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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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番外 by priest(下)(6)
·    唐轸不以为然,刚想说天下之势不在程潜身上,他诱不出金莲叶··    谁知就在程潜的手伸过去的一瞬间,那金莲的花瓣居然不明原因地全部凋零,只见那莲花底部竟颤颤巍巍地长出了一根拇指长的小叶子·    在唐轸的震惊中,金莲叶娇弱地卷着,尚未来得及打开,便被程潜毫不留情地掐了下来,捏在手中。
    而金莲竟没能吞噬他的魂魄·第105章·    “不可能……”唐轸瞳孔骤缩,他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不对,你是怎么摆脱画魂的”·    程潜无声地笑了一下,那笑容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表面漂着一层陌生的沧桑,下面藏着他强行抑制的意难平。
    严争鸣心里一惊,可还不待他反应,脚下就剧烈地动荡了起来——对了,金莲花落叶生,叶子既然已经被采下,大雪山当然会崩溃··    “怪不得,”程潜捏着那小小的叶子,低声道,“如果来得是魔修,那这片叶子只认万魔之宗吧难怪万魔之宗又叫做‘北冥君’,原来还有这样一层意思。
唐轸,你可曾听说过有魔修成功飞升的先例”·    唐轸脸上露出一个倨傲又讥诮笑容,说道:“小友,事在人为·”·    只有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依稀是两百多年前扶摇山下与童如告别时的模样。
    程潜静静地看着他,渐渐的,他脸上愤怒与冰冷都渐渐褪去,一点不明显的自嘲与悲哀浮了上来,他好像是在看着唐轸,又好像透过唐轸在看着什么别的。
    眼神萧索,又似乎是怜悯··    程潜平时只要皱一皱眉头,严争鸣都知道他要骂出什么,此时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自己从程潜这眼神里看出了一点生无可恋的意思。
    程潜漠然地拈起自己手中的金莲叶子,不怎么怜惜地用手指强行将尚未打开的叶子捻开··    唐轸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再维持不住游刃有余的风度,双目中冒出魔修特有的血气,红彤彤的,看起来有些狰狞。
    唐轸:“等等,你要干什么”·    程潜淡淡地说道:“这世上多少无中生有,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痴心妄想。”
    唐轸:“不,你不能……”·    程潜突然毫无预兆地将手掌一合,竟全然没有半点吝惜,那脆弱的金莲叶子当即碎在他掌中。
    唐轸难以置信地呆了半晌,蓦地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几欲发狂地向他扑过去··    他不再费心遮掩一身冲天的魔气,整个人化成了一团黑雾。
    严争鸣其实也很想惨叫,那可是大雪山金莲叶,多少人连听都没听说过的人间至宝,这他娘的得值多少钱啊·    程潜这败家玩意居然就把它捏碎了·    这些不用养家糊口的货简直太不上心了·    然而一边是秘境在不断地崩塌,面前还有个不知深浅的大魔头,程潜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似乎都极不稳定,严争鸣尽管很想让他去跪一个月的擀面杖,此时也别无选择,只好一把将程潜拉到身后,提剑迎上了唐轸。
·    大雪山秘境深处传来一声巨响,远处,巨大的冰层开始大片的皲裂··    那唐轸哪里还有翩翩君子的模样,他双目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面上黑气缭绕,分明就是魔气缠身已久。
    不过才刚一交手,严争鸣拿剑的手便被他震得发麻,严争鸣不由骇然——韩渊一直没资格问鼎北冥,究竟是因为他没机会胜过上一任的北冥君,还是因为有唐轸·    而这还不是他的真身,只是一道鬼影·    其他几道鬼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身上还带着雪山秘境的冰渣,整齐的排在唐轸身后。
    严争鸣不敢托大,伸手掐了个手诀,本源木剑的气场全开,强横的剑气无视周遭不断落下的冰层,对着唐轸步步紧逼··    就在这时,霜刃呛啷一声出鞘,整个大雪山秘境中的寒气都仿佛被霜刃搅开了,程潜趁着严争鸣拖住唐轸,鬼魅似的闪身而过,剑影诡谲,一剑“幽微”仿佛无孔不入,将唐轸身后的几条鬼影一剑横截腰斩。
    “小鬼,你们逼人太甚了·”唐轸的脸狰狞了起来,百年的布置被程潜一掌打破,唐轸整个人几乎已经疯了,元神长久地与噬魂灯关在一起的后遗症毫无缓冲地爆发出来,“你真以为扶摇山上那块心想事成石是摆着好看的吗”·    他一拂袖与严争鸣的剑风撞在一起,被剑气撕裂的魔气好像多了个锋利的边:“就凭你们,也杀得了我吗”·    唐轸纵声大笑:“金莲叶被你毁了,我还可以等下一个,但你们还等得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严争鸣心里飞快转念,还没来得及理,下一刻,那被唐轸附身的鬼影突然毫无预兆地爆裂开来,威力竟不亚于普通修士自爆元神。
    他跑了·    摇摇欲坠的大雪山秘境彻底塌了,天崩地裂一般的海浪冲进了碎裂的秘境,眼前唐轸的鬼影在北冥之水中分崩离析,严争鸣只来得及一把拉住程潜,勉强隔绝出了一道护体真元,便被埋在了北冥之水下。
    这世间最魔性的海水压力大得无法承受,严争鸣呼吸一滞,一瞬间有种自己被活埋的错觉,除了被他紧紧抓住地程潜,严争鸣仿佛与周遭一切都断了联系,连他外放的元神之剑都感觉不到了。
    人在水中却不上浮,海水无与伦比的压力好像一张挣不脱的手掌,将他们往北冥之底推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李筠只觉得手上的元神之剑一轻,那莹莹发亮的剑气闪了两下,随即黯淡了下去,仿佛是和主人的联系断开了。
    李筠先是一怔,随后脸色突然惨白起来:“大师兄出事了”·    水坑还没从手上整个灰败下去的鸟羽上回过神来,惊道:“二师兄,你说什么,别吓唬人”·    方才还舌灿生花的李筠居然一瞬间有些语无伦次:“这元神之剑……是他留给我的,我感觉得到,联系突然断了……”·    空中响起尖锐的爆破声,打断了李筠的话音,李筠悚然一惊,抬头便见韩渊与蒋鹏同时停了手,各自分开,外面那些人布阵已成,看着格外眼熟——居然是个与太阴山下如出一辙的斩魔阵·    九天黑云翻滚,白虎山庄的弟子们没见过这阵仗,纷纷惊疑后退,而后一道巨大的刀影当空落了下来,直指韩渊。
韩渊不躲不避,仰头望向云层中的刀光,脸上露出了一个冷笑,随即飞身迎了上去··    “这不对劲”李筠喉头发干地想道,“卞旭不知道天衍处对韩渊用过斩魔阵吗他是真老糊涂了么怎会在这种事上故技重施”·仙侠修真传奇·    蒋鹏骤然没了对手,抬头向着那刀光剑影的空中望去,居然不知为什么没有乘胜追击。
    只听一声脆响,黑云凝成的斩魔刀对上了魔龙,刀风四溢,离他们二人最近的山顶一瞬间被削平了,风雷涌动,魔龙身上鳞片爆出细碎的火花,绵延而出,像一串刀风下的烟火。
    韩渊身在九霄,笑道:“世上能让元神之剑与主人失去联系的地方不止一处,你那大师兄不定钻进了哪个耗子洞,李筠,你大惊小怪的干什么”·    李筠长眉一跳,敏锐地从他话音中听出了什么。
    “祸害遗千年,这世上谁祸害得过他”韩渊道,“我看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    李筠仰起头,刀光剑影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想问天上翻腾的魔龙,口气这样笃定,究竟只是安慰自己,还是真的从三生秘境中窥见了蛛丝马迹·    那日在十方台外,韩渊在三生秘境中究竟看见了什么·    然而不容他开口,斩魔阵外一圈,玄武堂巨大的旗子迎风而起,猎猎飞扬,阵眼处,以卞旭为首的一行人径直走了过来。
    本来疯疯癫癫的噬魂灯蒋鹏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他沉静地站在那里,削瘦的脸被斩魔阵中的刀光映照得时明时灭,他低喃道:“唉,这玄武堂主——这样的心胸,难怪他一把年纪了,天下之‘势’却都不肯落在他头上。”
    魔龙肩上架着斩魔阵的长刀,微微眯起眼睛,望向卞旭··    白虎山庄长老不等他说话,便率先跳出来冲锋陷阵,指着卞旭的鼻子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堂堂玄武堂,带头出尔反尔,我看你还不如那帮一身破衣烂衫的魔头”·    天上的魔龙闻听这敌友不分的攻击,愤怒地喷了个鼻息。
    卞旭冷冷地道:“那是你们白虎山庄与他们扶摇派定的誓约,我并没有同意·贵山庄变脸快如翻书,商庄主一得知自己寿数将尽,立刻给诸位找了好大一个靠山,还真是对山庄鞠躬尽瘁……怎么不见你们那大靠山严掌门”·    白虎山庄长老跳脚道:“你简直走火入魔了”·    卞旭面色平静:“我独子身死,自己心境停滞,修为终身不可能更进一步,马上寿数眼看着不过一二十年,这也是堂堂四圣啊……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韩渊化成人形双臂抱胸,从空中微微落下一些:“怪我吗”·    白虎长老怒视了魔龙这搅屎棍一眼,继续道:“杀人本该偿命,卞兄,这魔龙千刀万剐不得赎其罪,可是南疆眼下这个乱局还要他收拾,玄武堂自来光风霁月,就算为了苍生福祉……”·    “苍生福祉……”卞旭轻轻地笑了起来,“你残杀吾儿的时候,为何不想想玄武堂也是一方之主,为何不提谁的福祉”·    白虎长老一时语塞。
    卞旭再不给他机会开口,森然道:“杀了魔龙,我自会料理这些魔修”·    说着,他便谁也不等,横剑闯入斩魔阵中,向韩渊扑了过去,韩渊自然不是吃素的,刚要还手,手背上的血誓印却蓦地一闪,空中黑云警告似的开始翻滚,斩魔阵蠢蠢欲动。
    韩渊暗骂一声,自空中翻身而下,白虎山庄众人立刻迎了上去,蒋鹏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清醒再次荡然无存,好像什么人短暂地附在了他身上,这会又飞走了。
蒋鹏怪叫一声,眼里再次只有“北冥”俩字,千万条鬼影随着他一同拦住韩渊去路··    正道与正道、魔道与魔道,极其混乱地战成了一团,也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四下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蜂鸣声,斩魔阵周边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稍不注意便被嘈杂掩盖了·可是别人没听见,水坑却听见了,她虽然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毛却本能地炸了起来。
    水坑睁大眼睛,正看见韩渊这暴脾气忍无可忍,拼着挨一道天雷反噬,出手一掌将垂垂老矣的卞旭拍了出去··    卞旭被暴怒的大魔一掌拍出了十来丈,当场吐血。
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韩渊手上的血誓印居然没有反噬··    这代表……什么·    难道就这么一会工夫,卞旭就走火入魔,不再受血誓保护了吗·    韩渊先是一愣,随即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望向卞旭:“你做了什么”·    卞旭缓缓地擦干净嘴角,一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了下去,密集的皱纹爬上眼角眉梢,好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在他脸上乱划,他眼睛里有血光闪过,身上图腾一样地飘起一圈诡异符咒。
    “那是什么东西”白虎山庄长老喃喃地问道··    韩渊没吭声,握紧了手中的重剑··    下一刻,只见那卞旭突然张开双臂上举,大把花白的头发好像掉落的残花,成片落下,他声音嘶哑如杜鹃啼血,仰天咆哮:“皇天——”·    这二字一出,李筠汗毛竖起一片:“他要献祭”·    献祭乃是最阴毒的咒术之一,凡人用献祭之术都能杀人于无形,诅咒之力世代相传,何况昔日四圣之一的卞旭。
    此术一成,他的身体发肤、三魂七魄、后辈儿孙、终身基业全会荡然无存··    白虎长老难以理解地吼道:“就为了他那不成器的龟儿子,他要献祭至于吗”·    不……·    修士的寿命足够长,子女亲缘淡薄,只要想要,难道不能再生么堂堂玄武堂主,会有无数人愿意委身于他。
    他是为了当年一世荣光,而今日薄西山的玄武堂··    曾经他卞旭之命出口,谁不景仰,而今却连亲子被杀都无从讨回他想要的公道。
    他被活活困在往昔与今朝中,被盛极而衰的败落压死在了里面··    卞旭最痛恨的人,真的是与他有杀子之仇的韩渊吗·    还是韩渊只是他的借口·    此时这些都已经无从考证了。
    韩渊当机立断地向卞旭冲了过去,企图在他献祭施法完成之前打断他··    这时,一道黑影凭空冲了出来,那噬魂灯中的蒋鹏冒出来拦住了韩渊的去路,瞬息间,黑龙重剑已经与鬼影接连对撞了三四次。
    韩渊的脸色蓦地一变,突然扭头看向蒋鹏:“你不是蒋鹏,你是谁”·    蒋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古怪的微笑。
    “我是谁”“蒋鹏”笑道,“打死你都猜不出——”·    卞旭毫不受他们的影响,做出顶礼膜拜之姿:“后土”·    李筠:“都愣着干什么,拦住他”·    游梁的元神之剑蓦地汇成一簇,冲卞旭冲了过去,水坑握着手中彻底灰了下去的麻雀羽毛,一咬牙,现出彤鹤之身,裹挟着三昧真火,卷向那大群的鬼影替剑光开路。
    “蒋鹏”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韩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韩渊一把拦住水坑,精准地捏住了彤鹤的长颈,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抛,下一刻,空中便是一声巨响,一个鬼影突然自爆,周围五六个白虎山庄弟子来不及躲闪,眨眼便被炸得尸首分离。
    “蒋鹏”含笑抬头,望向韩渊,做了个“砰”的口型··    韩渊化身魔龙,那原本让人闻风丧胆的魔气仓促的形成了一个保护层,将众人裹在其中。
    下一刻,空中的鬼影接连自爆,炸雷似的,这竟比半吊子的斩魔阵中的刀光剑影锋利多了,不过片刻,韩渊竟然难以为继他的魔龙形态,像个断线的风筝一样恢复人形,从空中落了下来。
    他的蟠龙袍上鲜血淋漓,这回真成了白虎长老口中的“破衣烂衫”··    韩渊面色阴沉地挥开水坑想扶他一把的手,勉强用重剑撑住自己的身体站直。
    蜀中十万大山突然一起躁动不安地震动了起来,那卞旭形似疯狂地升到半空,高声道:“吾之血躯——”·    他苍老的皮囊好像一条破口袋一样炸开,整个人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骷髅,露出猩红的肌肉与森森地白骨,像一具被活活剥皮的血尸。
    而他仍无知无觉:“元神——”·    仅剩血肉的尸体也轰然炸开了,空中一团仿佛修士紫府的光球在微微涌动,卞旭的元神坐在其中,周身裹挟着浓重的血气。
    卞旭无法再用喉舌说话,浩荡如钟鸣的怒吼从那悬空裸露的内府中爆开:“三魂七魄”·    这话音落下,献祭已成,空中噬魂灯的虚影蓦地消失,大群的鬼影突然好像劳燕似的四散而飞,卞旭悬在空中的内府剧烈地收缩成了一点,随后爆了。
    顾岩雪死时,东海动荡了一天一宿,卞旭生前在四圣中如此默默无闻,死后却比任何一个人都动地惊天··    整个蜀地以此处为据点,看不见的冲击以极快的速度向四方涌动而去。
    山在崩,鸟兽虫鱼全然没有时间逃窜,山间村落仿佛从人间蒸发一样,成片地没入无边的黑暗里,新鲜的怨魂遍地沸腾,天边把噬魂灯的幻影忽隐忽现,像是迎来了一场盛宴。
    人间不见日月,好像只剩下那一盏邪魔丛生的灯,源源不断地吸食着四方幽魂··    韩渊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他无法否认自己的滥杀,朱雀塔外无数修士死在他手里,韩渊明白,哪怕他此时粉身碎骨,也是罪有因得。
仙侠修真传奇·    可是修士种因得果,为何此间居住的凡人要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呢·    那些被吸进噬魂灯的面孔一一从他面前闪过,韩渊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细小的点。
    童如当年种下的因,终于以这样一种酷烈的方式应了··    原本拦住了韩渊的蒋鹏双臂伸展,露出一个仿佛如愿以偿的笑容,他沐浴在无法言喻的杀戮中,张开双臂,任凭卞旭的禁术从他身上碾压而过。
    蒋鹏的身体好像行尸走肉一样分崩离析,露出一个幽灵般的影子,与镇魂灯同在··    水坑一把捂住自己的嘴,认出了那幽灵是谁··    下一刻,翻滚的禁术已经向他们碾压了过来,韩渊不顾一切地将水坑往远处一推,随后他重新化为龙身,长啸嘶鸣,身体拉开如百万里绵延的山脊与城墙,在原地转了巨大的一圈,收尾相连,竟企图用血肉之躯硬拦住卞旭留下的禁术。
    噬魂灯中唐轸的眼睛与韩渊相遇,唐轸轻轻笑了笑,摇摇头··    而后他伸手做爪,空中一只鬼影组成的利爪落下来,直接插进了魔龙的身体。
第106章·    北冥之海里涌动的与其说是水,不如说更像是清浊分明的一方天地··    船行水面的时候尚且能浮起来,一旦人身在其中,头顶就好像被压了一只挣脱不开的手掌。
    大能修士也不是王八精,十天半月也就忍了,真在水里被压上个三年五载,别说血肉之躯,便是金镶玉打的,也该泡发了··    周遭水声静谧如死,似乎是不流动的,只有其中人自不量力地试图挑战北冥之威的时候,会遭到一次泰山压顶的教训。
    严争鸣几次三番试图用剑气强行破开头顶的重压,却感觉自己仿佛蚍蜉撼树一样··    一介凡人——哪怕是已经身入剑神域的凡人,在北冥之海面前,他依然是个蝼蚁。
    程潜方才与唐轸的针锋相对似乎花光了他的全部心神,这会儿,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处着落的茫然,虽然让干什么干什么,拉他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严争鸣总有种感觉——好像只要自己一松手,程潜就能长久地化在海水里,哪怕被泡成一具浮尸,他也没什么意见。
    严争鸣之前被他吓了个半死,也不知那画魂现在干净了没有,万万不敢再刺激他,更不敢指望他能有什么有用的建议,可是周遭太静谧了,他实在忍不住开口打破沉寂,谨慎地逗了程潜一句,说道:“虽然殉情这个事情听起来是显得挺有面子,可我一世英明神武,总不能殉得这么悄无声息啊“·    程潜听了他的话,终于有了点反应,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僵硬地上挑了一下。
    严争鸣抓住了他这微小的反应,连忙再接再厉道:“哎,你说如果唐轸就是噬魂灯,那全天下的鬼影岂不是全凭他一个人差遣,他想附在谁身上就附在谁身上,眨眼之间就能千里来去”·    严争鸣本是随口感叹,说到这里,却突然意识到了此事的严重。
    他皱了一下眉,没等程潜回答,便兀自道:“我想起来了,所以他当时在十方阵前,一直撺掇着要将韩渊关在扶摇山上,并不是为了卖我面子,而是担心韩渊真的回头是岸,出手收拾南疆魇行人的乱局,是吗他方才说自己是奔着百万怨魂去的,有乱局才会有死人,他是唯恐天下不乱。”
    随着他的话音,程潜散乱的眼神微微凝聚了一些··    严争鸣:“你说他没能从这里得到金莲叶子,下一步会不会去找韩渊他们的麻烦铜钱,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理我一下不行吗我看着你心慌”·    程潜微微闭了闭眼,低头将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双手紧紧地搂住了他,好像个冻僵的野兽,想从他身上汲取一点微末的体温。
    程潜生性冷淡,不大愿意与人腻歪,偶尔严争鸣想试试“耳鬓厮磨”,磨不了三句半,他一准就烦了,很少会这样··    严争鸣先是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小心翼翼地放柔了声音,问道:“怎么了你……是因为唐轸心里不舒服吗还是画魂的后遗症……”·    “不是因为他——师兄,你知道听乾坤吗”程潜将头埋在他肩上,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三王爷在十方阵前说过一句‘你们都被听乾坤骗了’,就是他说的那个东西……现在在我身上。”
    那个耳朵印记·    严争鸣愣了愣,问道:“听乾坤是什么”·    “是一个传承,一个……” 程潜后面的话自动消音,他几次三番张嘴试图用不同的说法透露出一些蛛丝马迹,可是冥冥中有种无法违逆的力量束缚着,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程潜的手指狠狠地掐进了严争鸣的衣服里,感觉那些话快把他的胸口撑炸了。
    等你元神自己修复完,接受了我封存在此的传承就会明白,传承里有禁制,任何人都说不出听乾坤的秘密——包括死人··    程潜恨不能大吼一声,他终于弄清了各大门派受制于天衍处的除魔印是怎么来的,终于知道了什么是所谓的“十方誓约”,终于明白了尚万年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在元神修复完全时才接受传承,也终于懂了堂堂白虎山庄庄主,他为什么一直避世不见人,将自己活成了一个老疯子……·    可是这些秘密随着听乾坤的禁制,全部被困在了他心里,他必须终其一生孤独而惶恐地守着这个秘密。
    严争鸣先是不明所以,忽然,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伸出一只手抵在了程潜的胸口上,继而皱起眉,轻声问道:“这是……禁言的禁制”·    那个耳朵形状的印记究竟是什么为什么能解开画魂又为什么能让程潜毫无限制地摘下金莲叶子·    严争鸣心里一时涌起无数疑惑,可眼见程潜说不出来,他只好将一众问题全都咽回了自己肚子里,轻缓地拍着他的后背,生怕再给他添堵。
    程潜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了定神,故作轻松道:“既然不让我说,那就先不提了——唐轸……我估计他不会放弃的,他既然说得出‘百万怨魂应在他身上’,就是肯定有了布置,韩渊虽然未必打不过他,但是却未必斗得过他。”
    严争鸣:“不管怎样我们得先从这出去,这北冥像一片死海,要是再这样沉下去,咱俩没准真沉到十八层地狱里去了·”·    “死海……”程潜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搭住了腰侧的霜刃,闭目沉思了片刻,松开严争鸣,挥手递出了一道剑意。
    严争鸣眼睛一亮,这正是扶摇木剑中返璞归真里的一招,“枯木逢春”··    枯木逢春是绝地中的生机,用在此处贴切极了,可严争鸣还没来得及夸一句“这应对很有悟性”,便见一道若隐若现的剑气从霜刃中飘摇而出,轻缓柔滑,可惜持剑人心境不稳,这剑意未能圆融,很快化入海水中,旋即便奄奄一息地不见了踪影。
    程潜“啧”了一声,微一皱眉,待要重来,却被严争鸣按住了手腕··    严争鸣:“枯木逢春一招,说的是天道为万物留了一线生机,有了这一,便能生二,二随即生三,后有三生万物。”
    纵然程潜说不出,但剑意中的郁结与凝滞是骗不了人的,尤其骗不了剑修··    严争鸣一时有些严厉地看着他:“可为什么你的剑里只有绝地肃杀之意,你方才在想什么”·    程潜愣愣地说不出话来。
    严争鸣神色凝重,突然,他一把握住了程潜拿着霜刃的手,低声道:“看着·”·    陌生的剑气透过两人双手交叠处涌入了霜刃中,严争鸣截然不同的真元一刹那将那凶剑上终年不化的薄霜消磨殆尽,露出原本锃亮的剑身来。
    接着,绵长的剑气从霜刃中翻滚而出,转着圈地搅动起两人面前的海水,霜刃“嗡”一声巨震,原本凝滞不动的北冥之水中瞬间绽开了一朵巨大的水花,先是一线,而后原地炸开,向四面八方辐射而去。
    周遭的海水不断地被搅动起来,一传十十传百地跟着沸腾起来,这无中生有的一团枯木之花仿佛自缝隙中而生,生命力极强,转眼便弥漫到了一方海域··    下一刻,整个北冥海下失去的浮力重新凝聚,两人很快停止了下沉。
    严争鸣却没有松开程潜握剑的手,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道:“这才是枯木逢春,还要我再替师父教你一遍吗再给我半死不活地钻牛角尖,你就等着被收拾吧”·    程潜没来得及承认错误,叫道:“当心”·    只听一声巨响,被搅动的海水惊天动地地奔涌而来,仿佛要将两个人活活压死在其中,危机之下,程潜眉宇间的少气无力终于散了,他以最快的速度将护体真元外放开,即便这样,两人仍然被撞了个七荤八素。
    他们俩以一种十分不正常的速度上浮,越来越快,周遭的海水已经混乱成一团,一时间谁都没敢睁眼··    也不知在水中“飞”了多久,突然,两人周身蓦地轻了起来,“嗡”一声尖鸣过后,程潜和严争鸣随着一道剑气笔直地刺破北冥海面,脱水而出。
    严争鸣吃够了北冥之海的苦,一逃脱出来,当即劈手取出木剑,丝毫不敢在这片邪门的海域上逗留,拉着程潜,一道闪电似的飞了出去:“走先离开这”·    海面上因为大雪山秘境而被垫高的深渊与海水墙已经被炸平了,两人再不敢像来时一样悠闲地坐船,御剑一口气飞离了上千里。
    程潜才终于找到机会开口道:“还是等了结了这事,你再收拾我吧——你说唐轸会立刻去找韩渊吗”·    严争鸣:“刚进大雪山秘境的时候,我就感觉临走时给李筠留下的元神剑被触动了,你也知道李筠那个人,不死到临头,他绝不会碰这些保命的东西……离开这片海,我大概能感觉到那把元神剑的方向,要不然跟我去找找”·仙侠修真传奇·    经过这样一番刺激,程潜好像他当年刚离开冰潭一样,终于缓缓地找回了他失去的活气。
    “那得找到猴年马月去”程潜说道,“你又不能像唐轸一样,只要有鬼影,他的元神能随时从天涯流窜到海角,等我们御剑赶过去,恐怕黄花菜都凉了,再说杀一堆鬼影,他还能再造出新的来,没用。”
    严争鸣:“你的意思是我们釜底抽薪,直接去找他的本体噬魂灯那你有头绪吗”·    程潜:“在想,别催。”
    “等等,小心”严争鸣突然毫无预兆地让木剑在空中打了个急转,一抬手捞过程潜的肩,霜刃一声尖鸣,两人同时停了下来。
    程潜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距离他们不远处飘着一个灰扑扑的鬼影,鬼影手中捧着一团乳白色的光晕,正悬在空中等着他们··    严争鸣:“那是唐轸的鬼影吗等在这,难道是想替他主人观察观察我们俩死了没死”·    程潜没吭声,循着那光晕御剑上前。
    严争鸣忙追上去:“慢点慢点,这些鬼影自爆不比普通修士自爆元神便宜多少……咦,怎么是他”·    程潜神色凝重:“六郎”·    这鬼影居然是那一直跟在唐轸身边的少年六郎·    当年六郎被蒋鹏附身将死,程潜用自己的真元将他三魂七魄钉在了肉身里,并托付年大大将六郎带去给精通魂魄之道的唐轸救命。
    唐轸给了他一条苟延残喘的命,六郎感念其救命之恩,一直鞍前马后地跟在唐轸身边,兢兢业业地伺候他,做他的道童,哪怕他其实有机会像年大大一样留在扶摇山——·    严争鸣失声道:“这小孩不就是……唐轸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程潜伸手扯下自己身上一块碎布料,以霜刃为刀,三两下勾勒了一块精准的清心符,抬手拍在了鬼影六郎的胸口。
    这清心符与百年前程潜那张误打误撞的半成品不可同日而语,一没入六郎的身体,六郎的眼神顿时就清明了起来,连脸上的灰气都褪了不少,他好似从一场噩梦中醒来,定定地注视了程潜片刻:“程前辈。”
    程潜飞快地说道:“唐轸连你都不放过吗你知道噬魂灯在什么地方吗你的魂魄应该还没有被完全炼化,要是快点带我们去,说不定还能自由,来得及……”·    六郎微微地笑起来:“前辈,来不及了。”
    他双手捧起手中的光,那团白光倦鸟归巢似的飞向程潜,还没到近前,程潜就感觉出来了,这是他当年打进六郎身上的真元··    六郎道:“全仗前辈钉在我魂魄上的钉子,我才能逃出来,就是它将我引到此地,我怕等不到你,好在老天垂怜,总算让我撑到现在,将它物归原主。”
    那真元径直没入程潜的手心,同时,六郎魂魄也变暗变浅,看起来好像即将魂飞魄散··    “那灯的本体就藏在扶摇山上一块冰心火中,当年程前辈取来的冰心火被他一分为二,一段带入雪山,一段留在扶摇,冰心火能隔绝所有神识,哪怕整座扶摇山都在严掌门的眼皮底下,你也未必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六郎这句话说完,整个人已经淡成了一把虚影,程潜本能地伸手一抓,却只抓到了一把含着海风的空气,那少年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间扶摇而去,再没了踪影。
    两人相视一眼,御剑如流星般往扶摇山飞去··    “我还替他把山封上了·”严争鸣心道,“可真是伺候到家了。”
    两人行至极北冰原,再次经过玄武堂,惊动了它正上空飘扬的铃铛,然而这一次,却没有人出来查看了··    盘踞极北的玄武堂好像一个巨大的阴影,死物般地坐在万里白雪之上,沉寂得仿佛没有人烟,一柄破败的玄武旗在空中孤零零的飘着,冻得发挺。
    严争鸣:“怎么回事”·    程潜一眼扫过去,说道:“卞旭死了·”·    程潜话音没落,突然抽出霜刃,一道“望海潮”从空中直落玄武堂,一股冲天的黑气悍然而起,被霜刃拦腰斩断,在空中扭曲挣动,仿佛发出了一声惨叫,随即心不甘情不愿地烟消云散。
    严争鸣目瞪口呆:“这是已经成了实体的心魔”·    程潜:“我估计他不是被韩渊杀了,就是自己走火入魔干了什么蠢事……哪种情况都很麻烦。”
    两人在冰天雪地中几乎化成了两道流星··    于此同时,已经借着鬼影将元神转到了蜀中的唐轸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不可一世的魔龙好似刀枪不入的鳞片在他掌下脆弱极了,好像不堪一击。
    唐轸眼前血色弥漫,一时连视线都模糊不清··    见了血的这一刻,他心里步步为营的百般算计全都灰飞烟灭,唐轸有种自己握住了无上权柄的错觉,他感觉到了那股无与伦比的力量。
    这就是魔,天上地下无处不可来去,没有任何规则可以约束他,众生都仿佛匍匐在他脚下的蝼蚁··    他是鬼道之集大成者,所有鬼影全都是他的分神,他一人便是千军万马——·    金莲叶子毁了,不能再等下一次么·    如今世间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唐轸心里无限膨胀,终于堕入魔道的本能中,见了血,别说是唐轸,就是韩渊、童如……也全都是一样无法自制。
    魔龙韩渊一身的血雾,承受两方重击,却不肯退后,唐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吗百万怨魂的果如今应在了我身上,天命所归,你就算挡在这里,也只是徒劳求一死而已,何必呢”·    韩渊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有一张看见别人得意就不高兴的贱嘴,狞笑道:“我常听见人家名门正派的人把‘替天行道’挂在嘴边,偶尔听一听已经很替他们羞耻了,万万没想到我大天魔道中也有唐兄你这样张嘴闭嘴天意的奇葩,你的屁股究竟跟谁坐在一条板凳上呢”·    唐轸的巨爪一半已经没入了他的身体,韩渊急喘了几口气,堪堪保持住了魔龙之身,嘴上还在不依不饶:“你……呃……是新来的吗那我可得告诉你一声,干我们这些邪魔外道的,整、整天把这种天天地地挂在嘴边,可是要让人笑话的”·    唐轸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韩渊怒喝一声,整个龙身撑到了极致,血肉仿佛沸腾了一样··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却还是咬牙忍住了·他这一生看似跌宕起伏,实际全在随波逐流,半点不由得自己。
    该向前的时候,他在退却,该忍住的时候,他却又忍不住冒进··    这些年来,他要么在歧途上痛苦地前进,要么在歧途上痛苦地后悔。
    也许有的人就是要死到临头,才知道“进退得宜”四个字,需要多么大的悟性与坚持··    “天道……”韩渊低低地说道,“我扶摇派自古走得是人道,这狗屁老天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水坑忽然变成了彤鹤,奋不顾身地向唐轸扑了过去他,她张开嘴不知该如何称呼唐轸,叫“王八蛋”,好像把自己也骂进去了,叫一声“爹”,又觉得此人不配。
·    于是她干脆喷出一口三昧真火,径直烧向抓进韩渊身体里的鬼影··    李筠:“水坑,你给我滚回来”·    韩渊怒道:“走开,我们魔头之间的恩怨,有你这只肥八哥什么事”·    水坑带着哭腔道:“你才肥,你满门都肥”·    唐轸面无表情地转向水坑,鬼影再次重新凝聚成一只死气沉沉的手,一把抓向水坑的翅膀。
    水坑灵巧地在空中滑翔躲开,身披烈火,她像一只穿行的凤凰,跳动的火苗燎着了无数盘旋的鬼影,水坑对唐轸叫道:“我才不是什么浴血而生的劫难,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世上最厉害的妖王我是彤鹤所生,没有父亲”·    唐轸的眼角倏地跳了一下,那鬼影凝成的大爪子蓦地分散,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水坑身后重新凝结。
    李筠:“小心”·    巨手一把攥住了彤鹤纤细的脖子,水坑拼命地挣动着,火红的羽毛扑簌簌地落下,唐轸看在眼里,冷漠的脸上一瞬间闪过犹豫,然而旋即,又被冰冷的杀意掩盖。
    就在这时,一只不知什么品种的杂毛鸟悍不畏死地冲了过来,张嘴吐出口中衔着的一块木牌,扣在水坑身上,木牌瞬间爆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将唐轸弹了出去——正是那张傀儡符,两百年前唐轸亲手所画,妖后至死没舍得用掉,如今却转向了它的原主。
    杂毛鸟扑腾着飞过,叽叽咕咕地叫道:“王、王后的蛋,快、快跑……唧”·    它被一道化成锥子的鬼影当胸钉在了地上,可怜巴巴地挣动了几下,死了。
第107章·    这些愚蠢的妖修,真身的脑子只有蚕豆那么大,想必一辈子只装得下一件事··    不像人,爱恨情仇将胸口灌得满满当当,千变万化都不够用,一颗心老也闲不下来,等闲就要变上一变,转眼就能面目全非。
    韩渊的魔龙身躯被卞旭不断膨胀的献祭术撑到了极限,开始爆出内里藕断丝连的血肉来,与此同时,仿佛是为了分担痛苦,他那一分为二的魂魄自己同自己对骂了起来。
仙侠修真传奇·    心魔嘲讽道:“你就不用说别人了,哎,你上个月的月底还闹着要杀遍天下人,现在怎样,这月的月亮都没来得及圆,一听说自己居然没被逐出门派,又成了个心忧天下的圣人。
啧……你这脸变得比女人癸水还勤快啊,魔龙的格调都被你那阴晴不定的癸水冲走了·”·    韩渊回道:“要是哪个月的癸水能把你一起冲走,我就找个地方出家当和尚去,一辈子吃斋念佛……他娘的你替我顶一会,撑不住了”·    心魔哼哼一声,竟然真就依言接过了他的身体。
    忽然之间,韩渊两个魂魄之间的界限开始变得不那么分明起来··    唐轸漠然地将鸟尸扔在一边,连同他多年前沉寂在大雪山中、犹自抱着鲜红羽毛的尸体一起,好像甩脱了一把经年的垃圾。
    他缩回被自己的傀儡符反噬烧化了的手,看着水坑的眼神充满了杀机:“麻烦·”·    随即,唐轸断然舍弃了这条被自己的傀儡符所伤的鬼影,他的元神同时注入到周遭无限鬼影中,所有形容可怖的鬼影一同睁开了眼睛,男女老幼,都有着同一副森然偏执的眼神,呈现在众人面前的简直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
    李筠已经先一步意识到了危急,他立刻御剑冲向依然无知无觉的水坑,一把揪住彤鹤细长的鸟腿,像抡麻袋一样将她从空中拽到了一边,同时将怀中储物袋口打开,飞快地掏出一把什么东西,接连抛出,来了个天女散花。
    这一系列的动作还没完成,原本距离水坑最近的一条鬼影便炸开了,堪堪与她擦肩而过——若不是李筠反应快,水坑虽然不至于被炸死,但手上只能挡一次致命伤害的傀儡符一准就失效了。
    唐轸翻脸不认人,以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否认了曾经的自己··    自爆的鬼影同时也将李筠抛出的东西一起炸上了天,一时间无数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药水与符咒漫天飞舞,大片纸做的蚱蜢跟下雨一样,蝗灾过境似的在空中卷出一阵旋风,大大小小的虫子大军悍不畏死地从鬼影中插队,虽然几乎没什么攻击力,也足够扰乱视听了。
    这间隙,一瓶化石水一滴不差地喷在了韩渊身上,短暂地将那魔龙快被撕裂的身躯化成了城墙一般坚硬无裂痕的石头··    韩渊顿时从头凉到了脚,感觉自己一动也不能动了,他七窍生烟地咆哮道:“李筠你到底是哪边的不帮忙就算了,能不能不捣乱”·    李筠拽着水坑逃命,回道:“我助你撑一会,叫什么叫”·    韩渊:“石头也会裂啊你个混蛋到底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个,李筠还有点小得意:“哈哈,这你就放心,这化石水取的是天山岩,绝对比你自己结实。”
    他还吆喝上了·    韩渊:“我他娘的变不回去怎么办,以后给十万蜀山填一座‘长虫山’吗”·    李筠满面愁容地叹道:“我的苍天啊小师弟,你快凑合吧,你都要被大卸八块了,能活就不错了,还敢计较自己是什么材质的……哎呀糟糕”·    只见唐轸愤而一卷袖子,一股森然的鬼气弥漫开,天空中蹦跶着的蚱蜢全都蹬了腿,噼里啪啦地落了满地。
    这时,水坑忽然大力挣脱了他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展翅冲向一侧山巅,她整个身形暴涨,周身骨骼发出可怕的响动,身体一瞬间被剧烈地抽长,尾翼横扫了十来丈,眨眼便奔着成年彤鹤的身形去了。
    上古神鸟降临似的落在被削平的山岩上,能遮天蔽日的双翼上,无边的火焰随风卷起,在晦暗的天色中竟成剪影,好像一个难以言喻的传说··    李筠呆了片刻,突然想起了那颗三千多年的妖丹,一时间从手心凉到了心里,嘶声喝道:“韩潭,你干了什么”·    水坑无暇理会,妖王的内丹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膨胀成一个球,她的骨骼与肌肉都被无限地拉长,尚未成年的半妖之体仿佛每一寸都在经受着扒皮抽筋之苦,她恨不能躺在地上将自己滚成一团泥。
·    天上风雷涌动,隐含威势,打算将这自不量力强提修为的小鸟劈死在当下··    大师兄将妖王的妖丹给了她,明显是将她当成了人看,一个人若已经有了百岁阅历,理所当然应该知道轻重,没想到她剥了人皮,本质还是一只横冲直撞的鸟。
    惊雷落下的一瞬间,水坑已经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她心里想:“冲动了,我可能就要死了·”·    她以为自己会痛苦恐惧,但实际没有,烈火与雷鸣中,水坑好像看见了那杂毛小鸟的尸体,她想:“我其实早就该死,如果不是一出生的时候就有亲娘护送,如果不是破壳的时候恰好有师祖一魂镇压,如果不是这么多年一直被师父和师兄们护着,我要么已经变成了一个像唐轸一样丧心病狂的大坏人,要么早就不在人世了。”
    她感觉自己能平安活到如今,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够本了··    于是纵身跳进了被韩渊阻拦的献祭法中··    献祭之术暴虐的力量翻涌,连同雷和烈火一起加之于她身上,彤鹤身在其中,像是洪荒时代遗留的一幅画,千万条鬼影不明原因地同时一滞,仿佛被此情此景唤起了遥远的前尘记忆。
    突然,水坑脖子上那枚苟延残喘的傀儡符爆发出一阵强光,悍然扛住了这一击,那符咒中无数条精致的沟回中光华灼眼,像是谁曾经寄托在其中最幽深迂回的感情。
    唐轸觉得自己死寂多年的心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嘎嘣”一下断了,提示有一张与他相连的傀儡符寿终正寝了··    他早已绝情断义,然而昔日留下的一张小小符咒却犹在尽忠职守,替主人不认的亲人挡住了本来必死的一劫。
    水坑只觉得自己仿佛冲过了一道痛苦的窄道,体会了一回重新破壳的过程··    一口带着湿润的空气骤然涌入她的肺腑中,四肢百骸刹那被拉伸到了极致,史上唯一一个寿终正寝的妖王三千年的内丹在她内府中端正地旋转起来,彤鹤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鹤唳,形将去日绝云似的展开初初长成的两翼。
    她呼啸间,所有不祥的鬼影全都不由得为这凤凰后羿让出道路,三昧真火翻涌而出,要烧尽人间一切不洁之物,在被韩渊圈住的阵法中落下了一个巨大的火圈,不断地蚕食消耗着卞旭献祭之术的巨大破坏力。
    唐轸短暂的迷茫渐次从那些鬼影脸上消失,黑气重新开始在他双目中涌动,鬼影们一同开口森然道:“我与扶摇派渊源颇深,算是有交情,本不欲取尔等小辈性命,但既然你们执意找死……”·    唐轸——附在千千万万个鬼影中的唐轸蓦地同时一振臂,无数条黑气从万里山河中翻涌而出,叫人见了有种错觉,好像天下本身就蕴藏着无限污垢,稍有风吹草动,便能兴风作浪。
    这魔气浸染处,韩渊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周身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魔气一瞬间翻涌到了魔龙半石化的脸上,龙眼中充斥了说不出的可怖血色··    韩渊勉强压住本能,艰难地找回冷静,喝道:“都走开快点”·    这声势浩大的魔气让人如此心生畏惧,以至于李筠一时间突然真的有点信了唐轸的话。
    难不成那百万怨魂的因果真的应在了他身上·    难道冥冥中真有什么在不分青红皂白地成全这大魔头·    那天理何在·    唐轸朗声笑道:“你们真以为贵派那英明神武的师祖被四圣绞杀,只是因为他不小心走火入魔天下魔修恁多,怎不见他们挨个追捕我告诉你们为何童如罪不可恕,因为有扶摇山自古镇在心魔谷上,人间清气与魔气才能相抵,那块‘心想事成石’就是人间万千心魔所化,一直被镇在不悔台上,被他一朝监守自盗地放出来,这些年多少战乱灾荒,人间多少大能走火入魔,全是这百年间解封的心魔谷潜移默化——魔龙,要说起来,区区百年,你修为就能精进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借了祖荫呢。”
    李筠:“你放屁——”·    他手中那把已经沉寂许久的元神剑突然染上一道薄薄的剑光,李筠感觉到剑身异动,低头一看,险些当场热泪盈眶,顿时感觉又有了主心骨。
    李筠毫不犹豫地将那把元神剑放了出去,对正在与众多鬼影纠缠的游梁道:“那个剑修,接着”·    游梁闻言一把将那元神剑接在手里,入鞘的剑意是何等威力,游梁碰到那把剑的一瞬间几乎就觉得自己窥见了一个大境界,他叫了声好,果断出剑,将挡在他面前的大片鬼影横扫一空。
    唐轸吓了一跳,慌忙退避,被鸟枪换炮的游梁提剑追出了一路,直到那剑被魔气彻底侵染,不支暗淡下去,躲闪不及的鬼影居然被清理掉了大半··    唐轸眼神几变,阴鸷地盯着不远处的年轻剑修,嘴里却在说严争鸣他们的事:“居然能逃出北冥之海……不过那又怎样”·    游梁瞳孔一缩。
    唐轸双手平举,又有众多鬼影自他掌中而出,唐轸轻蔑地看着那把已经失去了能量的剑:“赶得上吗杀得光吗”·    按理,严争鸣他们两人确实是赶不上的。
    只有赶路的时候,九州大地才显得这样旷远辽阔··    严争鸣眉头紧锁:“遭了,李筠方才把我给他那把元神剑用了·”·    程潜道:“有个方法,我不知能不能成,反正御剑回去是怎么都赶不上了,不如死马当成活马医吧。”
    严争鸣:“什……”·    程潜一抬手从他脖子上将掌门印揪了下来,飞快地说道:“心魔谷,记得么扶摇山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为了镇压心魔谷,掌门印中必有能通入心魔谷的通道,我们从那走。”
    严争鸣不明所以道:“走心魔谷什么意思,心魔谷不是在后山吗”·仙侠修真传奇·    “心魔谷只是被封在后山,”程潜道,“它无处不在,哪有人哪就有欲念,就有通往心魔谷的通道,这一带虽然人迹罕至,但玄武堂魔气未散,你打开掌门印试试,成与不成听天由命。”
·    严争鸣知道他为禁制所限说不出原委,当即也没打听他哪知道这些事的,无条件地相信了他,用神识开启了掌门印··    瞬间,他们两人只觉眼前一黑,熟悉的黑暗翻涌而来,裹挟着冰原中残存的心魔气,两人消失在了原地。
    程潜的意识短暂地失去了片刻,很快回过神来,在黑暗中被人扶住,身侧亮起一道微光,不用看就知道是大师兄批发的夜明珠··    心魔谷仿佛和上次两人到来的时候又有不同,内里缭绕的魔气浓郁得简直呛人,人走在其中,好似要被勾起所有的负面情绪。
    严争鸣心口一滞,剑修终身伴着逼人的戾气,总是更容易受这些影响··    他勉强定了定神:“这是怎么回事”·    程潜沉了沉心境,边走边说道:“你记得童如上不悔台请出了心想事成石吗童如当时虽然走火入魔,但并没有丧心病狂,请走那块石头后肯定将心魔谷重新封印了,可惜少了那块至关重要的石头,封印肯定没有一开始那么结实,正好上次我们破斩魔阵的时候机缘巧合将它撕开了一条口子。”
    严争鸣心里虽然被心魔谷搅得浮躁不已,却没有傻,闻言立刻反应了过来:“我当时还以为我们俩离开那里就没事了所以唐轸那时就知道了,非但没提醒我,在扶摇山寄宿的时候就在暗中抽取心魔谷的魔气吗对……还是我请他来的,我怎么那么会引狼入室呢”·    严争鸣语速越来越快,说到焦躁处,险些难以抑制心里的火气,他一把拽住程潜的手臂,手指几乎要掐入程潜的皮肉里,满腔懊恼的暴躁无处发泄,眉间几乎又见了隐约的印记:“该死,你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程潜以心入道,哪怕心境被听乾坤的传承动荡了一番,也比他稳定些,此时没顾上跟狂犬状态的大师兄一般见识,一边默念起清静经,一边说道:“要不是他会审韩渊的时候故意露出一点马脚,尚万年又提醒我中了画魂,谁会提防老朋友你冷静点,我们要从这里直接到扶摇后山,还得借助掌门印。”
    严争鸣深吸一口气,蓦地将手中掌门印推了出去,掌门印中群星万点乍现,像是将整条灿烂银河都铺陈在了心魔谷中,一时将周遭一切躁动都给沉淀了下来。
    严争鸣嗡嗡发热的脑子冷静了些,这才发现程潜的袖子已经被他抓烂了,幸好修士有护体真元,程潜本人比衣服要结实得多··    他微微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我……那个……”·    程潜接道:“你们剑修天生有病,点火就炸,我知道,你不用解释了——快找出口要紧。”
    严争鸣讪笑一声,轻车熟路地将自己的神识压入掌门印中,飞快地搜索起其中和心魔谷有关的一切··    可是掌门印中信息太庞杂了,历代掌门的神识都在其中与他发出不安的共鸣,严争鸣一时摸不着头脑。
    此时,蜀中山里,唐轸指挥着众多鬼影呼啸而下,那卞旭留下的禁术跟着陡然高涨,将水坑的三昧真火逼到了一边··    这节骨眼上,韩渊的身体突然闪了闪,他毕竟是魔龙之身,离北冥君只差一步,哪怕李筠这个九连环也入了元神之境,做出的化石水能将他定住一时三刻也算相当不容易了。
    药水的作用在渐渐退却··    若是此时解开石化,韩渊少不了被那禁术撑炸··    他终于不再纠结材质问题:“坚持不住了,李筠,再来一瓶”·    李筠绝望地吼道:“没有啦”·    吼完,李筠欲哭无泪地闭上眼睛,心道:“亲娘啊,大师兄你还赶得来吗”·    随着韩渊身上的石化开始退却,那越发压抑不住的禁术变本加厉地撕扯起他的身体,韩渊每一道鳞片间都冒出了血丝。
    严争鸣的神识正在掌门印中焦头烂额,手上代表血誓的八卦盘突然闪了起来——血誓是扶摇同尚万年签的,主体却是韩渊,韩渊自然没本事破除血誓,这只能代表他快去见列祖列宗了。
    严争鸣冷汗都下来了,可掌门印只有历代掌门神识能进来,他想叫程潜帮忙都不行··    就在这时,掌门印中被他附身过数次的童如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与以前不同,这一次严争鸣有种错觉,童如好像不是一段幻影或者记忆,而是看得见他的··    童如残留在此间的神识对他招招手,严争鸣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只见童如穿过无数道门,无数浩渺如烟尘的神识,一言不发地将严争鸣带到了一道大门前,门上有一个清晰无比的红印,正与吴长天带来要挟他的除魔印如出一辙。
    那门虚掩着,中间裂开了一条缝隙,心魔谷中源源不断的魔气正是从此处逃脱而出,童如停下脚步,对严争鸣点点头,随即消失在了原地··    严争鸣试探着伸出手,顺着那裂缝轻轻一推。
    这道门轰一声开了··    他立刻将神识从掌门印中拉了出来,只见空中风云涌动,掌门印中露出的无数星子正被吸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不过片刻,那些星子便被涤荡一空,一道黑洞洞的门出现在他与程潜面前。
    严争鸣大喜:“就是这里,走”·    两人纵身闯入那大门中,同时,严争鸣以掌门身份扯下扶摇山的封山令,整座扶摇山重现人间。
    蜀中,韩渊彻底从石头状态中变回了血肉之躯,他感觉自己身上仿佛被无数根针钉在地上,无处不疼,疼得都麻木了,便不由得想道:“我好歹也是个元神修士,若是死了,元神也会魂归故里么”·    扶摇山上正弥漫着一层说不出的魔气,严争鸣手上的血誓八卦盘闪得越发频繁,两人径直飞过无数密林石阶,人未至,一剑已经从空中劈下,唐轸住过的客房连同院子整个分崩离析,那院中好像雨后积水一样,沉淀着厚厚一层凝滞不懂的黑云,院落中厚重的青石板转被严争鸣一剑削开,下面露出了一块大石——昭阳城中外冷内热的冰心火。
    里面放了一具尸体,正是六郎,只见他胸口时亮时灭,像装着一朵小小的火苗,唐轸竟将噬魂灯的真身藏在了六郎的尸体中·    蜀中,禁术被魔气刺激,凶猛地冲破了水坑的火圈,火红的羽毛飘散得四处都是,好像下了一场木棉花雨,四下里都是鬼影,魔龙的利爪抠入了地心,韩渊发现自己再没法和自己吵嘴了,他那一个躯体中分开的两个意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而为一。
    扶摇山巅,霜刃中裹挟着风霜的剑气直入冰心火中,“幽微”剑意自缝隙里灌入那大石内心,生生将它从一角破开了一个口,“六郎的尸体”见保护层被撬开,惊恐地抽动了一下,转身化成一道黑风,便要逃出去。
    “小潜让开”·    严争鸣的剑到了,已经入鞘的剑摧枯拉朽一般亮出藏锋之刃··    一剑霜寒十四州,整个扶摇山都在为其震颤——·第108章·    唐轸在半空一顿,成千上万条鬼影跟着他僵住,他们脸上先是一片空白,随即又齐齐浮现出了一丝微妙的疑惑。
    一时间,唐轸心里众多念头好像大火消散后明灭在风中的火星,杂乱无章地此起彼伏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谁动了他的本体·    严争鸣他们吗·    可是他们到底是怎样从北冥之海里逃脱出来的,又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没有直接循着这些人的踪迹追到蜀中,反而回到了扶摇山·    他们既然不能随意在无限空间中自由来去,又是怎么在这样短的时间内赶回去的·    谁将自己藏在冰心火的本体出卖给了他们·    电光石火间,唐轸满心大惑不解,甚至来不及去气急败坏。
    怎么可能呢·    他分明谁都不信任,更从未与这世间任何一个活物交过心,他孤身一人,握着无限鬼影的权柄……即便这样,也做不到万无一失么·    漫天的鬼影好像一群无知无觉的吊死鬼,纷纷愣怔在空中,他们身上缭绕的鬼气与魔气逐渐开始褪去,一个接一个地被不知名的清风洗干净,在空中褪色成普通的魂魄,融化了。
    像一排晨露,经历一宿风尘,悄无声息地回归天地间,自由而洁净地漂往下一个归宿··    竟充满了某种宁静而隽永的意味··    游梁举着严争鸣已经没了精气神的元神之剑,近距离地看见了这一切,被此情此景震撼得无以复加。
    唐轸的元神不断从消散的鬼影中退出来,最后终于被迫合而为一,他强大的元神在失去本体后依然能苟延残喘··    唐轸没有逃——可能是太过震惊忘了,也可能是从未想到过,一时懵了。
    “没有道理……”唐轸喃喃道,“百万怨魂的结果分明是应在我身上的,这不可能……注定的事,怎么可能会变呢没有道理……”·    李筠最先反应过来,喝道:“你们还都愣着干什么”·    水坑和游梁立刻反应过来——对了,此人可是鬼修一道的集大成者,天下再没有第二个比他更精通魂魄功法的人了,一旦放虎归山,没准让他缓个一两年,又能用什么闻所未闻的手段卷土重来。
    游梁手中剑一声尖鸣,封住唐轸去路,李筠一把抽出腰间佩剑,连同水坑,三人同时冲了上去··    唐轸本体刚碎,又被不断飞离而去的鬼影反噬,元神正是最脆弱的时候,一时间来不及躲闪,先后被两道剑气贯穿。
仙侠修真传奇·    他僵硬地打了个挺,迎上了扑面而来的三昧之火··    在烈火中,唐轸依然迷茫的目光缓缓落到了水坑身上··    他死到临头的记忆像去而复返的潮水,冲过漫长的处心积虑,冲过更加漫长的、与噬魂灯你死我活的炼狱生涯,冲过上一次的生死与离别……·    最后落在了一根羽毛上。
    那羽毛在他心里轻轻拨动了一下,唐轸嘴唇微动,但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有的人一生非黑即白,所有途经过的亮色于他都如昙花一现,飘然一瞬,开过就没有了。
    唐轸的瞳孔中放了一个水坑,破败的元神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天道无常,机关怎能由得人算尽·    不知他在最后一刻想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李筠做梦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手中剑竟也有一天会见血,还斩杀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魔头,他保持着无比惊奇的表情,认为自己从此可以卸甲归田,回家将这把中看不中用的佩剑供起来了。
    他正在找不着北,韩渊突然怒吼道:“要死了,这边还没完呢,都发什么愣,还不帮我一把”·    李筠被他一嗓子吼回了神,这才想起还有卞旭留下的烂摊子。
    他屁滚尿流地御剑落地,见卞旭那献祭之术居然并没有被削弱多少,而方才被唐轸召唤而来的魔气也没有一点打算消散的意思··    水坑立刻掉头,用火圈将献祭禁术重新围起来,让强弩之末的韩渊稍微缓了口气。
    李筠不要钱一样地摸出一把丹药丢进了韩渊嘴里,不偏不倚地堵住他后面的话音,韩渊被他噎了个半死,有心想破口大骂,愣是没有腾出嘴来··    短暂的休整与伤药让韩渊裂开的伤口开始缓缓愈合,可惜这些丹药治标不治本,有时水坑一个没守住,冲出来的献祭之术又会给他留下一条口子。
    直到这步田地,韩渊终于承认自己可能确实是造孽造多了,这一下又一下好比千刀万剐,滋味别提多销魂··    李筠一挥手,方才被唐轸打落在地的虫子大军们纷纷就地复活,蹦跶着替他探查四下地形,已经残破的斩魔阵,还有卞旭为了献祭布下的聚灵阵全都纷纷传回了他眼里——献祭成,聚灵阵已经没用了。
    游梁一个剑修,对阵法毫无建树,皱眉道:“前辈,这不是办法,就算把我们都耗成人干,我看那这献祭之力也难以消减·”·    “师伯……”·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喊,李筠回头一看,年大大整个人被压在一堆石头下,艰难地扒拉出一条缝隙,露出个头:“我……我我……”·    李筠十分发愁地将他挖了出来,感觉以后年大大少不了被他师父修理。
    “咳咳咳,”年大大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我知道……此地离明明谷不远,明明谷后连着一片荒山,后面崖深千丈,步步幽险,没有人的。”
    李筠奇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人”·    “我御剑掉下去过一次,”年明明道,“我爹把整个明明谷的人都派出来,在下面搜罗了大半个月才把我捡回来……”·    李筠:“行了,你那丢人现眼的事先留着吧,带路——水坑你和游梁帮韩渊一起挡一会,其他还活着的人都过来帮我个忙,我们在这个废了的聚灵阵基础上拉一条引灵阵,把献祭之力引入荒山。”
    韩渊:“快点”·    李筠飞身带着众人御剑而去,同时口中喊道:“你且忍忍吧,真断成两截,我跟大师兄说两句好话,没准他能把真龙旗给你。”
    韩渊差一条龙骨,垂涎真龙旗已久,闻听此言,当场就翻天覆地的文静了起来,再不污言秽语地催促,痛快地说道:“多谢二师兄,你们放心去,我再撑半个月没问题”·    李筠被他谢出一身鸡皮疙瘩,头都没敢回。
    而噬魂灯虽然碎了,但心魔谷依然开着,扶摇山上的魔气同样没有退··    严争鸣与掌门印心神相连,感觉到依然有源源不断的魔气从他们方才走过的通道中渗透过来,他便直接问程潜道:“你那个听乾坤有没有告诉你应该怎样将这封印封住”·    “这个不用它告诉我。”
程潜收回霜刃,转身望向清安居的方向,“猜也猜得出来……”·    严争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当即骇然。
    “你不是说我们要把那块石头重新请回不悔台吧”严争鸣被万丈心魔谷搅起的焦躁随着那惊天动地的一剑,已经发泄了七七八八,短暂地回到了他惯常的怂人状态里,“十万八千阶,不悔台,走上去——我的祖宗……你肯定在逗我。”
    程潜看了他一眼,表示自己是认真的··    严争鸣头都大了两圈:“你又不是没见过不悔台,我上回才走了一步就被打下来了,等走完十万八千阶,没准就地就能见师祖去了”·    要是放在以前,程潜一定不肯听他废话,早就扛起心想事成石自己走了,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渐渐开始意识到,这种态度对他师兄而言反而是一种伤害。
    他一辈子的耐心全都透支给了严争鸣,一直等到严争鸣抱怨完,才气定神闲地问道:“你去不去”·    严争鸣闹心地扫了一眼周遭漫山遍野的魔气,肩膀一垮:“……去。”
    说完,他提起剑,率先向清安居走去:“试试吧,司马当成活马医,问题总比办法多……呸”·    他的身累嘴贱心里苦,全都尽在这句口误中了。
    到了清安居一看,那心想事成石原本像一湾凝滞不动的死水,此时里面却有浮光般的光晕缓缓闪烁,看起来几乎像是“流动”了起来,简直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流淌的光晕像是情人的眼波,让人不由自主地便沦陷其中,严争鸣不过看了它片刻,便有些痴地探出了手去··    不过他的手在即将碰到那块石头的时候,总算想起了“真品”就在自己旁边,于是当空转了个圈,迂回着落在了程潜肩膀上。
    严争鸣勾住程潜的脖子,十分没出息地长长松了口气,低叹道:“幸好你人在这里·”·    程潜没有贸然伸手去碰,他将那块被霜刃撬开的冰心火带来了,这一块冰心火石一端已经裂开,另一边大体还算完整,被唐轸打磨过,能勉强将那石头塞进去其中,短暂地隔绝了缠绕在心想事成石周遭浓郁的魔气。
    程潜:“别废话了,快给我用掌门印打开通道·”·    严争鸣知道事不宜迟,他一边迅速依言打开通往心魔谷的通道,一边又控制不住心生不忿,问道:“为什么你一直能不受影响”·    程潜隔着半块冰心火,将心想事成石扛在肩头,大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你怎知它对我没有影响”·    严争鸣一愣,连忙跟了上去,喋喋不休地问道:“真的它对你的影响是什么要是那些乱七八糟不相干的事就算了,要是跟我有关系,你能偶尔表现表现,让我高兴一下吗……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程潜:“好让你把脑子吹干一点。”
    两人这一次轻车熟路地找到了不悔台··    严争鸣的乌鸦嘴再次展现出其绝代风姿,果然说中了——问题就是比办法多。
    两人分别试了无数种方法,无论是试图用元神剑将这石头送上高台,还是种种千奇百怪的法宝,在此地居然都落了空··    十万八千阶悬空的不悔台直通天际,高得吓人,冷冷地俯视着众生,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
    程潜率先一步迈了上去,周身真元好像蒸发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存在的痕迹,他这一步还没站稳,一阵暴虐的罡风自上而下,径直掀向两人··    护体真元早已经化为乌有,手脚沉重得仿佛一幅枷锁,程潜感觉此事自己与凡人无异,他一把抽出霜刃横扫而出,没有真元,所有的力量全都来自骨肉,这一撞之后他手腕巨震,若不是多年来剑法苦练不辍,侧身卸力及时,程潜整个人险些从石阶上翻下去。
    严争鸣一把托住他的后腰:“小心——这怎么上的去师祖肯定是个活牲口·”·    程潜揉着发麻的手腕:“掌门师兄,口头欺师灭祖也是欺师灭祖。
上不去也得上,不然你说怎么办”·    怎么办·    严争鸣第一反应就是将那裂缝草草封上,然后把这难题留给后世,万一徒弟徒孙中哪一代再出一个童如那样的能人,就让他能者多劳嘛。
·    可惜,他在程潜面前毕竟还是要面子的,这种话在他心里鬼鬼祟祟地转了一圈,没好意思表露出来,只好叹了口气,与程潜相携走上不悔台。
    这样走了不过百十来阶,程潜的气息已经明显粗重了起来,他不断地活动着自己的手腕,那腕骨仿佛受了伤一样“嘎啦啦”作响,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灌了铅。
    严争鸣将大石头塞进他怀里,同时夺过霜刃:“没力气了为什么不开口从现在开始,我们俩一百步换一回,谁也别逞强·”·    心想事成石再加上冰心火,重量也不过百十来斤,对于修士而言与羽毛无异,可此时,它沉甸甸地压在近乎脱力的程潜手上,程潜险些踉跄了一下,手腕差点抽筋。
    他抬头看了一眼无限天阶,苦笑道:“不变回凡人,还真不知道自己学艺不精·”·仙侠修真传奇·    严争鸣挥剑挡开一道罡风,抽空扫了程潜一眼,嘴里还调笑道:“这么俊俏的公子,就算是凡人,谁舍得让你搬石头做体力活”·    这话茬一起,严争鸣也不待程潜回答,已经得意洋洋地幻想起来,自娱自乐地发挥道:“要是我们都是凡人,我肯定是个有钱的员外,你么,唔……你多半是个穷书生。”
    程潜:“……为什么我是穷书生”·    严争鸣理直气壮:“你这人,光会花,不会赚,家有金山银山也禁不住你是个败家子,要是你这种人也能富裕,太阳都得打西边出来——我嘛,大概会是个无法无天的纨绔,纨绔遇上穷书生可就方便了,什么都不用多虑,直接仗着有钱有势,带上一帮狗腿子,将你抢回来”·    程潜:“……”·    他对大师兄的自知之明感到十分叹服。
    “抢回来以后,我再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先将你安置好,爱什么给什么,若不肯识时务,就拿你家亲朋好友来要胁,总之死乞白赖,无所不用其极,假以时日,你说你就不就范”·    严争鸣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跟真的一样,程潜默默地听,眉宇间的沉郁渐渐随着他的话音彻底消失了。
    他在这一步一凶险的不悔台上露出了一点纵容的笑意,开口道:“未必·”·    严争鸣颇为感慨:“唉,是啊,你从小就又臭又硬,装得一派温文,脾气坏得像茅坑里的石头,肯定没那么容易到手,唔……那我该怎么办呢”·    程潜:“你要是愿意试试色诱,说不定有点作用。”
    正好迎面一道罡风,被一句“色诱”说得想入非非的严掌门没回过神来,狼狈地将霜刃往前一挡,连退了两步,一侧歪差点从不悔台上滚下去,幸而程潜腾出一只手捞住了他。
    程潜顺手将心想事成石往他怀里一塞,取回自己的剑:“又到百步了,换吧·”·    然后他不知怎么想的,在自己一身鸡皮疙瘩中回头补充了一句:“……美人。”
    严争鸣讪讪地蹭了一下鼻子:“敢调戏你家掌门,真是惯得你快造反了……唔,你现在从那个什么鬼传承里缓过来了吗”·    程潜脸上笑意渐消,他沉默了三五步,剑与罡风撞出一串叮当乱响。
    就在严争鸣以为他不打算说的时候,程潜忽然开口道:“在大雪山秘境里,为了抵御画魂,我借你的剑气强行破开听乾坤的封印,接受传承……”·    程潜微微一顿,后面的话被禁制拦住了,他更加漫长地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它差点把我的神识融化在其中。”
    严争鸣本能地追问道:“哪个地方”·    程潜没吭声,他双手握住已经微微发颤的霜刃剑柄,逼退一道罡风后,将剑尖平平地转过四周,画了一个周而复始的圆,而后又抬头望了望心魔谷不见天日的上空。
    严争鸣一瞬间好像抓到了什么··    程潜连天劫都未必放在眼里,什么东西能融化他的神识,吞噬他的元神·    听乾坤……乾坤·    严争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透过木剑,捕风捉影一般听见的那一点钟声,低声道:“听乾坤里的‘它’是……真正的天道吗”·    程潜照例不能回答。
    “融入天道”,这听起来像“飞升”一样,然而严争鸣却并没有从程潜话音里听出多少向往,刚出来的时候,程潜甚至是有些恍惚的,好像陷在了死地里,被魇住了似的回不过神来。
    他想起自己年幼时韩木椿说过的一句话“飞升,就是死了”··    一时间,严争鸣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异想天开的猜测——真的有一个可供修士们飞升的“上界”存在吗·    “飞升”便是“修成正果”,就是“得道”,那么得了道的人,会在“上界”重新组成一个仙界吗·    得道的人也会有正邪之分、也会勾心斗角么·    可入门修行,不管哪门哪派,师父传的第一课不都是“大道无形、无情、无名”么·    一个人,如真的无形,无情又无名,意识融化到天地里,那么他还是个人吗还知道“我”是谁吗记得生前爱憎吗还……算活着吗·    严争鸣低声道:“其实世上根本就没有得道长生,对吗”·    程潜缄默,一连三道罡风忽然而至,他手腕翻飞,连出三剑,手腕上青筋暴跳,背影有种说不出的萧疏意味。
    千百代修士,“长生”就像一根挂在他们面前的胡萝卜,将他们束缚在漫长又孤独的苦修中,让他们不事生产,也不与凡人争利··    大多数修真门派像明明谷那样,庇护一方,吃凡人供奉,或者向凡人出卖符咒,除了少数大祸大乱时,修士与凡人一直相安无事。
·    像唐轸这样被噬魂灯侵蚀到了骨子里的人,尚且会因为天道束缚而不愿意见血··    像三王爷这样野心勃勃的人,会因为追求长生而放弃帝位……虽然最后确实走上了邪道。
    但如果有一天,这些修士们知道自己和凡人一样,终有一死,而他们所追求的东西根本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那么这些动辄呼风唤雨的大能会怎么样·    他们有无上能力,动辄翻江倒海,凡人于修士,就好像一群岌岌可危的蝼蚁,世上没有任何可以约束他们的存在,人间帝王将相更像是一场笑话……那么强者为尊,礼乐崩坏简直是必然,这天下会有多么的乌烟瘴气·    那么当年十大门派的列祖列宗就是因为这样,才将这个秘密封入听乾坤中,签订十方誓约,放任天衍处的存在吗·    严争鸣不知道这是不是仅仅是他本人的胡思乱想,也无从追溯真相到底如何。
    程潜永远也说不出来··    严争鸣问道:“那后来你是怎么从中挣脱逃离的”·    霜刃雪亮的剑光照亮了晦暗的不悔台,执剑的程潜短暂地停歇了片刻,他拄剑而立,微侧过头,深深地看着严争鸣。
    严争鸣不由想起大雪山中程潜那句异常郑重的“多谢”,一时间心跳得口干舌燥··    千头万绪,不必言明,你已经是我红尘中牢不可破的牵绊。
尾声·第109章·    苍莽蜀山中,李筠这个异常庞大的引灵阵足足布了十天··    布阵不比挖沟,一路上他不敢有一点错处,生怕一个不好,便要祸害一方。
    这一行但凡还能喘气的,全被他支使得团团转,有领路的,有四处搜刮灵石的,有帮着计算布阵的,十来天下来,都已经筋疲力尽,更不必说轮流阻挡献祭之术的韩渊他们。
    一行人身上所有的丹药全进了韩渊和水坑的肚子··    水坑刚吞下妖丹的时候感觉自己会被这东西撑爆,眼下却觉得三千年根本不够用,得三万才行·    李筠宣布“阵成”的一刹那,韩渊再难以为继魔龙的身体,顷刻变成人形,半死不活地掉下来瘫倒在地,耗损太过,他脸上几乎冒出了一股近乎病入膏肓的死气。
    然而即便这样,苟延残喘的大魔头仍然身残志坚地伸出一爪子,拼命抓住了李筠的脚,气如游丝地说道:“你……别忘了……真龙旗……”·    李筠无暇对他表示嘲讽,当即将鞋一扒,光着一只脚御剑而上。
    他御剑如风,一路追逐着沿着引灵阵呼啸而去的献祭之术,无比紧张,为了这东西,李筠原本财大气粗的储物袋已经盆干碗净了,各种灵物、符咒全部消耗干净,饶是这样,他还是低估了这献祭之术的强大。
    引灵阵几次三番险些要泄露出来,阵法每有破口,这一群修士便要大呼小叫如河边纤夫,一拥而上,修得修、堵得堵,这热火朝天的干活模样,倒真像是要将蜀中大山开出一条入地深沟来。
    白虎山庄长老被鬼影所伤,狼狈得没个人样,还非得冲在最前头,他御剑蹲在天上,双臂从两膝上垂下来,张着嘴伸着脖子,近距离地目睹了那献祭之术泄洪似的顺流而下,顺手将没头苍蝇一样险些撞到他身上的年大大拎过来,放在一边,喃喃道:“居然成了……”·    李筠见了,立刻远远地打出一个信号,拼命地挥手,要求所有御物的人都落下去。
    下一刻,一声山崩地裂的巨响平地而起,所有还傻傻的停在天上的人全都被波及,纷纷从自家兵器上滚了下来··    那献祭术中仿佛含着无数幽怨、暴怒、仇恨与绝望,自高崖流斜而下,如星河倾覆,落地成湖,汩汩而动间,无数荒山被夷为平地,原本的地貌面目全非,深不可测的悬崖露出狰狞的沟回。
    天……·    献祭之术引起的地动足足持续了一天半方才尘埃落定,李筠一只脚没穿鞋,金鸡独立地提着,呆愣地喃喃道:“这也能挡上一时三刻……韩渊,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韩渊奄奄一息地不说话,看起来已经遭受了列祖列宗的爱抚··    水坑急道:“他怎么了”·    李筠弯腰打量了韩渊片刻,摇头晃脑道:“唉,这样看来,那真龙骨我可不一定能给你要来了,差一根龙骨尚且如此,要是真给你补全了,你岂不是要翻天”·仙侠修真传奇·    原本快死的韩渊闻言立刻就地复活,回光返照似的挣扎起来,奋力将李筠那只鞋砸了过来:“你敢我跟你不共戴天”·    白虎山庄长老腾出手来,联络了蜀中几大门派,包括明明谷。
    各大门派也有眼色,隔日便纷纷送来各种伤药补给,一行人在蜀中休整了大半个月才继续往南··    韩渊自觉收拾了唐轸与卞旭,养好了伤越发不可一世,一路主动循着好几个胆敢造反的魔修,来了个干净利落的杀一儆百。
    等他们抵达南疆的时候,因为九圣身死便生出异心的魔头们基本已经被韩渊震慑住了,一时间纷纷蛰伏下来··    “前面那片瘴气拦路的地方就是魇行人所在了。”
韩渊道,“这里不欢迎你们这些名门正派,滚吧·”·    水坑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对这天下第一魔窟十分好奇,问道:“四师兄,你们魔修会劫财劫色吗”·    “劫,”韩渊看了她一眼,充满蔑视地冷笑道,“但是劫色只劫人,不劫长尾巴八哥,你不必担心。”
    水坑愤怒地冲着他的后脑勺喷了一把火··    “别忘了把真龙旗给我送来·”韩渊一摆手化解了她的小火星,说完便大步往魇行人老巢走去。
    他一抖袖子,一道巨大的山门凭空而出,上面一个龙飞凤舞的“魇”字宛如张开了血盆大口的怪物,晦暗森冷的魔气上下翻飞,与林间毒瘴融为一体,看起来说不出的险恶。
    一块血色的八卦图从韩渊那已经破破烂烂的蟠龙袍袖中飞出,当当正正地打在了“魇”字旁边,立即烙下了一个带着血气的印记··    这血印仿佛油滴入了沸水,一时间,魇行人山谷中起落了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这位归来的大魔头。
    韩渊穿着破烂如乞丐的衣服,步履间却仿如回归龙庭的帝王,旁若无人的身影闯入了群魔故里··    可惜没走几步就被破坏了——水坑方才还要将他烧成人干,这会见他背影,心里又忽然空落落的,不由得高声叫道:“四师兄,我们以后来找你玩啊”·    韩渊:“……”·    “玩个蛋,”他咬牙切齿地想道,“丢人。”
    巨大的龙影在韩渊身后一闪,苍龙入海似的一头扎进了南疆瘴气中,再不回头··    他将终身镇守在这里··    一行人就此分别,了结了天衍后事的游梁无处可去,李筠循着严争鸣给吴长天的承诺,决定将他带回扶摇山。
    年大大则报备一声后,孤身去了东海,寻找年明明的转世··    可是茫茫人海,找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小男婴谈何容易呢何况韩渊只是告诉他一个大概方向,准与不准还在两说。
    年大大在东海附近转了几天,不大甘心,想找个地方住上一阵子,慢慢寻访··    他扮作凡人,找人打听便宜的地方投诉,被一个渔民领到了东海岸边一个十分偏僻的地方,只见那有一棵大得要成精的枸杞树,枝干横七竖八得好像有参天野心,一排排挂着红如血珠的果子,树下坐落着一个破败的小院子。
    院门口几块大石头圈了个猪圈,门边一副对子,左面是“三文一宿”,右面是“爱住不住”··    年大大被这等气魄镇住了,好半晌才扭扭捏捏地敲了敲门,没敢敲大声,耗子挠门一样。
    挠了半晌没人搭理,年大大已经准备走了,便听“嘎吱”一声,里面走出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分明是个凡人,通体却有种不怒自威的气派··    那壮汉瞪着年大大,喝道:“你没吃饱饭吗会不会敲门到底住不住”·    年大大被这凡人无法形容的气派镇住了,顺口道:“住……住,前、前辈,我住。”
    “前辈”那壮汉一挑眉,声如洪钟道,“哦,闹了半天你还是个修士,没见过你这么窝囊不成器的修士,交钱,滚进来”·    年大大不敢有丝毫异议,圆溜溜地滚了进去。
    而直到年大大在东海住了两个多月,山川间的魔气才渐渐沉淀消散——·    那十万八千阶的不悔台让当世两位大能足足跋涉了近三个月。
    两人身上大小伤口无数,此时即便是程潜,在看见顶端的一瞬间,脚下也忍不住踉跄了一下,险些跪下··    太艰难了,霜刃的剑光都被磨得黯淡了,程潜简直想直接从这里滚下去,他一点也想不出童如当年是怎样上来的。
    不悔台上空寂肃杀,严争鸣走在前面的脚步忽然一顿··    程潜疲惫地哑声道:“怎么了”·    严争鸣:“你来看。”
    只见不悔台上有一枚脚印,浸染了血色,如今血迹已经露出了陈腐的铁锈色,却被不悔台忠实地保存了下来,几百年没有一丝褪色··    只看这枚惊心动魄的脚印,便能想象得出当年童如孤身闯入是怎样的光景,他一条腿踏上不悔台,另一条腿还在石阶上,一身的伤。
    他想必是强弩之末,无力地将手重重地撑在自己的膝盖上,才留下了这样重的一枚脚印··    当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望向那熠熠生辉的心想事成石时,会不会好像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没有人与他轮流执剑、彼此护卫,他独自背负着无处诉说的非分之想,在心魔与良心的双重拷问下,背离尘世,踏血而来。
    这样一想,做小辈的虽然明知他为了一己私欲走火入魔,引来了诸多祸事,却忽然之间无法说出多么苛责的话来了··    不悔台中间心想事成石原本的印记还在,两人停歇了片刻,七手八脚地撤下冰心火。
    那块石头仿佛有灵,只要人轻轻一推,便自己归了位,严丝合缝地沉淀了下来··    它中间流动的浮光一瞬间便凝滞了下来,周遭始终在纠缠不休的魔气好像变成了一把细灰,忽地一下,烟消云散了。
    不悔台上一尘不染,也不见一个符咒,可它就是让人有种极端寂静的感觉,好像人心中种种野心奢望,到了此间,都会不由自主地平息宁静下来,回归到为人本质的洁净来。
    此地跋涉十万八千阶,仿佛度过了十万八千场劫难的一个归宿··    程潜听见庞杂的哭声与喊声、笑声与吼声,它们一同离他远去,像是沉浸多年的一个梦境走到了头,心间一时前所未有的清明,好像再次听见了乾坤中渺茫的天道。
    他腿有些麻,脚下一个踉跄,便干脆顺应了本能,仰面躺下,听着四周祸乱的心魔逐渐安静温顺下来,感觉自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严争鸣也比他强不到哪去,将自己大半的重量都撑在了霜刃上,站在旁边发了会呆,突然问道:“当年童如师祖对心想事成石许愿的时候,愿以百万怨魂为祭……那现在呢算是怎样”·    程潜闭着眼睛,几不可闻地说道:“怎样也不怎样,那块石头其实也并没有让他心想事成吧”·    扶摇派的血脉还是断了,木椿师父还是死了。
    故人们还是一个又一个地决绝而去,人间还是被拖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乱局……·    至今方休··    劫难像一把燎过平原的大火,无情又无法抵挡地碾压过去,将一切都焚毁在灰烬里。
    唯有细草嫩芽,死寂过后,依然默默地萌生在春风里··    “枯木逢春”,像一个开头,也或许是一个结局··    严争鸣静立片刻,说道:“等我们回去,你有空带我去一趟忘忧谷吧,我有点想见见师父和师祖。”
·    程潜口无遮拦地说道:“去跟他们显摆掌门师兄你百年来力挽狂澜、复兴门派的丰功伟绩吗”·    严争鸣:“……”·    被师弟看透了的感觉真不舒爽。
    他恼羞成怒地抬腿给了程潜一脚:“让你带路你就带路,哪来那么多屁话”·    可惜计划好的这一行注定事与愿违。
    两个月后,严争鸣嘴里叼着一片“障目叶”,艰难地掩去自己的生气,赶在黄昏一刻跟程潜混进了忘忧谷,两人一路穿过鬼蜮,轻车熟路地寻到了童如的埋骨之地。
    谁知原本在那的尸骨却不见了··    两人在原地找了好几圈,一无所获,程潜险些怀疑自己记错了地方,直到他最后从大树下挖出了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这才想起童如同他说过的,下次再来,恐怕就不能相见了··    大概是那人刑期已满,大罪已赎,终于与山川草木同去了··    两人在天亮前原路离开了忘忧谷,严争鸣这才吐出障目叶,问道:“师父和师祖的魂魄消散了吗”·    程潜想了想,答道:“不如说是飞升了。”
    这么一想,心里忽然就觉得释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番外一 扶摇山记事·(一)文老板和小胖墩·半年后,年大大与文老板辞行,结清了住店钱,准备回扶摇山——文老板姓文名静,乃是那位“三文一宿”的破客栈老板,生得膀大腰圆,早年给人走过镖,满身跑江湖的悍气,一顿能吃八个大馒头。
仙侠修真传奇·两人的告别场景毫无离愁别绪,因为在场的第三位朋友实在太能搅合了··这位朋友身高不过三尺,乳牙方才长齐,长与宽乍看分别不大,遇上陡坡基本不必费力行走,就地十八滚即可,此时,他抱着年大大的大腿,嚎得肝肠寸断,凄凄地哭道:“娘……娘不走”·这位小友有无数位娘,男女老少不一,其中生身之母有一位,其余都是他自己认来的——谁给他吃,他就管谁叫娘。
文老板捂着一只耳朵,对年大大咆哮道:“你不是说你是来找人的吗找着了……唉,你想点办法,让这鬼东西别再嚎了”·年大大扯着嗓子奋力盖过那崽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吼道:“你给他拿块糖”·文老板道:“我他娘的去哪找糖”·说完,他怒气冲冲地进屋,从厨房翻出了一块卤鸭脖,粗暴地塞进那小胖墩嘴里:“吃吃吃”·小胖子吧嗒吧嗒嘴,尝出了点味道,顿时不再对年大大有兴趣,蹲在一边安静地啃了起来。
文老板糟心地看着小胖墩,问道:“你要找的人该不会就是他吧”·年大大面露羞耻··文老板:“是了,我听说过你们修士讲究转世,不过你这位道友上辈子练的不会是大肚神功吧”·年大大:“……”·虽不中……亦不远矣。
练过大肚神功的转世儿童无忧无虑地冲文老板呲牙露齿地一笑,屁颠屁颠地叼着鸭脖子跑到他面前,清脆地仰面叫道:“娘”·文老板面无表情道:“滚”·骂完,文老板像是忽然有些感慨,说道:“要说起转世来,我这个人从懂事之后走南闯北地去了不少地方,到哪都觉得差了点什么,直到我来到东海,突然就感觉回家了似的……听说东海这一带百年前有很多修士来往,你说我不会也是谁的转世吧”·年大大听了,试探着问道:“文老板也有求仙问道的意思吗不如我引荐你……”·“哎,我就是那么一说,”文老板摆摆手,随意地在小胖墩的大秃瓢上摸了一把,“我感觉我就算修也修不出什么出息,学成归来还是想开个小客栈当老板,跟现在一样,修来修去都是脱裤子放屁——行了,我替你稳住了这个祖宗,你快走吧,有缘再见。”
年大大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小胖墩,终于没说什么,自己走了··他本来动过将年明明的转世带走的念头,可是见那小胖子这一世衣食无忧,父母双全,在市井街头混得如鱼得水,便忽然又觉得没什么意思。
想来对年明明来说,飞天遁地,也未必有蹲在地上啃个卤鸭脖子来得快活吧·何必搅扰他呢·(二)画像·话说诸多事端尘埃落定后,众人纷纷回扶摇山,总算是安定了下来。
严争鸣陆陆续续地命人将扶摇山庄一些东西搬了回来··日子久了杂物就多,严掌门本身也不是什么特别有条理的人,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他懒得收拾,便支使程潜去,结果程潜任劳任怨地整理了半晌后,从中翻出了一打画像——他自己的。
严争鸣当年画过无数幅程潜的画像,大多是伤心之下当场就毁去了,不过画得多了总有漏网之鱼,到底有几幅留下来了··程潜越看越喜欢,干脆自己默默地收藏了起来,继而他又想起来,童如师祖还没来得及留下画像,师父算是有一幅,却被他自己毁了,更不必提他那自始至终都是一出悲剧的师伯蒋鹏,于是起了性,想给先人们补上。
程潜的书法很有功力,作画却不怎么行,于是跑去请掌门师兄执笔··严掌门听了,矜持地冲程潜勾勾手指,叫他附耳过来,挂着正人君子般的端庄神情,这样那样地提了一番又无理又猥琐的条件,身体力行地为程潜表演了一番何为衣冠禽兽。
程潜当即决定让他哪凉快哪待着去,随即把掌门轰出了清安居··最后他只好凑合着找了二师兄,李筠欣然同意,带上一只爱凑热闹的小师妹,到九层经楼中的倒数第二层里挥毫泼墨。
期间,勤劳的小师妹挽起袖子,将常年积灰的倒数第二层从头到尾打扫了一遍,将每一幅先辈们的画像都抖落开,好生清洁了一番··忽然,水坑惊叫道:“呀,二师兄”·李筠按着程潜的描述在纸上耕耘,画兴正浓,头也不抬道:“干什么”·“你在画上小师兄,快看”水坑将一副经年泛黄的画像展开,画上的前辈不修边幅,长发披散,露出一张眉清目秀的小白脸,那五官神情,分明是李筠在世。
程潜再一看,下面分明写着:文竹真人,某年某月拜入扶摇派,乃为某代弟子,其人极善奇技淫巧,精通旁门左道,入道气门独树一帜,至今不详,因身边有九连环一副,故称其以“九连环”入道。
·扶摇派传承中,那位老前辈好像和严争鸣提起过扶摇祖上出过一个“以九连环入道”的,还将那位前辈的手札交给了李筠··所以……只是物归原主吗·闹了半天,千古九连环只一人。
这位千古一人的二师兄完成了几幅大作,被闻讯而来的严争鸣看见了··严争鸣瞻仰了半晌,给出了一句中肯的评价:“二师弟,你歇一会吧,别欺师灭祖了。”
李筠不服,继续挥舞丹青,画了一幅身在南疆的韩渊,有一年中秋节带了过去,兴致勃勃地展示给了韩渊看··韩渊看完以后,感觉昔日同窗之情彻底破灭了,又念及自己至今没有得到真龙骨的受骗经历,顿时决定新仇旧恨一起算,将李筠一直追杀到南疆边界……唔,这是后话了。
番外二·一天,年大大和游梁正在不知堂里修理桌椅板凳,就见他的二师伯像条脱缰的野狗,从山顶呼啸着奔将而下,口中一波三折地喊道:“别追我,我要闭关……关……”·年大大和游梁面面相觑,不知道“闭关关”又是什么鬼东西。
他余音未散,那李筠已经脚下生风地钻进了半山腰上一处无名洞府中,回手将洞府门口的禁制封上了,一番作为可谓是眼疾手快··谁知下一刻,一道不讲道理的剑光从天而降,将那不知哪个前辈留下的禁制劈了个稀巴烂——严掌门杀气腾腾的露了面。
年大大满脸崇拜地用胳膊肘一捅游梁,赞叹道:“我天呢,你师父真厉害·”·游梁:“……”·他还是感觉自己应该和年大大换个师父,这样一来,俩人都不像入错门的了。
被追杀的李筠一边仓皇逃窜,一边引吭嚎叫:“师父啊大师兄要杀人啦,您老人家快睁开眼看看吧,您走得早啊,没人管得了他了,没人为弟子做主了,他现在一手遮天了……苍天啦,救命啊”·年大大目瞪口呆,头回听见这样成体系的哀嚎。
游梁若有所感,一抬头,正看见山间树林里红影闪过,他们水……不,韩潭小师叔同白鹤一起悄无声息地溜过,轻车熟路地占据了一个又方便看热闹、又不会被当成热闹看的隐蔽位置。
这得多少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悲惨经历,才能练就如此老道的经验·游梁颇有几分沉稳的机灵气,立刻决定效仿长辈,将年大大的脑袋一按,动手关上了不知堂的院门,两人一上一下,一起从不知堂那四面漏风的门缝里往外望去。
这个事情,可谓小孩没娘说来话长——总而言之,全赖李筠自己喝多了嘴贱,被追着揍一点也不冤枉··头几天正好是中秋,除了滴酒不沾的程潜,众人都多少喝了些,程潜在李筠那看见一本讲偏门符咒的杂本,一时兴起要借走去看,谁知刚一翻开,里面就掉出了一张“书签”,好死不死……正好是当年严争鸣写给李筠要清心丹的那张字条。
程潜当然是认得他们家师兄的字迹的,其实也并没往心里去,只是顺口一问··谁知那李筠喝得找不着北,本来就在发酒疯,听了这么一问,顿时一副受到了莫大惊吓的模样,对着不明所以的程潜吼道:“大师兄大师兄你露陷了,这可不怪我”·程潜:“……”·原本只是随口一提,听了这句话,少不得要好好打听打听了。
后来……听说程潜第二天就去了山顶闭关练剑,连清安居的门都不挨了··谁企图去山顶“打扰他闭关”,都得做好被霜刃掀下来的心理准备,扶摇山顶俨然已经变成了一大片冰天雪地,恐怕过不了两天,山下村民就会传出“神山死了老婆,一夜白头”之类的鬼故事了。
严争鸣抓耳挠腮,奈何不了程潜,只好漫山遍野地追杀李筠这个罪魁祸首··李筠:“救命啊杀人啦小师妹三师弟”·水坑躲在山间密林里装死,抚摸着白鹤的鸟脖子,忧虑地说道:“我感觉还是回后山去征战群妖谷比较安全,你觉得呢”·白鹤蹭了蹭她的手心,支持她回去篡位夺权。
李筠发出了杀猪一样惨烈的吼声:“你们这群丧良心的……水坑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你就见死不救吗……小潜你忍心让一个被你威逼利诱的师兄为你担这种罪过吗啊啊啊大师兄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饶了我的狗命吧……”·突然,李筠的嚎叫和严争鸣拆房子的动静一同毫无预兆地戛然而止,年大大疑惑地抬起头来,正看见他那永远翩翩谪仙一样的师父持剑站在山间一块巨石上,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
年大大:“我师父好像是来普度众生的·”·游梁叹了口气:“年师兄,你被罚了三百尺的符咒还没刻完呢,还是躲三师叔远点吧·”·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严掌门摇身一变,从冷若冰霜的大魔头变成了柔柔弱弱的白衣公子,低眉顺目地叫道:“小潜……”·程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严争鸣的脚紧张地在地上蹭了蹭,脸上却做出一副“屈尊哄着你”的鬼样子,干咳道:“唉,算了,我还是给你解释几句吧·”·程潜冷笑一声,轻轻地将霜刃戳在地上,洗耳恭听。
严争鸣僵硬地润了润干裂的嘴唇,其实他心知肚明,清心丹那破事前因后果一目了然,根本没什么好解释的,不管他说什么,基本都是越描越黑··严掌门哑口无言了片刻,终于,他决定豁出去脸面不要了,伸手一指李筠,义正言辞地一推二五六:“就是他添油加醋挑拨离间,我那张纸条就是让他给我配几味普通丹药李筠,你什么东西,唯恐天下不乱是吧一天不给我上眼药就受不了对吧从小就心术不正,没有一点长进”·仙侠修真传奇·这种指鹿为马颠倒黑白的事,严争鸣干得炉火纯青。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快被自己说服了,一开始还有点色厉内荏,转眼就变成了理直气壮,并且理直气壮得十分真诚,好像这一切真是李筠干的一样··李筠从被剑修打烂的洞府里探出了一颗苦大仇深的头颅,心道:“我现在叛出门派还来得及吗”·严争鸣凶狠地别了他一记眼刀。
李筠缩了缩汗毛倒竖的脖子,违心地开口道:“可不是嘛小潜,大师兄问我要的那都是止泻药,防水土不服的,跟清心丹一点关系也没有都是我……我我我胡说八道,不知所云,活该被掌门杀人灭口以正门规……哎哟”·严争鸣一条锋利的真元从地下翻滚而过,精确地将李筠掀翻在地。
程潜听了越发火冒三丈,面上却依然是沉静漠然的,感觉严争鸣不单没有坦诚认错的意思,还学会了睁眼说瞎话··实在是给惯得不能要了··眼见程潜招呼也不打地转身就走,严争鸣忙胆战心惊地叫住他:“等等,你要干什么去”·程潜头也不回地道:“启禀掌门师兄,我要下山游历一百年。”
严争鸣呆住了,终于感觉此事玩脱了··李筠和远处躲着看热闹的水坑也都跟着一起傻了眼,水坑再也顾不上作壁上观,跟炸了毛的白鹤一同亮翅而出——这小师兄真走了,扶摇山上就没人镇着掌门那只大妖孽了。
那还不得生灵涂炭·“小师兄别走”水坑大叫一声,声音凄厉得闻者落泪··严争鸣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心里升起一点微妙的感慨——小师妹到底没白养活,别看平时好吃懒做,关键时候立场站得还是很稳的。
就见水坑拉开双翅,拦在程潜面前,一脸潸然欲泣地说道:“要走就把我一起带走吧”·严争鸣:“……”·这见鬼的扶摇派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不吃里扒外的·正在混乱中,后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鸣,众人纷纷一愣,顿时顾不上再打闹斗气。
程潜身形飞快地起落几次,转眼人已经到了扶摇山巅,只见山穴动荡,原本幽静的山穴寒潭因为剧烈的震动,表面起了一层白浪··程潜低声道:“怎么回事”·严争鸣侧耳听了片刻,他沉吟道:“好像是妖谷出了什么事……奇怪。”
正这时,只见寒潭水分开两边,与百年前面容毫无变化的紫鹏真人从中走了出来,这老母鸡一双眼睛依然好似猎鹰,对如今的几个人来说却已经没有了一丝的威慑力。
严争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等着她的说辞,一张不作死也不犯贱的冷峻面孔颇能唬人··不知紫鹏认出了这百年前被她一根鸡毛打飞的少年没有,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看不远处的水坑,而后微微低头欠身,做了一个恭敬臣服的动作,开口道:“妖谷中近日有大妖叛乱,妖王已死,未免多事,还请掌门暂且封闭山穴口。”
这消息来得突然,却也不意外,历代妖王更迭,必然伴着流血,杀之方能取而代之——他们甚至不知道这时死的这位妖王还是不是当年他们几个人去群妖谷找韩渊的时候当权的那位。
严争鸣微微皱了皱眉,在山巅负手而立,沉声道:“多谢告知,若妖谷有什么能帮衬一二的,请紫鹏真人不用客气,尽管开口·”·这话说得有些倨傲,多少有点没将群妖谷放在眼里的感觉,然而紫鹏却知道他是有这个底气的。
这一代的扶摇派,人丁不算很兴旺,实力却是空前的强横,有剑神域的剑修,有历经天劫的半仙之体,有继承了三千年妖丹的水坑,最不成器的一个九连环道都已经修出了元神……更不用提如今远在南疆、震慑一方的大魔头韩渊。
紫鹏真人百感交集地看着严争鸣,深山中不知岁月流逝与人事变迁,百年匆匆如弹指,当年韩木椿半人不鬼,哪怕手握掌门印,也难以压制整座扶摇山,只好定下不让弟子去后山的规矩,乃至于天妖降世,还是北冥君逡巡不去的魂魄出面摆平。
如今,她不过一次漫长的闭关,人间竟已经换了日月··眼前人倨傲矜持,通身一代宗师的气派,再不是当年被她呼来喝去的小孩子了,紫鹏真人终于只是低头敛衽,轻声道:“多谢掌门。”
说完,她身形缓缓地没入寒潭中··这么一搅合,程潜短暂地忘了方才的怒火,问道:“封山吗”·严争鸣:“简单设个禁制就行了,我最近又不打算出门,谁还敢越过山穴造次不成”·听了这好大的口气,程潜终于想起他们还在对峙冷战,当即一翻眼皮,尖酸的刺道:“可不是么,掌门师兄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严争鸣顿时发现自己忘形了,满心诚惶诚恐,嘴上还要人模狗样地找补道:“不……不对,扶摇山现在风雨飘摇,不太平得很,上一次妖谷大劫可是花去了师祖一魂呢,你怎能在这节骨眼上弃门派于不顾”·程潜木然地看着他,转身走了。
严争鸣一路屁颠屁颠地追了过去:“回清安居吗这就对了,师兄还给你温着一碗梅子茶呢……以后有话好好说,啧,真是宠坏了……小潜,你给我走慢点”·李筠:“……”·他腹诽了几句,转头一看水坑,见她还呆呆地盯着后山寒潭,便招呼道:“小师妹,还看什么呢,走了。”
水坑眉头微皱,一脸郑重,仿佛在做什么重大的决策··李筠脚步一顿:“怎么了”·水坑突然抬起头来,说道:“二师兄,我想去群妖谷。”
李筠一呆,仙鹤也抬起头来··水坑道:“我是继承了妖丹的大妖,为什么妖谷大乱的时候要在外面冷眼旁观我们妖族有很多很好的族人,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活该被那些争来争去的大妖连累吗还有那些满嘴上天注定的乌龟老王八,动不动就说谁是丧门星……我才不是丧门星,我打算让他们好好看看”·她说这话的时候,身上好像着了火一样,李筠一时无言以对。
三天以后,整个扶摇派都聚到了后山,水坑被塞得满手都是各种用法不明的符咒,每个拿出去都能被炒成天价,严争鸣一边替她整理,一边骂道:“我看你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好好的人不当,要去当鸟头头……在外面被打哭了,不许回来告状”·水坑怒道:“我是要成为妖王的大妖怪”·李筠叹道:“狗屁的大妖怪,你从小就没离开过我眼皮底下……唉,多长几个心眼,在妖谷里不行就报你大师兄的名号,妖谷的人等闲不敢得罪剑修……”·程潜眉头一直没有打开过,此时截口打断李筠的絮叨:“要不还是我陪你去一趟吧。”
水坑还没来得及抗议,严争鸣已经一嗓子怪叫出来:“什么不行”·片刻后,他想了想,又让步道:“你去我也去”·水坑:“……”·眼看着她此行又要变成拖家带口一日游,远处突然飞来一只巨大的鬼面雕,它通体漆黑,不可一世地呼啸而来,在山巅盘旋了片刻落了下来,这大禽有些忌惮地看了严争鸣等人一眼,落在寒潭另一侧,周身森然魔气将寒潭水都搅合得不安起来。
·只见那鬼面雕长啸一声,忽然用韩渊的声音口吐人言道:“听说群妖谷又不安分这鬼面雕借给你了,要是你这废物收拾不了那些孽畜,就死在那边不必回来了”·鬼面雕带完主人的话,恢复了鸟声,尖鸣着飞起,倨傲地落到水坑身边,纡尊降贵地低下头,勉强让她摸一下自己尊贵的头。
水坑……韩潭的后背张开巨大的双翼,漫天彤云一样隐隐闪着炽烈的火光,就这样,她带着鬼面雕和三位师兄各种各样防身的符咒踏入了妖谷··“我去征战天下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带起了漫天的萧萧之风,像个稚拙的王者。
“天下个屁,不就一个山旮旯么·”掌门师兄道,“逢年过节滚回来,别野在外面不着家,听见没有不然打断你的鸟腿”·水坑脚下一踉跄,扎着毛一头栽进了寒潭里。
……这征战天下的行程,起步于一个狼狈的狗啃泥··番外三·童如一辈子收过两个徒弟,一个蒋鹏,一个韩木椿··蒋鹏是带艺从师,本不是他门下弟子,受一位仙逝老友所托代为照看,蒋鹏不愿意丢开自己本来的师父,便只在他门下做挂名弟子,一年倒有半年多在外游历,他资质平平,为人略嫌老实木讷,没有什么害人的心思,也不大会防人,对童如尊敬有余,并不十分亲近。
比起这位挂名师兄,正牌徒弟韩木椿就浓墨重彩太多了··童如有时候会想,如果韩木椿这辈子命数平和一些,少年时代少些坎坷,没有机缘巧合地拜在他门下,说不定能在凡间出将入相,至少也能成为一代鸿儒,这想法纵然有童如高看自己宝贝徒弟一眼的缘故,却也并非无中生有。
韩木椿虚岁十二,当年秋闱桂榜提名,中了解元,也算是轰动一时,上抵圣听··次年本应入京会试,恰逢其父病重不治·他母亲难产早逝,自小同父亲相依为命,亲情笃厚,便也无心再考,带着几个家人奔丧回家,途中好死不死,遇上了流寇作乱,家人都死于贼人刀口下,韩木椿命悬一线的时候,正好被采药路过的童如救下。
老百姓们过去有种说法,说有一种人,太过聪明伶俐,是人精,人间留不住,必然早早从哪来回哪去——韩木椿可能生来就是个夭折的命,被童如顺手救下,好像只是走了个小小的岔路,百年后,依然回到他自己薄命的正轨。
韩木椿十三四岁的时候被他带回扶摇山,拜入童如门下以后,自此见识了修士与凡人的不同,便绝了功名之心,一个孩子,多年寒窗苦读,说弃就弃,连童如也忍不住问过他。
韩木椿把不知堂外的花养得膀大腰圆,当时一边挽着裤腿浇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道:“修士与凡人只能选一个当,哪能两边都占着”·童如问道:“有何不可”·韩木椿道:“凡人和修士天差地别,若神通广大的修士们都搀和到凡间事里,凡人岂不如蝼蚁,人间岂不要大乱凡人们乱了对修士们有什么好处,修士们一个个不事生产,哪怕辟谷御物,总还得穿衣吧,总还要偶尔奢靡享受一下吧,炼器得要各种材料吧,若是能买到,谁会自己天南海北地去找要是修士也同凡人一样,那么大家肯定要分出三教九流来,肯定有争端,造那个杀孽,大家伙一起走火入魔么”·童如从不知他暗地里还替天下操着这个心,简直有些不认识他这个吊儿郎当的徒弟了。
仙侠修真传奇·“所以么,”韩木椿哼着小曲嘀咕道,“搀和在一起对谁都没好处……都说大能会飞升,我看九层经楼里也没记载谁飞了,师父啊,你说‘飞升’会不会就是一根萝卜啊”·童如:“……是、是什么”·韩木椿:“萝卜吗,挂在驴鼻子前,修士们都是跟着萝卜跑的那头驴,有飞升这根萝卜吊着,修士们都只好一门心思地追,也就没空祸害人间啦。”
童如听他越说越离谱,终于出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掌:“胡说八道,就知道胡乱编排——我让你修的功法你研习得怎么样了”·韩木椿得意洋洋地一摔胳膊上的泥点子:“倒背如流”·童如被他气得火冒三丈:“就是‘倒背如洪’,你不用功修炼它管个屁用,混账东西”·韩木椿聪明绝顶,只是懒——他用功好比磨刀,每次堪堪卡在童如能勉强放过他的那条线上,多一分力气也断然不肯用,单是拿捏揣度“上意”的这个度,就不知要费多大心思,可他似乎宁可费心思,也不肯费力。
把本以为自己“得英才而教”的童如愁得要死··但蒋鹏常年不在,就这么一个宝贝徒弟,童如从半大少年一直看着他长成一副芝兰玉树的模样,也不忍心太过苛责,有时逮着闲时,便不由得念叨他几句:“小椿,我们修道之人,如逆水行舟,终身被大道引着,被寿数追着,不敢懈怠清闲丝毫——人的资质的确分三六九等,你的天资也确实有可称道之处,但在这条路上走得时间长了,你就明白,运气与心性其实远比资质重要。”
韩木椿乖巧地沏茶奉上,面上依然是一片嬉皮笑脸:“师父,喝茶·”·童如一番苦口婆心被他当成了耳边风,也没接茶杯,劈手将旁边一本闲书拎过来,照着他的脑门抽了一下:“举人老爷,什么圣贤书把你教成了这副德行”·他并不真打,韩木椿也并不真躲,只是微微缩了缩脖子,笑道:“读书也不是我想读的,我其实一直就想当个普通花匠,只是我爹身体一直不好,总说恐怕看不到我长大成才,我才想着早点考个功名让他放心……现在我爹也没了,我就师父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韩木椿说到这里,垂下眼,看着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面目在水面上模糊不清··童如被“亲人”两个字说得心里一颤··韩木椿双眼一弯:“我当然就好好孝顺师父了,等……”·他本想说“等你老了我来照顾你”,后来想起来,师父似乎是不会老的,于是临时改口道:“等春天一来,你看着扶摇山上开满姹紫嫣红,心情一好,修行都能事半功倍呢”·……说了半天还是想当花匠。
童如放不下脸,心又软,无言以对,只好翻了个白眼··这一年春来,扶摇山上果然分外热闹,山花烂漫,蜂蝶成群,妖谷中百鸟惊诧,竞相来看,韩木椿一长一短地挽着裤腿,远远地坐在一个飘在空中的花锄上,兴高采烈地冲童如挥着手:“师父,看我给你种了一山的花”·童如一直觉得自己仿佛命犯孤星,多年来不是在修炼,就是在跟道友切磋,还从没有人待他这样亲近得肆无忌惮。
他一件那面带讨好的人,当场就原谅了败家徒弟前几天将他的符咒偷出去卖了换酒喝的“小事”··相依为命,便不凄凉··暮春将至,花将败,童如舍不得,想使个法术将它们保下来,却被韩木椿拦下了:“败就败了,明年还再开呢,春华秋实、绿荫白雪,轮换更迭都是常事,各有各的好处,别为了一个耽误另一个。”
大能们飞天遁地,免不了矜持暗生,自觉万物唯我独尊·童如听了这番论调,又感触又自嘲地想:“也是,尊得那么独干什么呢时间长了不无聊吗没有好处的事。”
人做所以会期待“明年”,正是因为有枯荣盛衰··败了的花被韩木椿收起来,加了蜜,酿了几十坛百花酒,挨个埋在树下,为这,韩木椿耽搁了七八天符咒功课,叫童如罚了个底朝天。
而后一季过去,树下便成了一道人间美味,配上后山小河里的肥螃蟹,正好比佳偶天成··每个人都想多活几年,可如果活着是受罪,亲友全无,枕戈待旦,不得片刻安宁,那么又有什么趣味呢·这道理童如以前从未想过,他有印象以来,就一直在扶摇山上,没日没夜地修行,没滋没味惯了,成日里如喝白水,也不知道什么是甜什么是苦。
直到有了韩木椿··几百年匆匆如浮光掠影只得这一点滋味,尝得他神魂颠倒··甜是百花酒的甜,苦是他三魂附在铜钱中,看扶摇山野草萋萋,再无人种花时的苦。
童如看着他的小椿栖身在一只黄鼠狼的身体里,每逢深夜,便在风灯凌乱的不知堂里长久地静坐,细细的眼睛半闭着,好像在参一道别人不懂的禅,又好像沉浸在掌门印经年的记忆里。
童如不知道自己在掌门印中有没有留下什么,也不知道韩木椿看见了没有,更无从探知他若是知道……该作何感想··仿佛甜只有一瞬,苦却苦了很多年。
再相见,是在生人不可即的忘忧谷,韩木椿以自己苟延残喘的元神,将他残存的一魂困在忘忧谷··其实只是画地为牢——纵然元神消散,只剩下残魂,童如也是问鼎过北冥的人,真要挣脱,韩木椿那对于他来说始终稀松平常的修为不见得能管什么用。
不过纵然千刀万剐,童如也十分甘之如饴,他有些诚惶诚恐地接受了自己受刑于天地、魂飞魄散的下场,因为和某人同生共死,简直是求而不得··只是再没有百花酒了。
童如以前总觉得这宝贝徒弟为人太过温和,有点随波逐流,后来才知道,凡人也好,修士也好,一辈子只要有那么几件事九死不悔就够了,其余细枝末节就随它去了··他始终也没有问一句“这么多年,你在掌门印中都看见了什么”。
直到魂归天地的一刻··那一刻,韩木椿忽然亲密过头地拉住了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片浩渺的星河··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想必若能死而无憾,就算是飞升了吧。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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