起来并不惊诧。
    韩渊见他这样,便道:“哦,你知道了,那么看来,师祖之所以入魔,顾岛主之所以冤死的缘故,你也是明白的吗”·    程潜:“我没有问你这些——”·    韩渊打断他道:“那你知不知道那天锁仙台中也混有天衍处的人除了你们这种三五个人四处流浪的落魄门派外,大大小小的门派中都有他们的……”·    程潜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顾左右而言他,心里的无名火“腾”一把烧到了眉心印堂,压着火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没问你这个”·    韩渊兀自道:“蒋鹏在外游历的时候被引入噬魂灯,当时,若他不压制噬魂灯堕入鬼道,便会像那些鬼影一样,成为牺牲品,可你知道是谁将鬼道功法传给他的吗”·    这事程潜倒是没听过,但此时他也丝毫不关心了,垂在身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捏了起来,他平静的神色终于破裂,露出了深藏的怒意。
    “当年师父只说他是葬身噬魂灯下的第一个怨魂,你知道第二个、第三个是谁吗”韩渊道,“与扶摇山相距五十里,就在太阴山,就在你我现在所在之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蒋鹏发狂而至,杀村民五十余口……十室九空,只有一户人家将还在襁褓的幼子放入筐中,吊进井里。
在井里藏了足足三天,才被沿途经过想要讨水喝的一个老乞丐捞了上来·”·    程潜怔住,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仙侠修真传奇·    为什么天衍处拦截韩渊时,不将斩魔阵当当正正地设在扶摇山旧址,非要在五十里外的太阴山脚下·    为什么天下诸多乞讨儿童,师父当年独独看上了韩渊·    “小孩跟着老乞丐,成了个小乞丐,十多年后,才在一个破庙中懵懵懂懂地被以为真人师父带走,从此他有院子住,有仙鹤玩,有干净衣服穿,还有师兄们每天任他去蹭吃蹭喝,神仙也没有这样快活……”韩渊缓缓地转向程潜,目光落在他的胸口上,半晌,他哑声道,“一道画魂,什么都没有了。”
·    韩渊的话说到这里,眼神突然变了,好像那个痛苦挣扎、躲闪迷茫的韩渊再次消失了,暴虐的大魔再次又占据了他的身体··    他低低地冷笑起来:“他们是端平世道的那只手,我们这些世道上的蝼蚁,便只能任凭那只手搓揉么既然大道要这样龌龊的手来端,那我为什么不能叛道而出反正到了如今这地步,所有人都恨我,没有人会原谅我”·    “没有人会原谅你”程潜心里一根弦“嘎嘣”一下断了,他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边,直直地看进韩渊的眼睛,“谁不原谅你”·    韩渊……那心魔充满讥诮地一笑,道:“掌门师兄他们不恨我么若不是我,扶摇派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大师兄又怎会因为百年的……哈哈,相思之苦染上心魔,在朱雀塔里被我趁虚而入你呢你不就恨我么杀身之仇,南疆天打雷劈之下,你亲口承认过……”·    “大师兄费尽心机想着给你办的那些破事擦屁股,让你能重回门派,你说他恨你”程潜忍无可忍,吼道,“我若恨你,绝不容你这许多废话,早将你杀了祭剑”·    程潜心里乱成一团,对此事该如何收场的无尽忧虑,对韩渊始终避而不答是否要抽水坑妖骨的刻骨失望,对听山阵中中回忆勾起的旧情与回想全部混杂在一起。
    他蓦地将霜刃丢在一边,一拳砸向韩渊的侧脸:“你怎么说得出口”·    那也不知是心魔还是韩渊的人未曾提防他这赤手空拳的一顿臭揍,竟被他打了个正着,脸上顿时多了一道可笑的淤青。
    程潜一把拎起他的领子,膝盖狠狠地顶在他的腰腹间:“我说过多少次给你告诉师父,哪次真的告过状韩渊,你入了魔就能没良心了吗”·    韩渊眼角泪水模糊了一片,不知是哭了,还是被打了眼眶生生逼出来的。
    程潜一下将韩渊推到墙上,撞出一声闷响,他兀自不解气,咆哮道:“谁不想报仇就你有血性吗为了报仇,你就要不管不顾,就要闹得天下大乱,让无数人又因为你,成为和你当年一样的‘蝼蚁’吗报仇你就要抽师妹的骨头吗那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搜魂针给她,为什么不趁着她还小,一把掐死她干净”·    程潜心里忽然难受得无法形容,他喘着粗气,踉跄着后退一步,好像被自己难得剧烈起伏的情绪冲得有些站不稳。
    他捏紧了被自己打青的手指关节,僵立良久,低声骂道:“混账”·    韩渊双手挡在脸前,后脊仿佛被人抽了一根骨头,缓缓地塌了下去,听了这句骂,他顺着墙根滑下去,坐在了地上。
    然后毫无预兆地发出了一声难忍的呜咽··第90章·    十方阵里面是怎么个情况,外面是看不见的,太阴山下黑压压的修士们全部屏息凝神地看着阵前那两排蜡烛。
    只见那两排蜡烛一会这里灭一根,一会那里灭一根,灭得人提心吊胆,不过小小一簇烛火,被这样众目睽睽地盯着,无端就生出了些许血雨腥风的惨烈寓意来。
    蜡烛一有风吹草动,众人便会跟着草木皆兵··    水坑用力揉了揉眼睛,一边继续不错眼珠地盯着,一边小声道:“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点蜡烛了。”
    阵中的程潜和韩渊却相顾无言··    程潜在旁边默默站了一会,心里的怒意便渐渐平息下去了,他想道:“若我是他,我能怎样呢”·    想来想去,以他少年时代那尖酸刻薄的性情,想必只会做得更绝、变得更扭曲,只不过是他比较走运,这些事没有摊到他头上而已。
    毕竟,世上有几个大师兄那样的人呢·    小时候觉得大师兄多少有点记吃不记打,做人少了几分极致,长大懂事了才明白,他恰恰是比别人更能承受伤害。
    断腕而面不改色的硬汉不少见,坦然地在深仇大恨下保持本色的人却并不多··    反正他自觉自己做不到··    这样一想,程潜忽然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苛责韩渊了。
    “起来,哭什么哭,骂你混账难道还是冤枉你了”程潜用脚尖踹了踹韩渊,说道,“这十方阵有问题,我不懂阵法,你好歹也做点有用的事。”
    韩渊闷声闷气地问道:“九圣里有吴长天的人”·    “不止·”程潜挑要紧的简单将赭石的传信和他们的猜测交代了。
    韩渊面色一变,又邪佞起来,冷笑道:“哈哈,我就知道,这些左摇右晃的大人物们也有今天”·    说完,脸色又翻回来,变成了正常的韩渊,忧心忡忡地说道:“若你猜得没错,十方镇外如果有其他的阵法,对此阵一定有监控,我们若是妄动十方阵,恐怕会打草惊蛇。”
    分明是同一张脸,三言两语却天差地别,基本看不出是同一个人来··    “……”程潜沉默片刻,“你能不要一个人在我耳边七嘴八舌吗”·    韩渊脸上神色飞转,好像两个人在不停地争抢位置,终于,可能是韩渊被程潜一顿毒打揍怂了,心魔赢了。
    心魔韩渊轻慢地道:“不过你若有能敛去生气的法宝,让阵法察觉不到你,它可能会当你死了·”·    程潜没有那种法宝,但不代表他做不到,韩渊话音刚落,便见程潜低头掰开拇指上的扳指,就这么一会,白蜡烛比之方才又灭了两根。
    程潜数清了剩下的蜡烛数,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顿时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要不是韩渊一开始就知道他在那里,几乎察觉不到那还有个人··    韩渊震惊道:“你……”·    程潜没理他,只是盯着那扳指上的镜面,下一刻,果然见一根白蜡烛迎风一晃,火光灭了。
    韩渊伸手探了一下程潜的手背,只觉他身上微温,远比人体温低,这心魔露出几分兴味,问道:“好功法你这是怎么回事”·    “拜你所赐,爹生娘给的肉身死透了,”程潜没好气地说道,“只好炼化了一块石头聊以寄居,然后呢”·    心魔韩渊目光闪了闪,脸上微带恶意的笑容却稳如泰山,收回试探的手,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既然十方阵认为你已经死了,自然会将其他人传送过来,吴长天根本不想与我赌什么输赢,就想在这里要我的命,他既然安插了他的人,怎么可能不对阵法做手脚你若是想破阵,便得拿到他手里操控阵法的东西。”
    程潜问道:“你既然心知肚明,为什么要答应他”·    韩渊一耸肩,说道:“先顺了他的意,当着全天下打他的脸才响啊,哈哈哈,天衍处偷鸡不成蚀把米,这么一想我就觉得解气。”
    韩渊养大的这心魔简直不能以常理推断,他全然不在乎什么好处跟成本,也根本不考虑万一他没打成别人的脸,反而掉进别人的圈套该怎么办,他就是要心里痛快,为了这一时的痛快,什么都干得出来。
    程潜叹了口气,跟此人没法讲道理,便道:“你又怎么能知道,下一个来的就是天衍处的人”·    心魔韩渊面无表情道:“开头有一个倒霉蛋,随后又是你,算来传送到我这的人也第三个了,若果这个再不是,那要么是吴长天安插的人先被别人杀了,要么就是他们太磨蹭了——当然,都没关系,要是这个不是,那杀了他再等下一个呗,又不费事。”
    程潜:“……总有一天我亲手杀了你·”·    韩渊听了挺高兴,大笑道:“死在‘不得好死剑’上,那我可真是三生有幸。”
    突然,他笑声戛然而止,只听一侧传来了脚步声··    阵法果然将另一个人送来了·    程潜捏紧了霜刃,他万万不能允许韩渊在他面前杀人。
可是那人又近了一点,他又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因为来人身上有股浓重的血气,让人一闻就知道是个魔修··    怎么会是魔修·    难道阵法认为,两个同一阵营的人互相之间也会动手·    程潜与韩渊对视一眼,程潜将头顶的灯火卷回袖子,在一阵漆黑中钻到了阴影里。
    片刻,一个身着白衣的魔修飘然而至,看着像个翩翩的浊世佳公子··    此人也是九圣之一,因为穿着打扮与行为举止都与其他魔修格格不入,程潜对他还有点印象。
    这人入内站定,见了韩渊,也全然没有一点紧张,好像既不意外,也不畏惧,他开口笑道:“魔龙大人,咱们俩真是有缘分”·    这人模样十分斯文秀气,一开口嗓门却如同破锣,还挺响,哇啦哇啦地带着不知哪块粟米地的口音,这一嗓子感觉不像吆喝什么魔龙大人,像在吆喝他们家拉梨的水牛。
    韩渊瞥了他一眼:“罗正义·”·    程潜:“……”·    叫正义的魔修爽朗地应了一声,迈开大步向韩渊走去,口中道:“这阵中还能碰见自己人,正好叫我歇一会——哟,魔龙大人,脸怎么还青了一块难不成刚才遇见了什么硬茬子”·仙侠修真传奇·    韩渊眉头微微一皱,阖目不吭声。
    如果这个罗正义真的是吴长天安排着要对付韩渊的人,那么顺理成章的安排难道不是最后阵中只死得剩两个魔修,十方阵破,韩渊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出手吗这时当不当正不正地出现算怎么一回事,特意通知韩渊此阵有猫腻吗·    电光石火间,程潜想起韩渊说过的,阵外如果还有阵,那么对此阵一定有监控·    那么不下阵外阵的人,这是打定主意要坏吴长天的事·    眨眼工夫,罗正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身边,看起来好像随时能从身上掏出两坛酒,跟韩渊畅饮一番。
一道强光蓦地刮过程潜的眼,他眼皮一跳,再一看,韩渊身前一只手竟毫无预兆地变成了龙爪,巨大的鳞片闪着让人胆寒的光,见血封喉的魔气顷刻将那罗正义的半个身体拔了下来。
    那白衣书生一半是人,一半成了骨头架子,头重脚轻地挂在一片血肉模糊中,然而他毫不在意地还了手··    只见他手上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只小铃铛,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十方阵中蓦地风云突变,韩渊身下突然生出一片血腥气扑面的沼泽。
    那铃铛能操控十方阵·    罗正义一边摇晃着手中铃铛,一边伸手捧起自己被掀飞了一半的脸,说道:“啧,我这端庄的骨头都露出来了。”
    说完,他那布满白骨的脸上竟然长出了一张和另一边不对称的脸··    正是布阵人之一·    韩渊:“画皮。”
    “唉,其实就是吴大人托我办件事,”不知是罗正义还是画皮魔修道,“就是可惜好像咱俩都被人坑了,我心里也挺委屈——不过跟你解释这些也没啥用,你信与不信都是要杀我的,还是先下去吧”·    话音刚落,韩渊整个被脚下的沼泽拖了下去,他冷哼一声,身化巨龙,长啸一声,整个十方阵仿佛都震了几震。
    可什么是阵法·    外有天地之道,譬如水往低处、烈火融金、生老病死等等,天地之间的人,无论有多大本领,也逃脱不出这些个大规则。
阵法其实就是在一定的范围内重设规则,人入阵中,除非破阵而出,否则都要受阵主摆布··    无论魔龙怎样强横,那沼泽就是与他如影随形··    罗正义仰起头,张大了嘴,重新退化成一半白骨的脸上,下颌骨几乎要自立门户,眉飞色舞地看着韩渊的狼狈。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细微的金石之声··    罗正义快要一分为二的脑袋蓦地扭到了身后:“什么……”·    “人”字没来得及脱口,罗正义连鬼影子都没看见一个,却已经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霜雪。
    这十方阵里闹了鬼吗·    下一刻,他就着扭头的,被那闹鬼的剑一剑削去了脑袋,一股黑气蓦地从罗正义漏风的脖子里冒出来,正是他的元神。
·    程潜见机极快,伸手将尸体手中的铃铛拽了下来,也没打听一下用法,率先自作主张地用力一甩··    十方阵立刻随着他的心意而动,生出一大片罡风,不由分说地将那魔修元神钉在了地上,同时韩渊也被殃及池鱼,饶是他躲得快,也险些被刮掉一层鳞。
    地上留下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一行血迹缓缓渗出来,不过片刻,那魔修便形神俱灭了··    韩渊化成人形,舔去手臂上的剐蹭伤:“小师兄这种‘正人君子’,原来搞起背后偷袭来,也能杀伐决断。”
    程潜没理他,拎起手中的铃铛比划了一下,不咸不淡地问道:“我要去找师兄,这个怎么用”·    韩渊:“你将神识没入铃铛中,便能看见整个十方阵……没被人动过手脚的地方,你拿着铃铛,就是阵主,可以随心而动。”
    韩渊养大的这心魔嘴有点贱,冷眼旁观的看着程潜不熟练的摆弄那铃铛,他无事生非地开口道:“你倒是一时也放心不下他——小师兄,你想不想知道朱雀塔里大师兄的心魔是什么”·    程潜面不改色道:“我知道。”
    韩渊眉尖一抖,脸上细微的恶意变成了明明白白的惊诧,他默无声息地打量了程潜片刻,道:“那你知道自己的八字命格吗”·    程潜没应声,看起来毫无兴趣。
    韩渊道:“你和童如一样,是薄情又冷淡的飞升命,你们这种人最适合修炼,天性坚忍,情关又比别人少开一窍,最易摒除杂念,若是顺从机缘,能成大事……”·    程潜不以为然道:“童如成了什么大事在忘忧谷里烂成一堆骨头么”·    “情关少一窍,只是修行中不易被外物打扰,又不是真没有爱憎喜怒,谁让他纵情忘身,自己堪不破的”韩渊冷笑道,“对于你们所谓的大道,门派算什么,师徒算什么,人情算什么想成大道者还被这些牵绊,他走火入魔不冤——若是他能堪破三生秘境,没准现在早就飞升上界了。”
    铃铛里的十方阵很复杂,程潜一时有些看不懂,旁边还有一个韩渊喋喋不休,他顿时手痒,想跟那货再打一架··    韩渊道:“你不好好修你的大道,难不成也要重蹈他的覆辙”·    程潜头也不抬地说道:“我乐意。”
    韩渊尖锐地笑道:“那你还装模作样地修什么仙,练什么道我看你是自甘堕落·”·    程潜:“好歹我没有什么事都让心魔说了算。”
    韩渊:“那你别着急,若你把持不住,失了元阳,看你心里生不生杂念·”·    程潜:“……”·    这些魔修简直已经龌龊成了日常。
    韩渊难得将他说得哑口无言一次,变本加厉道:“人家男女修士结侣双修,至少合了阴阳调和,不算纵欲,你和大师兄又算什么呢”·    他忽然眯细了眼:“哦,还是你已经心生杂念,想尝尝大师兄的滋味了”·    这心魔版本的韩渊此言一出,如愿以偿地又挨了揍,他也不还手,被揍一顿,好像还很欢喜,让人怀疑此人方才之所以出言不逊,就是为了找揍。
    程潜动手的时候很是恼羞成怒,不但是韩渊嘴里不干不净,还因为他真的比韩渊三言两语挑起了心魔谷里的回忆,随即强行压下绮念,神识在铃铛中翻了个底朝天,一把拎起鼻青脸肿的韩渊,同时粗暴地用手中铃铛撕开了周遭藩篱屏障,两人转瞬到了严争鸣那边。
    刚一落地,正看见严争鸣面无表情地将一个魔修钉在了地上,剑气直入内府,直接让他元神无处可逃,飞溅的血花四溢,落在他前襟与脸颊上,感觉到阵法中有异动,他蓦地转过头,逼人的杀意未退。
    程潜一愣,感觉自己的心剧烈地鼓噪了起来··    一见程潜,严争鸣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那双眼睛里弥漫的剑气蓦地散了··    他诧异地看了看姹紫嫣红的韩渊,问道:“怎么回事”·    程潜在口干舌燥中微微定了定神,将见了大师兄就开始装死的韩渊丢在一边,简单说了说经过。
    严争鸣默不作声地听完,便摘下了扳指,掰开内面的镜子,从进入十方阵到此时,可能还不到一个时辰,两排蜡烛几乎已经灭了一半··    程潜偷偷看了他一眼,一方面心里有些痒,一方面又觉得痒得十分不尊重,正在尴尬,不知道怎么将“邪念”压下去,只好变本加厉地记恨起韩渊。
    突然,严争鸣好像发现了什么,突然背过了身去··    程潜回过神来,以为有什么问题,忙清了清嗓子,问道:“怎么”·    便见严争鸣从怀中摸出了一块雪白的手帕,对着扳指上的镜子将脸上的血迹细细擦去了。
    程潜:“……”·    十方阵外,一天一宿过去,终于只剩下了一黑一白两根蜡烛··    就在倒数第二根蜡烛灭了的时候,水坑突然一把抓住了李筠的胳膊,尖尖的指甲掐进了李筠的肉里。
    李筠心里也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可是在师妹面前,他愣是没敢表现出来,只故作笃定地说道:“没什么,水坑,你想想,他们刚进去的时候肯定是一对一,用不了多久,下手最快的修士与魔修最有可能互相遇到一起,我猜小潜和师兄他们很快就能碰上四师弟,说不定他们已经有操纵阵法的东西了呢。”
    他话音没落,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群修士站了起来,一同往一个方向望去··    一队飞马当空而降,一圈天衍处打扮的修士簇拥着一辆飞马车,只见那拉车的飞马个个戴着纯金头面,车身上锦缎绣得九龙好像行将冲破布面飞升而出,而此物绝不仅仅是装饰,隔着老远,李筠竟已经感觉到了那上面与真龙旗如出一辙的气息。
    水坑闻声望去:“那是什么人好像很有钱·”·    李筠一抬手将她的头按了下去,低声道:“老实在石芥子里坐着。”
    片刻后,他又说道:“大概是天衍处里收网的来了,可是九龙……难道是皇帝老儿家的人”·    说话间,那车队如同乘了云梯,转眼便到了面前。
    游梁皱起眉,在众人窃窃私语中走上前去,对为首一人说道:“玄黄师叔,我和吴师兄奉掌门之命前来太阴山布阵阻截魔龙韩渊,师叔您……”·仙侠修真传奇·    游梁顿了顿,看了一眼那九龙马车,接道:“与三王爷前来,是掌门有什么指示吗”·    那名叫玄黄的中年修士从飞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游梁一眼,说道:“你师兄同我说过,剑修要一心一意清静修行,门派里琐事太多,恐耽误你前程——我看他说得对,游梁,你今日便卸印吧,我知道有几个海外游历的大能剑修,改日不妨带你去见识见识,指不定还有师徒缘分呢。”
    游梁脸色一变··    玄黄道:“让路——什么血誓不血誓,和一群魔头定血誓,你们也不怕传出去让人嗤笑么来人,统统给我拿下”·    他说话间,天上竟有无数黑点聚集,一大群巨鹰转瞬飞到了近前。
    水坑:“呀妖……不对,不是妖修·”·    李筠:“什么”·    水坑皱了皱眉:“这些鹰只不过是凡鸟,不是我妖族中人,恐怕是被人硬灌了丹药,催成妖修的,它们未曾经过修行,灵智不开,稍一训练就是听话的畜生。”
    巨鹰神兵天降似的盘旋在了众修士上空,一只竟有小马那么大,领头一只张口便喷出一股火焰,竟与水坑的三昧真火有异曲同工之妙··    火焰落地顿成一片火海,好几个魔修猝不及防,竟被烧得很是狼狈,其中一个来不及逃窜,一沾上那火光,周身的魔气竟都沸腾了起来,不过片刻,已经变成了一锅糊肉。
第91章·    可那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只凡鸟,怎耐得住三昧真火·    水坑的后腰突然绷直了:“不对,它吐出来的不是火,是妖丹”·    巨鹰这一口怒火烧了个动地惊天,自己的下场却一点也不威风,它极其惨烈地抬头尖鸣一声,周身皮肉如同弹指间被抽干了,迅速干瘪了下去,被那身固执地不肯收缩的大骨架一撑,活生生地裂了个皮开肉绽。
    再一看,那鸟露在外面的骨头已经化成了石头,与皮肉分得干干净净,色泽暗沉,露出了森森的死气,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还没死透,已经先僵了··    两人多长的翅膀收不回去,它重重地砸在地上,死不瞑目。
    这些巨鹰宛如昙花,一生只灿烂这么一次,用全部的生命力浇灌了一颗着火的内丹,再义无反顾、前仆后继地赶来送死··    它们纵然只是灵智未开的畜生,难道就不知贪生怕死吗·    总有些时候,这世界让人感觉到强权便是公理。
    水坑的眼角狠狠地跳了起来,那些翻飞的羽毛刺得她眼睛生疼··    然而她刚一动,李筠便喝道:“冲动什么,坐下”·    水坑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巨大的孤助无援。
她一时想,自己为什么不能呼云唤雨,将这些恶人都清理了呢一时又想,若她真的那么厉害,所有人都怕她,好像也没什么好的,要么像四师兄那样,自己就变成一个恶人,要么像她已经没什么印象的顾岛主一样,别人都憋着要害她。
    水坑游历人间百余年,头一次生出了些许索然无味的心··    玄黄嘴角微微一提,说道:“很好,阵开吧·”·    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山河变色——·    整个太阴山的天仿佛被黑幡遮住了,浓云漫布,周遭几座大山隆隆而起,山顶上站满了手举黑幡的人,他们同时跺脚发出一声大喝,竟彷如天降之兵,一时间让人不敢直视。
    群鹰在滚滚的黑幡下密密麻麻地盘旋,片刻后又缓缓地像两边让开,只见众人头顶黑幡撤去,一面巨大的镜子笼罩在头顶,当空影影绰绰,仿佛将千江山水全部映照其中,甚至如海市蜃楼一样倒映起了模模糊糊的人影。
    镜面上陡然射出一道光,兜头将那十方阵整个笼罩了进去··    玄黄漠然道:“我听说那魔龙进去了十方阵已封,他也不必出来了——来人,布化骨阵,多不过七七四十九天,管他魔龙魔凤,都让他化成一颗丹药。”
    游梁脸色大变:“玄黄师叔,我吴师兄还在里面,我派门规,非掌门令不得残杀同门,你……”·    玄黄矜持地冲他笑了一下:“师侄啊,你说得一点也没错,既然知道,就快过来拜见你们新掌门吧——吴长天办事不利,还泄露我天衍天机,论罪当诛”·    游梁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这群昔日同门。
    那玄黄丝毫也不将这个小小剑修放在眼里,傲慢地拱了拱手,道:“诸位莫怕,我等今日是来除魔卫道的,与诸位道友没有干系,只是为防误伤,还请诸位无关人士坐在原地不要动,否则么……”·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袖子,将一双贪婪的目光射向了十方阵,说道;“还愣着干什么”·    玄黄身后立刻有几个修士越众而出,各自手持一道令牌,随着这两人令牌过处,十方阵外的浓雾骤然被吸引着沸腾翻转起来,阵外两根硕果仅存的蜡烛各自狠狠抖动了一下。
    方才还让水坑不冲动的李筠这回自己坐不住了··    然而他还买来得及行动,一股极强的神识悍然笼过了整个十方阵,竟强行将那几块令牌与阵法隔绝开来。
    玄黄脸色一变:“天衍处办案,何人胆敢拦路”·    只见一个滴过血的八卦盘飞了起来,在空中胀大了百倍,飞快旋转起来,将那几个手持令牌的天衍处修士都甩了出去。
    八卦盘当当正正地挡在了十方阵之前,简直是公开叫板天衍,一时举座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了一处——那痨病鬼一样的唐轸低低地咳嗽了两声,站起来向玄黄一揖到地,口中道:“这位道友,血誓已成,有天地为证,如若你这样强行破开,他们必遭十倍反噬,哪怕你除魔卫道确实值得称道,这些个无辜兄弟的性命呢”·    这时,众人才发现,在场天衍处俨然分成了两派,一派是玄黄带来的,另一派却不约而同地站到了唐轸身后——这些都是与魔修门发过血誓的,两波人中间隔了一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地面面相觑,随时准备内讧。
    玄黄怒道:“你是什么东西”·    唐轸面不改色道:“惭愧,区区无名小卒,不足挂齿·”·    玄黄冷笑:“我看你身上有黑影缭绕,看着便颇有鬼修风采,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起拿下”·    他一声令下,黑鸦一样的天衍处修士群起,天上巨鹰同时呼啸而下。
    有一个唐轸带头,一开始被玄黄等人镇住的修士们立刻反应过来··    不知是哪个率先断喝道:“呸,是你们拿着除魔令,威逼利诱将我们聚集到这里,打着除魔卫道的名号,这分明是要借除魔的由头将咱们一网打尽”·    众人哄乱,在场不管正道魔道,谁也不傻,这一行人来势汹汹,分明是不怀好意。
    玄黄脸上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仰头一声长啸,将整个太阴山笼进来的大阵蓦然发威,无数泥土人拔地而起,刀剑不伤,碎了落地,立刻又生成一个新的,扑向场中修士,同时,天空巨鹰仿佛雨点似的奋不顾身而下,将高来高去的修士们牢牢压制在地面上。
    已经一分为二的天衍处中人惨烈地战在一处,以命相搏··    那被封死的十方阵外,两根蜡烛就像风暴中的两盏风灯,摇摇欲坠,却始终不灭。
    李筠见了此情此景,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得善了了,他将石芥子一收,沉声对水坑道:“那些鹰纵然是凡鸟,却也有了妖丹,你多少继承过一点妖王之力,能不能让它们倒戈”·    水坑也不废话,现出彤鹤真身,随后,着着火一般的神鸟冲天而起,好像一道祥瑞的霞光,凤凰九雏的血统顿时崭露无疑,纵然她妖骨未成,十成妖力未能发挥一两成,总是被人追着打,对上未开智的妖修却格外得天独厚。
    彤鹤三声长啼,原本奋不顾身的大鹰们听了,队形竟渐渐散乱,随即,它们一只一只地盘旋而落,缓缓安静下来,围在彤鹤身边,那些刻在它们骨头上的符咒的戾气仿佛一时间被祥瑞化解了。
    被压制在地上的修士们立刻得以喘息,战场很快从地面转向了天空··    玄黄一时被大妖的横空出世唬住了,他从飞马上一跃而下,竟亲自向水坑扑了过去。
    群鹰反水反得非常彻底,立刻对其群起而攻之··    李筠在这的混乱中,纵身跳上水坑的后背,身如定海神针一般地站在那:“高一点,这个阵法我绝对见过,再高一点,我要推算阵眼。”
    水坑越飞越高,李筠将那些漫山遍野的人尽收眼底,疯狂地推算着这阵中之阵··    他自己都没想到过,当年妖谷一行被几只小小耗子精吓得双腿发软的少年,竟也有被逼着这样镇定自若的一天。
    地面上,年大大奋力将自己的目光从那两根蜡烛上撕下来,他此时一点也不想考虑剩下的两个人是谁··    年大大抹了一把脸,举起自己的剑,与冲到他面前的一个天衍处修士连对了三剑,踉跄着连连退却,他周身各种法宝四处乱飞,也不知道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以年大大的修为,在这种乱局中只有抱头鼠窜的份。
    忽然,他被一把大蒲扇兜头罩住了,蒲扇将几道企图偷袭他的剑气一一弹开,好像保护伞一样地撑在他头上,年大大一回头,见他那圆滚滚的亲爹肃然掐着一个手诀,数把扇子在他催动下上下翻飞,将明明谷一干修士全部护在其中。
    年大大:“爹”·    总是乐呵呵的年明明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撅着将军肚,远远地瞥了一眼天上那分外显眼的水坑,说道,“儿子,你既然已经拜入扶摇派门下,现在便回那边去吧。”
仙侠修真传奇·    年大大摸不着头脑:“什么”·    年明明喝道:“快去”·    年大大想不通他爹的用意,脚下刚一踟蹰,下一刻,他整个人陡然凌空而起,被他爹的大蒲扇一扇扇出了十来丈远。
    年大大叽里咕噜地滚了出去,摔了个灰头土脸,险些撞到一个人的脚,他一抬头,居然正是那天衍处的游梁·    年大大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想要离游梁远点,正想嚎叫一声“亲爹啊”,场中却异变陡生——·    只见那玄黄一声怒吼,几十只巨鹰在他面前同一时间爆体而亡,水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就在这时,一直没动静的九龙马车里突然伸出了一只手。
    那手苍白、干净,挽起的袖口上有刺眼的金线刺绣,手中拿着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车里的人轻声道:“拖太久了,十方阵恐怕有变,还是速战速决吧。”
    他说完,那令牌上忽然射出一把光,极具穿透力,仿佛一瞬间洞穿了成百上千年的夜色——场中数百道人影毫无预兆地暴起,仔细看,那些竟然都是各大门派的人……·    玄武堂有五六个,白虎山庄有两三个……甚至包括当初锁仙台上为程潜积极奔走的庄南西,牧岚山恐怕有七八个以上,大门派里多几个,一些小门派乃至于魔修里甚至也有,这些人年龄不同,修为不同,装束更是南辕北辙,却同一时间遵从了那神秘的令牌,同时挥剑斩向了自己的同门。
    没有人防备自己昔日同门,一时间各大门派血流成河,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是天衍处,他们无处不在,他们号称端平世道的那只手。
·    年大大眼睁睁地看见明明谷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长老将一根长枪捅进了年明明胸口··    枪杆上无数条符咒炸开,他甚至没能看清年明明脸上最后的表情。
    年大大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动作,呆住了··    游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难以置信地低声道:“他们……他们都疯了吗”·    巨鹰群转眼被玄黄屠戮一空,水坑失去了最后一道屏障。
    那玄黄目光阴鸷地望了过来,他形容狰狞,周身被血,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才是真魔··    水坑那彤鹤的身体在细细的颤抖,李筠知道她害怕,他终于缓缓地抽出自己身上摆设一样的佩剑。
    可是李筠毕竟还没有元神··    水坑的神识传来:“二师兄,大师兄给过我一颗妖王的内丹……”·    李筠故作镇定地打断她道:“别开玩笑了,百年彤鹤不过是毛都没长齐的幼鸟,别提消化,光吞下去,三千年内丹就足够让你爆体而亡……唉,你们妖族,纵然活得长,长得可也太慢了。”
    水坑带着哭腔问道:“那怎么办”·    “我试试看·”李筠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嘴唇,“每次打架都是师兄和小潜他们上,这回终于也轮到我了。”
    水坑:“可是你又打不过他·”·    李筠失笑:“师妹,你怎么那么会聊天呢我要是死了,你不要怕丑,变成麻雀趁乱躲到人群里,他们不一定抓得到你。”
    说完,李筠深吸一口气,从水坑背上一跃而下,剑鞘带着他飞到半空中,他手中剑光洁得好像没见过血··    玄黄早看出他根本没有元神,完全不将他当回事,一抖袖子幻化出一把长戟,烈火一般向他扑面而来。”
    李筠大喝一声,剑如长虹——鹏程万里,少年游··    他并不精通剑法,危机之中第一个想起来的,还是扶摇山上师父手把手教过他的第一式。
    “师父,什么是剑意”·    “剑意啊,简单说就是你练这一式的时候,心里想了什么——你想了什么呀”·    “我觉得自己快飞起来了,想出去看看外面都有什么,师父啊,你什么时候带我们下山去玩哦,对,我还想看看后山有……哎哟。”
    “别老想着跑去后山山穴中捣蛋,为师说了你多少次了破孩子,怎么都不听……”·    李筠剑未至,剑风已经义无反顾地撞在了那一片长戟带出的火光中,扑出来的火光好像一片大风划开的火烧云,他内府中所有散漫的真元倏地凝聚一点,一刹那,紫府开,气海生变,元神初成,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乍然苏醒,天下万千人与物都慢了一拍……·    佩剑终于与长戟相撞。
    佩剑不敌,断成了三截··    然而残存的剑意却像一缕不羁之风,呼啸着脱离凡铁钝刃,无拘无束地横扫而出,烈火也无法阻挡它的脚步。
    玄幻吃了一惊,一时竟躲闪不及,脸上被划了一道半寸长的小口子··    李筠却被那长戟冲撞得整个人往后仰去,径直从后继无力的剑鞘上落了下去,彤鹤忙呼啸一声接住了他,奋力地拍打着翅膀往远处飞去。
    李筠胸口剧痛,却不明原因地感觉很痛快,他想道:“哦,原来只要不怕疼、不怕受伤,舍生忘死地打一架居然这样痛快·”·    一边这样想着,他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打符咒,在眼前随意看了一眼,他便灌注真元,抬手往天上打去,那穷追不舍的玄黄见了,本能地用长戟一拍,符咒瞬间在他眼前化齑粉,炸出了足有成千上万只着了火的大肚子蝈蝈,一个个悍不畏死地扑向玄黄,下了一场蝈蝈雨。
    此物对付大能专用,谁力气大,谁将那符咒打得更碎一点,谁打出来的蝈蝈也就比较多··    这才是李二爷的手段··    李筠心道:“九连环就九连环吧。”
    唉,打架虽然痛快,但是胸口实在太疼了··    玄黄被他这些层出不穷的小手段弄得烦不胜烦,蓦地长啸一声,他整个人在空中长大了十倍,好似铁塔,山呼海啸地将他那立柱似的长戟压了下来。
    眼看要将水坑和李筠一起拍死在下面··    这时,唐轸终于出手了··    李筠从未见过唐轸出手,印象中那人好像跟自己差不多,虽然博闻强识,但基本也是个耍嘴皮子的,身体也不好,更从未见他拿过什么兵器。
    唐轸没有兵器,他用一双肉掌生生架住了那山一般的长戟,那双手仿佛金玉所制,置身烈火中也面不改色··    唐轸头也不回地说道:“李道友,你已经算出阵眼了么”·    险些被拍死的李筠舒了口气,点头道:“后天艮位。”
    唐轸道:“和我推算得差不多——若我没猜错,应该就在那辆马车上,你且去·”·    李筠迟疑了一下:“那你……”·    他话音没落,忽然间唐轸皱了皱眉,那架住长戟的双手发出可怕的“咯咯”声音,下一刻,他自指尖到手腕处竟像石头一样裂开了,一声巨响后,唐轸的双手分崩离析。
    他蓦地退后三步,空荡荡的袖管中却没流出一滴血··    玄黄笑道:“我道你有什么神通,原来不过是一具炼化的尸体——”·    唐轸低低地咳嗽了两声,一脸命不久矣,口中却说道:“人都有死的那天,道友也别着急。”
    说完,他袖中一阵暗色涌动,竟生出一双白骨来,长在那温文的男子身上,显得分外可怖·唐轸道:“李道友不必多虑,我还有些手段。”
    李筠一直不信任唐轸,因为唐轸这个人完全不能细想,细想太可怕,然而此时除了他,也再没有可指望的人了··    他忽听一人叫道:“二师伯”·    李筠低头一看,只见地面扔上来一把剑,正是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年大大。
    李筠一抄手接在手中,果断对水坑道:“走”·    接着,一个人御剑而上追了上来,正是游梁··    游梁:“我为前辈护法。”
    这两人一鸟如一道流星般向那马车飞去··    神鸟彤鹤只有真动起手来,才会发现她修为不高,就外形上来看还是非常唬人的,而游梁再不济也是个有元神的剑修,此时悲恨交加,开路开得势如破竹。
    水坑一开口吐出一把真正的三昧真火,那些修士倒是不怕,飞马却吓得慌了神,空中车队顿时四散奔逃··    到了·    李筠心里一喜,一道剑气已经划了过去,将那僭越地绣了九龙的车帘一剑划开,他正要一剑挑开车帘,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白皙到透明的手。
    那只手拈花似的掐住了他的剑尖,同时,车里的男人抬了起头,忽地对李筠一笑,慢声细语地说道:“多少年了,竟也有后辈敢撕我的车帘,精神可嘉啊。”
    那一刹那,李筠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毛骨悚然——他整日和严争鸣程潜之流混在一起,虽然知道自己谁也打不过,却从未真正对谁产生过这样刻骨的恐惧感。
    不……这人绝不是什么用丹药堆出来的皇家纨绔··    森冷的杀意在那龙袍男子和煦的微笑中蔓延开去,游梁猛一回头,瞳孔骤缩:“小心——”·仙侠修真传奇·    李筠的心脏仿佛都被攫住了。
    就在这时,他们脚下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那龙袍人“咦”了一声,惊讶间居然没顾上杀李筠,任他径直掉了下去,被翅膀扇得险些顺拐的水坑连滚带爬的接住。
    下一刻,一股冲天的魔气呼啸而起,接着,霜寒的剑意恍如天外而来,剑光到处,九龙马车登时分崩离析,那马车中人旋身而出,无凭无据地悬在半空之中,目光四下扫了一圈,轻轻地蹭了蹭自己的下巴,说道:“能从封死的十方阵中破阵而出,几位有些道行。
“·    三人一魔已经位列四角,将这龙袍男子围在了中间··    严争鸣一手拿剑,一手还拎着他的扇子,对一侧的吴长天道:“哎,那谁,你说这自称什么王爷的老妖怪是哪一任皇帝来着怎么他脸上跟糊了一层白面似的,那些妃子晚上见了不吓死吗”·    吴长天难以理解严娘娘这“物伤其类”的担忧与情怀,脸色难看地说道:“严掌门见笑了。”
第92章·    吴长天说完,上前一揖到地:“拜见三王爷·”·    程潜冷眼旁观,只觉诡异,心道:“哪门子王爷穿龙袍”·    只见这“三王爷”的面貌可谓是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那一身繁复臃肿的袍子穿在他身上,竟一点也不显得突兀。
他言谈举止间带着某种纡尊降贵似的彬彬有礼,显得风度翩翩,同时,却又昭然未将众人放在眼里··    “哦,免礼·”那三王爷矜持地对吴长天做了个虚扶的动作,他听了严争鸣的出言不逊,却丁点也没恼,涵养十足,还颇有气度地问道,“严掌门恕我闭关太久,不知阁下是哪一派的严掌门”·    严争鸣嚣张惯了,此时见了一个比他还会嚣张——并且看起来嚣张得更加高级的男人,简直就好像大尾巴孔雀遇见了一只比自己尾巴长的同类,心里别提有多不舒爽了,再加上他在十方阵中被关了半晌,当下没一点好脸,皮笑肉不笑道:“哼哼,无名小卒,何足挂齿。”
    三王爷目光落到了他脖子上的掌门印上,“啊”了一声,似乎恍然大悟道:“原来是扶摇的后辈,难怪——我想起来了,这里离扶摇山旧址不远吧唉,这许多人来实在多有叨扰,严掌门包含。”
    吴长天沉着脸色道:“当年三王爷力排众议,一手建成天衍处,给了我们一个方便行走人间的身份,同门无不感激,我等并非忘恩负义之人,这些年兢兢业业,半点不曾有违当年我们与皇家约定,三王爷此举却不厚道了吧”·    此言一出,从小不学无术的严争鸣与叫花子出身的韩渊都没什么反应,程潜却是知道的——他小时候在村里老童生家门口,偷听过老童生讲史,提过天衍处的来历,老童生只说,那时候的先帝不满老百姓们一天到晚光想着修仙,没人干正经事,一怒之下要禁道,最后被文武百官劝住,这才退而求其次,成立了天衍处,专管理修士的事。
    程潜记性好得很,至今仍然记得老童生说过,“先帝出身行伍”,但他打量着眼前这“三王爷”,感觉他怎么也不像个出身行伍的模样,便诧异地开口道:“你是武皇帝”·    “惭愧,”三王爷笑道,“那是吾儿。”
    程潜:“……”·    好大的辈分·    他当年上扶摇山的时候,这老东西那当上了皇帝的孙子都已经年逾古稀了,程潜竟一时算不出此人有多大年纪了,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仙山无日月”这句话的真谛。
    韩渊不耐烦地说道:“你管他是谁——方才在十方阵中不是都看见了么,这老东西胃口大得很,想将我们炖成一锅丹药呢,嘿,你说这有正道,有剑修,有牙碜的石头身,还有我一个大魔头,这也随便一起下锅,你就不怕吃完闹肚子么”·    当时,十方阵被阵外的化骨阵完全压制,牢牢地封闭了,就算程潜手中有控阵的铃铛也不管用,三个人一边借着赭石的戒指时时关注着乱作一团的阵外,一边在封死的十方阵中没头苍蝇一样地找出路,途中意外遭遇了吴长天,程潜这才知道十方阵中的铃铛不只有一个,而那吴长天不知用了什么法宝,竟也让阵法忽略了他,将他的蜡烛灭了。
    此情此景不便内斗,双方只好短暂地结盟,程潜再次放出了真龙旗,集真龙与魔龙双龙魂之力,这才勉强将封死的十方阵撑开一条小缝··    几个人看起来救场救得如神兵天降,实际破阵破得好不狼狈。
    吴长天一手按在了剑柄上,冷声道:“三王爷,你不觉得自己已经走火入魔了么”·    三王爷转向他,嘴角忽然微微一提起,说道:“长天,我听说掌门属意于你来当他的继承人,可是真的不知有些要紧的话,他有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吴长天眼角微微一跳:“不告诉我,难不成还会告诉你”·    三王爷看着他一舔嘴角,意味深长地说道:“我想知道的秘密,不必听他从嘴里说……唉,你们掌门底蕴深厚,可惜资质平平,到底差了一层。
只有童如那样的才算顶尖,至今数百年,再无一人能出其右者·我早就想要童如,可你们这些人哪,却生生将他逼到了忘忧谷,那宝贝尸首至今拿不出来·还有顾岩雪——居然让他宁为玉碎地爆体而亡,算来我已经错过两次了,再不出手就真老了,眼下你们这些人个个只是差强人意,好在人多,我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几个人同时听懂了这话中的暗示,吴长天整个人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严争鸣心道:“老天,世上真有人能将别人整个炼成丹药吃下去”·    他扫了一眼那红口白牙的三王爷,十分难以忍受地想道:“这也太恶心了”·    韩渊在旁边直眉楞眼地说道:“没有比这再邪魔外道的了吧邪得我都自愧不如了。”
    下一刻,他忽然一变脸,冷冷地对“自己”方才那句话做出点评:“闭嘴,蠢货·”·    吴长天蓦地大喝一声,一剑向三王爷当胸斩去,三王爷身形如鬼魅一般,在空中飘摇自在地到处来去,口中道:“我吞下你师父全部的道行,你觉得自己比他厉害吗”·    吴长天双目赤红:“去死——”·    三王爷轻飘飘地一弹袖子,温柔得好像只是拂去面前一株飞花,身影翩若惊鸿,轻而易举地捏住了吴长天带着旋风之力的剑尖。
    三王爷低声道:“要怪就怪诸位列祖列宗,错信听乾坤,签下什么愚蠢十方誓约……”·    吴长天双袖鼓起,双掌中发出“噼啪”声,猎猎的风吹得他衣袖翻飞,他搅起了一阵漩涡般的剑风,劈头盖脸地砸向三王爷的小白脸。
    此人短短一句话,提到了“听乾坤”和“十方誓约”两个词,程潜心里一动——他早就在疑惑,为什么扶摇派的列祖列宗要和天衍处签下那受制于人的除魔印,还立下与掌门印连在一起的重誓。
    难道和那誓约有关系·    方才的阵法叫“十方阵”,誓约叫“十方誓约”,这中间又有什么联系·    在十方阵中,被他手上那“耳朵”弹开的魔修临死前说了“听乾”两个字,当时没明白,现在想来,难不成他想说的就是“听乾坤”·    几个人飞快地互相打了个眼色,然而包括李筠在内,竟似乎没有一个人听懂了这两人对话。
    正这当,便听见一声巨响,只见那三王爷一双肉掌,原地动也不动,抬手下斩,一阵飓风竟被他凭空撕开,吴长天整个人踉跄而落,险些从剑上掉下去··    三王爷转瞬已经到了吴长天面前,低声道:“长天,我看你学艺不精啊。”
    说话间,他那一双白玉似的手已经伸向了吴长天胸口,隔空做了个“抓取”的动作··    眼看他要将吴长天活活开膛破肚,游梁大喝一声,飞身扑上,这时,忙着和师弟们挤眉弄眼的严争鸣终于到了。
    一道好似要豁开天地,却又黯淡无光的剑影当空落下,三王爷再次徒手架住,两人近距离短兵相接··    这一接触,严争鸣当场就一皱眉。
    三王爷双手在木剑下微微颤抖,脸上游刃有余的笑容却一点没变,开口道:“剑神域,好,虽不算顶尖,却也看得过去了,若你再练上五十年……啧。”
    严争鸣:“……”·    他感觉自己被这白脸老妖怪当成了红烧肉,还是火候不够的·    严争鸣简直怒不可遏,他一身外泄的剑气陡然横斜而出,同时,程潜与韩渊默契地一左一右包围上上来,魔气,世上最刚正的剑气与世上冰潭锻造的杀意同时翻涌而至,顷刻将三王爷淹没其中。
    三王爷仰天长啸,广袖一抛,抖开的长袖上好似有一个升平的锦绣年代,程潜顿时感觉霜刃微微一颤,竟有反噬之意,一股阴冷的霜意从剑尖往剑柄出逼来,他内府一时巨震,险些被撞出一口血来,强提一口气,撤剑后退。
    其他人也比他强不到哪去,那三王爷不知有什么邪门,竟能完整地将所有人的招式吞吃再反噬,严争鸣的发梢被他自己的剑气削去了一小缕,韩渊脸色铁青,眼睛开始泛红,翻涌起了血气。
    这时,有人不轻不重地说道:“竟真有人练成了这样的功法·”·    李筠一抬头,说话的正是唐轸,唐轸不知用了什么法宝,一双白骨似的手掌中捧着一把蛛丝,竟一时将玄黄困住了,那痨病书生的面孔晦暗不明,轻声道:“曾有人说,修士聚集真元,乃是吸取天地之精,炼化己用,才能锻体练神,神通广大,长命百岁,因此有一人异想天开,若是能将吸取天地精气而生的修士炼为丹药服下,岂不是能得到此人的功法修为么”·仙侠修真传奇·    李筠:“那个人怎么样了”·    唐轸嘲讽地一笑道:“贪心不足,自然是撑死了。”
    他话音未落,那玄黄蓦地挣脱蛛丝而出,长戟拍向唐轸的天灵盖:“恁多废话”·    李筠心念急转——这仿佛与妖族流传妖丹异曲同工啊,他大声道:“小潜,真龙旗——”·    真龙旗中龙魂,能将修士灌注的真元数以千计地放大,既然连十方阵都能撬开,他不相信这面口袋还炼化得了·    三王爷的脸色忽然变了,纵身扑向李筠。
    水坑扑腾着翅膀玩命地飞,抱怨道:“就你知道得多,把他招来了怎么办——啊他怎么比鸟飞得还快,大师兄大师兄救命啊”·    严争鸣:“……”·    凤凰九雏周身被火,灼灼风姿,不说话则已,乍一口吐人言,居然这样上不了台面,脸都丢光了。
    严争鸣毫不吝惜地将几千几百把真元之剑同时放出,将三王爷牢牢困在其中··    三王爷咆哮道:“放肆”·    严争鸣一挑眉:“嗯,是有点。”
    程潜:“师兄,别臭美了,让路”·    他话音未落,一条龙魂蓦地从龙旗中飞身而出,周身结满了细碎的白霜,好似身披碎金一般。
    三王爷避无可避,深吸一口气,长袖翻滚,袖口如一口黑洞,竟真将那龙魂吞了下去,他整条袖子立刻被冻硬了,脸上冒出了冷汗,与此同时,程潜手中一沉,只见那龙骨“咔吧”一声,竟然断成了两截。
    众人骇然,他竟能吞噬龙魂·    李筠一把抓住水坑脖颈的毛,狠狠一拉:“小师妹你吓破胆了吗,别跑了,吁——我说你们别愣着啊,就算吞了龙魂,他也需要时间炼化,还不趁机动手,等他真炼化完,你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此言一出,程潜已经率先反应过来,他一招周而复始横截而出,仿佛光风霁月的一股浩然之气推了过去,三王爷果然被吞下的龙魂掣肘,未敢当其锋锐,正待退开,严争鸣的剑已经当空压下。
    有那么一瞬间,韩渊的手在心意之前动了,似是一招将成为成的鹏程万里,可是真元还没有送出,他的身体便陡然又换了个主人··    那心魔冷笑道:“凑什么热闹你还记得几招扶摇木剑那三脚猫的功夫就不必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话未完,韩渊整个人已经化成了魔龙,他蓦地仰天怒吼一声,仿佛要将他胸口百年的郁郁全都倾吐一空,那化骨阵法一时巨震,仿佛也被这股浓烈的戾气和怨气惊动。
    冲天的魔气彻底截断了三王爷的退路··    三王爷的身体骤然隐没,众人只听见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所有人都自争斗中短暂停息,不约而同地盯着那处。
    只有唐轸皱起了眉··    李筠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他察觉到了什么,蓦地一跃而起,嘶声道:“小心”·    他话音没落,电光石火间,整个化骨阵的阵眼竟然移动了。
    三王爷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道巨大的漩涡,再一次将裹在他身上的剑气、霜寒气、魔气全部吸了进去··    他整个人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皮球,皮肉好像被灌满了水的猪尿泡,撑得都爆出了油亮——他五官已经变形,双目弹出,皮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蠕虫一样地爬着,看起来分外可怖。
    三大高手能拔山分海的倾力一击,真龙之魂,真能被人一口吞下吗·    三王爷伸出被气吹起来的双手,不慌不忙地将弹出的眼珠按了回去,慢声细语地说道:“怎么,列为就这一点本领了吗那还真叫人失望……”·    李筠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可怕的猜测,脱口道:“我知道了,他是阵眼也是阵法,他就是化骨阵”·    “将肉身炼成阵,”唐轸将手中蛛网拉紧了些,“不愧是做过皇帝的人,好大魄力。”
    李筠:“唐前辈,别说风凉话了,你见多识广,想想办法”·    唐轸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此方天地竟开始往中间合拢,那三王爷毫不吝惜手下,竟要将阵中所有人一网打尽。
    三王爷转向严争鸣,笑道:“好剑·”·    严争鸣汗毛都竖起来了,阵中风云突变,他方才放出去的元神之间一时间全都转向了他自己。
下一刻,他手中木剑居然无人自动,程潜借着他与木剑的联系,竟转瞬到了他身前··    严争鸣:“小潜”·    那无匹地剑意到了程潜面前,蓦地转成了与他如出一辙的严寒,转眼将他整个人冻在了其中,像一只被被封入琥珀的虫子,霜刃滚了下去,韩渊正待去接,三王爷袖中却漏出了一道光,转瞬将他与霜刃一同卷了进去。
    严争鸣一时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一样··    下一刻,他见程潜发丝中似乎有白光一闪,这才回过神来,程潜身上还带着他的傀儡符··    严争鸣卡在胸口的一口气这才吐出来,一时间他胸口简直是麻的。
    天地越来越近,所有御剑在空中的人全部被迫落下,天与地只剩下几丈来高··    就在这时,吴长天忽然甩开游梁扶着他的手,手中掐了一串复杂得让人目不暇接的手诀。
    游梁眼睛蓦地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便褪了个干净··    只见吴长天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整个人忽然在原地消失不见了,片刻后,一个庞大的人影出现在众人身后,吴长天用手脚顶住了不断合并的天地,他身形艰难地一寸寸长高,一寸寸将落下的天幕往上托去。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    吴长天在阵法的虚空中遥遥地与三王爷对视,问道:“陛下,吞噬了百代能人,吞噬了天地日月,你就能成神吗”·    三王爷已经不复人形,宽大的锦缎龙袍腰带死无全尸,袍子被他撑成了一个载满了人间锦绣的球,一时间,他连声音都含混不清。
    三王爷道:“吞噬了大能,我便是大能,吞噬了天地,我便是天地·”·    吴长天深吸一口气,突然发出一声动地惊天的大吼,他身形竟一时间暴涨了一丈多长,在地面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脚印,化骨阵中的天“噗噗”地发出仿佛漏了气一样的动静。
    三王爷一声惨叫,一条撑得圆滚滚的手臂当场爆开了··    这时,压抑的的剑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严争鸣手中木剑势不可挡的划出一道“极盛”,仿佛整个剑神域被他这一剑倾覆,竟与那日心魔谷传承秘境中,那传承人手中让人不敢直视的剑意如出一辙——·    严争鸣:“不错,吞噬了日月,你老人家就能飞升成天狗了”·    他还能再吞么·    三王爷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
    就在这时,方才将韩渊吞下去的光球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随后,属于魔修特有的饱含血腥味的魔气泄露了出来,顷刻将那光球包裹在一团黑气中,随后一声轻响,魔龙蓦地破壁而出,落地化成了形容狼狈的韩渊。
    只见他面色不改地一抖自己的蟠龙长袍,冷笑道:“竟然是三生秘境,此物不是对付那些拿不起放不下的正人君子的么给我这天下第一魔头岂不浪费”·    他说完,袍袖中抛出一物,喝道:“接着”·    正是霜刃。
    灌注着魔龙真元的霜刃笔直地冲着程潜飞了过去,重重地撞在了那厚重的冰面上,冰面上随即裂开了一道小缝··    下一刻,属于“枯木逢春”的剑气从无声无形处泄露了出来,像一把藤蔓,精确地勾住了霜刃指尖。
    只要有一线,便必定有生机——·    温柔的剑意将这凶剑拉开,只听一声脆响,强大的真元从那缝隙中一股脑地拥挤而出,顷刻间将整个冰块化成了一堆齑粉。
    程潜睫毛上仿佛结了一层霜,脑后的发带冻裂了似的飘落··    霜刃一肩挑起了漫天飘落的雪花,像一个冰冷的罩子,将三王爷牢牢地困在原地。
    只听一声巨响,严争鸣的剑到了··    吴长天痛苦地大叫一声,同时将化骨阵中的天往上推去··    天地轰然分开,三王爷身上发出爆裂似的轻响,随即竟原地碎成了一把冰渣。
    虚假的阵中世界天崩地裂··    化骨阵分崩离析··    吴长天的巨影踉跄一步,好像低头看了游梁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随即,整个人忽然凭空消失了,他的肉身化成了一把雾,随风而去。
    吹来了好像久别重逢的天日··    似乎不知不觉中,一天一宿已经过去了,又是黎明破晓··    游梁呆呆的,一声都发不出。
    劫后余生,不管正道魔道还是天衍处,所有人一时都怔立原地,不约而同地住了手··    韩渊回头看了一眼那早已经消失不见的三生秘境,不知想起了什么,总是在茫然痛苦或是凶戾狠毒中切换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点近乎平静的笑意。
仙侠修真传奇·    程潜腿一软,用霜刃撑了一下地面,没撑住,踉跄着倒了下去··    他手臂已经脱力,一天之内,霜刃差点再次从手中滑下去,被他堪堪抓住了,手背上青筋都跳了出来。
    随后,有人一把接住了他··    有人在耳边说着什么,下一刻,一只熟悉的手掰开了他的嘴,给他塞了一粒丹药,清苦的味道化成一缕清气,从他头顶百会一直渗入到四肢百骸。
    程潜这才回过神来,绷紧的身体刹那松了下来,他想:“哦,是大师兄·”·    随即,他紧抓着霜刃不放的手蓦地一松,毫无后顾之忧地任它落了地。
卷五 返璞归真·第93章·    程潜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石芥子里了··    日头尚未升到中天,石芥子变成了朱雀塔边时撑开的那种小院,绿荫将血气掩了去,好像个短暂的世外桃源。
    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    程潜将那只手拉了下来,睁眼便看见自己躺在大师兄的腿上··    严争鸣的手掌上多了好几道细碎的新伤,细看,还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茧,像是布满了陈年的风霜,如今只剩下一个看似光洁的手背,还在假充着自己游刃有余。
    严争鸣任凭他握着,却没给好脸色,他眉梢一吊,做出一个老大不耐烦的表情,说道:“醒了就赶紧起来,腿都让你压麻了·”·    程潜浑身软得没力气,赖在他大腿上,定定地看着他。
    严争鸣被他直白的目光盯得不自在,便说道:“差点冻成僵尸吧看你下次再逞……”·    程潜突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招呼也不打地将他的手凑到自己嘴边,轻轻亲了一下他的手背。
    严争鸣立刻数落不下去了,他充满克制的小小抽了一口凉气,同时轻微的哆嗦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勉强端住了自己镇定的假象,舌头一时间打了结,感觉自己有点“外嫩里焦”。
    他吭哧了半晌,低声道:“我看你伤得不重,还有心调戏掌门·”·    严掌门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神色端庄得有几分肃穆,仿佛马上能去干超度亡灵的差事,声音却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一本正经中透出了十分的心猿意马。
    言外之意,完全就是恨不能再被调戏一下··    可惜程潜没长那根风流骨,他左手抱着满腔的真情实意,右手举着纸上谈兵的风花雪月,中间戳成了一根顶天立地的木头桩子。
    木头桩子没接话茬,却一翻身搂住了严争鸣的腰,将自己埋在他胸口下··    石芥子中安然寂静,程潜脑子里先是纷纷扰扰地闪过外面的一场乱局,什么“十方誓约”,什么“听乾坤”,什么正道与魔道……千百般麻烦从他心里排着队地呼啸而过,被累得要命的程潜一袖子扫了,他心道:“管他呢,我要先睡一觉。”
    严争鸣熟悉的气味中混杂着一点清苦的药香,程潜窝在他怀里,心里宁静得澄澈一片,不由自主地想起扶摇山庄中那个日上三竿的荒诞梦境··    他长到这么大,亲眼见过的夫妻就只有农夫村妇们搭伙过日子,那些凡人们整日里家长里短、吵吵闹闹,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的恩爱。
这些年程潜不是清修就是闭关,要么就是沿着世道颠沛流离,连怎样懵懂都没来得及学会,就被赶鸭子上架地兜头泼了一盆人间情爱··    程潜只能全凭着自己,无头苍蝇一样地胡乱摸索。
    严争鸣被他猝不及防地这么一楼,两条胳膊登时给吊在了一边,无处着力地僵了片刻,他发现程潜没有一点打算放开他的意思,于是又好笑又无奈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程潜微微侧过脸,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眼神里似乎带了一点氤氲又倦怠的笑意,看了严争鸣一眼:“师兄……”·    严争鸣:“……”·    他被程潜那一眼勾走了半边魂魄,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起来,可是等了半晌,怎么都没能等到程潜下一句话,再一看,程潜居然自顾自地没了声息。
    睡着了·    严争鸣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兴师动众,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那双无处安放的手放了下来,一手搭在程潜腰上,一手拢过他散落在自己膝头的头发,自言自语地道:“叫一声又不说什么事,你可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话刚出口,那本该已经睡着了的程潜突然开了口,他非常轻、但绝不含糊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待你才算好,但无论如何,绝不负你·”·    严争鸣:“……”·    他乍一听见这话,呆若木鸡了半晌,梦游似的问道:“你说什么”·    重要的话说一遍就够了,程潜不肯再言语,双手将他搂紧了些,微微偏了一下头,这回是真要睡了。
    严争鸣却不依不饶地扒过他的肩膀,喋喋不休道:“铜钱,你刚才说了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程潜几次三番被他硬生生地叫醒,烦得不行,心道:“聒噪死了,还让不让人消停了。”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左突右出地开不了口,程潜愕然发现,自己有一天竟也会不忍心开口骂他··    程潜于是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依然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挑起,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来。
    严争鸣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一口气憋在胸口,时间稍长,竟微微地发起疼来··    他总在怀疑,心魔谷里程潜那样做,只是因为窥见了他的心魔,为了让他不为心魔所困的权宜之计,这些事他未必真心,也未必真懂。
    哪怕是真心,日后他若是因此耽误修行,就不会后悔吗·    直到听见这句话,严争鸣忽然感觉,哪怕有一天小潜真的烦了他,厌了他,抱着这句话,也足够支撑他过完漫长的修士生涯了。
    何况程潜从来一诺千金,世上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    太阴山下的十方阵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唐轸那大八卦盘子也不知是什么神物做的,直到十方阵破都没有碎,怡然从天而降,落在尸山血海上。
    当中血誓还在,那么依照约定,眼下的局面是魔修一方输了··    可惜,一时半会没人顾得上去论这个输赢··    三王爷爆体而亡,化骨阵破,缓过一口气来的修士们一拥而上,将与唐轸僵持半晌的玄黄拿下了。
    完事以后,满腔仇怨的众人一起面面相觑,简直不知此事该从何说起··    是天衍处用上古除魔印将各大门派强迫到此,与魔修一战,这一战虽说虎头蛇尾,困死在十方阵里的高手却有不少,中途又被天衍处叛逆设局搅合,埋下化骨阵,三王爷趋势潜伏在各门派中的奸细反水,杀的人比死在十方阵中的还多,这又是一笔血债无处讨。
    偏偏……最后以身破阵,将众人从化骨阵里放出来的依然是天衍处的人··    三角恋情已经够让人焦头烂额的,别说这三角仇恨。
    太阴山下满目疮痍,收尸的收尸,疗伤的疗伤,九圣已死,众魔修损伤大半,可谓是群龙无首,生怕吃了亏,都纷纷离开了··    按着约定,韩渊应该跟天衍处上京,可是天衍处在自相残杀中基本上没剩几个人了——吴长天死了,玄黄被各大门派吊起来兴师问罪,游梁失魂落魄地带走了吴长天的衣冠,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剩下一帮小鱼小虾,哪怕有血誓压着,也没人真敢来招惹他。
    弄得韩渊这天下第一魔头百无聊赖地蹲在石芥子门口,不进去,也没走远··    李筠从石芥子中出来,心情有些复杂地注视了他一会,抬起的手足足悬空半晌,又黯然撂了下来——他有点恍惚,然而眼前人已经不再是跟着自己掏鸟窝的那个孩子了。
    韩渊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李筠:“你打算怎么办”·    韩渊还算心平气和地想了想,略带嘲讽地问道:“我说了能算吗”·    李筠一时无言以对,韩渊又问道:“程潜还活着吗”·    李筠:“……只是脱力了,过一会他就能调息过来。”
    韩渊冷嘲热讽道:“是么我看方才你们严掌门心急火燎那样,好像是老婆快临盆了·”·    李筠:“……”·    韩渊抬头看了一眼石芥子化成的小院落,看见水坑用远远地坐在墙头望着他,却不过来。
    可能是没什么话好说,也可能是怕他··    谁让他说过要抽她的骨头呢·    韩渊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愤世嫉俗的冷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在这里可能有些碍眼,便转身往十方阵的残阵方向走去。
    李筠却踟蹰片刻后,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李筠好像当年在山穴潭边承认自己是有意将韩渊骗进后山时那样,似乎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方才说道:“你知道扶摇山至今不开,是因为师父在掌门印里加了天地人三道锁吗”·    韩渊微微挑起眉,冷漠地看着他,仿佛在说“这是你们门派内部的事,与我有什么相干”。
    李筠定定地看着他,说道:“要开人锁,需要我们五个人的真元——五个人,包括你·”·仙侠修真传奇·    韩渊听了,先是讶异,随后他的脸细微地抽动了一下,好像被最亲近的人抬手打了一巴掌,心头凭空涌起一腔窝心的委屈,无处诉说。
    李筠放轻了声音,问道:“小渊,那个三王爷袖子里掉出来的真是三生秘境吗你在里面看见了什么”·    韩渊冷笑:“看见你们这些人都死了,高兴么”·    李筠听了这形同陌路似的冷言冷语,一时没有吭声,脸上却有悲意。
    这时,石芥子墙头上的水坑忽然开口道:“三生秘境算的是天道,我扶摇一派自古只走人道,与那些不相干的,谁信谁……谁……呃,那个、那个什么……”·    最后那词显然是颇为不雅的,水坑没敢说出来,支支吾吾地混过去了。
    无论是前面的话,还是后面的出言不逊,听起来都不大像她的口气,韩渊听了,嘴角微微一提:“替我转告严掌门,管好他自己的事吧·”·    说完,他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转眼身体又换了主人。
    这个韩渊甚至转过头去对李筠一笑,随即从怀中摸出了一片巴掌大的鳞片,说道:“二师兄,你把这个转交给大师兄吧·”·    李筠伸手接过那冲他飞过来的龙鳞,龙鳞仿佛被墨色染就,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手放在上面,能感觉到里面隐隐约约流动的真元。
    韩渊说完,便大步登上了十方阵残阵的高台,旁若无人地盘膝坐下,好像在身体力行地向整个天下挑衅——我就在此,你奈我何·    李筠捧着手中的黑龙鳞看了一会,冲水坑招招手道:“给掌门师兄送去。”
    水坑奇道:“你怎么不去”·    李筠不讲理地将黑龙鳞塞给了她,板着脸道:“快去,当师兄的还支使不动你了吗”·    水坑莫名其妙地拿起黑龙鳞,翻入石芥子,径直闯了进去。
    谁知她一进去便看见了不该看的——程潜正没型没款地躺在大师兄腿上,他身上不是血迹就是污迹,还有被烧焦的地方,而那别人少洗一次手都要哇哇乱叫半天的大师兄居然毫无芥蒂地弯下腰,在他眉间上亲了一下。
    水坑一条腿卡在门槛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用发誓的姿势举着黑龙鳞,呆住了··    她心想:“我要长针眼了……不,我要被灭口了”·    严争鸣好像已经得到了世上最大的依仗,他近乎平静地抬头看了水坑一眼,态度自然地压低声音问道:“什么事”·    水坑碰到他的目光,狠狠地哆嗦了一下,脱口道:“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李筠的”·    严争鸣:“……”·    水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将黑龙鳞放下:“哦,不对,四师兄让我带给你的。”
    严争鸣点点头:“我让你跟他说的话,你说了吗”·    “……说了,”水坑道,“四师兄让我转告你,让你管好自己的事。”
    严争鸣哼了一声,约莫是骂了什么,抬头看见水坑仍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便干咳一声,问道:“看什么,你还有什么事”·    这一嗓子仿佛惊吓到了水坑脆弱的心肝,她激灵一下,二话没说,连滚带爬地跑了……临走还本门槛绊了一下。
    韩渊在十方阵的残址上坐了三天,众人依然没有商量出一个章程来,魔龙仿佛一个烫手的山芋,没抓到的时候,人人都恨不能马上就将他伏诛,抓到了,又谁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他。
    韩渊从南疆一路北上,沿途血流成河,引起了一场动荡的浩劫,可谓是罪大恶极,论罪当诛··    他若能死在十方阵里,便是最好的结局了,偏偏他不但不肯死,还全须全尾、修为无损地活了下来。
    这便麻烦了··    眼下扶摇派避嫌,不肯出声,天衍处将事情闹到了这一步,没脸出声,四圣中剩下的两位大能始终不肯露面,只派了门人,门人说话的分量始终是轻了一些,何况又被天衍处的内奸重创,一时间自顾不暇。
    唐轸一直在疗伤,其他门派,要么不够分量,要么不肯因此得罪扶摇派,谁也不敢站出来说一句“此人该杀”··    局面僵持住了。
    扶摇派几人从石芥子中出来的时候,便看见那本该是阶下囚的韩渊一副睥睨天下的模样端坐十方阵台··    严争鸣挥手收起了石芥子,各大门派立刻一同将目光投注过来,最后还是六郎走过来,恭恭敬敬地问道:“唐前辈打发我来问,不知严掌门有何去处”·    严争鸣道:“在外游历多年,算来也该回门派了,我打算回去打开扶摇山,若唐兄不嫌弃,不妨来住一段。”
    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立刻与旁边人交头接耳起来,几年前,“扶摇”二字还名不见经传,经过锁仙台、太阴山之事,如今恐怕是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连南疆魔头们都在盛传扶摇山有异宝,众人当然都很好奇··    可惜谁也没胆子窥视··    这时,六郎问出了第二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
    六郎道:“那就恭喜严掌门了,唐前辈还让我来问,魔龙之事,扶摇有什么立场”·    严争鸣瞥了不远处的唐轸一眼,不肯先露口风,说道:“此事本该天衍处裁决,不过既然他们人都不在了,我看不如让唐兄这个公证人说说吧”·    唐轸远远抱拳,说道:“不敢——诸位在化骨阵中多有损伤,我看此事不如压后,容诸位修整后上报各大门派,下月十五,我们约定在此集会,再议此事可好”·    说完,他又转向韩渊,淡淡地道:“我相信以韩真人的为人,肯定是不屑于背着血誓反噬潜逃的。”
    韩渊冷哼了一声,眼皮也没抬··    前有三王爷那样自称人间正道的奇葩对比,如果韩渊真的信守承诺,在十方阵残阵中自锁一个月,就显得相当有格调了。
    再者太阴山又在扶摇脚下,看在扶摇的面子上,各大门派恐怕真会给他网开一面,严争鸣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唐轸看似公正,实际有心放韩渊一马,便放了心。
·    严争鸣看了韩渊一眼,心道:“死不了了,让这王八蛋受一个月的风霜雨淋也是活该·”·    于是他果断道:“走吧。”
    太阴山下,众修士渐次散去,唐轸受邀与扶摇山众人一并前往扶摇山旧址··    天地人三把锁全开,严争鸣站在山脚下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程潜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地扶了一下他的腰。
    掌门印中星尘变换,历代神识重叠在一起,与那座山遥相呼应··    早年流落江湖,因怕人觊觎而不敢提的故地,如今终于正大光明地重现人间,再没有人敢不请自来,再没有人敢侮辱轻视。
    百年来,严争鸣无数次地在三道好像永远无法开启的封山令面前束手无策,无数次绝望,也无数次怨过师父,直到此时,他才明白其中深意··    若他未经琢磨,如何能接得住这样厚重的祖宗基业·    轰然巨响,扶摇山开了。
    人间百年,山色依旧,鹤立枝头,在山间雀跃来去··    半山腰上龙飞凤舞的扶摇山牌影影绰绰,山下还能依稀看见师父那与周遭格格不入的不知堂茅屋。
    百年来,此间时间像是静止了·一切好像没有丁点改变,他们当年没有带走的道童原本侍立在山门两侧,伸了个懒腰,好像才从一场短暂的打盹中醒来,震惊地看着当年少年离家的几个人,几乎不敢认了。
    封山令随风而散,冻结的光阴终于如解冻之水,再次汩汩流动起来··    远处的韩渊孤独的坐在十方阵中,静静地抬了一下头,竟已经泪流满面。
第94章·    严争鸣离开扶摇山的时候,不到十七岁,二十出头凝神御剑,面貌长成,便再没怎么变过··    如今,他元神踏入剑神域,眉目没有被岁月染上一丁点的痕迹,气质举止却已经天差地别。
    两个守门的小童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犯嘀咕,扶摇山是个少有外人来的世外桃源,小童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大能,主人又都不在家··    两个少年有些战战兢兢,踟蹰了半晌,年长些的才壮着胆子,将同伴拦在身后,走上前来。
    他不敢抬眼,恭谨地一揖到地,客客气气地说道:“我家掌门昨日才出门云游,不知归期,诸位仙人今日来得不巧了,敢问仙人名讳,日后定当禀报。”
    年幼一些的小童不过才十二三岁,小圆脸上稚气未脱,在几步远的地方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一行人··    严争鸣喉头哽住了,他很想说一声“你们连我也不认得了吗”,可是话到嘴边,他突然发现,自己也想不起这两个小童的名字了。
    他像是回到了前生,隔着百年忘川望去,一切都有印象,却又影影绰绰地不那么真切··    民间说的“少小离家老大回”,大概就是这样的滋味吧·    突然,那年幼的道童眨了眨眼睛,大惊道:“呀,藤黄大哥,这个人好像咱们家少爷啊”·    哦,是了,这孩子叫藤黄——严争鸣恍然想起来,这些道童本来都是严家的家奴,他离家时,家里精挑细选了一批送了来,他也省事,调色盘似的给每个人安了个颜色名。
那时候他被宠得无法无天,身边的人来来往往,他一个都不往心里去,自己起过的名字转眼就忘,没心没肺极了··仙侠修真传奇·    “少爷”这词不知多久没有听见过了,一群人听了,全都笑了起来。
    李筠笑道:“扶摇山封了一百多年,于你们不过一天一宿,看来都过得不知今夕何夕了——现如今他不是少爷,是掌门了,我是李筠,还记得吗”·    藤黄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呆立半晌:“百年”·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出去,正看见扶摇山下一棵大槐树,合抱粗,枝繁叶茂。
    藤黄盯着那大槐树愣了半晌,忽然喃喃地说道:“那是掌门临走时栽下的,他说等那棵小树长大几圈,你们就能回来了……”·    如今已经亭亭如盖。
    藤黄徒劳地伸手掐算片刻,不知算出了什么子丑寅卯来,这才抬起头,艰难地试图从每个人脸上辨认出一点熟悉的模样:“你是二、二师叔……还有三师叔三师叔不是前年才和掌门上山吗才这么大一点高……天哪……”·    他的目光落到水坑身上,犹豫着没敢叫。
    水坑道:“我是韩潭·”·    藤黄虽然有些猜测,见了这一夜长大的人依然有些消化不良··    那年幼些的小道童却直言不讳道:“少爷是掌门了那韩掌门呢还有四师叔,没有一起回来吗”·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神色都黯了黯,藤黄机灵,最会察言观色,一见此情此景,立刻给了同伴一巴掌:“就你话多,快去山上报信,让他们都别偷懒了,少爷……呸,掌门他们回来了”·    扶摇山上彻底地热闹了起来,此间活物全都擅离职守,前来张望,谁能想到仅仅是打一个盹,醒来就已经日月换新了呢·    连不知堂前的仙鹤都盘旋着飞下来,仙鹤有灵,纵然水坑的模样已经大相径庭,它却还记得她的味道。
    它蹭了蹭水坑后,还伸长了脖子往山下张望,好像还以为谁会回来··    水坑对扶摇山的印象最浅,默默地落在最后,目不暇接地看着山中熟悉又陌生的风物,看着看着,她又想起了什么,有些落寞地低下头。
    有一人在她旁边问道:“怎么了,小姑娘”·    水坑抬头一看,原来是做客的唐轸·她和唐轸不熟,但在化骨阵中,唐轸算是从玄黄手中救了她一命,因此算是有几分亲切。
    她微微顿了顿,勉强笑道:“前辈,我一百多岁,不是小姑娘了·”·    唐轸道:“在你们彤鹤一族,一百来岁连骨头都还没长全,怎么不算小姑娘”·    水坑听了“彤鹤”二字,脸上勉强的笑容也逐渐黯淡了下去,她叹了口气,小声道:“我又不是真正的彤鹤。”
·    唐轸:“怎么讲”·    虽然是开口问话,唐轸的神色却并不惊诧——这个人好像对任何事情都不惊诧。
    水坑可不是她心眼贼多的二师兄,待人没多少戒心,何况唐轸又与扶摇派颇有渊源,便没什么顾忌地说道:“我娘是后山群妖谷的妖后,我爹却不是妖王,我是妖后和一个人生的。”
    唐轸似乎没料到她这样直白,微微怔了一下··    水坑又道:“听说我生下来以后,在一颗蛋里待了一百多年,别人都觉得我是颗死蛋,我娘将我放上临仙台,自己因为擅闯临仙台死了,我亲爹姓甚名谁从没见过,不知道还在不在世,我的姓是师父的,名是大师兄随口起的……就这样一个不大拿得出手的大名,一年到头也听不见几次,师兄们一天到晚‘水坑’‘水坑’的,好像只要不是要骂我,就根本想不起我叫什么。”
    她这话虽然是在抱怨,言语间却带出一股满不在乎的心宽来,唐轸被她逗乐了,脸上的病容都好像退了些··    水坑一抹鼻子,自暴自弃地说道:“反正二师兄说,我就是个爹不要娘不疼的杂毛鸡,现在回了扶摇山,逢年过节指不定要遇见后山妖谷的人,妖王见了我这顶活绿帽子,还不知是什么心情呢。”
    唐轸略一顿,张口要安慰她几句,话未出口,水坑就眨巴眨巴眼睛,自我解嘲道:“唉,不过其实也没什么,我听说那妖王心胸只有针尖大,我还是颗蛋的时候就一直想杀我,反正现在有掌门师兄在,他也不敢拿我怎么样,要是他看见我就能添点堵,那我也算给自己报仇了,哈哈,万一把他气死了,没准下任妖王就是我了呢”·    这爹不要娘不疼的小杂毛野心还挺大,唐轸默默地将自己准备出口的话咽了回去,笑道:“说得是。”
    水坑几步跑到前面,用力在神色黯然的年大大身后拍了一下,说道:“师侄,人死不能复生,好歹你爹还是个元神修士呢,只要元神未死,他就能轮回转世,回头的等你正式入门,我带你上九层经楼,里面肯定有寻找转世的办法”·    年大大满目血丝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谢谢小师叔。”
    他以前聒噪起来,能一人分饰两角,如今却好似在一场大悲后沉淀了下来··    年大大抬头望向扶摇山,人间盛景从他眼睛里浮光掠影似的闪过,没有走心,他只是默默想道:“是因为我太没用了吧”·    程潜无意中一回头,正看见他这便宜徒弟的眼神,心里忽然若有所动。
    每一个少年人的奋发,似乎都是在这样“我太没用”的眼神下开始的,世事轮转,好像在一代又一代人中成就了一个完整的环,周而复始··    严争鸣突然从旁边拽了他一把,不满地低声道:“喂,总看他做什么,你怎么不多看我两眼。”
    程潜:“……”·    他现在开始后悔自己在石芥子中说那番话了,因为感觉自己这位十分擅长就坡下驴的大师兄有点蹬鼻子上脸。
    扶摇山毕竟是个清修之地,不便歌舞升平··    傍晚的时候,严争鸣只是将所有人叫来,在传道堂前的空地上设了个简单的宴··    大厨还是当年严家特意送来的,上菜的时候,那大厨都还有些恍惚,头天扶摇山上的少爷和他的师弟们不还在长身体加餐吗·    转眼便辟谷的辟谷、禁酒的禁酒了·    席间,程潜揣了包什么东西,独自离了席。
    从扶摇山到太阴山五十多里,御剑却不过片刻··    十方阵周围残余的血腥气缭绕不散,人已经走光了,有个别死了没人埋的,尸体就孤零零地躺在了原地,等待和天地化为一体。
    韩渊整个人像是已经化入了黑暗中··    听见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韩渊微侧了侧头,神色晦暗,也看不出是他本人,还是他那个不大会说人话的心魔。
    程潜将霜刃提在手里,默不作声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定,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地边露出一点油渍,还是温的·程潜将纸包往韩渊怀里一丢,拂开十方阵残址上的尘埃,在一旁坐了下来。
    韩渊打开,见里面是一包晶莹剔透的松子糖,混着一股含蓄的桂花香,每一颗被切成拇指大,一个是一个,谁和谁也不黏连··    这大魔头呆了一下,没有出言不逊,也没有感激涕零,只是拈起一颗塞进了嘴里。
    韩渊的脸颊瘦削得见骨,是一副薄命少福的刻薄样,一颗糖塞进去,腮帮子便鼓起了一块,他脸上还沾着血迹,品尝得太认真,皱着点眉,一脸苦大仇深,像在咽药。
    他不停嘴,一时三刻,连碎渣都拢在一起,豪迈地仰头倒进了嘴里··    程潜在旁边看得有点牙疼,便问道:“喝水吗”·    “喝,”韩渊道,“齁死我了。”
    程潜掐了个手诀,空中凝结了一把细小的寒气,凝成了一个坑坑洼洼的杯子,又引来了些水,递给他··    韩渊一口干了,叹了口气,说道:“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口甜的,就是松子糖。”
    程潜:“大师兄给的·”·    韩渊看了他一眼,说道:“是你给的,我当时觉得不可思议,心说要是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小乞丐们打破头、玩了命也要去抢的,你居然随手就给了我,要不是缺心眼,就是对我太好。”
    程潜笑道:“也没有,就是当时看大师兄不大顺眼,懒得吃他的东西·”·    韩渊沉默了一会,笑道:“我想也是。”
    随即,他又问道:“还好吗”·    不必言明,程潜就知道他说的是扶摇山,便轻描淡写地点了个头,说道:“跟以前一样——等你将来回来自己看吧。”
    韩渊顿了顿,古怪地一笑,说道:“快别逗我了,小师兄,师父临终前和你说过什么‘有罪无可恕者,需由同门亲自清理门户’,你都就着糖吃了吗”·    程潜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你罪无可恕吗”·    韩渊神色微微变化,只一瞬,程潜就看出来了,韩渊那个懦夫又跑了,跟他说话的人变成了心魔。
    心魔韩渊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天衍处都成过街老鼠了,我看那皇帝家也坏得差不多了,气数一尽,自然有人造反,我的气也出了,心里也爽快了,罪不罪的,你们说了算。”
    程潜摇摇头,避而不答,他看了一眼如霜的月色:“我走了,明天再来·”··仙侠修真传奇    “明天我要那个奶糕,”韩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补充道,“太甜了,吃完不舒服,再给我带半只鸡吧。”
    程潜摆摆手,霜刃如流星似的一闪,已经不见了··    等他回到扶摇山的时候,宴会已经散了,程潜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清安居,藤黄在等着他。
    藤黄见他好像有些紧张,上前两步接过他手中剑,低声道:“少……掌门来了·”·    “哦,我是来研究师祖留下的心想事成石的。”
严掌门欲盖弥彰地说道··    程潜瞥了一眼那传说中供在不悔台上的心想事成石,只见上面大喇喇地放了一把酒壶,也没有拆穿他,随口道:“研究出什么了”·    严争鸣瞥了一眼刚刚调到清安居里的藤黄。
    藤黄年纪不大,却很有几分机灵劲,立刻知道自己碍了眼,忙找了个借口跑了··    严争鸣:“干什么去了”·    程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严争鸣顿时心照不宣,明白了,没再追问,只是拍开他伸向酒壶的手:“别动,酒没你什么事,一杯倒·”·    程潜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心想事成石上,他从小垫着这块石头抄了不知多少份经书,闭上眼,连上面有几个坑都能默数出来,他将手放在了心想事成石上,石头上倒映出幽兰的光,显得那只手莹白如玉。
    严争鸣说看石头本来就只是个借口,此时专心致志地盯起了程潜的手,有一口没一口地小酌,拿他师弟下酒··    程潜忽然一皱眉:“嗯”·    严争鸣心不在焉道:“怎么”·    程潜:“我总觉得这石头里面有东西在流动。”
    以前这块石头虽然像一潭水,却是凝滞不动的死水,此时,程潜却觉得它内里光影变幻,好像活动了起来··    严争鸣闻言,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瓶,从里面挤出了几滴草汁似的水,平铺在石面上,很快凝成一层方寸大的水膜。
    透过水膜一看,石头的纹理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能清晰地看见细腻的石质··    程潜凑上来问道:“这是什么二师兄做的”·    严争鸣:“嗯,他也就这点用处了——这叫做障目叶汁,一般有障眼法也好、有什么细微的波动也好,滴上几滴,都能放大到表面上来。”
    两人等了片刻,只见那草汁铺的水膜十分消停,半晌没有变化··    反而是程潜靠近的时候,呼吸带起的气流细细地拂过严争鸣的脸,让他不由自主有些心意浮动。
    严争鸣盯着程潜的侧脸,想起自己的来历,他上半身往后一仰,干咳一声,说道:“这么多年了,兴许是你的错觉吧”·    随后,他目光在清安居里幽幽地一转:“还是你这里安静,我总觉得后面那片竹林里有仙气,很适合闭关。”
    此言一出,严争鸣又略微有些后悔,他本意虽然是打算赖在这里不走,却不想听起来这么猴急··    这感觉不像大师兄,像个登徒子。
    做人家师兄的,总觉得不好太不要脸··    谁料程潜完全没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不在焉地接道:“你要闭关吗”·    严争鸣:“……”·    这不解风情的蠢货。
    程潜居然还自觉很有道理,说道:“也是,你入剑神域之后就一直四处奔波,都没机会闭关巩固境界,况且我炼那把木剑的时候对剑意领悟不深,你确实应该再炼化……呃,怎么了”·    严争鸣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程潜莫名其妙,问道:“还是那木剑的事吗……那个咱俩不是已经算揭过去了吗”·    他不但不能善解人意,还很善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争鸣拎着酒壶站起来,没好气地说道:“想得美,谁跟你揭过去了,看你就来气,走了·”·    程潜飞快地将方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灵光一闪地叫住他:“哎,大师兄”·    严争鸣略有期盼。
    值此霜寒露重、夜深人静时,程潜心里忽然想道:“他这时候过来,也没什么正事,说两句话就走,是什么意思”·    这念头一升起,他喉咙有些发干,可是随即,又想道:“深更半夜的,我开口留下他,唐突不唐突大师兄时常抽风,万一没有那个意思呢”·    他暗自掂量了一下,感觉还是有些唐突,因此话到嘴边拐了个弯。
    程潜诚恳地说道:“你要是嫌别的地方吵,就在我这里闭关吧,我替你护法·”·    严争鸣心道:“闭你个脑门的关,气死我了。”
    于是他一声不吭,用一种看似大步流星的步伐,花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磨蹭到清安居的门口,在小院门槛上卡了卡不存在的泥··    严掌门心里十分不舒爽地想道:“再不留我,我可就得走了。”
第95章·    严争鸣鞋底都快卡掉了,程潜依然在三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好像是有点无措,又有点无奈··    严争鸣小时候就这样,他嫌凳子凉,不肯坐,就满脸不悦地站在那,一声不吭,等着众多侍女和道童揣摩他的心意,反正那么一大堆道童,总有一两个聪明伶俐的能反应过来,省了他的口舌。
·    可惜,此处只有程潜一根木头,没人惯着他这毛病··    严争鸣心里天人斗争了片刻,忽然在“绝境”中想通了,他将心一横,想道:“他既然敢在石芥子里说那种话,我不要脸一点能怎么样”·    于是严争鸣仰头一口气将玉壶中的酒喝了个干净,酒壮怂人胆,他调转了船头,一脸端庄镇定地从程潜面前走过,鸠占鹊巢地径直穿过清安居的院子,直白地对程潜宣布道:“我今天不走了。”
    这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没个阴晴··    程潜没反应过来:“呃……啊”·    严争鸣扫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程潜毫无意见,只有企图。
    严争鸣不见外地支使道:“叫你那小道童给我放洗澡水·”·    程潜呆立片刻,一不留神想入非非,心里狂跳,慌慌张张地转身出去了。
    清安居后院有一个小池,是活水,清澈见底,入口甘甜,池上游的小溪底部有净化的符咒,里面的水打上来是可以入口喝的··    程潜没有惊动藤黄,也没有假手他人,他自己动手,有些生疏地一笔一划地画下了一圈符咒,将那小池中的水加热,不过片刻,水池中云山雾绕,恍如仙境。
    程潜蹲在池水边亲自试好了水温,忙活了半天,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养了一只不好伺候的猫,虽然麻烦得要死,他却依然伺候得甘之如饴··    他刚要起身,严争鸣却不知什么时候毫无声息地站在了程潜身后。
    严争鸣借着一点微不足道的酒意,鼓足了勇气,在程潜还没有完全站起来的时候,便一把将他拦腰抱住··    他手心里其实都是汗,硬是不动声色地都抹在了程潜的腰带上,同时拖着懒洋洋的长音,打肿脸充胖子地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说道:“你这个地方不错,不来一起洗吗”·    程潜沉默了片刻,忍不住脱口道:“……大师兄,你哆嗦什么”·    严争鸣:“……”·    仙气缭绕的池边,两人一时两厢无语。
    程潜察觉到自己好像是一时口快说错了话,连忙试图补救:“不是,那个……”·    他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忽然大力袭来,恼羞成怒的大师兄直接抱着他跳进了池子里,对于程潜而言过于温暖的水很快浸湿衣服,裹住他周身,程潜结结实实地颤抖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严争鸣已经将他按在池边,双目灼灼地盯着他。
    严争鸣一只手托起程潜的脸,指尖轻轻地划过沾了水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了片刻,被热水蒸得酒意上头··    到了这一步,他决定豁出去了,一声没吭地吻了上去。
    水是烫的,大师兄的掌心更烫,程潜顿时有些喘不上气来,不由自主地轻轻挣动了几下,结果只是这一点动静,严争鸣就立刻放开他,带上了点退缩的小心翼翼。
    程潜比他清醒不了多少,好像一条被抛出水面的鱼,大口喘了几口气,胸口有些发疼,对上严争鸣局促不安的目光——含着说不出的渴望,又不敢越雷池一步。
    程潜搜肠刮肚了半晌,有些发涩地低声问道:“师兄,你是……想同我做双修之事吗”·    严争鸣无言以对,感觉此时此刻,自己应该掉头跑出去哭一场比较应景。
    “你多明白啊,还知道什么叫双修,”他哭笑不得地咆哮道,“双修个屁我就是喜欢你,想和你亲近,不行吗”·    程潜:“……”·    严争鸣吼完,又紧张地盯着他,探头在他嘴角啄了一下,一触即放地问道:“你会不会后悔”·仙侠修真传奇·    “亲近”二字完美地勾起了程潜在昭阳城中开眼看见的那一幕,他对此没什么好印象,当时大致看了一眼,便只觉得不堪。
    这一点不堪却又点燃了他心里中规中矩之外的念头,好像少年时去山穴,途径心魔谷,从高处往下望的时候,他明明感觉到说不出的危险,却依然不由自主地往下探头。
    程潜道:“啰嗦。”·    他揣着这一点源于禁忌的兴奋,按着他走马观花的印象,不得法地扯开了严争鸣湿漉漉的衣服,完事又有点茫然,不知该从何处下嘴,于是程潜动作一顿,绞尽脑汁地回忆起别人是怎么做的。
    他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当时没看仔细了——平生头回感受到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    ……直到他被大师兄不由分说地按在了池壁上。
    严争鸣压抑的时间太长,忍了太久,已经不想再跟他客气了··    从此,有个人开始以清安居的主人自居了··    严争鸣赖在清安居里第一天,程潜难得睡得迟了些,睁眼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很甜,尽管身上有点说不出的别扭,但也不算什么大事,大师兄偶尔才真情直白地外露那么一次,就为这个,程潜觉得自己怎么样都行。
    严争鸣赖在清安居第三天,程潜开始有点不能忍了,严争鸣将他的清安居折腾得既不清也不安,而且黏人黏得厉害——严掌门黏起人来很有自己的一套,他并非普通的黏,每每只是浅尝辄止的递个暗示,要求别人接到之后立刻黏回去,好让他做出一副“谁让我是你师兄呢,合该哄着你”的大爷状。
    万一程潜没反应过来,或是偶尔懒得理他,就要做好被连续找碴一整天的准备··    有道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严掌门赖在清安居半个月,程潜已经忍无可忍,快疯了。
想当年他宁可在冰潭旁边面壁,也不愿意和前来做客的年明明聊天,可见他除了意志坚定之外,本身也是喜静的··    作天作地的严掌门几次三番被他故意忽略,终于怒了:“你不是说绝不负心的吗才几天就腻了果然从小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程潜好生脑仁疼:“大师兄,你就让我多活几年吧。”
·    严掌门气得自己跑到了小竹林里练剑,将清安居的竹海祸害成了一片秃瓢,本想一走了之,结果愣是没舍得,傍晚时分,他又踩着一场小雨怒气冲冲地跑了回来,等着下山看韩渊的程潜回来自己反省。
    日子忽悠一下,转眼,扶摇山一带的雨季就到了,一天到晚淅淅沥沥个不停··    这日程潜正要下山,被严争鸣叫住了··    “把这个给他带去。”
严争鸣这还是头一次提韩渊,抛出了一颗蚕豆大的小珠子··    程潜伸手接住,感觉此物触手生凉,淅沥沥的雨水缠在他身上的潮气顿时散了。
    “早年间西行宫流出来的避水珠,我这弄到了几颗·”严争鸣道,“唐轸立下的十五约马上就要到了,别让他落汤鸡似的丢人现眼。”
    明明心里记挂,却总顶着一张爱死不死的嫌弃样,也算绝了··    程潜下山还没见到韩渊,先在太阴山脚附近碰上了唐轸··    唐轸是个十分省心的客人,除了第一天刚到扶摇山时被李筠亲自引着在山中游历一番之外,他基本都是深居简出,很少离开客房的院子。
    唐轸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并未浪费真元挡雨,袍袖沾湿了一片,他也不在意,在雨中不慌不忙地走着··    程潜让霜刃落了地,打招呼道:“唐兄。”
    唐轸道:“到十方阵那里去吗同去·”·    两人谁也不多话,没有御剑,慢吞吞地行走在山间被冲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路上。
耳畔风雨声细密,好像一切都慢下来了··    程潜道:“有唐兄相伴,我感觉万事都不着急了·”·    唐轸道:“凡人一生庸碌,是被功名利禄追着走,修士虽有百倍千倍的时间,身后却依然追着修为和境界,都在天地间逆水而行,稍微懈怠一刻,就会离大道远一步,所以不敢不着急——我一个行尸走肉,没什么好求的,当然也就比别人悠闲些。”
    这话说得程潜心里微微闪过些许疑惑,他心道:“什么都不求,你奔波到这来干什么”·    然而这疑惑一闪就过去了,程潜朋友不多,有一个算一个,他不大愿意对朋友犯疑心病,便不怎么在意地接道:“我倒是觉得,偶尔慢走几步是调剂,要是天天都过得这样悠闲,岂不是活得像只老龟那也没什么意思。”
    唐轸笑了笑,岔开话题道:“眼看十五之约就快到了,不知你家掌门师兄是怎么想的此一役魔龙俯首,天衍陨落,四圣衰微,牧岚山精英损毁过半,其他小门小派不足挂齿,扶摇山说不定会是新一方势力,各大门派之间重新洗牌,你们也要早作打算啊。”
    程潜笑道:“我们掌门师兄可没有号令天下、让四方朝贺的野心,他就想让别人少来烦他,本来就懒得出门,这么多年漂泊在外,我看他回来以后恐怕会变本加厉。”
    唐轸道:“严兄无论是做掌门还是做剑修,都颇为别具一格,他这顺其自然的心,倒是颇合大道真意,再加上资质卓绝,或许将来真能问鼎长生。”
    扶摇自立派伊始就没有苛求过长生,始终以“人道”自居,惊才绝艳好比童如,也是将门派传承放在个人修行之前的,不过唐轸毕竟是外人,程潜也没有多说,只道:“借唐兄吉言。”
    唐轸道:“不过若说长生,你才是真得天独厚·”·    程潜:“怎么说”·    唐轸道:“修行与炼器有时候是一回事,那三王爷将自己炼成化骨阵其实也有他的道理,修士们修行是与天争命,修为停滞,新的清气不能周转入真元,寿数也就到了,你却不一样,聚灵玉天生能吸取天地之精。”
    程潜不怎么在意地说道:“玉和人一样,都不能与天地同朽,到了元神这一步殊途同归,我感觉没什么不同·”·    “还是有的,”唐轸淡淡地说道,“你将聚灵玉锻成肉体,经过了天劫,已算是半仙之体,若是你肯在明明谷冰潭里清修,有冰潭不断供给你与肉身同源的真元,你的修为就永远不会停滞,不一定飞升,也能长生——哦,你不要误会我在劝你什么,只是有这么个事实而已。”
    唐轸说者不知有心没心,反正程潜这个听者是将这番话当成了耳旁风,只是笑道:“我借聚灵玉容身而已,做人做得好好的,又没真打算变成一块玉。”
    唐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附和道:“正是·”·    程潜道:“说起灵物,唐兄见多识广,不知有没有听说过‘听乾坤’”·    唐轸神色一动,反问道:“你怎知‘听乾坤’是个灵物而不是什么人或是什么功法”·    程潜不动声色地笑道:“感觉像,怎么”·    唐轸道:“哦,那是远古传说了,有人说拿着听乾坤能听见上界的声音,真假谁也不知道。”
    随即,他话音一转,将这话题揭过,说道:“韩真人走火入魔,恐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十五那天我会尽量周旋,哪怕是囚禁镇压,也争取能将他押在扶摇山上。”
    程潜只好叹道:“那就多谢了·”·    可惜,设想是好的,并不一定能实现··    十五那天,扶摇派众人抵达太阴山时,此地已经有不少门派来人了。
    这一次来的人贵精不贵多,各派纷纷回去休养生息,只派了一两个代表来表态,各大门派之间零零散散地坐着,泾渭分明,居中的位置却给留了下来··    程潜看了唐轸一眼,唐轸点头道:“不错,那是给贵派留的。”
    严争鸣心道:“他们留了,我就要赶鸭子上架地往前坐吗”·    他二话不说,径自绕过人群,做派依旧,丝毫不顾别人脸面,找了个不与众人同流合污的角落,令年大大将石芥子一甩,隔出一方小天地来,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
·    唐轸摇摇头,叫上六郎往十方阵台上走去,这集会到底是他召集的,他可不能像扶摇派一样作壁上观··    石芥子在人群外显出几分遗世独立的卓绝,六郎不由得带了几分欣羡,对唐轸说道:“但愿我有一天也能成为严掌门这样的人。”
    唐轸耐心地偏了一下头,边走边听他说··    六郎继续道:“我听扶摇山上道童说起,严掌门少年时代就是这样,只想在扶摇山上种花逗鸟,后来机缘巧合下山百年,他这样吃了一路的苦,还成了一代大能,但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还是不改初衷,丝毫不为世道所动……别管他的初衷是不是看起来很没出息,我都很佩服。”
    唐轸听了,面无表情地点头道:“确实难得·”·    然而随即,他又抬起头,目光漠然地扫过满眼修士,唐轸言语中夹带了几分森然,说道:“可惜不为世道所动,世道也不见得能容他,这种人通常也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完,不等六郎回应,便一甩袍袖走上十方阵残址··    唐轸简单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直入主题道:“唐某不敢擅自做主,劳烦诸位今日商讨个章程。
我个人是觉得,冤冤相报未必好,而且一死也不见得能赎罪,诸位说呢”·    他话音才落,白虎山庄一位长老便率先开口道:“魇行人九圣死在十方阵里,魔龙又被扣押在此,现在大小魔修都没人管,血誓之束缚了九圣与魔龙,可束缚不到那些无法无天的魔头身上,他们无人约束,各自作乱,反而更乌烟瘴气,我看不如……”·仙侠修真传奇·    韩渊一点也不配合,毫不领情地开口打断他道:“魇行人本身就不约束手下,要怪也怪你们自己无能,管不好自己的地盘,别指望我去给你们招安。”
    这位长老也不认识韩渊,不过受人之托来说几句好话,头一次见到这么不识好歹的人,一时噎住了··    旁边一人冷声道:“既然这魔头自己都这样说了,大家还指望什么不如杀了他干净。”
    开腔的正是玄武堂主卞旭,像卞旭这种身份地位,本不该亲自前来搀和,然而杀子之仇不共戴天——卞小辉死了不过一年,卞旭已经须发皆白,隐隐现出几分寿数将尽的萧条来。
    这也是一代圣人,落到这个地步,也着实令人唏嘘··    韩渊针锋相对道:“可不是么,让废物与魔头都死了干净,世上就剩列位这些满腹经纶、一心向道的人比较好。”
    石芥子中,严争鸣对李筠道:“你能让混账闭嘴吗”·    李筠眉头一皱:“卞旭难度大了一点。”
    严争鸣:“……我是说韩渊·”·    “能·”李筠转头对程潜道,“韩渊对面有棵大梧桐树,你看见了吗小潜,你跟小师妹走一趟,他一准闭嘴。”
    严争鸣:“……”·    片刻后,水坑化为大鸟,载着程潜飞出了石芥子,落在十方台对面的大梧桐树下,位置正能和韩渊大眼瞪小眼。
    彤鹤火红的羽毛垂下,分外显眼,原本在十方台上大放厥词的韩渊一见他们俩,瞬间被封了口,竟老老实实地不吭声了··    李筠得意洋洋地说道:“小师弟命途多舛,可谓是满腹血泪,但若真算起来,其实还是当年小潜的死对他的打击最大,你发现没有,他那心魔每次碰见小潜都会弱一些……还有小师妹,师妹小时候和他最好,那日他魔性大发,却说要抽她的妖骨,对她有些愧疚,见了她自然也会克制心魔。”
    李筠自行摇头晃脑了一番,感觉自己真是太会对症下药了··    严争鸣没好气地用扇骨砸了他一下,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没发现,闭嘴。”
    李筠默然,感觉自己好像无意中打翻了谁的醋坛子··    卞旭毕竟地位辈分在那,不好太失风度,在吵架这方面,只要韩渊消停了,他也就孤掌难鸣,不多时便偃旗息鼓,只撂下一句:“恕老朽修行不到家,对杀子之仇难以释怀,我玄武堂与此人不共戴天,非杀他不可”·    此言一出,一时唤起了众人对韩渊的仇恨,场中七嘴八舌起来。
    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说道:“魔龙罪责昭昭,天下皆知,要是我们大伙都与他无冤无仇,也就不必兴师动众地聚集在此地了,这些仇怨就不必提起了,我看唐真人说话有些道理,死了一了百了有什么意思,不如让他活着赎罪。”
    众人一同望去,只见一个中年人带着几个弟子从远处走来,仿佛身形只一晃,弹指已经到了眼前,那中年人风度翩翩,很有些儒雅气度··    方才说话的白虎山庄长老立刻迎出来:“庄主。”
    竟是白虎山庄的庄主··    这庄主点点头,将袖口一拢,对卞旭拱了拱手:“卞兄,好久不见·”·    程潜皱着眉在树梢上打量了来人片刻,突然睁大了眼睛——这货不是锁仙台上那老疯子纪千里吗·    他怎么突然人模狗样起来了·第96章·    卞旭乍见故人,先是一愣,可是随即,他心情又多少有些复杂。
    他自己须发皆白,面前故友却依然壮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做修士的,有数倍于凡人的生命,不老的青春与红颜,好像是得天独厚,却也有残酷的一面,他们可以露丑、露怯、露穷,却单单不能露老。
    因为“老”不是自然规律,而是“终身与大道无缘”的一句判词··    卞旭不肯承认自己嫉妒,只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终于一声没吭,对纪千里淡淡地点了个头。
    众人在下面议论纷纷,谣言说这白虎山庄庄主当年为了除魔身受重伤,这么多年一直闭关休养,白虎山庄大事小情一概交给门下长老,活得十分苟延残喘。
    可如今看来,此人非但没有一点要灯枯油尽的意思,反而十分活蹦乱跳··    纪千里抬头看了一眼树梢上的程潜,冲他笑了一下,又遥遥地和唐轸打了个招呼,开口道:“我说诸位——有仇怨的诸位,大家也想一想,一刀灭其元神有什么好的,头掉了碗大个疤,他死了一了百了,毫无痛苦,你们甘心吗我若是有位不共戴天的仇人,一定恨不能他每天受尽折辱,同时硬硬朗朗地长命百岁。”
    这位庄主一开口,一股新鲜搅屎棍的气息就扑面而来,韩渊看起来很想对此人破口大骂,但被气得一时没想到好词··    白虎山庄庄主突然现身,出乎所有人意料,连唐轸一时间也捉摸不透他的来意。
    唐轸不动声色地说道:“庄主的话不无道理,只不过这位韩真人太过神通广大,想要关住他,须得有个合适的地方才行·”·    有人问道:“唐真人看,什么才是合适的地方”·    唐轸遥遥冲问话的人拱拱手,说道:“各大门派事务庞杂,恐怕照顾不到,其他诸位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唔……上个月破化骨阵时,我不知道大家对严掌门的修为剑法可还有印象”·    当然有印象,印象太深刻了··    世上有几个剑修能修出元神又有几个剑修能走到剑神域·    唐轸笑道:“那么依我拙见,扶摇山倒是个好地方。”
    他话音没落,立场不明的纪千里突然开口打断他道:“我看不妥·”·    唐轸眼角微微一跳··    纪千里负手上前,瞥了一眼树上的程潜,说道:“扶摇派乃是韩渊师门,就算严掌门高义,不会徇私,你们这样不也相当于陷人家于瓜田李下吗不妥,非常不妥——是不是,程潜小友”·    程潜隐约感觉到场中暗潮汹涌,却一时看不出来龙去脉,便没有吭声。
    这时,有人在他耳边说道:“你怎么又认识他你怎么认识这么上不得台面的人”·    程潜一回头,见他那大师兄先是无视了众人给他留的首座,自己跑去搭了个石芥子,这会儿石芥子也不待了,堂堂一派掌门,跑到树上来抢着做猴子。
    程潜:“……”·    谁才是上不得台面的人·    “我倒是有个提议·”那纪千里正色下来,迈着四方步走到唐轸旁边,看了韩渊两眼。
    韩渊总觉得此人看自己的眼神带着某种古怪的惋惜,活生生地被他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我前阵子与弟子出游,见蜀中一代多遭魔修祸害,民不聊生,那些魔修的修为大多稀松,想必在座的各位料理起来都不困难,只是人数众多,有些麻烦。
还有……”纪千里一挥袖子,一道灰影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那竟是个小小的女童,通体灰黑,自腰以下基本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灰不溜秋地飘在半空,神色木然,身上飘着说不出的怨气和鬼气。
    严争鸣低声道:“鬼影”·    十方阵中一阵惊呼··    唐轸那张万事如过眼云烟的脸好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不知是不是也回想起了自己当鬼影的那段日子,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错·”纪千里道,“我此番特地前来,就是想告诉诸位,消失百年的噬魂灯重现人间了·”·    此言一石激起了千层浪,众人当场炸开了锅。
    一百多年前,噬魂灯现世,造下杀孽无数,持灯人蒋鹏出身不祥,在魔修中的风头却一时无两,一度有谣言说,他有能耐问鼎北冥——而且若说魔龙作乱,还算有所为有所不为,鬼修的手段可就没底线多了。
    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大魔头们好像立秋后的蚊子,除真是打都打不完··    程潜低声道:“我在明明谷外见过他,不小心让他跑了……难不成他真的已经练成了噬魂灯”·    严争鸣勾着他腰的手一紧:“你怎么当时不说”·    程潜:“……当时被你胡搅蛮缠一番忘了。”
    严争鸣一脸怒色地看着他,可惜,程潜静静地看他两眼,他那天大的火居然就烟消云散了,严掌门没绷住,眼神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他不得不动手将程潜的脸往旁边一掰:“看那边,别看我。”
    被忽略的水坑干巴巴地说道:“二位师兄,这里还有个活物呢·”·    严争鸣看了她一眼··    水坑接收到威胁,忧伤地将她的鸟头转开:“哦,没事了,此活物瞎。”
    纪千里等众人窃窃私语渐低,这才转向韩渊,说道:“韩渊毕竟在魇行人中横行数年,对魔道体悟颇深,不知这次愿不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韩渊面带冷笑地看着他。
    唐轸忽然出声道:“噬魂灯百年没出世,仅一个鬼影也不一定是真的——照庄主的意思,不是相当于将魔龙放回南疆吗庄主,各大门派为了追捕魔龙牵扯出了很多事端,损失良多,你现在要放虎归山,别人未必会答应。”
仙侠修真传奇·    他完美地曲解了纪千里的话,而且曲解得似乎还很有道理··    水坑低声道:“小师兄,我没听懂,唐前辈怎么好像一会想保四师兄,一会又不想保他”·    程潜摸了摸她的头,没吭声,但他跟严争鸣却都听出来了——唐轸想保韩渊,却绝不同意将他放回南疆去……为什么·    纪千里笑道:“这个简单,唐真人怎么忘了呢,你那个盛放血誓的八卦盘不是还在吗咱们既然可以立一个,自然也可以立另外一个嘛,不但可以让魔龙立,也可以将我们……严掌门他们一并叫进来,大家好好商讨商讨条款——唐真人上个月在此地立下十五之约,韩渊本可以脱走,却安安静静地在这里坐了一个月等着诸位发落,难道还说明不了血誓的作用吗”·    唐轸敛去脸上一切喜怒,紧绷得像个木头人。
·    纪千里又道:“若不然,诸位难道想自己回去面对噬魂灯和万千鬼影难道想自己收拾那些本事没多大、手段却不少的魔头”·    卞旭忽然横插一杠,问道:“那么你说,血债该如何来偿”·    他语气毫不客气,近乎是针锋相对的质问,场中一片寂静。
    纪千里沉默了一会,一字一顿地说道:“卞兄,人死不能复生,落入偏执,于修行不利,你该感觉到了·”·    卞旭被他戳中痛处,脸上狠狠地一抽。
    韩渊却哈哈一笑,说道:“给你偿命好了·”·    唐轸闻言目光一敛,落在韩渊身上,慢吞吞地说道:“韩渊,修士需要谨言慎行,有时候说出去的话覆水难收,你可要想好了再出口。”
    韩渊方才那句话未必是出于本心,他可能只是为了一时痛快,习惯性地挑衅一下,可唐轸这句警告一出口可不一定了,韩渊那心魔受困于“被人摆布、情非得已”几个字,最听不得激将和威胁,被唐轸这么一问,指不定他真就能指天立誓要偿命·    程潜心里“咯噔”一声,他固然不愿意用怀疑的心揣测唐轸的用心,心里却隐约有些别扭起来。
    严争鸣:“嘘,没事,看着·”·    他话音未落,韩渊已经做出了发誓的手势,正要开口,神色却忽然一变,他整个人好像被冻在了原地似的,嘴张了几下,没发出一点声音。
    程潜将真元凝注在双眼上,只见韩元周身仿佛蒙上了一层水膜,将他紧紧地包在其中,他立刻想起了大师兄前一阵子让他转交的“避水珠”··    果然……韩渊自困十方阵残址上的时候,大师兄恨不能天天下雹子砸得他满头包,哪会好心好意给他准备避水珠·    严争鸣低声道:“那是‘避誓珠’,在身上放一个时辰,三天不能开口立誓——我怕他乱说话。”
    这种古怪又没用的东西,一听就是李筠的杰作··    严争鸣皱皱眉,自言自语道:“唐轸又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这么一打岔,纪千里终于抓到了机会,对卞旭道:“你们玄武堂位于极北冰原,跟南疆隔着十万八千里,自然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不知道玄武堂管不管中原动荡呢”·    他说话间,抬手一指空中的小鬼影,鬼影被他劲力所激,倏地往前一扑,几个离得近的修士慌忙起身闪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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