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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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3)
·    他说着,伸手将桌案上的卷轴抖落开,鼻子都快戳到纸面上了,瞪着最后那个模样诡异的除魔印,问道:“这果真是……”·    程潜:“这劳什子誓约是哪一代没谱的掌门立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一把火烧了算了。”
    “烧不了,誓约连着掌门印·”严争鸣面色微微有些凝重,“我若是不认,便是不认掌门印,从此神识会从掌门印中被抹去……”·    严争鸣的手指在那卷轴最后轻轻点了一下,作为最后一代掌门,他的名字豁然列在上面:“相当于自行叛出门派。”
    李筠歪门邪道的心思转得很快,闻言立刻道:“那有什么,‘放下屠刀还立地成佛呢’,没有哪条誓约规定修士不能离开门派再拜回来,若是你先卸去掌门,将这誓约一把火烧了,再认回来又能怎样呢”·    严争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说屁话,你那点小心眼从来不往正地方使”·    说完,他一挥手,掌门印中硕大的天锁如星辰沙漏一般地投射在堂中,沙漏尾部正指向卷轴。
    “我们要是都叛出扶摇,扶摇派的传承也就从此断绝,掌门印必然自毁,到时候扶摇山再没有重新降世的一天,你是打算去师父坟头上吊吗”·第80章·    众人一时间都没吭声,水坑拿起吴长天撂下的请柬,念道:“正月十五,太行一会……大师兄,这是要干什么,我们也去吗”·    严争鸣沉吟着没出声。
    李筠道:“天衍处马不停蹄地四处送请帖,非要将此事闹得天下皆知,我若是韩渊,怎么也要带人去露一面才好,我看这是要约战吧”·    南疆魔修们不成系统,四处祸害,弄得民不聊生,天衍处又无力号令天下,双方都是各自为政地打来打去,这样下去永无宁日,不如约在一起,找个没人地方,将太行一掀,大家战个痛快。
    “我若是韩渊,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严争鸣低声说道,“趁着他们在太行集会,直接杀进京宰了皇帝,掀了天衍处的老巢,岂不方便”·    李筠道:“那个姓吴的长篇大论一番,真假不论,我倒是听出了一些别的讯息——天衍处现在肯定有内乱,原本天衍派的势力可能寻思着要脱离朝廷,那他们可未必在意皇帝死活。”
    说着,李筠眉宇间染上忧色,叹了口气道:“韩渊……唉,他弄了这样大的阵仗,无非是想与天衍处寻仇,可那南疆群魔……这笔账将来岂不是都要算在他头上”·    严争鸣脸色有些凝重,转身道:“给赭石送封信,我要在天衍处之前找到韩渊。”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潜忽然开口道:“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李筠:“怎么”·    “有道是‘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天衍自称‘替天行道’,可是‘替天行道’本身不就逆了‘大道自然’么”程潜皱皱眉,说道,“这与师父当年教过的不合,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扶摇先祖会和天衍派签下这种誓约老觉得这里面还有别的事——对了二师兄,我记得当年我们在青龙岛上找到过一本岛志,上面列了好多大事记,那本书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李筠道,“当年我们从扶摇山带走的,还有后来在青龙岛抄录收集的典籍,赭石怕丢,都随身带在储物袋里,所以从青龙岛仓皇逃走的时候才保存下来了,你去找找,应该有,就在竹林后面的小经楼里。”
    程潜听了立刻站起来过去了,同时,他脑子里反复回忆着纪千里说过的话,总感觉那老疯子言语中存着不少蛛丝马迹··    他依着李筠的话,转到了竹林后面,找到了传说中的小经楼。
    此地也叫经楼,只可惜再凑不成收拢天下典籍的九层经楼了,只是个木质的二层小楼,纤细得摇摇欲坠··    一楼存着这百年来严争鸣他们四下收集的一些功法,从正统道法到旁门左道一应俱全,有些收来的时候只是残卷,被严争鸣或者李筠动手修订过,误打误撞就成了某套全新的功法。
    二楼放的就是他们扶摇派自己的东西了,有严争鸣默写的经书,程潜亲自修整的扶摇木剑剑谱,还有他们当年离开扶摇山的时候带出来的杂书,这些书几经波折,保存至今,虽然上面各自附着防蛀防潮的符咒,纸页间却也不免沾染了岁月磨砺过的沧桑气。
    程潜的手指恋恋不舍地从一排书脊上划过,这一刻,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想念起扶摇山,那就像一个回不去的故乡,与他们中间隔着打不开的人锁,还有凶险莫名的混乱世情与除魔印。
    青龙岛的典籍有特殊的符号,程潜很快就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经书中将它挑了出来,扶摇派没收过弟子,统共这几个人,经书都是能倒背的,因此没事也不会有人来翻,它们随便堆放在一起,程潜一抽岛志,顿时有七八本经书都跟着倒塌下来,落了一堆尘土。
·    程潜“啧”了一声,弯下腰正要将它们捡起来,突然发现里面居然有两本《清静经》··    谁默了一本多余的·    程潜捡起来将书面上的尘土弹干净,只见其中一本字迹潇洒削瘦,应该是李筠写的,另一本的封面上的字却显得有些稚拙,笔画吊儿郎当的,横竖撇捺都不肯待在正地方,正是他大师兄少年时候的字迹。
    小时候程潜给他代笔写过无数卷罚经,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因此一眼就认了出来··    程潜有些纳闷,遂将后面那本清静经翻开来,结果震惊地发现经书封面下面居然还有另一张封面,上面花花绿绿地画着雕栏玉栋,花花草草中有一人像,搔首弄姿地抱着一根玉箫,正衣冠不整地冲着人笑,旁边一行小字——《风流谱》。
    程潜:“……”·    不……这是什么东西·    他原地呆立了半晌,鬼使神差地翻开来看,这假装自己是本《清静经》的小册子里面十分热闹,有图有诗文,讲的是凡间一处妓院中发生的一干风流韵事,俊秀书生与痴情妓子花前月下,最后劳燕分飞,中间穿插着几句雅俗共赏的曲子词,故事讲得完完整整,情真意切,还挺有些市井风流。
仙侠修真传奇·    ……只是配图十分不像话,实在是再直白也没有了,不但将主人公们如此那般的事都画了个毫无遮拦,连隔壁后间男男女女都描绘得分毫毕现,可谓是“如何寻欢作乐”的高级指导。
    让人不能直视··    程潜粗略一翻,竟没看见一幅画雷同重样,也不知这千姿百态都谁发明的,昭阳城魔窟中吵吵闹闹的一干魔修与这画中世界一比,简直就是一帮野蛮的土包子·    程潜没敢细看,正要将书合上,一想起假清静经封面上那大师兄的字迹,顿时脸色古怪了起来。
    他还没古怪完,便有一阵脚步声传来,严争鸣三步并两步地上了经楼楼梯,问道:“查到什么了”·    程潜当场吓得手一哆嗦。
    那本假清静经脱手掉在了地上,摔了个四仰八叉,春光乍现··    严争鸣:“……”·    什么叫做晴天霹雳·    这一瞬间,程潜突然觉得天劫其实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木然了半晌,当机立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面色平淡地要将这混在经书里的邪物捡起来,谁知被一只手抢了先··    严掌门日理万机,早已经忘了他小时候干过的那些倒霉事,乍一见此物,没想起心虚,首先怒不可遏了起来,好像辛苦保护的雪地上被人踩了个黑脚印似的。
    他一巴掌拍开程潜的手,怒道:“哪来的邪魔外道你不是说来找岛志吗,就找到了这玩意”·    程潜只好苍白地解释道:“……书架上自己掉下来的。”
    严争鸣拿着那本小册子,只觉上面图画无比刺眼,恶狠狠地问道:“你翻看过了”·    程潜:“……”·    严争鸣简直七窍生烟,气急败坏地训斥道:“我还道你比那两个东西省心,你可真行这有什么好看的,嗯你自己身上还有内伤自己不知道吗不好好凝神清心调息,还看这些不成体统的东西……”·    他越说火越大,拿着那本小册子重重地在程潜胸口上拍了一下,险些把纸页抖散了:“混账”·    程潜没敢躲,同时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好。
    严争鸣愤愤道:“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王八蛋把这玩意放在经楼的,我……”·    程潜终于小声开口道:“师兄,好像是你……”·    严争鸣:“……什么”·    程潜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本被严争鸣一巴掌拍烂的书翻了过来,指了指那欲盖弥彰的“清静经”三个字。
    严争鸣盯着那三个熟悉的字,呆住了··    程潜连忙“善解人意”地说道:“没事师兄,我知道,你那时候还小不懂事……”·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感觉不对,“还小”的时候就偷偷在经书里混这种东西,还千里迢迢地夹带出门,岂不正说明他是个从里到外的败家子么·    果然,严争鸣的脸更绿了,他耳根绯红,顶着一脑门红配绿的官司,抢了那妙趣横生的小画本,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
    程潜心里忽然一动,趴在二楼的木头栏杆上,木头上防潮防虫的符咒在他掌中发出幽幽的白光,映得那张总是显得有些冷淡的脸柔和了许多··    “大师兄,”程潜叫住他,胆大包天地问道,“庄南西跟我说过,有一个散修,他喜欢到哪怕她是个凡人,也痴心不改,你小时候就看过这些……唔,故事,也有过‘哪怕是朝生暮死的凡人也会喜欢’的人么”·    经楼下光线略暗,严争鸣大半张脸都埋在书架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半晌没吭声,一时间似乎屏住了呼吸,成了一尊僵硬的石像。
    好一会,严争鸣才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庄南西是哪个”·    程潜:“白虎山庄那个话很多的弟子。”
    严争鸣的声音蓦地冷了下来:“以后少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既然知道为了天劫戒除五味,难道不明白什么叫做‘道心清正’么再胡思乱想,你就给我滚去清安居思过”·    程潜的目光忽然就黯淡了下来。
    楼下的脚步声渐渐远了,经楼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后又被符咒自动封上,楼中浮起一阵细碎的寒风··    程潜不声不响地弯下腰,将不小心抖落到地上的书一一拾起,挨个放回架子上,最后,他取出那本青龙岛志,坐在窗边的小凳上翻开。
    墙壁上的小油灯乖巧地自己亮了起来,程潜翻了两页,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这些年与天地斗,与同道斗,与生死斗,从未走过半步回头路,从来也不肯相信世上有什么事是他做不成的。
    直到此时,他才知道,世间并不能尽如人意者多也··    不知道是不是他受损的元神还没有调理好,程潜感觉整个人都被一阵倦怠埋下去了,他漫无目的地看了几行枯燥无味的岛志,忽然想道:“修成大能有什么意思还不是遭人妒恨,平白被构陷么飞升成仙又有什么意思,人世间千万重真情假意都抛在身后,投入什么茫茫看不清的大道,以后就只在旁边束手看着山河老朽么”·    还不及朝生暮死的凡人。
    程潜心口一滞,他回过神来,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自己心境动荡··    他可能确实需要闭关清修一阵了,偏偏眼下又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程潜一边念着飞升没意思,一边一目十行地扫过青龙岛志,并没有特意挑和扶摇派有关的看,突然,他目光一凝,发现了什么。
    这青龙岛虽然身在海外,却一直颇有普世之心,除了岛上事务之外,岛志还仿照凡人史书,记载了当年天下修士中的大事··    程潜发现一个规律,但凡三百岁以后才修出元神的人,基本上也就只能止步于此了,后期再有什么奇遇,活到千八百岁也就寿终正寝了。
    还有一种人,或是心志坚定,或是天赋异禀,早早修出元神,能在青龙岛志上被记上一笔的,想必也都是当年的风云人物,可是这些人要么后来销声匿迹,要么走火入魔或是遇到什么祸事而中途夭折。
    整本青龙岛志,没有一笔关于飞升的记录··    程潜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将有些涣散的心神收拢回来,心里有了一个疑惑——所以说……究竟这些人是飞升飞得低调,还是自青龙岛建岛至其覆灭的这许多年间,就没有人成功飞升过·    程潜将岛志收好,飞快地转到了一层,在书架旁边的符咒上掐了个手诀,将真元缓缓地输了进去,低声道:“我要看关于‘飞升’的记载。”
    木头书架在他充满霜意的真元中瑟瑟发抖了片刻,架子上有几本典籍发出淡淡的光,程潜一一挑出来,带回了小清安居··    严争鸣那天在经楼中对程潜发了一通邪火后,出门就后悔了,可他没有办法。
天知道,程潜趴在楼梯上冲他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仿佛被千斤大石头砸了一下胸口,五脏六腑全都移了位置,又疼又震动,只好发通脾气落荒而逃,连着几天都躲着程潜。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这么做是多余的,因为程潜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小清安居的门,两人住在隔壁,却足足有十来天谁也没看见谁··    而就是在这时,赭石来信了。
    跑腿的依然是能随便化成鸟的水坑,为了掩藏她那越发扎眼的鸟样,李筠见她妙手改造成了一只麻雀··    麻雀水坑带着那与二师兄不共戴天的怨气,扑腾着细小的翅膀飞走了。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这身体实在太方便了,无孔不入的程度几乎仅次于苍蝇,随便什么地方都能随着二三小鸟混进去··    这一次,她终于见到了赭石。
    “赭石哥说,天衍处层级分明,凡是新入门的,都得在外围当上几十乃至上百年的密探,随后经过扒皮抽筋的一番审核,确认身世清白才能进入内门,不过前一阵子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内门的人好像自己斗起来了,凶狠得要命,一夜之间一半以上的熟面孔都见不到了,又赶上四师……唔,魔龙叛乱,天衍处急缺人手,因此在内门之外设了个候补内门,将赭石哥他们这些修为不错,又暂时没什么破绽的外门密探都收拢了进去,近期他们轮班在太阴山附近埋伏,好像等着谁自投罗网的样子,虽然上面没有发话,但赭石哥说,等的应该就是四师兄。”
    太阴山……距离扶摇山原址只有不到五十里··    严争鸣二话不说,吩咐道:“明日便封锁山庄,我们立刻出发去太阴山。”
    李筠忙追上去,问道:“到了太阴山之后呢怎么办你是打算帮着天衍处拿韩渊,还是公然破除誓约,不遵除魔印,帮着韩渊报仇呢”·    “除魔印不可不遵。”
严争鸣斩钉截铁地说道··    几个人听了,心里都一沉··    下一刻,严争鸣继续道:“但是绝不能让韩渊落到天衍处手里,此行必须要抢在太行大会之前截住他,将他带回来,我扶摇派的人,就算他将天捅出个窟窿,是杀是剐,也由不得外人做主。”
第81章·    严争鸣干脆利落地说完,便起身要走,刚一推开门,身后李筠开口叫住了他··    李筠犹豫了一下,目光往外飘去,说道:“哦,对了,其实还有一件事……”·    严争鸣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事”·仙侠修真传奇·    空中一个声音接道:“是我……我我我……哎哟”·    随着巨响,一个重物落了地,严争鸣默默地将迈开的脚缩了回来。
    “一直赖……住在扶摇山庄客房里的年大大,”李筠苦笑了一下,说道,“一门心思地要拜小潜为师,说什么都要拜入我扶摇派门下,还说不管需要什么考验,刀山火海他都不在话下。”
    年大大鼻青脸肿地抬起头,一抹鼻血,冲程潜露出一个呲牙咧嘴的傻笑,口齿有些不清,不知道掉下来的时候是摔坏了牙还是啃破了嘴:“师糊,求师糊收下窝。”
    李筠:“这几天小潜闭关,一直没空出时间来见他,他在外面徘徊好久了·”·    程潜奇道:“你怎么还没走”·    年大大将脸揉开,说话总算清楚了些,挺胸道:“我锲而不舍”·    严争鸣皱起眉——扶摇派已经够命运多舛的了,上一辈,挂名弟子把自己弄成了半人不鬼的大魔头,正式弟子变成了一只腰长腿短的黄鼠狼。
这一辈的首徒是他本人,严争鸣十分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接连两代大弟子没有一个靠谱的,下一辈要是再收一个名叫“黏哒哒”的弟子,以后门派还能不能有尊严了·    这种收弟子像开玩笑一样的传统,绝对不能再流毒下去·    “不行。”
严争鸣斩钉截铁地说道,“恕我们有要事要离开,恐怕没精力招待外客,自便吧”·    年大大深吸一口气,扯着嗓门道:“我愿意当个端茶倒水,鞍前马后的小徒弟,请掌门让我入门”·    严争鸣懒得和他掰扯:“李筠,给年明明写封信,自己亲儿子都叛入其他门派了,他不管么”·    李筠悠然道:“这你就不知道了,明明谷就是个修士中的混混帮,平时占山吃供奉,替山下村民驱赶一些化形未成的小妖,除了抓阄还是怎样选出来的历代谷主,其他人若是不想混日子,随时都可以拜入其他门派,明明谷从此又多一个靠山,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管”·    严争鸣:“……”·    世上竟还有这样与世无争的贱痞门派。
    严争鸣:“我扶摇派不缺这样御个剑都能摔下来的弟子·”·    他身后三个师弟师妹一同无言以对,感觉大师兄纯粹是漫天要价,想当年他们入门的时候别说御剑,连拿剑都拿不稳。
    年大大朗声道:“掌门,我自知资质不佳,日后一定会好好修行,绝不会丢门派的脸·”·    “你丢门派的脸还用得着看修为”严争鸣瞥了他一眼,无理取闹道,“回去吧,我当掌门的期间里,我派不收长得丑的人。”
    年大大:“……”·    这借口充分得无从反驳··    年大大挣扎着看了一眼程潜,程潜却在走神。
严争鸣一句话让程潜想起了好多已经忘了的旧事——对了,大师兄从小就不是一个只满足于自行臭美的人,那可是个连饭做得丑都不肯下筷子的绝代事儿精··    程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万年不变的半旧靛青袍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不修边幅。
    跪在院里的年大大几经挣扎,憋出了一句:“掌门,脸没办法了,但我可以想方设法培养自己超凡脱俗的气质”·    他说完,瞥了程潜一眼,自作聪明的拍马屁道:“尽早像师父那样”·    谁知这马屁结结实实地拍到了马腿上,严争鸣心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跟小潜比”·    入鞘的剑修一身威压不是玩的,年大大感觉自己就算长了十根脊梁骨,此时也给一并压弯了,偏偏他以为这是入门考验,紧咬牙关,不敢放松一点,不过片刻,本就摔得姹紫嫣红的脸上开始浸出细细的血迹来。
    终于,一直没吭声的程潜开了口:“师兄,你饶了他吧·他要真这么锲而不舍,其实倒也不是不行·”·    这十多天以来,严争鸣一直没捞到跟程潜说句话的机会,滋味可谓是抓心挠肝,乍一听见他开口,恨不能将这台阶当成个救命稻草似的抱住,他心里好一阵狂跳,才压抑住自己立刻就屁颠屁颠凑上去的冲动,堪堪保持住了不假辞色的掌门脸面,艰难地哼了一声:“嗯”·    程潜道:“我还没出明明谷的时候,他就在谷外等了我一整宿,一路到了扶摇山庄,也算精神可嘉——当年青龙岛每年也招大量没入气门的散修,他虽然剑法稀松,但也算能歪歪扭扭御个剑了。”
    在程潜看来,收几个徒弟而已,只要品行不错,没有心术不正,其他不必太过精挑细选——反正他们门派惯常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本事大的有本事大的负累,没本事的也有没本事的责任。
    他一言既出,方才还态度十分坚决的严掌门连声气都柔和了几分,说道:“我看他的根骨与资质可未必上乘·”·    程潜笑道:“不看僧面看佛面,我始终欠着明明谷一份人情的。”
    严争鸣默然不语,水坑刚要开口发表一下自己的意见,便被李筠一抬手按了下去,俩人默默地坐在一边,看掌门的热闹··    果然,方才还要一巴掌将年大大拍回明明谷的严争鸣痛快地让步道:“唔,行吧,你愿意收就收,反正也养得起……眼下兵荒马乱的先口头应下,等我们将来回了扶摇山,再给他补一个入门受戒……”·    李筠起哄道:“掌门师兄,怎么小潜一开腔,你就好说话了呢”·    严争鸣:“……”·    他狠狠地剜了李筠一眼,没敢看程潜的表情,跑了。
    程潜上前拍拍年大大的肩膀:“跟我来·”·    便将他这送上门来的便宜徒弟领走了··    李筠目送着他的背影,用胳膊肘捅了水坑一下:“你看出什么来了”·    水坑想了想,非常实在地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先去求小师兄,小师兄那说通了,大师兄不答应也会答应”·    李筠:“……”·    水坑:“我说得不对啊”·    李筠怜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孩子,你说得很对。”
    水坑甩开他的手,问道:“二师兄,你也受过戒吗戒辞是什么”·    李筠沉默了片刻,脸上猥琐的笑容忽然便收敛了回去,他脸上蓦地挂上了一把水坑从未见过的怀念,轻声说道:“师父说我心思机巧,精明过头,精明过头的人浮躁,浮躁习惯了就容易动摇,久而久之,又痛苦又费神,于是给了我‘抱朴’二字做戒辞。”
    他说完,垂下眼叹了口气,仿佛自己也知道,自己辜负了师父的一番寄托··    水坑有些羡慕地说道:“别叹气了,我还没有戒辞呢。”
    师父过世的时候,她连句话都说不完整,戒辞也就没来得及给,一直拖到今天,差了这么一步,她总好像没成人··    水坑喃喃道:“二师兄,你说如果师父还在,他会给我什么戒辞呢”·    李筠:“戒辞一般是取人之长,补人之短,要是你的话么……”·    水坑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李筠道:“可能是‘无毛’吧”·    他成了扶摇派史上第一个被小师妹揍得满头包的师兄··    又十天后,中原太阴。
    太阴山山势平坦,与仙人出没的太行相比,它更亲切、也更凡尘··    沿山势往西南近百里,有村郭林立,雄关百丈,一条官道贯穿始终,早年间两侧车水马龙,商旅喧嚣,谷地更有良田千顷,耕牛无数。
    传说不远处还有仙人居处,时隐时现,只有“有缘人”才能在满月夜里看见一个朦胧的影子,山顶上有仙鹤翩翩起舞··    可眼下,太阴山一带却是今非昔比了。
    半个月以前,太阴山下大关中披甲执锐的士兵陡然增加了两倍,来往空气蓦地紧张起来··    隔日便有那些高来高去的仙人出没,他们动辄御剑如飞,并不与凡人接触,却有人从守城官兵那里得来小道消息,说那些仙人正在太阴山附近绘制阵法,好像要对付什么人。
    没有人出面驱赶原住在此的百姓,只是当地官府纷纷放出榜文来,说自愿离开几个月的,可以领到一笔款子,以供羁旅吃喝··    这榜文一出,顿时惹来一阵人心惶惶,随着太阴山附近的阵法渐成,周遭的肃杀意也越来越浓重,老百姓们终于害怕了,领钱的地方天天从天亮开始排队到天黑,不过数日光景,太阴一带除了个别老弱病残外,基本上已经十户九空。
    群魔北上,将赴太行之约,要到太行,必经太阴一带,而太阴山与扶摇旧址极近,那魔龙韩渊必定会在此停留,游梁奉命在这里事先埋伏,在太阴山脉周围布下斩魔大阵,哪怕困不住那魔龙,也要在众人瞩目的太行之约前先下他一城。
    他站在城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小得像蚂蚁一样的人拖家带口地鱼贯而出··    游梁心知肚明,这些人离开太阴山一带,并不是安全了,反而是失去了保护,路上万一遭遇到北上的魔修,就好比小虫残遭恶童,剥皮抽筋的下场算好的。
仙侠修真传奇·    可游梁也知道,这些人必须走,凡人五谷轮回,气息杂乱,若是此地留着这许多的百姓,必然扰乱他们的斩魔大阵··    他将他的剑握得紧紧的——师兄说过,他这把剑的剑铭为“檀心”,因为锻剑的时候,锻剑师不小心在熔炉中洒了一把香灰进去,此物甫一出世,便比别的剑少些凶戾气,是把“慈悲剑”。
    年轻的剑修深吸一口气,感觉手中这把“慈悲”剑真是再冷也没有了··    这时,一个满头乱发的修士御剑飞到游梁面前,施礼道:“游大人,好像有大能闯入阵中,西南一脚的阵脚被触动了。
    这人是天衍处的外围人员,别人都叫他什么“稻草张”,因为精通阵法而被招募到了太阴山,全权负责斩魔阵的绘制和催动··    游梁闻言收回心绪,将真元注入双目,运起“鹰眼”诀,极目远眺出三十来里,顺着稻草张的指向望去,不料正与一个人目光对上,游梁吃了一惊——来人正是扶摇派一行。
    严争鸣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一股尖锐的剑气隔空而来,直冲入游梁眉心··    游梁大惊,不敢硬接,原地后撤了十来丈远,方才敢提剑抵挡,只听“叮”一声轻响,原来那股剑气看起来吓人,居然只是逗他玩的,在剑鞘声轻轻擦过,旋即便散了。
    游梁大口喘气,心里没有半分躲过一劫的庆幸,被这一剑惊得手心里全是冷汗··    剑修锋锐无双容易、横冲直撞也容易,只要胸中有勇气,心里有剑气——然而“适可而止”与“收放自如”,却已经超出了游梁所能领会的范围,他这才发现,自己与严争鸣之间相差的不只是一个剑神域,而是一道天堑鸿沟。
    “游大人”稻草张吃了一惊,忙上前一步道,“那是什么人这样大胆,属下是否要派一小队去追来看看”·    游梁脸色惨白,一句话几乎是从嘴唇中挤出来的:“那人是个剑神域的剑修,四圣尚且让他三分——就凭你给人家送菜么”·    稻草张愣了愣。
    游梁恨声道:“滚”·    他吼完别人滚,自己却先行羞愤难当地离开了··    游梁一转身,稻草张脸上恭敬得有些谄媚的笑容便不见了,他目光阴鸷地盯着游梁的背影看了一会,又转身远眺剑气所来的方向,神色阴晴不定。
    几个修士向他聚拢过来,那领头的小声说道:“张大哥,我们阵法一系从来都被他们这些所谓的‘正统修士’当成只会旁门左道的工匠,实在是欺人太甚。”
    稻草张冷笑道:“不过一个刚修出元神的小辈,境界稳不稳当还两说,仗着自己是剑修,还真摆起谱来了——我这斩魔阵是给谁布的魔龙韩渊什么剑神域剑鬼域的,只要我稍微动点手脚,便能将他们一锅端了”·    一个修士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张大哥的意思是……”·    稻草张将一群人召过来,如此这般地布置起来姑且不提,远处,李筠皱着眉对严争鸣道:“掌门师兄,你又在干什么”·    “撕破脸啊,”严争鸣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来么天衍处既然拿得出除魔印这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反抗不得,还不能没事羞辱羞辱他们的人么”·    李筠苦口婆心道:“唉,天衍处多小人,对付小人要用小人的方法,要么虚以委蛇,要么趁其不备一击必杀,绝对不要与他戏耍,毒蛇急了咬你一口,你疼是不疼”·    严争鸣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没往心里去。
他不好战也不嗜杀,却有一个毛病——大概是泥里滚的日子过多了,严争鸣对自尊过于偏执,当面打别人的脸的事做起来简直信手拈来,若说他以前是得罪人不自知,现在就是故意不留余地了。
·    他在剑道上走得太远,远到四圣都可以不必放在眼里,怎会将区区一个才修出元神的剑修放在眼里·    可是做人怎能这样不留余地李筠心里总是不安。
第82章·    扶摇一行人之所以过来溜达,其实就是感觉到了太阴一带的大型阵法,特意前来探探深浅,粗略在外围一打量,程潜问道:“二师兄,怎么样”·    李筠话不说死,只道:“难,天衍处这是下了血本。”
    严争鸣:“能不能破阵,你痛快点·”·    李筠满怀忧虑,懒得理他,只是动了动手指,当即便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木棍,随着他的指挥在地上画出了整个太阴一带的地形。
    “阵法范围在这一带,这样大的区域,他们要是想将韩渊困住,催动阵法肯定极其费力,要么用人山人海来堆,要么手中有什么天地灵物·”李筠道,“前者不太可能,魔修虽然大多脑子不大冷静,但又不瞎,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催动阵法,有眼睛的就知道怎么破阵。”
    “破阵有两种方法,要么有巧,要么有力,也就是或者找到阵眼,一举破坏,或者直接暴力压制·我看天衍处这个兴师动众的架势,恐怕是准备得很充分,靠暴力压制不大现实。”
李筠叹了口气,伸手将地上的痕迹抹去,说道,“而且还记得当年韩渊在扶摇山附近设下的阵法么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对此道也颇有些研究,见识不亚于我,如果是他被困于斩魔阵,恐怕也会想到推算阵眼的方法,天衍处未必不设防。”
    程潜道:“说了半天,这个阵你是破不了对吧”·    “……那倒不是·”李筠一脸犹豫地说道,“只是这方法恐怕不大好用——韩渊已成魔龙,我手中恰好有一面真龙旗,如果我们几个人……”·    “是‘我们’,”严争鸣纠正道,“没你这种卡在元神门槛上的人什么事。”
    ……掌门师兄真是个贱人··    “你们行了吧”李筠被踩中痛脚,怒吼道,“元神有什么了不起的斩魔阵这一类阵法号称借天地之气,十个元神也不够的好吗你得意什么”·    水坑悄悄地伸手戳了程潜一下,程潜只好大无畏地上前,抬手打断两位师兄的斗鸡:“好了,魔龙和真龙旗有什么关系大师兄,你既然不知道,就少说两句。”
    严争鸣对着程潜翻了个白眼,翻完,他又忍不住将眼珠重新转了回来——程潜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终于想起将他那一身抹布似的破袍子换下来了,虽然只是换了一件乏善可陈的墨色长衣,半寸雕琢也没有,明显就是件便宜货,可严争鸣就是觉得顺眼极了。
    人和长衣黑白分明,加上一把霜刃,程潜眼角眉梢无端挂上了几分凌厉的肃杀气,唯有偶尔笑起来的时候依稀是君子如玉··    严争鸣实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恨不能将程潜身上飞起几根线头都记在脑子里,继而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面上保持着正人君子的端庄,抓耳挠腮地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回味,一心二用地听李筠说正经事。
    “真龙旗里面有龙骨和龙魂,”李筠说道,“韩渊的魔龙不是还差一条龙骨么,以他的修为,如果真能借着真龙旗,得到上古神龙之力,可能和斩魔阵有一拼之力,只是……”·    话说到这,几个人都明白了。
    想从天衍处手里截人是一回事,可韩渊毕竟杀孽深重、罪大恶极,因此用真龙骨助纣为虐是另一回事··    就算没有除魔印约束,这种事也是万万不能干的。
    “此事不必再提,”严争鸣说道,“李筠,将你的真龙旗收好,不准拿出来——斩魔阵既然已经看过,我们顺路回扶摇山看看吧。”
    一转身,严争鸣瞥见程潜领口微乱,便忍不住抬手整了整他的领子··    程潜本来迈开的腿当即僵在半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严争鸣一抬头碰到他比平时略显幽深的眼睛,这才惊觉自己的动作亲密过头,手心顿时出了一层薄汗,欲盖弥彰地缩回手,干咳一声道:“没见两襟都不对称么你多少也注意一点穿着。”
    程潜默然不语,感觉在这方面,他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大师兄的要求了··    这短短的一路上,严争鸣自行尴尬,程潜默默反省,而惨遭掌门师兄挤兑的李筠受了刺激后,彻底变成了一个滔滔不绝的碎嘴子,一路向新入门的师侄年大大唠叨各种不靠谱的扶摇山风物,实在的内容少,主要目的是为了卖弄。
    李筠以一嘴神功,成功地将水坑和程潜全部聒噪跑了,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了扶摇山原址··    水坑原本飞在最前面,忽然毫无预兆地在空中化成人形,面露不悦地低头望向山间某处:“师兄,我怎么看着山下好像有黑漆漆的魔气”·    程潜一愣,黑风似的卷到她身边:“是韩渊吗”·    脚下云雾与树丛遍布,一时看不清,水坑摇摇头道:“好像不是,血气没那么浓,但是脏得很,而且……”·    她话没说完,程潜已经纵身而下。
    魔修的魔气也好,普通修士的清气也好,若不刻意隐藏,都是越强越显眼,这几个魔修的魔气从天上就能看见,实力已经相当可怖,程潜这样一声不吭地直接下去,堪称鲁莽了。
    大概扶摇山永远是他的逆鳞··    水坑急道:“哎,小师兄你等等……”·    她正要去追,突然被一只手扯住胳膊,严争鸣将她往身后一拉,嘱咐道:“别跟过去,躲远一点。”
    水坑不及反应,严争鸣的身形已经在一闪之后不见了··    程潜虽然火气很大,但也算没有十分冲动,他落地时已经将自己的气息收敛了干净,清风飘絮似的从大树缝隙中钻了进去,而后片叶不惊地掠上了树冠浓密处。
仙侠修真传奇·    只看了一眼,他就皱起了眉,只见那里有两男一女,女人的打扮十分诡异,若不是没有妖气,简直像个妖修,她头上顶着一朵巨大的朝天喇叭花,衣冠不整,所有该穿衣服的地方全都是各种各样的花瓣遮体,赤裸的手脚从几个大花心中穿出来,挂满了花藤状的手镯脚镯。
    两个男人中,一个人正在地上布阵,另一个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小桌与小凳,正安闲地坐在旁边喝茶··    花女娇滴滴地笑道:“我与潇湘君都不通阵法,这回还是多亏了卢大哥你呢。”
    布阵之人听了,忙谄媚道:“岂敢,晚辈也是搭二位前辈的顺风车,捡些前辈看不上的小物件·有朝一日潇湘君问鼎北冥,若还能叫晚辈鞍前马后地伺候,那我便死而无憾了。”
    喝茶的潇湘君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嘴角:“你知道就好·”·    布阵之人唯唯诺诺地低下头,那花女“咯咯”地笑道:“卢大哥这张嘴可真是甜——你们说这扶摇山也怪邪门的,分明是个清修门派,却来回出了数任大魔,有谣言说上一任北冥君也是出身此处,不知是不是真的。”
    潇湘君冷笑道:“上一任的事我是不清楚,只是那姓韩的有什么能耐,居然也能修出魔龙身,以万魔之宗自居若说此处没有秘宝,我是不信的。”
    花女一扭八道弯地走上前去,侧身坐在了那潇湘君的膝盖上,长臂一伸,暧昧的缠住了对方的脖子,低声道:“等我们用那姓韩的阵法破开扶摇山封印,挖出他成魔龙的秘密,便正好在此地坐山观虎斗,等他与天衍处那些走狗们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到时候你号令天下,好不威风,可不要忘了奴家出的力啊。”
    此时,高处的程潜已经认出来了,布阵之人手中的阵法正是照着当年韩渊那个来的,尽管他理智上知道除了解开封山印,没有什么能打开扶摇山,心里却依然怒不可遏。
    忽然,一条手臂从身后搂住他肩膀,仿佛是打算制止他轻举妄动··    程潜闭了闭眼,用神识传音道:“这三人打算在天衍处与魔龙争斗的时候浑水摸鱼,我看他们修为不弱,不能小觑,到时候要是带来什么变数可就不妙了。”
    严争鸣听了他这番解释,静默了片刻,回道:“杀吧·”·    说完,严争鸣整个人已经率先化成一道残影,如出鞘之剑,冲向那看似最厉害的潇湘君。
    潇湘君怒喝道:“什么人”·    严争鸣:“要你命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短兵相接,潇湘君张口一吐,空中平白无故多了三道一尺来厚的盾牌,各种幽幽地冒着不祥的黑气,布阵布了一半的魔修脸上立刻露出惧色,忙躲到一边。
    潇湘君飘到了盾牌后面,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松下来,便听一声巨响,三道盾牌被一剑击碎,也看不出那剑修手中是什么剑,剑身隐没在一片无法描述的剑气中,乍一看并不锋利,直到逼近眼前,才能感觉到其中毛骨悚然的威势。
    潇湘君大惊,双臂一展,两袖被两团乌黑鼓起,一时间,这潇湘君整个人都变得面目狰狞起来,他周身裹挟在那黑气中,嘶声道:“我看你是活腻歪了,送你一口死气,见你的洪荒道祖去吧”·    黑影触碰到的花草虫鸟第一时间全部死光,转眼便在原地化成了枯枝白骨——自他掌中升起的竟是死气·    潇湘君一抬手,两处死气劈头盖脸地冲向了严争鸣,正撞在了他外一圈护体真元上。
    护体真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死气吞噬,变成死气后又融入那团焦黑中,严争鸣真元深厚,那死气不过吞吃几口,竟变得越发壮大了··    这时,空中传来李筠的声音:“那是逆转阴阳大法,真元与生气全都会被它吞噬,唯剑不破——”·    他话音没落,十多把元神之剑已经雨点一般地推了出去,剑气好似怒风卷潮,浩浩荡荡地横扫而出,直到这时,潇湘君才看清了他手里的剑——那竟是一把毫无锋芒的木剑·    潇湘君瞳孔一缩,严争鸣蓦地撤回护体真元,死气还没来得及逼近,便骤然被剑影当空撕裂,而数把元神之剑势头不减,发出“嗡嗡”的蜂鸣,径直冲向潇湘君。
    潇湘君被一剑打了个对穿,李筠却道:“小心”·    下一刻,那“潇湘君”原地化成了一具骷髅,盯着一双黑洞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严争鸣——竟是个替身。
    四下里无数个潇湘君出没,无数次被元神之剑捅穿,不过片刻,严争鸣已经被骷髅包围了,两人居然一时僵持住了··    且说那花女,她反应极快,严争鸣剑气一出,她当机立断便将潇湘君推到前面,自己纵身撤出老远,绣着花瓣的眉心一皱:“剑修”·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魔修最怕剑修,这伙人天生带着煞气,除了心魔以外可谓是百毒不侵,花女见事不妙,立刻要跑,就在这时,一道冷冷的剑意将她笼罩在其中,只听一人在她身后道:“哪里去”·    花女回头一看,眉目间先是一惊,随后又是一笑,那张脸就像一朵乍然绽放的花,她轻轻捂住嘴唇,笑道:“哪里来的小哥,好俊俏。”
    她一开口便带了魅音,哪怕对方比她修为高,不能迷惑对方神智,也足够让人恍惚一下,空中李筠见了,正要出言提醒,还没来得及张嘴,程潜已经一剑拍了过去。
    李筠哑然片刻,失笑道:“这个小潜——水坑,你小师兄就是这点好,心志坚定,永远不为美色这样的表面功夫魅惑,你学着点·”·    水坑纳闷地扫了他一眼:“学什么我也不为美色所惑啊,我自己就是美色。”
    李筠好生忧愁:“我天,你也要点脸吧,师妹·”·    而后他不等水坑炸毛,便道:“小潜,留神闭气,这女人烂桃花上脸,一看就是修过‘知春心法’的,毒气与花粉手段多得很。”
    李筠短短一句话间,程潜的剑气已经结成了一道冰霜幕,什么桃李春风一概冻成冰花,扶摇木剑的剑招在他手中比海潮剑还要辣手摧花,动手不过两三招,已将那红粉骷髅的胳膊卸掉了一条。
·    花女一声惨叫,可惜无论是被严争鸣逼得只能躲的潇湘君,还是那根本不敢露面的布阵人都不理会她——这些人之间连同林鸟都不算,有点风吹草动就翻脸不认识对方了。
    她的伤口间很快漫过霜,李筠的话程潜听进去了,为了不让她有机会散发什么乱七八糟的招数,他干脆打算把人冻挺了,再一剑解决··    花女早不复方才巧言令色,险险地躲过几剑,恶狠狠地盯着程潜,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她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另一边完好的胳膊毫无预兆地从她身上脱落下来,血雾喷出了好几丈,空荡荡的双肩上两朵盛开的花倏地闭合,从她身上掉了下来,落地长出一片花田。
    花田迅速将她的残肢与血迹吸收了干干净净,随即喷出一片浓重的雾气··    空中年大大正要探头去看,被李筠一把拽了回来··    “小心,”李筠说道,“你师父看得,你未必看得了,这女的大概是拼了,那是宿主的血肉养大的花田,别说吸一口,看久了都会落入花田幻境中……”·    年大大:“啊那我师父怎么办”·    李筠:“这也是撞在他手里了,他是聚灵玉之身,这些对他影响有限。”
    话音没落,那花田中的花毫无预兆地倒架了一片,一阵冰雪从天而降,将那些花粉坠了个干干净净,一身墨色的程潜神色有些漠然地现身,肩上却落了一朵娇艳得诡异的桃花。
    几乎已经变成半个人棍的花女神色几变,最后目光落在了他肩头的桃花上,她突然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哈哈,你都已经不是肉体凡胎,竟还会动桃花劫么你们这些假正经的正道修士啊……”·    此言一出,成功地惊动了周围好几个人。
    她话没说完,程潜拦腰一剑已至,而就在这时,远处太阴山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混杂着风声、巨鸟唳声,马嘶声、野兽咆哮声、洪水奔腾声……灌耳而来,惊天动地。
    李筠脸色倏地变了:“大师兄,速战速决,斩魔阵启动了”·    严争鸣尚未及回答,那一直缩在角落里的布阵魔修突然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冷笑:“速战速决”·    只见他一抬手,地面上原本的阵法突然翻天覆地地变化起来,转眼便面目全非,潇湘君被严争鸣一剑挂到了前胸,狼狈地落在地上,又惊又怒道:“卢秋平,你做什么”·    布阵人卢秋平已经略至阵眼中:“那韩渊的阵法不过是个没用的‘听山阵’,你们还妄想凭借那个进扶摇山简直好笑,交出你潇湘君之位吧,如今便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三个魔修居然在这节骨眼上狗咬狗起来·    所有人都因为斩魔阵的提前启动而混乱不已,唯有程潜一剑威势不减,他充耳不闻地将那女魔修一剑两断。
    花女被腰斩成两半,上身却在地上匍匐三尺,汩汩的血流成了河,她脸上的花瓣挨个凋零去,转眼便面如金纸、皱纹丛生,一双被耷拉下来的眼皮盖住的眼睛里怨毒浓厚,她开口道:“我送你一把桃花瘴——”·    说完,花女整个人血肉横飞地原地炸开,自她开口,程潜便一直戒备着,此时手中霜刃挡在身前结成了一道冰霜之网,花女的血落在霜刃剑刃上,锲而不舍地开出大小桃花,却无一例外被那不得好死的凶剑转眼间冻成了残花败叶。
    他这样一挡一拦,好巧不巧,花女自爆的一股桃花瘴正好往一侧倾倒,直入了那卢秋平的阵法中··    卢秋平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蓦地用手捂住脸,阵法上毫无预兆地腾起三丈红烟,将他整个人围绕在其中,转眼化成了一尊粉红骷髅。
仙侠修真传奇·    这变故生得太快太意外,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刻,异变再起,地面上一股饱含煞气的白光自太阴山飞扑而来,原本的斩魔阵居然悍然外扩了五十多里,将一行人全部纳入了阵法范围。
    煞气冲入那被桃花瘴污染的魔修阵法中,白光、魔气与桃红香烟一时间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这想必是世上最复杂的一个阵法了。
第83章·    太阴山下,魔龙身影翻腾,严争鸣顾不上再和旁边这魔修纠缠,趁潇湘君惊慌之下,从众多白骨替身中逮住了他真身,毫不留情地将其一剑劈成两截。
    那绯红中带着血气的桃花瘴已经飞快地弥漫开了··    严争鸣:“走”·    他一回头,带着几分泄愤的意思拽住了程潜的肩膀,拎着程潜一并御剑而起,咬牙切齿道:“桃花劫”·    程潜头一次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师兄,对不起。”
    他千言万语汇于仨字,是个人都听不明白,严争鸣也不知道他对不起什么,反正听了以后非但没有消气,反而越发的肝火旺盛,一时间,内府中平静许久的心魔又有蠢蠢欲动之势。
    严争鸣深吸一口气,心里烦躁地过了两遍清静经,险些将清静经叨叨成数来宝,这才勉强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火下去了,灰自然浮了上来,严争鸣忽然有些心灰意冷起来。
    他头也不回地松开程潜:“回头再跟你算账,跟上”·    一行人剑似长虹般从空中划过,五十里路不过转瞬,身后的粉红瘴气不依不饶地追着,李筠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那个布阵的魔修可能想是想借斩魔阵之力启动自己的阵法,没想到弄成现在这样,这桃花瘴与斩魔阵连上了,也不知会怎样,恐怕不好对付。”
    严争鸣面似寒霜:“别人都看不出来吗你少显摆两句会死吗”·    李筠一瞄他那一脑门的官司的师兄,立刻知道自己这是被迁怒了,顿时识时务者为俊杰,不吭声了。
    一来一往不过瞬息,然而太阴山下已经是风云变幻··    韩渊已入斩魔阵,而斩魔阵的戾气竟然更甚于魔龙··    阵中没有来处的刀光剑影此起彼伏,飞花摘叶转眼变成冰锥雪刃,人在其中,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就会冒出一把尖刀来,可能是身后,甚至是脚下,随时有被穿成肉串的危险,其中变幻莫测,即便是身在空中,也避无可避。
·    李筠眉头倏地一皱:“不对,这阵法被人改动过”·    严争鸣:“什么”·    “斩魔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杀气极重,催动者为了不伤及己方,一般会设有‘缺口’,只识魔气,不伤清气。”
李筠飞快地说道,“但是这玩意明显敌我不分”·    他话音未落,便见一个黑衣人狂奔而出,看装束显然是天衍处的修士,他手中已无寸铁,惊惶狼狈得好像被猛鹰盯上地兔子,眨眼间,一柄钢刀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身前,修士不及反应,已经自己撞了上去,钢刀穿胸而过,自伤口处横冲直撞地划了个大十字,几乎将他一分为四。
    落了个死无全尸··    严争鸣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知道他们走的这是哪门子狗屎运,遭遇魔修,魔修之间互相狗咬狗,遭遇天衍处,天衍处又有人暗中叛乱·    弄得此时前有深浅不知的斩魔阵,后有追得死紧的桃花瘴。
    身边还有一个从头到尾都不对劲的程潜·    李筠已经看见了斩魔阵中挣扎的魔龙:“大师兄……”·    “搅混水吧。”
严争鸣不咸不淡地说道,“眼下不管是算计人的还是被人算计的,都已经入了局,若不破阵,我们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李筠心惊胆战地看见他眼底有一道暗红色一闪而过,颤颤巍巍地提醒道:“我看你最好还是先保重自己。”
    严争鸣充耳不闻,他必须要破阵,如果真被这玩意困住陨落在这里,那他真是死不瞑目··    严争鸣想道:“我非得知道程潜那个人是谁”·    他双掌竖在身前,轻叱一声,徐徐展开,双掌中出现了一把细小的木剑,木剑被拉宽拉长,而后白光一闪,凭空幻化出了青锋三尺。
    这木剑一出,程潜立刻有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尽管不痛不痒,但他就是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那把木剑的联系··    一股剑气以要劈开天地的威势,摧枯拉朽般地纵向斩下,好似紫电青霜,划过天际,只听一声巨响,整个斩魔阵外围竟被这剑所撼动,露出了清晰的边界来。
    魔龙蓦地抬头··    这一剑顿时遭到了斩魔阵疯狂的反扑,天上落下密密如林刀剑,不留缝隙地从上往下压了过来,随着乌云一同落在了严争鸣的剑上。
    利刃与利刃相撞,让人齿酸的“嘶拉”声似乎就要刺破耳膜,无数火花如长龙一般在空中渐次爆开,像同时开出了烟花万朵,照得傍晚夜空惨白如昼。
    严争鸣胸口一阵翻涌,手上青筋暴跳,差点被逼出一口心头血来··    然而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手中这把元神之剑上传来一阵不属于他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而上,顷刻抚慰过他受损的经脉。
    与此同时,木剑上居然若隐若现地生出一层细碎的白霜··    严争鸣:“……”·    所以说这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元神之剑里到底有什么·    严争鸣简直快要气炸了——那小子到底隐瞒了他多少事·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桃花瘴已经不依不饶地追了过来。
    那桃花瘴一落入斩魔阵中,简直就像油星溅到了沸水路,“嘶拉”一声,爆裂··    那桃花瘴眨眼便弥漫到了整个斩魔阵中,浓烈的香气四下漂游,每个身在其中的人都从那香气中嗅到了恐惧。
    一个魔修的护体真元转眼被桃花瘴穿透,他脸上忽然露出恍惚神色,显得又古怪又缠绵,御物的速度越来越慢,终于毫无预兆地从天上掉了下去,他血肉干涸,原地变成了一只幸福的僵尸。
    下一刻,龙吟响彻夜空,魔龙向着被严争鸣一剑逼出来的斩魔阵边界冲了过去,巨大的龙身怒而摆尾,狠狠地撞在那边界上··    天地动荡,山倾水覆,整个斩魔阵的火力顷刻间被韩渊吸引了大半,无数条雪亮的斩魔刀从四面八方逼将过来,接二连三地砍在魔龙身上。
    魔龙咆哮着,怒目圆睁,转眼遍体鳞伤,他却不肯稍作停息,只一转身,再次义无反顾地往那阵法外围撞去··    李筠不由自主地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储物袋中,心里一念闪过,拿出了那把真龙旗,他将龙旗握在手中,手却剧烈地哆嗦着。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胳膊肘,李筠一惊,手顿时松了,真龙旗掉了下去,又被人一把捞回来··    “二师兄别动,这东西落到魔龙手中,你就是千古罪人。”
程潜接住真龙旗,在李筠耳边轻声道,“你看好水坑和年大大,我想办法找阵眼·”·    李筠一惊:“你……”·    程潜将真龙旗卷入衣袖,离弦之箭一般冲向了太阴山下。
    他身形闪过,斩魔阵中无数斩魔刀拦截他,霜刃一路眼花缭乱地在他手中上下翻飞,程潜在刀山中硬辟出一条道路,随着他人影过处,被白霜冻在原地的一干利器从空中一直排到了地面,就像拖出了一条森冷非常的白练。
    程潜周身真元疯狂地转动,径直转入五官六感——如果李筠猜得没错,这样大的一个斩魔阵,绝不是人力能催动的,阵眼肯定有某种天地灵物。
程潜原身聚灵玉,对灵物的感应比一般人强得多,虽不一定能找到,但总要碰碰运气··    突然,一道人影径直拦住了程潜的去路,程潜想也不想,一剑横了过去,两股剑气当空撞在一起,来人险些被他一剑掀出去,口中忙叫道:“前辈住手”·    正是游梁。
    程潜当然看清了是他,但一点面子也不给,他早就看天衍处这帮搅屎棍子不顺眼,打算将挡路狗一概削死不论··    他第二剑转眼便不留情面地追至,霜刃的剑锋在空中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白圈,游梁不敢硬接,慌忙退后让路:“前辈且慢,我知道阵眼在什么地方”·    程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从不相信天衍处的狗。”
    “程前辈”游梁眼角通红,“这里面还有太阴一带三万守军,有我带来的师门子弟百十来个,就算我猪狗不如,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陨落在这里”·    程潜脚步一顿,片刻后,他瞥了那快要哭出来的年轻剑修一眼:“带路。”
    说完,程潜手指一弹,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手中飞出,直上九霄云上,当空炸成了一把风雪,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连正在冲撞斩魔阵的魔龙也原地化成人形,抬手一抹嘴角血迹,神色冷淡地远远望向程潜的方向。
    游梁一咬牙,知道在太阴抓住魔龙的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狠心道:“跟我来·”·    说完,他长剑一挥,扫开了一条细窄的通路,一路险象环生地带着程潜往太阴山脚掠去。
    太阴山脚下一棵大树上挂着几具尸体,游梁头也不回道:“正这几人私自篡改斩魔阵,我已经将其处决,只是这阵法已经停不下来了,前辈请看——”·    那太阴山脚下有一个巨大的漩涡,仿佛沧海暗潮般险恶地旋转,尖刀利刃摩肩接踵地在其中隐而复现,单是远远地看着,游梁这样的元神剑修已经被那排山倒海的杀意冲得几乎站不稳。
仙侠修真传奇·    程潜顺手从一具尸体身上摸出一把短刀,刀是好刀,他一入手就知道,刀柄上的符咒相当精致,也是大家制作··    他将短刀拿在手中垫了垫,随后在其中灌入真元,用了八分力将那短刀往大漩涡中一推。
短刀含着风雷之力呼啸而去,下一刻,却只听一阵可怕的“叮当”乱响,短刀外面的三层符咒转眼烟消云散,刀被绞成了一堆废铁··    钢铁尚且这样,遑论肉体凡胎。
    程潜眉头倏地一皱,手掌一翻,他身上开始挂上寒霜,一团真元在他手中膨胀起来··    这时,严争鸣赶到了,一见此情此景,立刻错身上前,自上而下地拍下一掌,要压住那团真元,同时厉声喝道:“收回去”·    眼看那戾气十足的真元要撞上严争鸣的手,程潜忙一翻手掌将它拢回袖中,严争鸣一掌落下,戛然而止在程潜脸侧,看起来就好像一巴掌要打下去。
    程潜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心道:“你要是真给我一巴掌,我还能舒服些·”·    然而严争鸣脸色几变,终于还是将手放下了,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谁给你的胆子这样试探斩魔阵阵眼”·    程潜不吭声,看起来简直就是无声的对抗,将严争鸣气得七窍生烟。
    不远处传来一声冷笑,韩渊不知什么时候也赶到了,他是百无禁忌,抬手便是一道暴虐的魔气打了出去··    魔气在空中化成了一条黑龙,一抬头将周围的桃花瘴吞了个干净,旁若无人地冲向那大漩涡。
    地面震颤起来,阵眼仿佛受到挑衅,漩涡陡然大了一倍,一时间天昏地暗,风也成刀沙也成剑,那黑龙顿时被绞在其中,游梁也险些被卷进去,所有人的护体真元全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裂缝,只好一同后退。
    严争鸣:“这个疯子”·    话音未落,那魔气凝结的黑龙突然惨叫一声,竟原地消散·    韩渊脸色铁青,脚下踉跄了一下,显然是受伤不轻,不过都这样了,他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傲慢地冲游梁笑道:“贵派窝里斗的能耐天下无双,韩某今日真是领教了。”
    程潜摸了摸自己袖中真龙旗,忽然低声道:“也许我倒可以试试·”·    严争鸣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程潜将真龙旗露出了一角,并飞快地往韩渊的方向扫了一眼,严争鸣先是一愣,随后立刻会意。
    两人一个眼神交换完,立刻同时动了手··    程潜放出真龙旗,他可不是卞小辉那废物,雄厚的真元一股脑地灌进了龙旗中,上古神龙魂长吟而出,金光万丈,竟仿佛是个活的。
    敢情上次他们侥幸拿下真龙旗,不是因为上古龙魂弱,而是催动旗子的卞小辉太废物,那旗子才一展开便脱离了他的控制,只能靠龙旗上附着的那一点不纯的真元支撑龙魂,就这样尚且能把几大高手逼到那地步。
    何况这次催动龙旗的是程潜··    韩渊先是愕然,随即意识到此物是什么,脸上一瞬间闪过狂喜,他才刚要出手,严争鸣已经早有预料似的,一剑送到他眼前。
    韩渊被迫接招,可惜他先前已经被斩魔阵所伤,气力不继,一时间被严争鸣的剑困住了··    神龙出世,斩魔阵激荡不已,程潜将霜刃收起,握住龙骨,龙骨在他掌中化成了一根长枪,他飞身而起,借着神龙庇护,紧跟着闯入斩魔阵这毁天灭地的阵眼中。
    纵然有神龙在前,扑面而来的杀伐之气仍然让程潜胸口一滞,周身护体真元一瞬间便被绞碎了,他双手握住龙骨枪,在胸前画了个圆,神龙当即卷成一团,将他围在了中间,耳边钢铁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刀剑漩涡中的利刃雨点似的落在神龙身上。
    龙魂周身的祥瑞金光转眼便黯淡了下去··    程潜只好强提一口气,将周身真元全部推入真龙旗中··    那一刻,他就好像小时候没轻没重刻符咒一样,起身时气海近乎枯竭,经脉难以承受,浑身蔓过针扎一样细碎的疼痛,龙魂却突然大炽,那神龙张开嘴,竟吐出了一对金灿灿的龙珠。
    那一双龙珠看起来圆滚滚的没什么用,居然意外通灵性,左突右撞,竟艰难地在漩涡中开出了一条窄路,让程潜一眼看见阵眼中心,有一个闪着光的东西。
    程潜从来不缺少看见目标后爬也要爬过去的血性,当下,他丝毫不顾体内就要干涸的真元,在已经没力气御剑的情况下纵身跳上了龙背,身体伏低,从刀光剑影中硬闯了过去。
    程潜后背上很快布满了深浅大小不一的伤口,整个人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神龙怒吼一声,长驱而入,紧随着龙珠抵达了阵眼中心··    程潜感觉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再顾不上辨认那阵眼究竟是什么玩意,长枪一挑,便直接伸手抓进了手心。
    这一抓,手心传来难以描述的灼痛,程潜当场忍不住痛哼一声··    阵眼移位··    只听一声巨响,周遭密布的尖刀顷刻间全部转向,先慢后快地直冲上天,斩魔阵地外围“嘶拉”一声,当场分崩离析·    地面上炸起无数大小坑洞,原本困在阵中的魔修与天衍处修士全都顾不上再争斗,满脸的劫后余生。
    这时,那神龙这才缓缓落地··    程潜一口气没上来,直接从龙背上滚了下来··    严争鸣丢下韩渊,一息间已经到了程潜近前,一把接住了他,还没来得及查看程潜伤势,周遭桃花瘴纷纷而下,落在地上,转眼铺就了一层又鲜嫩又可怖的粉红花海,疯长起来。
    韩渊冷哼一声,甩手放出一团业火,将花海烧成了一片焦黑,浓烟满载着怨气冲天而起··    那让所有人都呆住了的变故就是此时发生的——·    这浓烟好似惊动了什么,天上掉下了一道惊雷,随后四方一声巨响,只见天幕中,从方才那斩魔阵中的无数斩魔刀归处开始,突然裂开了一条缝。
    那裂口逐渐扩大,从天上一直裂到了地面,仿佛将整个空间都撕开了,里面所有活物与死物都一同被卷入了裂缝中··    转眼间,严争鸣与程潜,还有那把真龙旗,便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第84章·    程潜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周遭暗得很,天好像已经完全黑了··    他第一感觉是疼,随即是冷··    按理说,他在冰潭边上住了五十年,身上每一根骨头都被冰潭锻过,早该丧失了“冷”的感觉。
此地却诡异非常··    与真正的天寒地冻不同,这里仿佛有一股阴森森、带着生命力的凉意,绵长又细碎,不动声色地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像是一把温柔的杀意,哪怕铜皮铁骨也抵挡不住。
    人在此间,浑身都变得沉甸甸的,心神稍一松懈,就会被那种疲惫与倦怠感缠上··    程潜皱皱眉,这是什么鬼地方·    霜刃依然挂在腰间,程潜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发现长枪已经变回了龙骨,龙魂也回到了旗中,真龙旗正被他紧紧地捏在掌心。
    见这两样不该丢的东西都在,他放心了些··    程潜正要爬起来,伸手一撑地面,掌心处却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他这才想起那被他抓在手里的斩魔阵阵眼。
    然而抬手一看,他掌中却是干干净净,非但没有想象中焦黑的血肉模糊,连刮蹭的小伤口都没有半个··    这可真是奇了怪了……·    程潜心念一动,掌心忽然有白光一闪,掠过了一个小小的圆弧形印记,再仔细一看,那仿佛是个人耳的形状,只出现了一会,转眼就没了。
    除了残存的灼痛和莫名其妙的印记,倒是没有其他异处,程潜只好先将其放在一边··    他这一番挣动,身后大小伤口登时被撕裂,他轻轻地“嘶”了一声,打算打坐调息,先疗伤再说。
    这时,程潜听见旁边传来了严争鸣的声音··    “不要妄动真元·”严争鸣坐得离他很远,声音有些喑哑,“要是我没猜错,我们现在可能到了那心魔谷底,正在不悔台附近——你身上有外伤药么”·    “没有,我又不是跑江湖的,”程潜用龙骨拄地,站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师兄,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坐着别动。”
严争鸣道,“斩魔阵的动静太大,我们破阵时请动了真龙魂,韩渊那没轻没重的蠢货还一把火烧了桃花瘴,这下‘天龙地魔人欲’都凑齐全了,无意中将不悔台外围封印撕开了一条缝,我们俩当时位置比较寸,被卷进来了。”
    程潜:“……”·    这次出门之前一定是没看黄历,什么倒霉事都赶上了··    严争鸣仿佛压抑着什么,深吸了口气,继而又迟缓而粗重地缓缓吐出来,有气无力地低声道:“没关系,扶摇派历代看守心魔谷,掌门印还在我身上,它肯定有出去的办法,你不要随便动真元,先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程潜的伤都在后背上,用凡人的方式处理很不方便,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也没伤到筋骨,便所幸丢在一边不管了··    程潜没将皮肉伤放在心上,却感觉到了严争鸣十分不对劲——他小时候和一干散修动手打架,后背不过被降魔杵抽了一下,大师兄都会骂骂咧咧地亲自给他上药,怎么这次他被斩魔阵划成了一片毛坯,就变成“自己处理”了·    程潜站起来向他走去:“师兄,你到底怎么了”·    严争鸣疾言厉色道:“我说了别过来”·仙侠修真传奇·    他这一嗓子吼得几乎破了音,程潜脚步顿了一下,继而根本不听他那套,大步走了过去。
    严争鸣蜷缩在一个比周围还要暗一些的角落里,若不是修士目力惊人,几乎连他人在哪都找不到,黑暗让严争鸣五官模糊,唯有眉心一道淡了好久的心魔印再次出现,那暗红色的印记分外显眼,像一道艳丽的伤疤。
    程潜一愣,抬手要摸向那印记:“这是……难道是受心魔谷影响”·    严争鸣没地方躲,只好老僧入定似的闭目不语,若不是他眉目间浮躁的戾气几乎要破面而出,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随着程潜靠近,严争鸣的眉梢剧烈地颤动了起来,他仿佛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终于,他忍无可忍,一把抓住了程潜的手腕··    严争鸣手掌如铁钳,掌心温度滚烫,近乎灼人,眉心的暗红印记越发鲜艳,如血似的,殷红一片。
    他攥着程潜的手腕,痛苦地弯下腰去,呓语似的低声道:“别过来……小潜,算我求求你了……”·    程潜不是不知道什么叫做“心魔”,却第一次知道有人能被心魔折磨成这样。
    将他困在心里的到底是什么·    程潜惊疑不定地观察了严争鸣片刻,虽然觉得自己这样窥伺不大好,此时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心里暗道:“师兄,对不起了·”·    随即催动神识,连上了木剑中的元神碎片··    奇异的两处视角再次出现,程潜透过木剑中封存的元神碎片,清晰地看见严争鸣紊乱成一团的内府,只见四下里真元乱窜,连剑气也跟着蠢蠢欲动,若不是有木剑勉强镇着,还不知道得成什么样子。
    缭绕的心魔如一缕一缕的黑云,在严争鸣闭目打坐的元神旁边上下翻飞,死死地纠缠着他··    这时,程潜从那黑红色的心魔云中看见了一张一张的人脸,他忽然就怔住了。
    心魔中的人正是他自己··    下一刻,那缭绕的心魔化成一缕黑烟,落地成了人形,那人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那把木剑,露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讥笑,而后他缓缓地向严争鸣打坐的元神走去,轻巧地跪了下来,伏在他的膝盖上。
    程潜:“……”·    他头一次认识这么会搔首弄姿的“自己”,已经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顶着程潜模样的心魔仰头掰过严争鸣的下巴,默默地注视了了他片刻,见他不肯睁眼,便蓦地一声轻笑,伸出苍白的手指尖,缓缓地摩挲过打坐的元神的嘴唇,轻声道:“师兄,你怎么不看看我”·    内府外,严争鸣攥着程潜手腕的手指蓦地收缩,将他那腕骨攥得“咯咯”作响。
    程潜狼狈地将自己神识收回来,半跪在地上,心里一阵空白··    他呆愣良久,桩桩件件地回想起之前种种蛛丝马迹,想起他在小经楼里没轻没重问出那句话时,大师兄那看似粗暴的反应……难以置信。
    “所以那个心魔是我”程潜怔怔地想道,“不可能吧”·    严争鸣弯下腰去,嘴角已经浸出一丝细细的血迹。
    程潜回过神来,意识到此时不能任他这样下去··    “大师兄,”程潜腾出一只手,按住严争鸣的肩膀,轻声道,“凝神,这里是心魔谷,你不要受它扰乱。”
    严争鸣闻言睁开眼,眼神迷茫,痴痴地看着他··    程潜的心蓦地开始狂跳起来··    鬼使神差的,程潜低声问道:“师兄,你的心魔到底是什么”·    有那么一刹那,他看见严争鸣嘴唇微微掀动,答案呼之欲出。
    程潜后脊出了一层冷汗,杀得伤口又疼又痒,一辈子没有这样紧张过··    可是很快严争鸣的眼神就在挣扎中清明了过来,他蓦地松了手,狠狠地推开程潜……没推动。
    严争鸣双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被心魔折磨得整个人都脱了力,他按在程潜肩头的手指一没留神,滑入手臂上方一道刀伤伤口里,那冰冷的血迹还没干透,沾了他一手,严争鸣忙将手缩了回去:“你……”·    程潜看也不看流血不止的肩头,漆黑的眼睛比一切黑暗更加浓郁深邃,短暂尖锐的疼痛好像刺激了他,程潜明知自己不应该这样,心里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沸腾了起来。
    他步步紧逼道:“你明知道心魔越捂着、越是讳莫如深就越严重,为什么不能说有什么好隐瞒的”·    严争鸣:“放开……”·    程潜:“师兄”·    严争鸣红着眼低吼道:“程潜,你想造反……”·    他的话没能说完,程潜突然用力将他抵在墙上,豁出去似地低下头,亲了他没来得及闭上的嘴。
    一下便把严争鸣所有的话都堵回去了··    程潜平生不解风情,更不识风月,非礼勿视做得十分到位,连经楼里的假清静经都没敢细看,这甚至算不上一个亲吻,只是蜻蜓点水似的一贴,严争鸣脑子里却“嗡”的一声,三魂七魄惊出了九霄云外。
    他急喘一声,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指,死死地攥住程潜的衣襟··    “恕我以下犯上了师兄,”程潜已经紧张过了头,表面上看来,他几乎是冷静的,甚至用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道,“你现在打算将我关去思过,还是打算清理门户,要么干脆打死我保证不还手。”
    严争鸣:“……”·    这惊吓来得太惊心动魄,连兴风作浪的心魔仿佛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程潜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出口,心里突然就痛快了,他把心一横,握住严争鸣扣住他衣襟的手:“斩魔阵里,你问我桃花劫应在什么人身上,大师兄,我现在说,你敢听么”·    这时,在严争鸣内府中,心魔重新凝结成了程潜的模样,悠然从身后搂住他的元神,在他耳边说道:“师兄,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敢要么”·    这两面夹击,严争鸣简直分不清何处是真、何处是假。
    内府中的心魔伸出手指,轻轻地抚过他元神之身,低声道:“师兄,我心无旁骛,百年清修,天劫都不能动摇一二,如今毁在你手里,高不高兴”·    那话好似一盆冰水,混着心魔谷中无边寒意兜头落下,浸入他每一寸骨节中。
    严争鸣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那心魔时而软语笑道:“师兄,你肖想我这么久,现在又何苦道貌岸然”·    时而冷冷地怒斥:“严掌门,监守自盗,何其无耻”·    时而幻化做少年程潜的模样,胸口带着空荡荡的一个血窟窿,幽幽地看着他:“师兄,你不是说让我不用担心,凡事有你么”·    “师兄……”·    严争鸣整个人在极冷与极热中来回摇摆,额上见了汗,一时间双目近乎赤红。
    程潜没料到自己一句话将掌门师兄气成这样,正有些无措,忽然瞥见他眉间心魔印,见那细细的一条缝隙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程潜微微皱皱眉,接着,他悍然借由木剑上的元神碎片,抽出神识,再次闯入严争鸣内府之中。
    这一进去,先被那漫天心魔吓了一跳,所有心魔都顶着他的模样,神态表情却又各有不同,越来越浓重的黑气在剑修的内府中翻腾起落,贪婪地吸取着此间真元,幻化出更多的幻影。
·    程潜一开始只觉得头皮发麻,任谁看见几百几千个自己聚在一起都会觉得不寒而栗,可是下一刻,他听清了那些心魔七嘴八舌的话··    程潜的目光突然冷了下来,胸中生起无来由的愤懑。
    他一挥手,通过木剑中同出本源的元神催动了严争鸣内府中的木剑,木剑应声而起,剑身上拢了一层白霜,风卷残云似的冲入心魔之中,将那些乱舞的群魔一并撞了个稀散。
    心魔仓皇逃窜,接着重新汇聚成一团厚重的黑气,不依不饶地盘踞在严争鸣内府之上··    严争鸣气海翻涌,喉头一腥,一股血气险些冲到喉舌,被他堪堪忍住了。
    他短暂地清醒过来,有些自暴自弃地冲程潜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别胡闹了·”·    “我从不胡闹·”程潜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大师兄,我一天不死,就一天不会放弃。”
    严争鸣一皱眉,正要说什么··    程潜却目光一敛,忽然露出了一点笑意:“你要是肯把我逐出师门,那就更方便了·”·    严争鸣:“……”·    他自己曾经这样想过,如果他不是什么掌门,身份上能跟程潜易地而处,他便能毫无负担地坦然面对自己心里逾矩的感情,倘若被逐出师门,那就更可以百无禁忌了,谁知一模一样的话就这么被程潜直接说了出来。
    这诡异的“心有灵犀”一时间弄得他哭笑不得··    可是最初的震动过去,严争鸣还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程潜只有损人和动手的时候最直白,为人实际很内敛,喜怒哀乐都不大外露,露也大多是装的……就算他真心实意,也是自己心里真,绝不会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挂在嘴边。
仙侠修真传奇·    更何况是在他们俩莫名落入心魔谷,还不知道该怎么出去的场合下··    严争鸣神智一清醒,脑子顿时活泛了,他突然想起了斩魔阵里木剑上挂起的古怪寒霜,立刻将方才种种都抛到一边,逼问道:“你知道了什么程潜,我再问你一次,那把木剑里有什么”·    程潜:“……”·    如果不是他亲眼在严争鸣的内府中看见千百心魔化身,他还得以为这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严争鸣:“你到底是怎么把扶摇剑意放入木剑中的”·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程潜哑声了··    两人僵持片刻,严争鸣一时有些心力交瘁,推开程潜,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严争鸣道:“你不说就算了,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知道了……但不过区区心魔而已,剑修进入剑神域,从来都是一步一心魔,那又怎样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还不至于压制不住,你……你不用可怜我。”
    程潜无言以对,他突然很想将大师兄那绣花枕头一般的脑袋敲开看看,那里面是不是被心魔啃得只剩下一坨浆糊了·    严争鸣瞥了他一眼,从怀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印石,手掌在上面轻轻一拢,印石上便升起了幽幽的一层白光,照亮了幽暗的心魔谷底,他转身背对着程潜,故作轻松地说道:“今天我不跟你计较,走吧,我们找找出路……”·    程潜蓦地从后面抱住了他,严争鸣脊背一僵,才要出言呵斥。
    便听程潜咬牙切齿地道:“你一天到晚好吃好喝,除了败家就是臭美,鬼才可怜你我就是喜欢你,想要你这还要我怎么说”·第85章·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    入了仙门便能超脱尘世么·    神通广大便能万事随心么·    翻云覆雨之大能者如童如,如今又魂归何处了呢·    何况是他们这些茫然不知所谓的小辈。
    严争鸣没和童如说过几句话,心里却总对师祖怀有几分隐隐的芥蒂,有时候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若不是童如多管闲事,做什么足下堂,就不会引得别人猜忌,不会牵涉进三生秘境。
    就算进了三生秘境,若是他不那么偏激,不那么迷信先知,安分一些,不要那么一意孤行,听一听他朋友的劝,或是心里没有那么多非分之想……·    说不定师父不会死,更不会落到黄鼠狼的残躯里。
    扶摇派也不至于一蹶不振··    他们几个会像白虎山庄那些个不成器的傻弟子一样,修为就一点,心眼也只有一点,一看就没怎么见过世面,出门办事必然办砸,几个魔修就能摆弄得团团转。
    没有人叫他掌门,也没有人叫他前辈,他只是个不怎么成器的大师兄··    然而严争鸣又是最了解童如的,他在掌门印中多次重温童如走过的那条路,每回顾一次,他便要战战兢兢很久,手里握着这块掌门印,他如履深渊,如临薄冰,不敢一时片刻放松,总在提醒自己以人为鉴,万万不能步师祖的后尘。
    他要清静,要自在,要寡欲,要心宽……·    可是此时,严争鸣听见了背后传来的程潜的心跳声,他对童如的一切芥蒂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非分之想”若能压抑,又怎会产生呢·    他长久以来铸在心里的大坝,像是沙土堆的,岌岌可危地装出巍峨的样子,一根手指就能让它分崩离析。
人一生中,若是没有那么一时片刻,感觉天地颠倒,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纵然将来飞升入大道,又有什么趣味可言呢·    “你还在等什么呢”严争鸣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问,“像童如那个傻子那样,等到海枯石烂、阴阳两隔吗”·    严争鸣握住程潜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轻轻地拉开他的双臂,在黑暗中,他转过身盯着程潜的脸,克制着低声问道:“你可知此事有多荒唐你可知这有违天理伦常”·    程潜面不改色:“师父让我自在。”
    严争鸣:“可师父没说让你放纵放纵七情六欲,你就不怕飞升的时候,被天劫劈糊了么”·    程潜:“那你身陷心魔,合得又是哪门子道”·    严争鸣无言以对。
    程潜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师兄,我不怕天劫,只怕你·”·    严争鸣听了这话,心里轰隆一声,他想:“完了,万劫不复了。”
    他呆立良久,脚下仿佛生了根,心花不曾怒放,反而凭空添了一把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小潜,”他最后挣扎了一下,“你将来不要后悔。”
    程潜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师兄,你先把眼泪擦一擦吧·”·    “过来·”严争鸣伸手将程潜拽了过来,神色绷得太紧,看起来有几分异样的冷淡。
    他端着这样的冷淡想道:“我对不起小潜·”·    接着,他扣住程潜的后脑,倾身吻了上去,本想浅尝辄止,结果没忍住。
    程潜“唔”了一声,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头,却被一双手臂牢牢地锁住了,只觉得整个人都被那股熟悉的兰花香笼罩住了,他先是有些震惊,被动地承受着,第一次知道还能这样,有点怪异,还有一点不适,可当他意识到面前的人是谁的时候,那股浅浅的怪异感突然就变了味道。
    这突如其来的异样亲密弄得程潜头皮与腰间一起发麻,脊梁骨僵成了一根棒槌,久闻其名而未见其真容的红尘千丈密不透风地将他包裹起来,他心里忽然长出陌生的躁动,喉咙发干,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该把清静经念起来了。
    严争鸣忘情地抱着程潜,心道:“我也……对不起师父·”·    他眉间的心魔印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纯正的朱砂色,继而收成了一滴血,没入了他额间,消失不见了,他胸前掌门印蓦地发出刺目的白光。
    严争鸣蓦地回过神来,不知道掌门印又吃错了什么药,将额头抵在程潜的肩膀上,闭了闭眼,说道:“先走,这里不是好待的地方·”·    程潜面色古怪地上下打量着严争鸣,依然不在状态:“这都是你从那本假清静经上学来的”·    他头一回真切地感觉到,这道貌岸然的大师兄知道的事好像太多了。
    严争鸣险些岔了气,顺手将手上蹭的污迹与血迹擦在了程潜的袖子上:“闭嘴·”·    只见掌门印爆出的白光投射到了地上,落成了一片羽毛的形状,随着内里白光闪烁,羽毛轻轻地抖动,好像在前面指引着方向。
    严争鸣微微举起手中那会发光的小印石,循着带路的羽毛追了过去,对程潜道:“跟上·”·    程潜借着白光,看了一眼他恢复了些血色的脸,稍微放下心来,说道:“对了,你那……”·    严争鸣截口打断他道:“不行不可能别做梦了那本邪书已经被我烧了”·    程潜:“……我是想问你那句‘剑修一步一心魔’是什么意思,想什么呢”·    以己度人的严掌门这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自己一样热衷于不学好的,顿时尴尬得连头也不敢回,干咳了一声,他声气不由得弱了三分:“剑修戾气重,杀气重,前期又重锻体轻修心,刚开始不明显,越到后来越容易生心魔。
这是入门的时候师父跟我说的,他说‘同样的修为与境界,动起手来,剑修是头筹,因此这条路也特别的难走,修炼更艰难,痛苦也更多’·”·    他说到这里,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微笑:“我当时听了这话,第一反应就是央求师父废去我的气感,坚决不当剑修,一定要换个别的道来入。”
    他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事,程潜静静地听着,感觉这话像是大师兄能说出来的··    “后来师父吓唬我说,废去气感可以,但这个过程无异于滚钉床、下油锅,好多熬不过去的干脆就蹬腿死了,一了百了,也不必在乎从哪入道了。”
严争鸣自嘲道,“我居然就信了他的鬼话,自己权衡了一下,虽然走剑修道让人痛不欲生,但好歹比真死强,只好妥协了·”·    程潜注视着他的背影,随着他的话音,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见严争鸣的光景。
    温柔乡比群妖谷的妖气还重,他就着那股妖气第一眼看见了大师兄,当时他就想:“这个人可真好看·”·    不过下一刻,他的感想就变成了:“这个人可真不是东西。”
    “那你这个……”程潜抬手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争鸣沉默了一会:“我不知道。”
    是朱雀塔吗还是那以前扶摇山庄或是百年离索间……乃至于年少轻狂时的青龙岛上·    这样浮光掠影地想一想,便觉千头万绪,摸不着头脑,未曾砰然,便已经心动。
    严争鸣百感交集地看了程潜一眼,伸手理了理他额前乱发,轻声道:“不知道,别问了·”·    程潜便从善如流地转开话题,说道:“也不知我们在这里被困了多久,太阴山怎么样了”·仙侠修真传奇·    严争鸣:“天衍处弹尽粮绝,韩渊估计也是强弩之末,谁也管不了谁了,就怕斩魔阵后,天衍处没有后招。”
    程潜默然,没见识过不清楚,亲眼经历一番他才明白,如果没有天衍处的叛逆暗中偷换阵法,如果不是他们恰好被卷进来,如果不是李筠手里恰好有一把真龙旗,没人能单枪匹马地破阵。
    吴长天在扶摇山外设下陷阱,绝不只是为了削弱韩渊的战力,这是一个杀局··    如今斩魔阵破,恐怕天衍处再没有什么能阻挡韩渊的脚步,他会直入太行山,将那一干自不量力妄图阻挡他道路的修士全都屠戮殆尽,继而北上京师,报他和天衍处、和凡人朝廷之间的仇——·    “天衍处死有余辜。”
严争鸣说道,“那个什么京城里坐龙椅的——我也绝对不相信他是个凡人,他每天自称万岁,能容忍自己几十年就须发斑白地老死荣华,看着手下区区一个天衍处源远流长么不可能的。”
·    程潜:“修士不过问俗事,基本是约定俗成的,凡尘琐事容易分心,如果不是资质顶尖,必定妨碍修行,他怎么能即当皇帝又想长生不老”·    “皇家有的是钱,有的是渠道,功法与丹药想要多少要多少,炼不成拿药灌,”严争鸣说道,“再说你没听出吴长天那个意思么天衍处在朝廷中肯定受制于什么人,他们这些感觉自己无比正义、视人命为草芥的假清高,怎会受制于凡人反正这些人是爱死不死,与咱们也没什么妨碍,可是韩渊这一路率群魔北上,杀孽必然深重,到时候我们是杀他还是不杀”·    就在这时,严争鸣脚步一顿,他顺着一个方向望去,只见那里似乎传来了一阵微微的光。
    引路的白羽毛径直循着那光芒而入,顺着光源方向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视线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石阶跃然眼前··    石阶或依山、或依楼,层叠而上。
可这里的石阶却什么都没有,一层一层凭空罗着,通天似的,一眼望不到头··    程潜忽然觉得体内真元好像被某种不明的力量压制住了,他一时间真真正正地变成了凡人,站在石阶下,好似虫蚁一般渺如无物。
    程潜:“这是……”·    严争鸣皱了皱眉,道:“好像是不悔台·”·    不悔台高十万八千阶,此间所有飞天遁地者皆如凡人,必由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程潜第一次知道什么叫仰断脖子,普通人单是仰望便已经心生畏惧,遑论亲自上去。
    严争鸣试探着上了一步台阶,还没站稳,迎面一阵罡风便掀了过来,他反应过来自己护体真元已经不在的时候,那阵风已经逼至眼前,严争鸣连忙后撤一步,从石阶上翻了下来,饶是他动作敏捷,依然被刮坏了一条袖子。
    童如究竟是怎么上去的·    两人心下都是骇然,严争鸣心道:“我原以为师祖是一般的想不开,没料到他这么想不开”·    程潜却想起他不多的几次与北冥君的接触,那时候他还小,也看不出北冥君如何厉害,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和师祖之间天堑一样的鸿沟。
    他正入神,严争鸣忽然在他耳边拍了一下,程潜激灵了一下清醒过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严争鸣说道,“他从三生秘境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走火入魔了,疯子与常人不同,他走的路你走不了,不一定是因为他有多厉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笑道:“这下真成断袖了,这不悔台邪门得很,别再此逗留·”·    程潜一只手垂在身侧,轻轻地敲打着霜刃的鞘,边走边道:“若是你,你会上不悔台请那块心想事成石吗”·    严争鸣心道:“真会问。”
    如果他心里的执念不是正好与童如重合,在掌门印里,他的神识又怎会附在童如身上·    如果他不知道走火入魔的滋味,又怎么会在锁仙台上强提自己的修为,不管不顾地直接闯进去呢·    当然,这些话不便对程潜提。
    说一套做一套的严争鸣义正言辞道:“当然不会,悲欢离合,阴晴圆缺,都是人间常态,你既然尚未飞升成仙,便仍然是凡人,你若是自知,就该明白,既然是肉体凡胎,哪能事事顺心,总有力有不逮时,求而不得也未必不是修行,若是事事偏激求全,肯定不能长久。”
    多么冠冕堂皇……·    程潜听了没答音,偏过头笑了一下,却依然被严争鸣敏锐地捉住了··    严争鸣:“你笑什么”·    “笑你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程潜不留情面地揭发道,“方才也不知道是谁困在心魔里出不来·”·    严争鸣:“……”·    “你现在闭嘴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严争鸣转过身,站在两步以外,将没说出口的下半句话挂在了眼角眉梢上——“快点滚过来道歉”··    程潜无言片刻,心道:“助长了这种脾气,以后怎么好”·    随即,他又暗自摇摇头:“算啦,不是一直这幅德行么”·    程潜于是敷衍地拱手道:“是,师兄大人大量,说得和唱得一样好听——对了,如果这里就是扶摇山的后山,我们能从这里回去吗”·    “想多了,”严掌门大尾巴狼似的说道,“扶摇山是扶摇山,心魔谷是心魔谷,两者虽然比邻而居,却不是封在一起的……咦”·    他刚说到这里,就看见不悔台后面居然有一道门,严争鸣话音一时卡住,心道:“这乌鸦嘴,刚说了就打脸,不会真能过去吧”·    掌门印中引路的羽毛飘飘悠悠地落到了门上,消弭不见了,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槽,与掌门印的形状如出一辙。
    严争鸣试探着将掌门印解了下来,小心地塞进了凹槽中,严丝合缝,仿佛本来就是长在一起的··    这时,震耳欲聋的隆隆声响起,一道十来丈高的大石门露出了形迹,缓缓打开。
    门里突然飞出三块木牌,分别刻着“天”“地”和“人”三个字,严争鸣本想一把抓过来,谁知他手刚一伸向“天”字牌,其他两块便有向后退去的趋势,竟是三者只能择一的意思。
    “选了‘天’字牌,是立刻就能飞升上天了吗”严争鸣笑道,“你选不选”·    程潜不吭声,带着一点笑意看着他,看得严争鸣老不自在地嘀咕道:“别老勾引我。”
    说完,他想也不想地摘下了“人”字牌,只听“喀拉”一声,掌门印自动从那大石门上脱落下来,径直回到他颈间,下一刻,那木牌上突然白光大炽,周遭不悔台与古怪的石门全部远去,眼前光阴一样闪过无数人与声音,嘈嘈切切。
    从“扶摇”二字落成,古老的石碑奠定数千数万年的传承,九层经楼落地而生,门口大的、小的、胖的、瘦的足迹渐次闪过,或浅如轻纱,或深入石体,然后它们全部消失殆尽,唯有幽潭涧边的草木,年复一年,渐成碧涛。
·    沧海与桑田,落在千古未改的细雨微风下,经久不衰的唯有枯荣轮回··    此乃三极正中的人道··    作者有话要说: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陶渊明·第86章·    两人脚下,一个巨大的法阵好像徐徐点燃的烽火一样铺展开,耳边传来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叹息。
    程潜一愣:“这好像是韩渊那日在扶摇山外画的那个·”·    严争鸣:“嘘——”·    他抬手盖住了程潜的眼睛:“你仔细听。”
    那个布阵的魔修说过,此阵名为“听山阵”,能听见什么呢·    黑暗深处先是传来细碎的虫鸣,继而有不明显的水声,风吹过草地,旁边似乎有个人翻了个身……·    严争鸣低声道:“好像是后山。”
    后山山穴幽潭旁的草地上,几个少年带着一个不知是人是妖的小东西,饥寒交迫地等着师父,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迷茫中半睡半醒地睁了一次眼,灌进耳朵里的就是这样的声音。
    接着是风吹竹林,一股竹叶香仿佛呼之欲出,有细细的竹笔杆敲打着石桌,发出清脆而微带一点回旋的声音,下一刻“哗啦”一下,仿佛是纸张被风掀起,却并没有吹远,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一角,只是响个不停。
    这是清安居··    两人谁也没吭声,默默地听了半晌,仿佛围着扶摇山走了一圈,直到脚下法阵黯淡,最后一丝光消弭在黑暗之中··    原来那天韩渊一个人偷偷跑到扶摇山下,气势汹汹地布下个看似凶险的阵法,就只是为了听一听扶摇山的声音么·    程潜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时,遮在他面前的手突然放了下来,严争鸣将发光的印石往手心里一敛,四下立刻黑了下来,只见黑暗之中,有一道白影突兀地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把木剑,在不远处倨傲地施了一古礼,抬手拉了个扶摇木剑的起手式。
    这是什么意思·    那人旁若无人地当场演示起扶摇木剑来··    刚开始,他是一袭素白布衣的少年,随着扶摇木剑一招一式层层推进,面貌逐渐变成了成人模样,手中木剑化为寒光四溢的长虹宝剑,身上布衣也变成了雍容的锦袍。
仙侠修真传奇·    他所行的剑招每一式都与师父教的相同,却又说不出有什么地方,有细微的差别··    一套漫长的木剑法走完,舞剑的人已经变成了老人,锦袍重新变成素白的布衣,宝剑重新变成无锋的木剑。
他垂剑敛目,整个人身上有种看破红尘的静谧··    这一套剑法酣畅淋漓如行云流水,两人都是练剑的,特别严争鸣还是个剑修,自然看得出深浅,一时间各自震惊,谁都没顾上说话。
    下一刻,那白衣老头蓦地一抬头,一剑刺了过来··    程潜一把将严争鸣推开,两人分开三尺,木剑从中间穿了过去,凛冽的剑风削断了程潜垂在肩头的一缕乱发。
    而后转瞬就消失了,下一刻,场中却出现了两个白衣老头,从两侧脚不沾地似的飘了进来,顿时将两人分开了··    严争鸣错步躲闪的时候,整个人没入黑影中,转眼就不见了。
    程潜吃了一惊:“师兄”·    他的真元被牢牢地压制在内府当中,一时间与凡人无异,往常仿佛能与他心意相通的霜刃顿时变得无比凝滞,程潜勉力抽剑一挡,只觉得老头那木剑上仿佛有泰山压顶之力,他手腕一麻,加上此情此景太过怪异,程潜本能地往后退去。
    这一退不要紧,手中霜刃立刻有了反噬的迹象,这养不熟的凶剑多年没闹腾,程潜都险些忘了它是个什么尿性··    那老人第二剑已经送到,程潜只好一咬牙,半步不让地再次接招。
    手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真好像天塌下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人力终于有所不殆,不得好死剑又不允许他后退半步,程潜的双臂终于颤抖起来,被卡在那里的手腕“嘎嘣”一声轻响,好像扭着筋了,他强行冲击起被封在气海中的真元,真元不断地冲击着内府,程潜眼中一次一次地闪过寒霜,又一次一次地被更死得压制回来。
    程潜急着去找严争鸣,一点也不想和这老头用凡人的方式缠斗,当即犯起了浑,飞起一脚踹向对方腰腹··    谁知这一脚竟踹了个空,那老者本人居然只是个幻影,唯有他手中剑是真实不虚的。
    程潜一脚踩空,手上顿时卸了力,老头的木剑狠狠地砸在了他胸口上,这回可是真格的·如果他这身体不是聚灵玉练成的,这一剑能撞断他一排肋骨。
    他呛咳几口,感觉半个身体都被打得麻木了,后背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全部崩裂开··    那老人木然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死气沉沉的冷漠,端平木剑,指着他的胸口,一时间,周遭只有程潜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突然,那老者开口道:“就凭你这样浮躁的心绪,也想走‘人道’”·    程潜本来有心将他打成一只白面口袋,听了这句话,动作却骤然顿了顿:“前辈你是……”·    “接招,少废话”老者横剑而上,拦腰一剑“盛极而衰”中的“极盛”,木剑划出了一道满月似的长弧。
    这挨上一下,恐怕是真玉也碎了··    程潜既不敢怠慢,也没敢与他硬拼,有些狼狈地向前一步避其锋芒,艰难地回忆起自己修为低微时研究过一阵的拆招,仓促间回了同一式中的“幽微”一招。
    “幽微”这招,讲究“风起于青萍之末”,是说在极盛的时候,其实便早已经埋下了幽微的祸根,祸根与花团锦簇的形势一同壮大,最后会成为由盛转衰的契机。
这一招变化多端,极其微妙,与程潜惯用的那种夹杂着暴虐气的海潮剑法格格不入,他仓促使来本就吃力,出手不由得慢了几分··    这一慢,可谓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他虎口一麻,霜刃“嘡”一声,竟被一把木剑挑飞了·    程潜:“……”·    他十岁学剑至今,一把霜刃不说横扫天下,也从未有过这样的奇耻大辱。
    白衣老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一招,那霜刃贴地飞起到程潜近前:“再来·”·    程潜手指紧了紧··    便听那老头又道:“蠢材。”
    程潜的手指快被他自己捏碎了,他一把抓过霜刃,那老者突然纵身一跃,瞬间,千万条剑影从他面前闪过,细密得仿佛初春的雨,无可躲避,无可防御。
    这是真正的“幽微”·    程潜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这老人好像是在教他,一时看得呆住了,直到那一把木剑撕破无穷幻影而来,笔直地停在他鼻尖下。
    “你从来没有正经学过剑么”那老人问道,“你师父是谁”·    程潜不由自主地卡了壳。
    木椿真人的确只教了他一年多,在忘忧谷中匆忙将整套扶摇木剑传给他,也不过就是仗着他小时候过目不忘的小聪明·后来门派的剑谱基本是程潜凭记忆默出来的,有出入的地方大师兄修正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他一知半解时仓促间记住的,一定是对的么·    大师兄小时候学的那手稀松二五眼的剑,真能修正什么吗·    程潜低声辩解道:“家师在我们刚刚入门的时候就仙去了。”
    老人皱了皱眉··    程潜压下自己的性子,恭敬地问道:“师父临终前以元神将扶摇木剑演示给了我,仓促间可能有些地方没记清楚……”·    他的话被一声冷哼打断了,那老人闻听此言,也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更来气了,挥舞着木剑一下一下地拍着程潜的肩膀,一迭声地骂道:“蠢材蠢材”·    程潜这一辈子也没被扣上这么多顶蠢材的帽子,然而偏偏无法反驳——谁让人家比他强太多呢·    面对这样的同门前辈,哪怕对方说他脖子上顶着的是一枚七窍夜壶,他也只好听着。
    老人兀自跳了一会脚,身形突变,转身变成了那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模样,又一招“极盛”挥了出去··    程潜头皮一炸,这位前辈以老人的形象出现的时候,使用“盛极而衰”这一式的剑招虽然老辣,却跟更偏向于“衰”,未免声势不足。
可他以中年人形象出现,手里木剑又变成不知名的宝剑,却刚好合了“盛”的剑意,威力简直不能同日而语··    程潜心里一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将那老人方才掩饰的“幽微”从头到尾琢磨了个遍,再次硬着头皮将那剑招使了出来。
    接住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欣喜,那中年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提剑再上,他整个人自空中翻转而起,居高临下,纵劈而下——变形的极盛·    程潜瞳孔骤缩,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真元的禁制被放开了,被禁锢许久的真元疯狂地在气海中流动,他手中霜刃“嗡”一声轻响,一瞬间分开了七八个剑影,短兵相接——·    程潜不等对方变招,已经先一步进入幽微剑意中,寒霜似的剑意无孔不入地充斥在整个空间,不着痕迹,却又无处不在,中年人第三剑“极盛”转眼而至,两股真元当空相撞,动地惊天的一声巨响。
    这位前辈毫不留手,连劈了十六剑“极盛”,一次比一次刁钻,一次比一次凶险··    程潜第一次真正领会“幽微”的剑意,先开始有些滞涩的剑越来越纯熟,霜刃带起漫天的剑影,令人战栗地在整个空间中铺陈展开,一时间竟与斩魔阵异曲同工。
    可惜他越强,对手也越强,程潜的气力终于耗尽··    第十六剑的时候,霜刃再次脱手而出,狼狈地滚落在地,程潜强提一口气,晃了一下没站稳,居然直接半跪着栽了下去,手臂勉强撑住地面。
    中年人居高临下地将手中宝剑架在他的脖子上,漠然道:“知道你错在什么地方么”·    程潜一时间心跳如雷,说不出话来。
    “‘幽微’一招,乃是扶摇木剑中最难的一招,变幻莫测,无孔不入,你先前狗屁不通,不过瞬息,却已经能游刃有余,有这样的资质,为何宁可去钻研别家剑法浮躁”·    若说方才是忧心严争鸣,心绪略有浮躁,程潜承认,但他这么多年的苦功不曾比任何人少下一分,九死一生,不曾比任何人安闲——天资姑且不论,他自认绝不是个浮躁的人。
    程潜当下辩解道:“我……”·    中年人嘴角微提,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打断了他:“因为你觉得木剑与你不对路,是吗我扶摇木剑走得是‘人道’,从生到死,从少到老,世上万万千庸常之人都脱不开这个路数,一点稀奇的地方都没有,你觉得自己是例外,与那些常人不同,对不对”·    程潜:“……”·    回想起来,旁人初生牛犊不怕虎、尚待鹏程万里的时候,他自认已经早熟到失却了那份少年心,旁人上下求索、迷茫不知前路的时候,他自认已经循着清晰的目标,远远地走在了前面,旁人百般挣扎、事与愿违时,他横行世间,早就无所畏惧,旁人眷恋飞升,百般求而不得的时候,他却自愿走上了“人道”。
    虽然从未自夸过,可程潜深藏潜意识里的自视甚高让他从未将扶摇木剑中每一招往自己身上联想过··    那木剑中种种剑意,对他来说,始终仿佛隔着一层什么,他像是艰涩地领悟别人的人生际遇那样生搬硬套,从不曾真正有感而发过。
    那中年人断喝一声道:“你看了天地,而后看自己,看了旁人,却从不肯与自己比对,难道你不是人你既然选了‘人道’,为何不肯放下那颗大而无当的天地心”·仙侠修真传奇·    “待人全凭亲疏远近,感慨谁,容忍谁,亲近谁,爱谁——你可曾敬畏过谁仰望过谁以谁为鉴么”·    那中年人说到这里,蓦地将剑尖往下一压,锋利的剑刃刮得程潜脖子生疼:“少年不知天高地厚,骄狂浮躁,自命不凡,我看你不是少年,心性也没多大长进。”
    程潜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你若真能超凡脱俗,自觉解透了扶摇木剑,为何连一招‘幽微’也使不好站起来”那中年人怒喝道,“剑还没传完,装什么死”·    刚开始,他心思难定,度日如年,虽不担心同在此间的严争鸣,却开始担心起外面跟众多魔修与天衍处的人共处一室的李筠等人。
没料到转眼被此间主人明察秋毫地看出心不在焉,遭到了疾风骤雨的虐待,逼得他不得不摒除杂念,渐渐沉入扶摇木剑中··    程潜被困在这里不知多久,此间不知名的主人无数次禁锢住他的真元,无数次强迫他像个没入门的小弟子一样,将霜刃当成普通木剑练习。
    可是等到那重新化成老者模样的人推开另一扇门,将他放走的时候,程潜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这无日无月的种种,只发生在一念一息间,他站在另一个门口,抬眼看见自己入此门前被木剑削掉的一小缕头发竟然才刚刚落地。
    程潜忽然一步缩回,回头问道:“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那老者眼观鼻、鼻观口地答道:“无名,我不过是你们存下来的一点传承。”
    程潜又问道:“如果我们选了‘天’字或者‘地’字呢”·    老者道:“扶摇派自古只走人道,至于天与地,我教不了,没人教得了,只好送你们从哪来回哪去。”
    程潜听了,心里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没来得及抓住,他若有所思片刻,端端正正地冲那老者行了晚辈礼,这才大步离开了··    他身后的传承之门悄无声息地关闭,好像从未存在过,程潜抬头看见严争鸣站在不远的地方,抱着他从内府中取出来的木剑,若有所思地微微低着头。
    一见他,程潜心里不由自主地浮起愉快,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大师兄……”·    谁知刚一开口,严争鸣一道冷冷的目光便扫了过来,截断了他后面的话。
    程潜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他是平日里没事找事,还是动了真火,程潜还是能分辨出的,当时就一愣,心里微微有点犯嘀咕,想道:“难道他也被那老头折磨得不轻”·    严争鸣瞪了他一眼之后,也不吭声,转过身径自往前走去。
    程潜一头雾水地跟在他身后,一边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又哪里得罪了这位少爷,一边无奈地问道:“你这又是怎么了”·    话音刚落,程潜自己就忽然反应过来了,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严争鸣手中木剑上,头皮一阵发麻,心道:“等等,他没事把木剑取出来做什么”·    传承中那老头眼尖得很,不会看出来多嘴说了什么吧·    这么一想,程潜几乎心虚了起来,他悄悄地抹了一把冷汗,心里飞快地琢磨起了对策。
    严争鸣听他问了一句之后立刻缄口不言,心想:“哦,这是做贼心虚了·”·    等了半晌,就在程潜干咳一声,正要开口的时候,严争鸣出其不意地开口道:“怎么,关于如何交代这把木剑,你已经编好瞎话了”·    程潜:“……”·    两人仿佛穿过了一条狭长的通道,很快走到了尽头,尽头有晨曦将亮未亮的柔和光晕,严争鸣问完那句话,便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进去,身形一闪就穿过了什么消失不见了。
    程潜忙迈步追了过去,眼前一花,他发现自己已经重新回到了太阴山下,再一回头,什么传承与心魔谷,全都消失不见了··    眼前除了一个怒气冲冲的大师兄,还有好多人,一侧以韩渊为首,身后一股脑的乌合之众全是魔修,另一侧以游梁为首,身后是不知何时聚集在此的大批普通修士。
    李筠与水坑、年大大等人不尴不尬地在中间,飘在天上··    程潜确定,斩魔阵破的时候,此地还没有这么多活修士··    难不成他们将原定在太行山的仙魔大战转到了这里·第87章·    一见他们两人,水坑就好像个没娘的孩子找回了家,压根不管什么两军对垒,二话不说,一跃而下:“大师兄”·    她一身艳红,从天而落的时候衣角发梢都仿佛带着霞光,好像一团灼眼的火从天而降,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突然冒出来的两个人身上。
    成功地将程潜本来要开口的辩解堵了回去··    韩渊盘腿坐在高处,原本在漫不经心地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周围几个看着水坑眼发蓝的魔修,将他们吓得噤若寒蝉,这才收回视线,对上了严争鸣的目光。
    严争鸣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严争鸣对韩渊一直很复杂,始终难解芥蒂,却也始终没有真的放弃过他··    那可……毕竟是他们最不成器的小师弟。
    水坑在他耳边叽叽喳喳道:“破阵那天你和小师兄一起被卷进裂缝里了,剩下他们这些讨厌的人,刚从斩魔阵里爬出来,又开始动手,互相打了一场,损伤各半,只好分处一地自己去调息,然后被四……嗯,魔龙之气吸引了好多魔修聚拢到这里,还有那个小白脸剑修,也不知道是和谁告了状,隔日就便又有大批的修士从太行山那里过来,他们这么对峙好几天了,马上要开打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语气欢快,完全是没进入状态地看热闹,说完,还从严争鸣身边探过头去看程潜,问道:“小师兄,你们俩去哪儿了呀”·    程潜还没答话,严争鸣已经伸手将水坑扒拉开了:“不许跟他说话,让他一边思过去。”
    水坑闻言,摇头摆尾地叹了口气,看了程潜一眼,冲他使了个眼色——你怎么又激怒他了·    程潜只得苦笑摇头——惭愧。
    严争鸣冲李筠一招手,看也不看那两路人马,兀自找了个离群索居的地方端坐下来··    天衍处中立刻有一人越众而出,正是吴长天,吴长天一见严争鸣便坐不住了,上前同游梁说了句什么。
    游梁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向严争鸣走来,他伤还没好,身形不甚利索,看起来竟有几分丧家之犬的可怜相··    游梁在严争鸣面前站定,迟疑了一下,低声下气地说道:“晚辈斗胆请前辈那一边坐,给诸位前辈留了上位。”
    严争鸣看了他一眼,游梁的脊背不由自主地一僵,若说他以前见了这位严掌门,还有奋起直追的一战之心,此时却莫名地有些畏惧了起来··    严争鸣不咸不淡地说道:“不必了,这里清静。”
    因为年明明也来了,李筠便将年大大打发到了他爹那边,自己从天上下来,上前接过了话茬,对游梁笑道:“我们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被天衍处神通广大的除魔印束缚来的还请游大人转告吴大人,大可以不必这样小心。”
    李筠绵里藏针,游梁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讽刺,然而他本就不会与人打交道,僵立了半晌接不上话,只好沉默地抱了个拳,转身走了··    严争鸣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游梁脚步一顿··    严争鸣没有抬头,目光始终黏在自己手中木剑上,仿佛要将它看出个花来··    他慢吞吞地说道:“剑修一道,从来走得比旁人艰难,但既然它选中你,就说明至少在你入道的时候,是有这个资质的,入了门,路都是自己走的,走好了是一把绝世宝剑,走残了就是一把杀猪刀,你好自为之,别让剑柄捏在别人手里。”
    游梁一震,脸色白了白,然而到底是听进去了,他远远地低头道:“是,多谢前辈·”·    李筠待他走了,这才从怀中摸出了石芥子,这回倒是没像在朱雀塔那回那么张扬,只原地搭了个背阴挡风的小棚子,周围有帘子挡着,帘上有符咒,里面能看见听见外面,外面不能窥视里面。
    严争鸣:“什么情况”·    李筠大马金刀地往程潜身边一坐,说道:“吴长天又来天下苍生那一套,打算在此开局。”
    程潜问道:“什么局”·    李筠用目光示意道:“看那边,白虎山庄的,玄武堂的,牧岚山的,西行宫……啧啧,西行宫自从他们那活成王八的老宫主死了以后,真是没有能扛大梁的了——总之除了那二圣已经‘超脱五行’之外,基本拿得出手的人都来了。
再看魔修那边,韩渊身后那几个众星捧月的看见了吗三女六男,是魇行人的‘九圣’,不过魔修么,你也见识过很多了,刚开始互相合作,过一会再互相插刀,都正常,他们未必是来给韩渊捧场的,恐怕和我们一样是来搅混水的。”
    严争鸣头也不回地呵斥道:“谁搅混水了”·    李筠“嘿嘿”一笑,伸手一搭程潜肩膀,说道:“这两边干柴烈火地打了一顿,谁也奈何不了谁,那吴长天便从太行山跑过来,提议了这么一个局,让双方各出几个阵法高手,在这里布下‘十方阵’,然后各出十个人进入那阵中,天意让谁遇到一起,那两人便动手一较高下,生死不论——若是天衍处赢了,韩渊便跟他们走,魇行人从此退回南疆,有生之年不得入中原,若魔修们赢了,天衍处的人大义凛然地声称为天下担罪过,自废修为,任凭魔修们处置。”
    程潜一听就觉得不对劲:“我们倒是都被除魔印约束着,那些魔修却是一盘散沙,如果天衍处许下好处收买几个,故意输了,那还打什么打”·仙侠修真传奇·    李筠道:“韩渊没那么傻,他们魔修那边应该也有血誓——再者又不是一对一,他敢一个人横扫中原,便没指望过有人来帮他,指不定是想在那阵中自己干掉十个对手。”
    程潜问道:“那现在呢,还在等什么”·    李筠道:“应该阵法还没完成,另外他们好像还在等一个公正人。”
    程潜皱起眉··    李筠拍拍他的肩膀:“别皱眉了,你和大师兄都跑不了的,只有这种时候我觉得自己修为平平也挺好的。”
    程潜道:“众目睽睽,又牵扯到这么多人的血誓,想把韩渊带走好像不容易·”·    几人一时沉默下来,这时,严争鸣不知又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心不在焉地在胸前忽扇了两下后,无意中一回头,正好看到李筠那坐没坐相的动作,于是果断用扇子打掉了李筠的胳膊:“坐好坐好,有点人样。”
    碰一下都不行了,李筠“嘿嘿”一笑,正要耍贱挤兑他几句,一偏头,却突然看见程潜在笑··    程潜平时对自己人不怎么端着,笑一笑当然没什么稀奇,可他微笑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严争鸣,就好像眼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人,他眼角微微弯起,眼睛里好像碎了一把薄薄的光,居然前所未有的温润了起来。
    李筠:“……”·    他看了看程潜,又看了看严争鸣,明察秋毫了一番,认为自己再看下去可能要长针眼,他左摇右晃地坐定,心道:“一觉醒过来,旁边都换了天地了,娘的”·    李筠这一突然沉默,就显得有些冷场,水坑无意中一回头,眼尖地说道:“大师兄,你换扇子啦这把那么破,不如以前那个好看呢。”
    她一提起,众人才发现,严争鸣手里换了一把竹骨的扇子,经年日久,外皮已经泛起了红褐色,边角处还有一点裂痕,一点也不精致··    李筠却双手将那把旧竹扇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展开,见背面寥寥两三笔,勾勒出了一个远山的形状,正面则是一片留白,只有角落里盖了个章,依稀是“扶摇”二字。
    一看那俩字就知道这章是掌门印盖的··    李筠叹道:“这……这可是门派里的古物——我说小师妹,你一个大姑娘,也正经念点书吧,胸无点墨,一天到晚就知道插着鸡毛到处乱飞……唉,可愁死我了——大师兄,你从哪弄来回头滴血试试,这古物说不定有灵。”
·    严争鸣轻描淡写地将他和程潜在不悔台后面遇上传承的事简单说了说,继而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个小盒和一本旧书··    他将木盒递给水坑,说道:“这是某一代妖王的妖丹,那妖王活了三千六百岁寿终正寝,妖丹很纯正,力量也可以传承,说起来妖修中一直内斗不休,寿终正寝的妖王很少,扶摇派历代也只得这么一枚,你收好,自己不要偷吃,这里面有三千多年的道行,你骨头还没长全,不一定承受得住。”
    水坑看起来已经找不着北了,眼睛快要睁到眉毛上,她就像个吝啬的穷鬼看见了一屋子大金条,用要饭的姿势顶礼膜拜地捧过来,好像捧起了她变成大妖的梦想。
她结巴了良久,口不择言拍马屁道:“大、大师兄,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这扇子真、真好看,好看得我都醉了”·    严争鸣:“行了把,看你那点出息。”
    说完,他将那本书丢到了李筠怀里:“你的·”·    李筠乐呵呵地接过来,只见封皮上写着“九连环”三个字,他翻开来,才略扫了几页,整个人都激动得哆嗦了起来:“这……这……”·    “我问了那位前辈,”严争鸣说道,“他说我派列祖列宗中,确实有一位格外不成器的,非丹非器,非剑非功,专门钻研各种奇技淫巧,这一脉修士十分罕见,叫做‘九连环’,这些年没有师父,也没个给你引路的,你都是自己瞎摸索,如今有这个,多少能事半功倍一点。”
    李筠热泪盈眶道:“大师兄,我以身相许吧·”·    严掌门用那双不会说话、只会骂人的桃花眼看了他一眼,明明白白地表达了自己的鄙夷——倒找钱都不要。
    程潜有些啼笑皆非,他还担心那老头刁难大师兄,没料到又是给指点迷津,又是给东西……果然掌门的待遇不同··    李筠爱不释手地摩挲着手中的旧书卷,好奇地问道:“那位前辈还说什么了”·    还说什么了·    “你内府中那把本源之剑有趣得很,有人为了将剑意附在上面,切了元神做载体,正好让你逢凶化吉,一举走到‘入鞘’,过了‘入鞘’,就是真正跻身剑神域了,不过我看那人化剑虽然舍得下本,又十分机巧,但木剑的造诣实在不高,你若想更进一步,得将剑意好好炼化炼化。”
    严争鸣此时想起来,手都还有些发抖,恶狠狠地瞪向程潜··    程潜凑过去,低声道:“师兄,消消气·”·    严争鸣默不作声地甩开他的手。
    程潜只会牙尖嘴利的损人,不会油嘴滑舌的哄人,无奈地看了他一阵,便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严争鸣的手··    再次被甩开··    程潜果如他自己所说,锲而不舍,再次拢过他手背。
    水坑也不知避讳,在旁边直勾勾地看了一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李筠眼不见心不烦地低下头,忽然,他发现这本《九连环》中夹了什么东西,轻轻翻开,只见书页中夹着一张纸条,墨迹很新,是严争鸣的字迹,写道:“此物配来,给我一份。”
    夹着纸条的那页正好是“丹卷”,“清心丹”三个字撞在了李筠眼里··    注解中写道:“服下此物,可清心洗髓,断绝七情,洗净六欲,自此爱憎全无,尘世杳无牵挂,于修行上佳。”
    李筠心里狠狠地一跳,满怀疑虑地抬头看向那和程潜拉拉扯扯的严争鸣··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天衍处一干人等纷纷站了起来,随即,一架飞马车从天而降,一个熟人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六郎。
    六郎下车后弯下腰,双手垫在身前,恭恭敬敬地让车里的人踩着他的手下来,而车里那人也不出意料,正是唐轸··    唐轸应该已经换过身体了,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原本有些花白的头发全黑了。
    下了车,他目光先扫视了一周,冲天衍处的吴长天等人拱拱手,只见牧岚山一干人等神色都不大自然,玄武堂的人则齐刷刷地站在最后,显然还记得此人在锁仙台上与他们发生过口角,其他——诸如年明明等众多散修或是小门派的人,却纷纷上前来打招呼,有称“唐兄”的,有称“前辈”的。
    随即,唐轸转向魔修,奇的是,魔修九圣中竟也有两三个人同他远远地拱手致意··    此人不大与那些名门来往,在小门派中交游之广却让人叹为观止,难怪什么都知道一点。
    远方传来一声哨响,正是天衍处的信号,吴长天听见后,上前开口道:“诸位道友请了,如今阵法已成,请唐先生验阵·”·    唐轸将神识覆盖出去,片刻后他睁眼点点头,没评价什么。
    吴长天看了韩渊一眼,对唐轸道:“请问唐先生,血誓盘可带来了”·    六郎立刻从一个小包裹里掏出了一个托盘,上前两步,默不作声地在空中一放,那盘子便悬空在了空中。
    唐轸低垂着眼睛,叹道:“非得如此么唉,那二位请誓吧·”·    吴长天十分痛快,四指并拢,一手指天,面色平淡地说道:“今日我天衍处携除魔印,联合四方道友与魇行人及魔龙一战,若我辈输了,天衍处全体自废修为,任凭诸君处置,再不入仙门”·    说完,他从指尖逼出一簇鲜血来,倏地落到了那盘子上。
    水坑悄悄化成了一只鸟,飞到天上,探着头看热闹,只见那托盘中间画着一个太极图,吴长天的血严丝合缝地染红了一半··    吴长天一抖袖子:“韩道友,到你了。”
    韩渊眼皮也不抬,伸手一招,那托盘便径直飞到了他面前:“要是我们输了,我跟你走,让他们滚回南疆,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说完,他一低头,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将带血的手指用力按在了太极盘上,只听“嘶拉”一声,太极盘仿佛能吸人血肉,顷刻将他的手指都吸得凹了一块,另外半边太极立刻被浓郁的黑血填满。
·    太极盘飞快地旋转了起来,水坑只看了一眼,竟觉得有些头晕,只好移开目光··    下一刻,众多泛着血色的太极图从那盘中脱出,在天衍处中人、韩渊和九圣手腕上各留了一个印记,誓成,违者必遭反噬。
    韩渊漠然地看着那道印,将流血不止的手指塞进嘴里,舔净了上面的血迹:“他们九个,加上我·”·    吴长天一挥手,身后几个天衍处的青年拿着卷轴出列。
    吴长天自取其一,其他人散入人群,向被他们选中的人发放··    其中一个拿着卷轴的人正向扶摇派所在的方向走来,严争鸣一端程潜的胳膊肘,低声道:“去接。”
    这送卷轴的不是别人,正是混进天衍处中的赭石··    程潜知道赭石肯定有消息传回来,立刻会意,掀开石芥子的帘子迎了出去。
    他才一走,李筠连忙凑过来,扒着严争鸣的耳朵,一迭声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跟小潜怎么回事要什么清心丹你吃错药了吗这又是在作什么”·仙侠修真传奇·    严争鸣双手抚过手中木剑,低声道:“你知道他为了这把木剑,自损元神的事吗”·    李筠木然片刻,干巴巴地说道:“啊……像是他能干出来的事,所以你的回报就是负心薄幸么”·    严争鸣:“不……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一天这些妨碍了他修行,他要是后悔了,就把这个给他,我不能当他的绊脚石。”
    李筠除了冷笑,简直无言以对:“大师兄,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个纨绔,看不出你居然是个情圣·”·    “少说风凉话了。”
严争鸣烦躁地拍开他道,“这事先别告诉小潜,他心里这股新鲜劲还没过完,离厌倦也还远,我怕他知道了会不高兴·”·    “我猜小潜知道了不但不高兴。”
李筠道,“他还会让你去吃屎,师兄,你信不信”·第88章·    严争鸣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石芥子,只见水坑鸟正好奇地停在程潜肩头,两人正一起研究天衍处的卷轴,暂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他低下头,微微闭了眼,好像极疲倦地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严争鸣自小眉清目秀,好像从画里走出来的·这一闭眼却又不像了,像个石雕。
    山间溪流在春天簌簌而下,两岸花草芬芳尽入氤氲··    入了秋,水便落下去,石头却露出了形迹··    李筠问道:“心魔谷里小潜跟你说什么了”·    严争鸣的神色微微飘移了一下。
    “哎哟,”李筠立刻会意,他用一种又猥琐又露骨的目光上下荼毒了严争鸣一圈,“掌门师兄啊,你就别得便宜卖乖了,真是一辈子没走过运,偶尔得偿所愿一次,看把你美得……”·    李筠话音一顿,思索了片刻,很快找到了一个自认为最准确的说法:“……屁滚尿流的。”
    严争鸣:“……”·    作为一个洁癖,严争鸣可以容忍李筠的种种不是东西,但绝不能容忍这瘪三将自己与这种不雅词汇联系起来,一时间,严争鸣感觉跟此人说话都要脏了舌头,于是打算直接动粗。
    “慢”李筠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脑袋,随即他左摇右晃地将那张沾着新墨的纸条折起来,细细致致地收好揣进怀里,完事他还深吸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像得到了一张保命符。
    李筠哼哼道:“打我你要考虑清楚啊掌门师兄,你的把柄可还在我手上呢,以后要记得,千万对师弟我好一点,否则一不小心,惊吓了师弟脆弱的心,哎呀,这纸条指不定就露到小潜那了呢!”·    这种师弟,留他何用·    严争鸣内心狰狞地想道:“不如养肥一点,过年的时候杀了吃肉。”
    这两人的暗潮汹涌,程潜一概不知道,他从相见装作不相识的赭石手里接过卷轴,心里一时间百感交集··    赭石虽然通过种种渠道,得知程潜死而复生,这么长时间以来却也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他将两个卷轴双手奉上,沉默地多看了程潜片刻,背对着旁人的眼圈倏地一红,随即,赭石后退一步,拱手弯腰深施一礼,再抬起头来时,他已经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木然。
    因为严争鸣小时候格外不好伺候,这许多道童中,赭石也格外细心,程潜记得他不多话,也不像雪青那么亲切,做什么事都工工整整的,没多少存在感·多年来,他连模样也没怎么变过,好像昨天还无可奈何地跟在大师兄身后倒茶擦板凳,如今……却已经物是人非了。
    程潜不动声色地将赭石塞进他手中的东西收进袖子里,保持着他一贯不近人情的神色将其中一个卷轴打开,那上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硕大的除魔印··    天衍处送出了两个卷轴,也就是说扶摇派要出两个人。
    程潜艰难地表演了一个冷笑,对赭石说道:“贵派吴大人算计起人来,还真是事无巨细,一条漏网之鱼也不留·”·    这时,只听不远处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那太阴山脚下,一道人为的屏障蓦地升起,好似凭空拔起了一座山。
    十方阵·    那吴长天扬声道:“收到除魔印的道友,请稍作休息,今夜子时入阵唐先生,请来这边。”
    程潜和水坑回到石芥子里的时候,严争鸣跟李筠已经各自装好了一张若无其事脸··    一见程潜回来,严争鸣主动招呼道:“小潜,过来这里。”
    程潜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怀疑他干了什么亏心事——不然怎么刚才还哄不顺溜,这会又主动示好了呢·    好在眼下不是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时候,程潜没追究。
    赭石塞给他的是两枚扳指,李筠接过来,顺着边缘摸了一遍,很快发现了内里玄机,轻轻一掰,那扳指便从中间打开了··    此物设计精巧,翻转过来后,内壁镶着一面小镜子。
    李筠哈了口气,随即用手一抹,便见那镜子自己放了光,内里似乎还有阴影闪过,他忙找出一张宣纸,让那镜面的光刚好落在白纸上,一行字迹便在光中跳动着跃然纸面:“有人动了手脚……”·    那上面的字闪一行消失一行,连起来便是:“有人动了手脚,我清点布阵灵石时发现与十方阵正常消耗对不上,莫名少了很多,查不出是谁,周围也并无其他阵法痕迹,动手脚之人不会贪图那些破的灵石,他要么是偷偷修改了十方阵,要么就是在附近布了其他阵,只是我修为低微,无法察觉,此人手段之隐秘生平仅见。
另,魇行人九圣中有吴长天的人,但不知道是谁·扳指上有秘镜,进入阵中后将其掰开,便能在秘镜中看到阵外情景,仓促叮嘱,多有遗漏,千万小心·”·    十方阵是双方共同布下的,天衍处总不可能将所有魔修都收买,双方都互相盯着,后来又有唐轸这个公证人验过,在十方阵中做手脚的余地实在不多。
    “那么就是阵外还有阵的可能性大些……”李筠皱皱眉,说道,“可是很奇怪,要是最后赢的是正道,阵外阵不就没用了么如果赢的是魔修他们,那么阵外阵一旦向他们出手,天衍处便违背了血誓,违背血誓之人,必遭誓言十倍反噬,他们这岂不是伤敌一千,自损八万除非……这阵外阵根本不是冲魔修来的。”
    不是冲魔修,当然就是冲另一方··    严争鸣用旧扇子轻轻敲打着白纸边缘,说道:“将一群杀红眼的修士扔进同一个阵中,让他们你死我活,最后赢的那个人出来,再兜头被阵外阵扣在里面,我感觉此事听来耳熟。”
    水坑问道:“是什么呀”·    严争鸣:“像养蛊·”·    水坑立刻打了个寒战,身为一只鸟,她竟怕虫子,也真是独树一帜了,她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问道:“可是那个吴长天不也在里面吗他们就不管他啦”·    “天衍处内部斗得乌眼鸡一样,未必是同一方势力。”
程潜双臂抱在胸前,说道,“那就是说又要准备破阵——阵法我只知皮毛,这么复杂的看不懂·”·    严争鸣:“别看我,我也不懂。”
    李筠用力抓了抓头发:“我倒是……唉,可我人在阵外,爱莫能助啊·”·    严争鸣道:“这个好办,你还有金蛤神水吗自己干一碗,我可以将你藏在袖子里夹带进去。”
    说完,他好像是想象了一下自己揣着一只癞蛤蟆的场景,顿时又改口道:“算了,还是小潜带吧·”·    李筠狞笑着捶了捶胸口。
    “……”严争鸣面不改色地用目光威逼了他片刻,终于怂了,“好吧,你要是实在不愿意,就再想其他办法·”·    李筠正色下来:“我虽然进不去,但是有一个人可以。”
    他此言一出,不用明说,其他人也听明白了,又在阵中,又通阵法的,只有韩渊··    程潜沉默片刻:“好像也未尝……不可,就怕碰不到。”
    韩渊虽然不见得会愿意合作,可是在众人心里,他就是信得过的,哪怕身处不同阵营,他也是“自己人”··    严争鸣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东西,都拿出来。”
    真龙旗,四处搜集的大能符咒,丹药,夜明章,指路虫等物一时间堆了一堆··    严争鸣清点一番,将不多见的几样给程潜细说了用法,这才有些发愁——此番虽然说不上倾家荡产,却也出了好大一笔血,事后大概还没法让天衍处还钱。
    “再这么败下去家底都要空了·”严争鸣忖道,“此事了了,还是趁乱再去赚一笔吧·”·    好好的剑修,一天到晚惦记着钱,想来也怪辛酸的。
    转眼到了子时··    更深露重,那十方阵看起来更飘渺了些··    韩渊率先站了起来,只见他背后有暴怒的黑龙一闪,在地面留下了一道蜿蜒的长影,一瞬间,他周遭所有火堆灭了个干净,众修士惊惧,韩渊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目下无尘地偏头一笑,说不出的放肆桀骜。
    魇行人九圣跟在他身后,这一伙貌合神离的魔修率先走入阵中··    外面的人看不见十方阵中的,只有门口两排蜡烛,共计二十根分列两侧。
仙侠修真传奇·    随着这十个人入内,一侧的十根蜡烛陡然亮了,厚重的金属底座一瞬间漫上黑气,映得那烛身上的蟠龙刻活的一样,獠牙狰狞,黑气直冲霄汉。
    夜间山中风大,而那烛火却好像是长在蜡烛上的,怎么吹都纹丝不动,凭空生出了些许诡谲肃杀来··    这时,拿到卷轴的正道修士们才稀稀拉拉地走出来,这帮人是神离,貌也不合,个个面色冷漠,看也不看守在阵前的吴长天,自行鱼贯而入。
    随着他们一个一个走进去,另一排的十根蜡烛也挨个亮了起来,这一边的蜡烛要朴素得多,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白烛,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活像给谁吊丧。
    程潜刚要提步而入,严争鸣忽然拉住了他:“等等·”·    他说完一抬手,将程潜头上的旧发带抽了下来,从怀里抽出了一条新的。
然后像个普通的凡人那样,叼起发带,五指做拢,动手拢起程潜的头发,系了上去,傀儡符的气息一丝不露··    严争鸣看了程潜一会,心里涌动着想抱一抱他的冲动,然而大庭广众下,他只好默默地将双手收了回来,只道:“我看那十方阵里面入口未必是一个,进去以后可能会谁也找不着谁,你给我小心一点……看什么看,这会儿知道我对你好了么以后少气我几次吧。”
    程潜看他,其实只是单纯觉得他啰嗦,感觉再这样下去,“严娘娘”就快变成“严娘”了··    ……不过为了不进一步激怒大师兄,程潜非常机灵地没说出来。
    两人目不斜视地从吴长天面前经过时,吴长天却忽然开口叫住了严争鸣:“严掌门请慢一步·”·    严争鸣侧过头,挑起一边的眉毛,竹扇在手中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假笑道:“有何指教”·    吴长天道:“我师弟游梁自进入剑道那日开始,便一直苦学不辍,未敢有一时片刻懈怠,以前从未接触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还是少年心性——若严掌门看他资质还过得去,吴某殉道之时,可否请严掌门勉为其难,代为管教”·    严争鸣对那个愣头青一样的年轻剑修其实是有些好感的,毕竟,元神剑修并不多见,除了他自己这种奇葩外,他们大多是心智坚忍、少有杂念的。
    不过他没将这一点小小的好感表现出来,只是冷冷地回道:“扶摇派什么时候成了收破烂的了再说我们小小一个破落户,也不敢染指你们天衍处出来的高徒啊,顾岩雪的下场可不就是前车之鉴么”·    说完,严争鸣看也不看吴长天,一拉程潜道:“走。”
    程潜却不由得多看了吴长天一眼,修士说寿终,一般是“陨落”,或是如凡人一样,用“死”、“不在尘世”之类的字眼,很少听见“殉道”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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