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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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
第一章 ·季钧的日子本过得不错··父母早逝,家底丰厚,弟弟恭顺,万事如意··顺心的转折是一个深春的早晨·三筒打小伺候季钧,那日他跟往常一样,端着洗脸水进房来。
季钧还未起·身,听到动静瞥了瞥他,又合上眼··三筒一时搞不清状况,只小心地叫他:“老爷,该起来了·”·季钧好半天才慢慢回话:“三筒,你跟我多久”·“小人已经伺候老爷十年有余了。”
“好,成亲·”·“哦——呃唉唉唉唉唉唉”·“不是跟你·”·这事就这么定了。
事后管家把三筒拉去仔细问话,琢磨了一阵,也没搞清楚这逻辑··事实上,那时季钧正在床上回顾人生壮志激扬,情到深处的时候,正好三筒端水盆里进来,一眼就看见他·漆黑的指甲插进水里·他堂堂七尺男儿,大好人生怎么能每天就着三筒的指甲垢洗脸不过,若换做女子指若新葱,款款而入·,浅笑媚生低唤一句,“老爷,该起来了”,该是何等绮丽光景·要娶妻,一定要娶妻,娶个美丽的女子。
当然此刻季钧的思维有点跳跃,也就是人们普遍说发梦颠的状态,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无理可循··季钧刚满十岁那年,出外行商的爹爹娶了二房回家,不久弟弟就出生了。
他娘绝口不提此事,就算在季钧·面前也是一幅贤妻的气度·但十岁的孩子,已经隐约懂得成人之间的纠葛,对那女子多少有些敌意,直到·弟弟满月之后,才见了一面。
这种事搁别个地方肯定不成,产妇的忌讳就一大堆,但边陲小镇民风彪悍,·他就跟着去了··那女子的面目究竟怎么样,季钧其实已记不太清,依稀觉得是个温柔的美人,音调绵软就像糖果,柔柔地·说,过来吧。
他就过去了,接过襁褓中的弟弟,又瘦又小,皱得像个猴子,季钧还在观察他究竟哪些地方最像猴子,弟·弟突然醒了,兄弟俩的视线第一次对上,弟弟眨巴眨巴眼,张开嘴笑了。
季钧惊得差点没把他给扔了:“他的牙怎么都掉光了”·闻言,那女子笑了··她一笑起来,明艳动人,伴随淡淡乳香,季钧有点发晕。
他自己的母亲严厉拘谨,责打得多亲近得少·二娘却刚好相反,温柔甜美,轻言软语·季钧立刻喜欢了她·,也喜欢了那个抱起来软哒哒,到处淌口水的弟弟。
然而二娘却很快过世了,据说是产后撞了邪·季钧不知道什么是撞了邪,他只知道,死讯传出后,自己母·亲的一个婢女突然戴起了珠宝··紧接着,流言纷纷,说这孩子八字太硬,克人,克死了娘,搞不好对爹也不利,还是送到庙里好。
季钧知·道,弟弟已经比猫嘴里的麻雀还危险了··季钧想了整晚,写了一篇《母哀言》拿给爹看,希望他看在过世的二娘的份上回心转意·爹看了,还给他·,就说了句:“字还得多练。”
季钧看着手中的文章,思考着千年来文人都困惑的问题,“文章何用”·然后他顿悟了,断然把今生唯一的作品往鞋里一塞,踩在上面感觉特别理直气壮,无所畏惧·他硬是从奶娘手中抢过了弟弟,撒丫子就跑到水井边,就坐在滑溜溜的井沿上,扬言谁过来他就抱着弟弟·跳下去。
谁来也不给,谁劝都不行··季老爷没辙了,发了话:“你要怎么样,都依你·”·他年纪大了,一共就两儿子,大儿子却要带着小儿子寻死觅活,他有啥办法·应该说这一刻,季钧已经实际上达到文人写文的最高目标:耍横·季钧说要自己挑奶娘,要弟弟跟着他,要同吃同住。
季老爷一一许了··季钧又去瞅自己的亲娘,她也跟着到了水井边,眼巴巴看着他·二娘一死,她的青春似乎也跟着去了般,·转眼就苍老了·这时对上季钧的视线,这素来严苛的女人突然就失了气势,哭倒在地,苦苦哀求他下来。
只在这一刻季钧似乎多少明白了,娘应该还是深爱着自己,现在他这发疯般的举动,娘一定觉得是报应,·是二娘冤死的报应··事情闹得很大,确保了季腾平安长大。
没几年,父亲寿终正寝,长年吃斋礼佛的母亲自缢而死,这事自然又全怪在了季腾的八字上·只有季钧心·里明白,爹这把年纪和身子骨,哪时入土都正常,母亲多年良心的折磨,也终于到了爆发的时候。
不过对外的说辞依然是夫妻情深,以死殉葬云云,他硬是跟官府要了个节妇指标,风风光光下葬了··这自然招来无数非议,主要是因为季夫人一辈子荣华富贵,年纪都那么大了,搞不好一时上不来气才死的·,怎么能说是节妇一年官府才批两个节妇,资源紧张,这不是占了便宜又卖乖·但季钧才不管,他已经是家里的主人,甚至是镇上的主人了。
普通人家里少年当家,自然奴大欺主·而季家又是镇上的大户,没了主人,就像摆在路中间的馒头,哪条·狗路过不看上两眼·但自从抱着季腾要跳井那一刻起,季钧就爆炸性地成长了。
他细想了一番,再不读书,就好拳脚,放任自·己暴躁粗鲁·父母过世几天,他就借口打碎供养花瓶,暴跳如雷,亲自杖毙了母亲的那个婢女··这样的主子,谁敢欺·镇里他更是乱来出了名,喝醉了甚至会当街放火。
你揭他一片瓦,他就掀翻你整幢房,简直比镇上最横的·流氓还要混账,比最混账的流氓还要横·这样的户主,他不来打你的主意便要烧高香,哪儿还有人敢打他·家的主意·这样很好,季钧想,舞文弄墨只会落得家道中落,能读书的,弟弟一个人就行了。
只是偶尔,他独自坐着·的时候,也会想起小时候念的那些诗词,无数精巧绮丽的句子,心里流淌过一点点的遗憾··小半年的时间,一切都稳定下来,再没有人敢打季家半点主意,生意也上了正道。
季钧独自去了家族的坟·前,跟已经长眠的三个人说话,他有满腹的话要说··“娘我的亲娘你犯下的罪孽,儿子知道,这件事,我绝不会说出去,你的死,也就是夫妻情深不愿独·活。
儿子只希望你能早日解脱,不要为罪孽所困·”·“二娘你的冤死我知道,你的仇我也给你报了·季腾没必要知道过去的事情徒增痛苦。
过去的恩恩怨怨·,就此了结罢·我会让季腾过他想过的日子,你九泉之下就放心·”·“爹这里其实没你什么事...”·倒了八辈子霉 第二章·季钧可以掌握全局了。
只不过,在自己怀里淌口水的弟弟,屁颠屁颠跟着自己满山跑的弟弟,某天起,突然变成了不再亲近自己·的青年··是有遗憾,算了,如果季腾自己觉得好,那就这样吧。
成亲成亲,他急着成亲··季家虽然是个大户,但所在的位置不好·这个边陲小镇是通商的必经之路,攒钱容易,讨老婆难·因为路·途艰险,来往行商都是胡子拉杂的大汉,女子不是没有,但随便拉一个过来就可以跟他比腿毛的女人,他·不要。
何况季钧又是恶名在外,偶然听说谁家有个标致点的姑娘,还没上门提亲呢,人家就赶忙给寻了个男人嫁·了··难道随便嫁个歪瓜烂枣都比自己强·季钧郁闷了。
思来想去,讨老婆还是要去山温水暖的地方,正好手头有批皮毛的货物,季钧就亲自上阵,前往江南·既·然是去讨老婆,少不了得有点架势的聘礼带着·季钧觉着珠宝什么的没意思,自家有祖传的羽扇可以带着·,那羽毛罕见得很,色如火焰,反光能耀了人的眼,据说是从水里捞出的羽毛拼接而成,世上无双。
他叫人用盒子小心装了,随身带着,向江南出发了··颠簸了一个月,季钧终于到了梦寐以求的江南·生意在做,钱在赚,只有老婆还没着落··季钧千思万想,就想漏了这一点。
别说好人家的女儿,就是贫苦人家,也不肯女儿远嫁他方·再说了,如·果家里女孩子貌美的,谁还愁嫁,这里富豪多得很,何苦跟你千里万里·季钧的郁闷升级了。
三筒说,老爷,别气闷了,实在不行,烟花女子你觉得如何·季钧鼻子朝天扬起,那怎么行,我怎么能娶烟花女子··最懂他心意的三筒说,老爷,二娘也是烟花女子。
季钧一拍大腿,三筒你怎么不早说·后来季钧想,三筒你怎么不早死·季钧带着三筒急冲冲找烟花之地的时候,发现街上闹哄哄的。
一打听,哟,原来他来得正是时候,风月鉴·的花魁要招亲,地方就在清水河的画舫上··这活动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只苦于不识路,主仆二人问来问去把时间给耽误了,紧赶慢赶到了地方,发·现河边那叫人山人海,只画舫上人少,一听,原来要上去还得一两金子。
季钧大脚踏上,三筒想跟随,季钧琢磨,上面应该没多余的美人给他娶,把他踹了回去··画舫上已经有了好些公子哥儿,季钧挤了进去,顺着他们的视线,也只看到前方一袭纱帘,帘后隐约可见·锦绣长塌上斜倚的女子,体态妙曼。
偶然风吹帘动,便看见雪也似的脚腕上红线系金铃,迎风一响,妩媚·万分··季钧生在边远蛮荒之地,身边的女子多是挽起袖子就能干架,哪见过这样的调调,几欲醉死在淡淡熏香里·。
等他回过神来,公子哥儿们正抱怨得紧:“开什么玩笑,跳下去才嫁啊”·“要炒作也不带这样的吧·”·嗯季钧顺着他们的眼光一看,水面上确实用红线圈了一个圈子,下面像是用渔网隔开了,不太远,要跳·进去很容易。
·季钧问了一声:“真的谁跳就嫁谁”·花魁带着三分慵懒的声音响起了:“奴家绝无虚言——”·慵懒总是跟性感搭边的,这话听得季钧骨头都酥麻了,何况,讨个漂亮老婆是多大的动力啊,别说跳水,·说不定跳崖都干。
他再不多想,生怕有人抢了先,鞋一脱作势就跳·那懒懒的声音继续说:“只要有人不怕剪子鱼跳下去·”·剪子鱼季钧从过往行商口里听过,剪子鱼得名于两排剪子似的利齿,性子凶狠,喀嚓喀嚓几下就能把·肉从猎物身上铰下来,干净利落 ·季钧想要急刹,可身体已大幅向前弯过去。
但困境中的人潜力无穷,季钧单凭两个脚趾,硬是以高难度的·平衡在画舫边沿挺住了·五十度,五十五度,四十八度——·季钧的体重和脚趾较着劲,身体颤巍巍要倒不倒,全场一片肃静,万众瞩目。
此时,一柄油纸伞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画舫人群中左移右挡探头探脑,终于引来公子哥儿们的众怒,一·人一脚直接摆平·带头公子连踹人的时候都死死盯住季钧:“哪个不知死活的敢来挡我们看戏”·他身边的公子飞快瞥了一眼地上:“好像是花魁唉。”
另一个公子眼都不眨,就怕错过了季钧掉下去:“靠,花魁年年有,这种事情错过了这次,一辈子就没机·会看第二次了”·还有人边骂边踩:“我X,你个拿人家的命来炒作的,踩两脚算轻的”·大家颔首,继续踩·季钧自然不知道身后正在发生什么,他挣扎着想,三筒怎么还不来拉他一把,却忘了自己没给三筒出上船·费季钧也没法呼救,这状态,只怕牙关一松就下去了,只能拼命地想“快来救我快来救我”·似乎终于有人听到了他的心声,总算有脚步轻盈靠近了,季钧的每根头发每片指甲都在拼命向他散发出“·快救我”的信息·季钧的极度紧张让他敏锐,不但能感觉得到身后的人,包括他身上的淡淡草木香,他倾身过来的动作。
那人贴得很近了,但却没伸出手来,只是探过头来,在他脖颈间轻轻吹了口气··“呼——”·紧绷的肌肉怎么经得起哪怕最微弱的刺激··那轻轻的一口气,有着微微的热力,像是用最细微的针尖划过了脖颈处汗湿的皮肤,带来又刺又痒的感觉·,随着经络传递到全身每个角落,轻微的触感因为紧张而无限扩大,最后竟变得奇痒难受·实在是,痒得忍不住了·季钧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河岸边尤为响亮,跟着他就直直栽入水中·河边的观众哪里知道画舫上发生了什么,只看见季钧仰天长笑之后前滚翻入水。
静默片刻之后爆发出激越的掌声,叫好之声震耳欲聋,“笑对生死,是条好汉”·这评价季钧当然听不到,他在空中翻滚的时候,看见的都是画舫上的观众们幸灾乐祸的表情,他恶狠狠地·看,想找到那个在身后吹气的混蛋,却看不到。
落水的时候咕咚一声,溅起大大的水花,完了完了,他想·激起的波浪中,刹时泛起了一圈血样的红光··众人都想着,这剪子鱼也太利索了,应该改名快刀鱼·季钧只呛了几口水,连扑带划出了那要命的圈子,但河流湍急,卷着他就往前冲。
他只剩头脑还很清醒,·觉着这水无论如何不能白跳,得把这亲事说稳当··画舫这边,三筒也总算想起自己的身份了,一边追着河岸跑一边大喊:“老爷,你还好吗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远远传来季钧一声大吼:“我回来就娶你!”·倒了八辈子霉 第三章·第三章 ·季钧生在荒漠小镇,水性自然不好,呛了几口水之后,整个晕了过去。
 ·等到他醒来的时候,冷得很,头又涨痛,浑身都不舒服,还摇晃得厉害· ·衣服湿了自然是一个原因,而摇晃,则是他被放在竹椅上,两根竹竿打下穿过,成了一个简易的轿子,几·个轿夫抬着,颤颤悠悠地前进。
 ·季钧开始以为他们该是三筒找来的人,安心地躺着,待身心都稍微缓过劲来之后,才发现他们行走在荒郊·野地,杳无人烟得不像是要回城·他支起身体,在挑夫里看来看去找不到三筒,山风一吹,顿时寒上心头·。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扒在扶手上问:“这是去哪里” ·最前面的那人头也不回地说:“成亲·” ·季钧“哦”了一声,该不是花魁派来的人效率可真够高啊。
他又安然地蜷缩在椅子上,只要有美人可以·娶,去哪里都不计较·但是那么多六礼三书的规矩,都不管了直接成亲,果然不愧是烟花之地的女子,豪·放得可以· ·轿夫脚程飞快,专挑那山坳里走,不大工夫,已经深入山林,树木繁盛蔽日,有如黄昏。
 ·季钧又冷又乏,久了免不了觉得奇怪,这些轿夫未免太过身手矫健,深山老林如履平地,如果这样都只是·普通轿夫,那江南的轿夫水准也太高了,比漠北的保镖还厉害。
 ·更何况,他犹犹豫豫地看向山林深处,这是要往哪里成亲美人真的在前方等着么 ·该不是杀人越货罢 ·可是自己浑身上下,一两银子都没有了。
 ·又或者,是诱拐了自己,跟家里人要赎金 ·疑惑归疑惑,他不敢问,更不敢下轿,就怕一问就该捅上他两刀,而且就算放下他,他怎么逃得出去 ·这样飞一样的速度,他根本不知道究竟走出去了多远。
 ·轿子很快转过一个弯,幽暗深林的前方隐隐亮光闪动· ·季钧壮起胆,问道:“到了么” ·“快了,前面就是锦绣楼。”
 ·季钧稍微松了口气,锦绣楼,怎么听也不像重匪凶徒的集散地了·他又开始幻想,说不准是花魁姑娘山间·的别墅· ·他提心吊胆地看着,不一刻到了楼前。
 ·锦绣楼,正如其名,是锦绣一般精致的山间小楼· ·但季钧却“啊”了一声,差点昏了过去 ·这不怪季钧胆子小,实在是这秀丽精致的小楼,比山贼的老窝更可怕。
 ·整个小楼左半红绸红花,右半白绫纸花,门前左边龙凤红烛,右边白烛白灯,檐上挂着数个白灯笼,以门·为界限,左边大红灯笼耀眼,右边白色灯笼刺眼,就连门口贴的一对喜字,都是一红一白,透着一股子诡·异。
 ·数个迎接者也是同样,左边喜庆吉服,敲锣打鼓热闹非凡,右边白绸长袖,直挺挺站在门前,人手一把黄·纸伞,齐齐硬邦邦地侧头看过来,不言不语· ·这可是要命啊 ·季钧跳下轿子要跑,没走两步就被逮了回来,他哆嗦着,被硬架着套上大红喜服。
 ·领头的人在跟门口的迎接者低声说话,季钧听见了几句,无非是“幸好赶上了”,“没错过时辰”,“那·便赶快送拜堂洞房”之类的。
 ·头儿开了小楼的大门,季钧一看脚都软了,楼里的灯火只亮了一左边儿,中间还特意挂了帘子,不让光线·透到右边去,地上被光线划分成一明一暗两条道儿· ·头儿让季钧走在有光的那边,他哪里敢走,只觉得自己的脚软的跟面揉的一般,还往下抖着渣。
 ·可那头儿哪里依,将红绸带塞在他手里,雪亮的匕丅首直接抵在他腰间,“走” ·立刻死或者待会死,没什么好选· ·季钧只挣扎着向前走,他刚踏上那条路,手中牵着一头的红色绸缎原本飘落在地,突然软软地探入了黑暗·的那一边,仿佛那边真有谁牵着一样。
 ·季钧吓得脚也抖,心也抖,没尿裤子也算值得骄傲的了·被匕丅首抵着,直走到堂前,拜了三拜,头儿吆喝·了一声“入洞房”,就被一群人,不,被一堆匕丅首簇拥着到了洞房口。
 ·那黑洞洞的门口,就好像吃人一般敞开· ·季钧这可真是吓坏了,抱着门柱说什么也不肯进入,宁可被戳死在门口也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可那头儿也不是吃素的,直接在季钧脖子上一点,他浑身发软,再也抱不动门柱,直接倒进了房里。
 ·身后喀嚓一声,门被关上,立刻落了锁,房里漆黑一片,唯一的光源就是桌上的红烛· ·房间黑压压的四角,好像伸出无数只手,在撩拨着他· ·他哆嗦了半天,总算摸到了桌上的蜡烛,举起来一看,眼前倒还真是全做喜屋打扮,只不过依然是半红半·白——瘮得慌—— ·季钧看着这半像喜事,半像丧事的布置,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也唰得白了。
 ·红白喜事,不会一次遇齐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房里的喜床上,应该有个——那啥——就是那个经常跟“无名”搭配的那个词—— ·季钧稳稳心思,稍微举起蜡烛,余光就照在三尺外的喜床上面,他似乎瞥见了床上凸起的人形,季钧一哆·嗦,哪里还敢去看,只连滚带爬扑到门口,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拍打房门 ·房门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在空寂的走道上回响,震得季钧心跳如雷,手也没力了。
 ·可是外面依然安静得紧,漆黑一片,说不定整栋小楼,都走空了人,只剩自己和那—— ·他不敢再想,门出不去,窗呢他举起烛火看向墙上,却也不知道这个房间有没有窗,四面的墙上都挂着·厚厚的白色绸缎,遮了个严实,借季钧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揭起来看看下面是什么。
 ·他紧靠着墙壁,慢慢移到门前贴着坐下,又不得安稳·那雕花门上无数的镂空,看上去就像空洞的眼眶,·他不敢靠太久·那蜡烛烧得极快,最后的火苗一摇,季钧绝望地闭上眼睛,四周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本该是这样,可是当他睁开眼的时候,突然发现还有些微亮光,光源就在自己胸前· ··他摸了出来,是一直贴身带着的羽扇,黑暗中发着淡淡的黄光。
季钧看着它,想起远在天边的家,觉着眼·眶酸酸的· ·慢慢,那羽扇上,似乎有鳞粉状的东西飞了出来,蔓延在房间之中· ·季钧的眼睛习惯了黑暗,这一点点鳞光也能看的十分清楚。
鳞粉慢慢扩散开来,他什么都能看见,包括喜·床上明显凸起的人形· ·恐惧几乎让季钧麻痹了· ·但过了一会,他突然注意到有点奇怪· ·------- ·倒了八辈子霉 第四章·那喜床比一般的要短小,直接抵在墙上,衬着床后雪白的绸缎,能把飞散的鳞粉看得特别清楚。
整个房间·的鳞粉都在以固定的速度扩散开来,但就在那人形的头部位置,一小片鳞粉有点不规则地漂浮··那上下飘动的模样,就好像那里有微风,或者——·啊季钧一下子站了起来·床上人在呼吸,这可不是尸体,是活人啊·季钧胆儿也壮了,人也活泛了,三两步跨到喜床前,伸手一探,果然,床上人有呼吸,一摸腕子,脉搏跳·动有力,只不知道是被下药睡死了还是昏了,没动静。
但是人那就不怕了··季钧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了回来··既然不怕了,他就定下心来拉扯墙上的绸缎,后面虽然有窗,却是一排小窗,他的个头,绝没可能爬得出·去,但是月光却顺着那许多窗户进来,照得屋里亮堂许多。
四周还有很多箱笼,他想找蜡烛,就翻开一个,差点被里面的东西晃瞎了眼·早说了,季钧家是大户,可就算他也没见过这么多这么璀璨的珠宝玉器,就像不值钱一样丢在里面,乱七·八糟的。
带他来这里的那些人,或者说这里的主人,绝对富甲一方··季钧还在想着,突然听到门外楼道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在行走时发出的摩擦声,有人来了·不对,若是有人,怎么没有脚步声·季钧刚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谨慎地后退几步,脚已经抵在了床沿边上。
那两扇门原本锁得紧紧的,季钧又是拍又是踢也没晃动几下,现在却喀嚓喀嚓地一上一下动,就像是两个·冤家,拼命蹦跶着想要远离对方·门扉每跳一次,都扯得季钧心抽一下。
那门间原本不足一指宽的缝隙,·这么一折腾,渐渐竟然有一尺宽··任谁也猜得到,外面肯定有东西要进来·季钧定定神,想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突然想到以前老木匠说过,家具之中,最护人的就要数床了。
不知道各位看官有没有这种感觉,夜晚有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你就不敢把手伸出床沿去·感觉若是伸出·去了,就不妙了··相反,只要老实呆着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一根手指都不伸出去,那么,就感觉心安多了。
这是因为你的床会守护着你,它记着你的味道,承着你的重量,一夜一夜累积着情感··只要不出它的范围,你就是安全的··老木匠磕巴磕巴旱烟头,总结说,扔掉旧床是最傻的行为,你不知道你自己扔掉的是最保护你的伙伴。
如·果你劈了它当柴烧,木匠不说话,呵呵笑了··那瞬间,这些记忆在季钧头脑里复活了··他不做二想,立刻翻身上床,这床偏小,原来躺着的那人已经占据了大部分位置,他只得拉起被子,把那·人往里一推,跟他挤做一起,只留眼睛还露在被子外。
身后是温暖的,也有呼吸声,那还是个活人,这感知让季钧稍微得到点安慰··门发出咔哒的声音,季钧心里一沉,有人进来了·他偷眼看去,黑乎乎的影子从那门间一尺宽的距离中走·进来,是个身形高瘦的人,背了个钓竿之类的东西,还挎着鱼篓子,就像是渔夫。
他走前了两步,那鳞粉扑面,他停下来,拼命揉着眼睛··季腾注意到,那人眼睛似乎被鳞粉扎伤了,没再睁开·他的嘴微动,似乎在咒骂什么,然后闭着眼,四处·嗅嗅,慢慢到了床前。
季钧不敢动弹,一口惊叫堵在喉咙口,就见那黑乎乎的手摸到了他的头··季钧神智虽然还清明,身体却不由自己,任由那个鬼影拔萝卜一般抱着他的头,来来回回摸了好几次,冷·冰冰,滑溜溜,说不出的恶心。
季钧虽然不想感觉在自己头上滑动的手指,但那触感太鲜明,他无法忽视,然后,他突然起了疑,那真是·手指么·如果是手指,他的手指怎么这么长,掌心明明贴着他脖颈,手指却一路摸上去,指尖在头顶拉拔,好几次·都觉得头上铁定被戳出洞来了。
等到那指尖扎在他头顶不动的时候,他心里默默数了数,很明显一共有五个指尖,压在他头顶,那确实是·手指才对··他刚在心里松口气,又突然意识到,不对五根手指不可能一样长啊·还来不及他多想,那人总算放了手,摇晃着他不大稳当的头,不知道嘟囔些什么,摇摇晃晃地摸索到了门·边,出去了。
季钧只眨巴了一下眼,眼前什么也不剩了··门还是关得死死的,哪里有缝隙··做梦·不对,那冰冷滑腻的感觉,头顶被抓得火辣辣得发痛,绝对不是梦。
但不管那是什么,总算还是过去了··季钧稍微放松了神经,整天累积的疲倦恐慌一下子铺天盖地地涌来,他顿时浑身虚脱,整个人蜷缩着昏睡·了过去··他身上的被子动了动,慢慢拱起了个黑影。
倒了八辈子霉 第五章·第五章·季钧是被刺眼的阳光惊醒的··揉揉眼,他习惯性叫了两声“三筒”,却没得到回答,这才迷糊着睁开双眼··他侧躺着,一睁眼就看见了紧锁的门,这才想起身边应该还有个人,回头看看,身边空的。
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也许在他睡着的时候,就被那群人接走了·季钧的视线在四面墙壁上游走,原本敷着的厚实绸缎已经被他昨晚都给扯下来,露出墙壁本来的褐色,只·有门边还有几匹缎子是季钧漏掉的,孤零零地挂着,看着怪异得很。
但现在阳光灿烂,有啥好怕的·季钧抓抓头,翻身起来穿鞋··顷刻之间,一声惨叫贯穿小楼,惊起山林中无数老鸦乱飞·走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锁哗啦作响,几个人开锁推门而入,都看见了眼前这一幕。
喜床上坐着季钧,脸色煞白,冷汗淋漓地指着地上··原本干净的地面上散布着厚厚的白绸,这是昨夜季钧从墙上扯下来的··但是,现在,那白绸上却多了个凤冠霞帔,已经死去的女人。
她已经死了这点很容易判断,因为她人首分离了·滚落的头颅因为凤冠的重量而仰起,露出浓妆掩盖的死·灰色面庞,身体却趴在地上,双手都保持着向前抓爬的姿势,很像是在被断首之后还向前爬了几步。
所有视线都慢慢投向了季钧··“等等,不是我杀的”季钧赶忙分辨,“真不是我杀的”·这群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很是诡异,片刻之后,昨天带季钧来的头儿开口了:“我们知道不是你杀的,·她都死了七天了。”
又一声惨叫贯穿小楼,再度惊起山林中无数老鸦叼乱飞,不同的是这一次它们都拖儿带女叼着窝,这地方·真吵得没法住了··“死,死了七天了”莫非昨天自己跟死人睡了一夜季钧觉得恶心,又不相信,昨晚那体温和呼吸,如·何骗得了人·但是,他多看了地上这女子几眼,又怀疑自己的判断。
她是被断首,却没有喷射大量的血迹,只有些黏糊·糊的液体粘在白绸上··季钧身在民风彪悍的边陲,斗狠宿仇的事情多了去了,加之他的前半生主要在当流氓,所以当然见过打架·打死人,也见过世仇挖坟鞭尸,更见过仵作验尸。
如果她被砍掉头的时候还活着,那么,肯定会喷出很多鲜血来,搞不好满墙满地都是·被砍了头却不喷血·,确实只有死了几日的尸体才会如此··而且,砍头的方式也很奇怪,切口特别整齐,没有第二刀的痕迹,到底是什么样锋利的刀刃才能达到这个·效果·大家都保持沉默,季钧索性先开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头儿淡淡地说:“你既活过了这一夜,便下楼来喝口茶,给你说说也无妨。”
一杯热茶下肚,季钧稍微定定神,头儿敲着烟杆,道:“你听说过结阴亲吧”·季钧点点头·富贵人家若是死了年少尚未婚配的儿女,便会想法子去给他找个同样早夭未婚的配偶,这多·是出自父母疼爱思念,不愿子女地下孤苦。
这结阴亲,跟普通结亲没有两样,也要托媒,不过通常都是占·卜者做鬼媒,六礼三书一样不少,订礼和嫁妆,也不会亏待··“那便好说了,”头儿抽了一口旱烟,道,“阴亲,那都是结尸骨亲。
但是,偶尔,这早夭的孩子,是怨·气太大,阴亲结不上,不理会又要作祟,若是贫困人家,就只好一把火烧了·”他叹口气,“富贵人家,·就会去结阴阳亲。”
阴阳亲,顾名思义,就是让活人跟死人成亲·若亡者不肯独死,又看不上阴亲,便要找个活人来成亲··这婚礼的布置,便要一阴一阳,喜屋必须半边阳间喜事打扮,半边阴间喜事打扮,新人也要遵循活人走阳·道死人走阴路,洞房不但要阴阳对半,还要上锁遮光,这才是真正的红白喜事。
当然洞房过后,活人也就由阳转阴,共同赴死··季钧一听明白了,原来刚才他们惊讶的不是女人死了,而是他还活着,想到这里他就火了,这不是不拿人·性命当回事何况,又是怎么打主意到自己头上的·头儿倒是很平静地继续说:“这早夭的女孩试了两次阴亲都作祟,家里怕了,请我们寻个人结阴阳亲。
又·说这女孩八字缺水,最好是八字带水,或者渔民之类的·我们便在江边寻找,没料到发现你昏倒在河边,·这不就捡了个漏·”··季钧听着这话着实不善,这些人并非易与之辈,一条人命在他们看来,似乎只是买卖罢了。
他便筹措着词·句,说道:“反正,事已至此,亲也结完了,我可以走了吧·”·头儿只是敲着他的烟杆,没说话,过了半晌,才说:“这女孩出身当地望族,那家就是怕这事给暴出去,·污了家人的面子,才托我们暗地里做事,千叮万嘱不可出错。
这生意我们做得多了,有信誉,不能砸自己·的牌子——”·季钧自然能明白他口中隐含的意思,暗自咒骂这群没人性的,去你娘的做这行的信誉,不知道把多少无辜·的人送到了僵尸的口中,他勉强自己冷静下来,道:“既然是生意,我赎我自己还不成么”·头儿吧唧了一口旱烟:“你看过那屋里的陪嫁么你估个价看看。
雇主说事成之后里面的东西都归我们,·你能出得比那更高”·季钧想到昨晚上翻箱倒柜的发现,不吭声,却看见头儿把烟杆往桌上一搁,几个手下围上来,杀气腾腾,·看样子就要对他不利,他急了,无论如何先拖延时间,大喊起来:“我家也是大商贾,我估价,让我估价·”·头儿看了他两眼,也许觉得他可能确实是有钱人,多赚一笔是一笔,又或者只是猫逗老鼠般玩一玩,说:·“好,七个箱子,就让你估个价。”
其实就是昨晚的一瞥,季钧也知道随便一个箱子都抵得上他全部身家了·众目睽睽之下,他磨蹭半天才掀·起个箱盖,箱子里空空如也··他还以为是头儿跟他开玩笑,抬头要问,却看见几个人飞快地去开其他几个箱子,全都空了。
跟此刻头儿的脸色一比,那女尸的气色还比较红润咧··倒了八辈子霉 第六章·季钧倒是想笑,不过立刻笑不出来了··那几个手下齐刷刷看过来,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头儿摆摆手,道:“昨夜锁死了门,窗户又小,我们通宵看守不曾得息,他根本没办法把东西送出去·”·他又盯了季钧几眼,“他若有这等本事,现在就不会困在这里跟我们磨叽。”
头儿你真是太睿智了,就连你气血两虚的脸看上去都是那么得英俊·“但他总脱不了干系”另一人说,他长得极其丑陋,脸上一道深刻的伤痕贯穿全脸,猩红的肉随着他说·话外翻,吓得季钧直往边上蹭,被头儿一把抓住胳膊。
别看他个子那么小,这一抓就像用铁锁扣住一般,·季钧完全动弹不得了··头儿那双眼此刻也是炯炯有神:“昨晚,发生了什么怪事没有”·怪事那可真是太多了,你还不如问昨晚发生了什么正常的事情没有。
季腾清清喉咙从头开始,等说到他发现那女尸其实是活着的时候,头儿打断了他··“活着”·季钧点点头··头儿想了想:“你能确定当时床上的人就是她”他指指地上的尸身。
·他一问,季钧也觉得不确定了··首先,虽然当时光线很暗,但依稀记得床上的人并没有戴凤冠·其次,当他跟那个身体挤在被子里的时候·,似乎觉得对方跟他差不多身高,但这地上的尸身,却要矮上好一截了。
头儿见他摇头,站起来掀起床单,看了看床底,摸了一把,伸出手来··季钧也挤上前看了一眼,头儿手中有一颗珍珠··“这次上当了·”头儿说,“我们下去接人的时候,就有人就把尸身扔到床下去了,自己躺在床上,他必·是算准了我们也忌讳这事阴损,不敢仔细看,只会锁了门牢牢守住四方便罢。
然后,多半给他,”他指了·指季钧,“用了药,让他睡着,然后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弄走财宝了·”·他举起手中的珍珠:“这东西应该就是凤冠上的,跟尸体一起塞在床下的时候掉落了。”
听上去很有道理,不过一想到自己睡了整夜的床下是这么一具凤冠霞帔的尸体,季钧顿时寒毛直立,胃里·翻江倒海··不过,再一想,床下是尸体,也总好过自己跟尸体同床共枕,季钧赶忙转移思维,想到那半夜过来摸自己·头的,又是什么东西呢·头儿注意到季钧若有所思的表情,问道:“你在想什么”·“呃,我在想,”季钧张口却换了问题,“如果是这样,他干嘛要切断尸身的头呢”·头儿哼了一声:“阴阳亲的洞房之夜,阴者必定尸变。”
他没说完,季钧已经懂了,这老头子太恶毒了,·弄个活人来被僵尸活活咬死·一个手下问道:“那,他是怎么把东西弄出去的那么多东西。
而且门一直锁着,那锁也是您老看家的东·西,他怎么出得去”·头儿敲敲旱烟杆,突然转头道:“不好,你们三人一组,赶快把全部人都集中到这里来”·不大工夫,人都集中到了洞房,一个手下说:“头儿,少了两个。
满子和猴儿不见了,他们该不会是内贼·”·头儿眯着眼:“便一定是这样了·我行走江湖多年,今儿却栽了·”他吸了口烟,不说话,手下也都沉默·着。
季钧反而好奇得紧,巴不得他继续说··幸好头儿继续说:“你们都是行家,我那锁来头不小,绝不可能无声无息就被解开了·退一万步说真被解·开了,也不可能再原封不动锁回去,那人是真没出得房来。”
季钧想到了晚上自由进出的那个人影,莫非,那不是人·“可是——”手下想要说什么,头儿摆摆手,“内贼的话,他就藏在房间里,多半就在门背后,我们推门·一拥而入,全部都在看地上的尸体,他就坦然从门后走出来,混到我们中间就行了。”
季钧“啊”了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他,他讪讪地解释说:“我想起醒来的时候,那门两侧的墙壁上还挂着厚厚的绸缎··”·现在,那侧的墙壁上光光的,绸缎不见了。
头儿最后的决定,是三人一组,分路去追··对方既然能带走那么多珠宝玉器,不可能是两人作案,肯定有同伙,找到痕迹的话速和伙伴联系,不要草·率行事··另外,季钧的嫌疑并未能被排除,他作为盗贼集团的可能的一员,被安排跟头儿和他的心腹伤疤脸一组,·留守小楼。
不过,起码比起直接被杀强多了··头儿坐在红木椅上,抽着旱烟,基本闭着眼不说话,伤疤脸站在他身后,对季钧怒目而视,似乎认定他就·是贼了··季钧觉得很冤枉,自己明明就是正当商人,按理说还是被他们虏来差点害了性命,这些盗贼如今却用一种·“叫你小子不学好”的眼神看着他,这是什么世道·过了一会,突然听得楼上有鸟叫声,伤疤脸一拍头:“我的鸟儿,差点忘了。”
过了会,伤疤脸回了,提着个鸟笼,季钧对鸟不熟悉,认不出是什么,头儿逗了逗那鸟:“这鸟跟了你多·久”·“两个来月了,”伤疤脸气哼哼地说:“比满子和猴儿还来得早,我早觉着这两个不老实。”
“干我们这行哪里能老实,”头儿吧唧着旱烟,“毕竟,他们个子瘦小灵活,挖个道什么的,方便·咱们·用得着·”·季钧突然觉得不对了,他常自诩七尺男儿,但个头确实也离这标准不远,基本上比这小老头儿率领的整个·盗贼团伙都要高一头。
而当时和自己躺一张床上的那个人,明明和自己的体格不相上下··那么,如果是内贼,绝不可能是头儿口中瘦小的满子和猴儿,也不大可能是刚才离开的那些人了。
整个团队里,只有这个伤疤脸,跟自己体格相近··他疑惑地看向伤疤脸,伤疤脸也看着他,那原本恶狠狠的双眼,突然就变得戏谑灵动起来,还对他眨巴了·几下。
倒了八辈子霉 第七章·这时,只听得楼顶啪嗒啪嗒响,几个瓦片滑落下来··头儿眯着眼问:“什么声音”·“满子他们大约是醒了吧。”
伤疤脸慢慢地说··季钧只看到头儿身形一花,似乎跳了起来,但立刻就被压回椅上,头儿也不是吃素的,他的手腕以不可思·议的方式一扭,竟然反向回抓,伤疤脸头一偏,头儿的指节从他下巴处划过,一块东西被抓掉下来。
季钧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以为伤疤脸的下巴被抓掉了··头儿喉咙里发着咔咔的怪声,像是被无形的手卡住了般,不一刻便瘫软了··事情发生得太快,季钧还傻在原地,连跑都不会,只拼命说:“不干我的事,不干我的事啊”·伤疤脸笑起来,声音跟刚才完全不同,很是清亮,这时,季钧才看清楚,那张红黑的伤疤脸下,露出白皙·的不相称的下巴,地上那一块,怕是人皮面具之类的东西吧。
伤疤脸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块皮,有些遗憾地摇摇头:“不能再用了,好不容易才做了这么完美的一张·”·看到他抚摩着下巴,似乎有揭去脸上人皮面具的意图,季钧立刻闭上眼,能不看就不看,看了搞不好被杀·人灭口。
然后听得他说,“复姓落下,单名一个石·”·季钧愣了好久才明白他在自我介绍,但他可真不想知道啊,这不是增加了被灭口的几率么·季钧不情愿地睁开眼,幸好他并未揭下面具,方松口气,才拱拱手:“季钧。”
“季钧·”落下石回味般念了念,长这么大,还从来没人把季钧的名字念得如此怪异,“你不用害怕,我·不杀人·”·季钧的视线飘向了斜后方,想着这谎话真是明目张胆,面前还躺着一个咧。
 ·“那是正当防卫,何况他也没死,”对方继续解释,“你知道,黑吃黑虽然是件很有技术含量的工作,但·还比不上杀人,杀人那才是真正考验一个人的综合素质呢。”
我知道我知道,你说什么都对,赶快放我走了吧··正想着,却见落下石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上面···季钧偷偷向门口溜过去,却被落下石一把拽住,低声道:“想死吗”·季钧以为自己逃跑被抓,他要下毒手了,拼命挣扎,却见落下石心思分明不在此处,只看着窗外,目光闪·动。
季钧虽然被拽住胸口衣襟,也忍不住就着姿势望过去,窗口处响起答答答的滴水声,很快变成淅淅沥沥的·淌水声,像是下雨了··可是窗外,明明晴空万里啊·雨从何来·但窗口确实在滴水,已经在窗沿上积了一小滩,红色,黏稠。
季钧一惊,条件反射地抓住落下石的衣袖,哆嗦着指着那窗户:“你看看看看看——”·落下石一把捂住他的嘴,一揽腰,飞跃而起,两人正落在大梁之上。
不大工夫,那滴水声停了,堂前毫无动静得叫人毛骨悚然,连笼中鸟都不敢动弹,只剩头儿歪着头瘫软在·椅上,胸膛还在起伏··季钧被落下石牢牢压在身下,嘴也被捂住动弹不得,过了好一会,落下石突然放松了力气,捂住季钧嘴的·手轻轻抬了一下他的下巴,让他的头转向前方,示意他看。
积在窗沿上的液体正在慢慢向外流动,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窗下吮吸一样··季钧正要凝神细看,堂中发出声咳嗽,移回视线一看,却是头儿醒转过来,正摸着自己的脖子,啐了口唾·沫。
窗口那滩液体的流动停止了··头儿揉捏着自己的脖子,扶着头,看似相当痛苦,低声咒骂了几句才歪歪斜斜地站起来,甩着膀子朝门口·走过去,抬脚跨门槛··就在那一瞬,头儿像是转了转头,突然横倒在门前,没有呼救或者惊叫,只有身体撞击地面的闷响和挥动·双手拍打的噼啪声,举动相当猛烈,就连带绊的布鞋都给甩脱了一只。
整个看起来,就像是谁在门口拽着毛毯上下拍打抖灰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毛毯是个人··季钧想要惊叫,却被落下石死死按住,只瞪大了眼看··不多久一切就归于平静,头儿的身体不动弹了,继而被横着拖走,伴随身体摩擦地面的声音,他的肩膀,·腰,臀,大腿,小腿,脚跟,脚尖,慢慢消失在门框后。
只剩那只厚底布鞋孤零零地留在门前,白底朝天··屋里屋外都毫无动静,就连那桌上的鸟儿都噤了声·只有那滩液体还在滴答作响,剩下红褐色的水迹。
那怪物走了吗还是蹲守在外面,等待下一个猎物·季钧被落下石压得手脚都麻了,但凡他有一点点活动的迹象,落下石都会以十倍的力量压下来,他有些受·不了。
落下石大约也感觉到季钧的极限快到了,他慢慢偏过头来,呼吸落在季钧头顶,热麻麻的发痒,季钧以为·落下石要跟他说话,连忙飞快凑上耳朵··落下石却做了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倒了八辈子霉 第八章·第八章·季钧只觉着耳朵尖微微刺痛,湿濡的感觉从耳朵上传来··他愣了愣才明白,落下石咬住了他的耳朵··虽然下口不算太重,却暧昧得紧,季钧心一跳,这落下石是要干嘛,莫非·要知道季钧出身边陲交通重镇,人口流动且女人稀少,这男男情事,他经常耳闻目睹,知道这世上有些时·候有些地方女人少了,有人就会拿男人凑合,也一样得趣。
本来季钧对这样的人也没什么反感,自己选择的道路,别人管不着,就像他自己选择做流氓·再说了,选·择同性的男人越多,正好能多匀几个女人给自己,有啥不好。
但这落下石,竟敢乘虚而入,觊觎老子的美色(跟他的伤疤脸相比),这就不对了·季钧浑身肌肉都因为气愤而绷紧了,这时耳朵上传来轻微的嗤的一声鼻音,似乎落下石在笑,然后他松开·了牙,在季钧耳边低声说:“不要动。”
说罢,还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耳朵,激得季钧鸡皮疙瘩从尾椎一路爬到头顶··不动难道任由你轻薄不成·想是这么想,可季钧哪里敢反抗,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落下石略微抬起身体,咬住季钧束发的发带··季钧出身也算富贵,平日的服饰多少还是有所讲究,就连发带上也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黄玉··落下石稍微用力,黄玉就被他咬掉下来,他一扬头,将它甩了下去,不偏不倚,刚好打中正下方笼里的那·只鸟儿,打得它晕头转向,咕咕乱叫。
季钧还想要说点什么,落下石嘘了一声,示意他噤声··季钧明白过来,脸稍微红了一下··这时,似乎被刚刚那声鸟叫吸引,有人在门侧悄无声息地探头探脑。
就像是在捉迷藏,偷偷地,调皮地,一会露半张脸,一会露一只手,一会又藏回去·那脸晃动得太快看不·大清楚,但那头熟悉的凤冠却不可能错认··是她·怎么可能·她明明被切掉的头,怎么接回去了·戴着凤冠的头试探了几次,终于伸进了门框内,竟然像蛇一样直接钻了进来,伸进来足有一尺长,都没见·着身子。
季钧再一细看,娘啊,我那害死了二娘的亲娘啊·那哪里是什么脖子,明明是一只手,握着头颅的脖颈处,就像是小孩子拿着玩偶的头一般,举着它四处张·望。
只不过那只手也是死灰色,跟头部肤色没有两样,一不小心才被看成了长得离谱的脖子··身体藏在门外,却伸手进来,举着头四处张望,这姿势,就跟平日走夜路举着火把一样,看得季钧心脏都·要抽搐了。
然后,那身体终于也进来了,果然是那具被断首的身体,举着自己的头,走得谨慎而缓慢··很明显,她在寻找刚才发声的东西,不大工夫,就看到了桌上的鸟笼和里面倒下装死的鸟儿。
它走到了梁下方桌前,将头颅直接放到桌上,跟鸟笼面丅对面,诈死的鸟儿再也装不住了,扑腾着一头撞到·笼子顶,惊叫连连,上蹿下跳,不停地用鸟喙猛指上方··落下石低声诅咒了一句:“死鸟”·正放的头颅一下子倒在桌上,仰起的脸正面对着梁上,混浊的视线接上季腾,慢慢地咧嘴而笑。
那笑的方·式,就好像是埋藏在杂草丛中的毒蛇,对着无处可去的猎物,慢慢裂开嘴··接下来的事情就太吓人了·那没头的身体不再理会那只鸟,举着头走到墙边,手脚并用,壁虎一样爬上梁来。
不过,虽说像壁虎,但比壁虎强多了,壁虎最多断尾巴,她断了头都还能拎着往上爬··那身体爬到梁的另一侧,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那头搁在梁上,然后,还给她整理整理头发,才嗖嗖嗖地爬下·去。
现在,那头颅就在梁上,正对着季钧··这是他第一次正面近距离看到她··虽然她已经故去多日,面如死灰,但眉目依旧精致,甚至看得到脖子根部鲜红的菱状胎记,在灰白的肤色·上异常夺目。
还活着的时候,必然是个娇艳如新荷的女子,如今,却只是个可怕的头颅,死盯着季钧·那·视线让季钧浑身有如被蛇舔,寒战一直打到心里头··头颅发出吸哄嘶哄的声音。
“怎、怎么办”·落下石没有回答,反而模仿了几声她的声音,又问:“你有没有觉得她像是在说话”·“不是只在喘气么”·“如果把你的脖子砍那么大个口子,你说话也会这么漏风。”
落下石笑眯眯地说,“你觉得她像是在说什·么”·季钧念叨了几次这个声音,突然有了极其不好的预感,听起来,依稀就是反复叨念着“相公”二字。
“这姑娘生前有婚约在身,太过痴心至死不忘·否则一般的僵尸,被割断头颅了哪里还能动弹·”落下石·道,“她早记不得婚约者是谁了,不过倒是把你记得清楚,干脆你就跟她成亲吧。”
季钧寒毛都炸了:“放屁我我我我宁愿跟你成亲也不跟她啊”·这话一出,那头颅的瞳仁转动了几下,眼眶中竟然流下黑褐色的液体,就像是眼泪,在脸上划下长长的痕·迹。
那声音也变得起伏不定··落下石凝神一听,想了想,问道:“你觉得是被她吃掉可怕些还是跟她洞房可怕些”·季钧舌头整个抽了:“救救救救我——”·“怎么救”落下石说的很轻松,“她速度快力气大还咬人咧。”
落下石看看那颗头,又看看季钧,叹口气,猫着腰扶着季钧站起来,低声在他耳边说:“所以,我也是不·得已·”·话音刚落,落下石用力一扒,季钧身下一凉,裤子被他给扒掉了·不过这梁上最羞愤的还不是光溜溜的季钧,那人头短促地惊叫一声,条件反射地闭了眼。
说时迟那时快,落下石一个勾身倒挂,正好把桌上的鸟笼抓起来,然后扭身上梁,左手扣住笼底,右手抓·住鸟笼的上端,用力一扯,底座和笼体整个上下分开,鸟儿啪啦着翅膀飞了出来的几乎同时,他一脚踢飞·那头凤冠,左右手对准那还没睁开眼的人头一扣,鸟笼合拢了,人头被关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一眨眼功夫就完成了,好像练习过无数遍般毫无停滞· ·季钧还呆呆愣在原地,直到落下石转过身来,才想起慌忙提起裤子··落下石提着鸟笼,还在感叹:“幸好这是个待嫁的姑娘,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哪。”
这这这人就是个无赖·头颅被鸟笼装起来的那一瞬间,梁下的断头身硬邦邦得倒地不起,真正变成尸体··落下石带着季钧跳下大梁,将鸟笼再放回桌上。
那人头在鸟笼中摇晃,又是撞又是咬,可那鸟笼不知道是什么所制,结实得紧,竟然丝毫没有破损的迹象···笼中的人头蹦跶累了,瞪着眼,只从鸟笼的缝隙中死死盯着二人。
季钧从落下石身后探头探脑,还是怕得·紧··“没事了”季钧战战兢兢地问,“她不会再来纠缠我了吧”·“她对你倒是真执着啊。”
落下石疑惑地摸摸下巴,“难道看了一眼她就非你不可了我也看了,没觉得·多值得骄傲啊·”·“··。”
季钧决定当作没听见后半句,“那她到底是为什么一路追着我非我不可啊”··落下石突然一拍手,恍然大悟:“啊,莫非是因为——”·“因为什么”季钧忙追问。
落下石拍拍他的肩膀:“你,值得拥有·”·倒了八辈子霉 第九章·第九章·季钧闷了半天也说不出话来,落下石收敛了笑:“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吃的,搬出来,然后,把油·也全部拿上来。”
季钧哦了一声,走到门口,突然省起,哎,现在不跑更待何时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落下石正背对着他·,当下决定开溜··心念刚动,落下石头也不回地扬声道:“你若敢跑,我就把鸟笼打开,要不要赌赌看她第一个是追你还是·追我”·脚一软,差点被门槛绊倒——·季钧拿着油罐回来的时候·落下石指挥他将接过他手中抱的油缸,把油泼锝到处都是。
季钧当然不会以为落下石打算在大堂里炒菜.他是会觉得有点可惜,这江南风格甚浓的精致小楼就这么付之·一炬了. ·不过,就像落下石说的那样,这个地方不知道举行过多少这样的阴阳亲了,害人无数怨气太重,还是一把火·烧了好. ·落下石把那鸟笼放在了尸身边上,那人头不像刚才那么猛烈地挣扎了,只死死瞪着他们。
落下石没理会她,在桌上铺了纸笔,道:“你便来给她写首挽词吧·” ·“我,我可是不懂写东西,”季钧为难地说,“不瞒你说,我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写东西都是胞弟在做。
”·落下石鼻子抽动了一下:“不可能,我鼻子最灵了,你身上半点匪气都没有·何况,她也是个痴情女子,·于情于理你也该送她最后一程吧”·“我十年没拿过笔了。”
“那,你来说,我来写·”·季钧想想,对着那罩着遮光布的鸟笼说道:“这位不知名的姑娘,承蒙你看得起我季钧,但活着的时候,·我们各自在自己家里不得见,等到相见的时候,你都已经死掉了,那也是没有办法,我们就这样诀别了吧·。”
落下石悬肘挽袖,很快,龙飞凤舞写了挽诗··君生大漠北·妾长柳江南·万里犹可越·阴阳最难留·季钧看了看,觉着那字体娟狂,甚是好看·又在心里嘀咕,这江南果然多才子啊,连做贼的都做得这么有·文化。
落下石见季钧没有意见,就将那黄纸一叠,从鸟笼缝隙中,塞进了笼中··只听笼中哐当一响,落下石底促地“啊”了一声,季钧忙问:“怎么了怎么了”·落下石的食指上有个破了皮的口子,他舔了舔,道:“没事儿,不小心被她咬了一口。”
落到鸟笼中的那首挽诗,立刻被气得要发狂的人头撕咬成了碎末··落下石抱来大堆纸钱,堆在鸟笼边,引燃了··纸遇火即燃,这又是个阴阳亲的喜楼,多的是绸花纸钱,还加上到处洒了油,火势很快攀上了到处扎着的·缎子,火苗呼呼地向上,不多会,木结构的小楼烧得一团火球般,站在楼外都觉着烈焰扑面。
虽然离着小楼有些距离,但火焰依然热气袭人·季钧擦了擦热汗,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觉得有些细·小黑色人影顺着炽热的火舌向上,漫漫消失在了空中··或许是冤死此处的人们终于得到解脱了。
如果这就是自己这番惊吓的回报,季钧想着,总算也不是枉费了·如此一想,他心也松了,情绪也好了,·便转头去看落下石,想跟他说两句话,·戴着人皮面具的关系,落下石的表情依然很狰狞,瞳孔反射着熠熠火光,诡异得紧。
季钧没敢跟落下石搭话,保持着安静,过了一会,火声噼啪炸响的间隙,他似乎听见落下石在哼着什么调·子··模模糊糊地,却很是凄婉冷清··就像挽歌。
大火烧了大半天,黄昏时分,火势终于微弱了下去··季钧在这个地方分不清来路方向,不敢独自离开,落下石却又不说走,他也只能耗着··幸好烧楼之前,还记得从厨房里搬了几大坛酒,此时饿了,两人便席地对坐,一人一坛,喝酒。
季钧对自己的酒量,素来很有信心·一来边陲小镇冬天长且寒冷,人人都要喝酒御寒,这酒量就一代代传·下来了·二来自己家破事多,烦忧的时候没人商量,往往独饮至大醉。
如此先天基因优异又后天勤奋练习·,酒量想不大都不行啊··这两天的事情够多了,正好一醉解忧··季钧拎起一坛,拍开封泥,酒香立刻漫溢,他只深吸了一口气,也觉着浑身舒坦,笑骂:“真是好酒,这·些贼人倒会享受”·然后举起来,咕嘟咕嘟一大口,只觉着口齿留香,胃里一团火涌上来,什么恐惧啊担心啊,统统化为乌有·。
就连眼前落下石这伤疤脸,也变得顺眼许多··季钧喝了酒,话就多,开始啰嗦起来。·一会说多谢落下石够义气,救了自己一命;一会痛骂那群盗贼,伤天害理;一会又同情那姑娘,生生变了·僵尸,原本是多么美丽的女子·。
 ·季钧先前没料到落下石也是豪量,喝起来一点不比他差,只不过话少些,多是听着季钧胡扯,季钧就觉着·,这是个很好的酒友··不大工夫,两坛子酒就见了底。
季钧抹了把嘴,醉醺醺地说:“你人还真不错,喝酒不带劝的,跟你喝酒,带劲”,说罢,晃悠悠地举·起坛子,伸到落下石面前··落下石便跟他碰了碰坛子,发出好大一声响。
季钧又说:“我这次来,也带了好酒,烈酒,你跟我回去,我请你”他有点找不着焦点的视线四处晃了·一圈,又说,“这个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冷清,下次,换个地儿,热闹点的,”他醉醺醺地,向落下石身·上凑,“红袖添酒,那才是,好味道。”
 ·落下石任由着他跟自己勾肩搭背,只喝酒··“不瞒你说,”季钧打着饱嗝,“我来做生意是假,讨老婆是真,娶个美女,也算光耀门楣,就是,这也·不容易啊~~”·季钧困了,醉了,晕乎乎地靠在落下石身上睡着了。
过了一会,落下石将他推开,季钧只翻了个身,继续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落下石却站起身来··眼前小楼已经变成废墟,焦木倒错,暗红的火星顺着余热的空气四处飘散。
 ·他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堆废墟,热气之中,像个模糊的影子··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章·第十章·季钧睁开眼,发现时已过午,而眼前是熟悉的客栈屋顶,撑起身体瞄了一眼地板,什么也没有,再偷眼看·了床底,依然是空荡荡的,这才松口气,又倒下。
怎么回到客栈的完全想不起来了··最后只记得自己跟落下石席地对饮,觉得他那张伤疤脸尤其顺眼,然后就没什么印象了··或者就是落下石把自己送回来了·季钧抓抓头,算了,那些事都过去了,大喊一声:“三筒”·过了片刻,听见门外慌慌张张的脚步声,门被推开来,三筒探头探脑地看向里面:“老爷,您醒了”·季钧抬起袖子,闻了闻,觉得自己衣服都发臭了,随手拉开衣襟,口中喊道:“三筒,过来服侍老爷我。
”·季钧解开腰带,这弄脏的是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了,待会得去迎娶花魁,不知道还有没有合适,正想着,·却见三筒还在门外迟疑··“三筒,你在磨蹭什么”·三筒畏缩着,想说什么的样子。
季钧可不耐烦了,吼了他一句:“你还磨蹭个啥”·三筒哭丧着脸啪嗒一声跪下了,一边磕头一边说:“老爷,我是家里独子,就指望我传宗接代,您就放过·我吧”·这神经病在说什么·等季钧搞定了三筒日益严重的臆想症,东西也吃了,衣服也换了,才想起来问一声:“我怎么回来的”·“小的们沿着河道找了您一天一夜,累得筋疲力尽回来,却看见您就靠在客栈门口睡着了。”
季钧哦了一声,又道:“你去雇个轿子·”·三筒应了,转身要走,又掉过头问:“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风月鉴,迎亲”·季钧本以为三筒定会高高兴兴一溜烟出门雇轿子,未料他却没动身,反而欲言又止的模样。
“搞什么”·“老爷,”三筒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街上的人是这么说的——”·原来啊,风月鉴的花魁,早就看上了某家公子,暗通款曲多时,这次的招亲,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那剪子·鱼可是论桶倒进去的,没人敢跳或者跳死几个摆在河里,对花魁来说,根本不痛不痒··这不,季钧一被冲走,就立刻被宣布为死亡·花魁当天下午就跟着那公子回家逍遥去了。
·季钧这个气啊·自己一番真心实意,就给这么作践了·纵然素不相识,白白为你送了性命,好歹也悲伤一下吧,有必要这么绝情吗季钧差点咬断自己的牙:·“叫上四万、六条、幺鸡,上门算帐去”·作为风月鉴花魁这样一个公众人物,是没有隐私可言的。
三筒早打听好地址,众人直接杀到公子家,却发·现只是普通人家·主妇自称黄氏,布衣荆钗,正在修葺篱笆,一听他们的来意,顿时哭得跟个泪人儿一样·,口口声声自家相公不知被哪个狐狸精给迷了,天天在城外竹屋厮混,半个月也未曾回家,自己不但要独·自操持家务,还得抛头露面做手工补贴家用云云。
季钧满腔怒火,顿时被这眼泪浇灭了七七八八·他结结巴巴辞不达意地安慰了一番,又看着黄氏一双柔荑·被那竹片划得全是血口子,心都抽了抽··三筒最懂他的心意,赶忙说:“老爷,留他们帮黄氏修缮篱笆,一个公子哥儿,我们两个教训就够了。”
·季钧点点头,三筒打小就山野里乱窜乱跑,是个极好的猎人,打起架来更不含糊,有他跟着,也就够了··季钧自掏腰包奉上纹银十两,助她养家,最后问清了城外竹屋的地址,拍着胸脯保证替她把黄公子带回来·。
本来季钧这寻衅滋事只是争风吃醋,但现在不同了,他已经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早忘记了初衷,大手·一挥,喝道:“我们走,替黄氏讨回公道”·只差让三筒举一面旗帜,上书“妇女之友”四个大字了·那片竹林在城外比较偏僻的地方,害他们一阵好找,胡乱问了好些人,才寻到林子。
此时天色渐晚,毛竹长得又极其繁盛,从外面看那竹林,风吹晃动,沙沙作响,就好像一片张牙舞爪的黑·暗·竹林中只一条被踏出的小路蜿蜒前行,消失在阴暗中。
季钧逞着一腔血气,带领三筒冲了进去·没走几步,头顶浓密的竹叶几乎挡住了夕阳余晖,就像天一下子·就黑了··季钧有点不自在,这种阴冷黑暗会让他有不好的回想,不禁频频左顾右盼。
幸好这竹林不大,没绕几个弯·,就看到了前方一间竹屋,很是简易,但还算干净整洁··屋中有闪动的灯火,窗户上依稀可见一男一女紧紧依偎的身影··季钧一看,这火气可上来了想他自己辛辛苦苦跳河,却换做他来享受美人,没天理了更何况他家有贤·妻,我见犹怜,他居然当作没存在·他大踏步向前走过去,一边挽着袖子,拳头攥得紧紧的。
三筒跟他久了,自然知道他怒火中烧,忙跟紧了·,然后,一头撞上季钧的后背··不怪三筒,只怪季钧自己毫无预警地停了脚步·那双脚,就跟粘在地上一般动弹不得。
三筒低声问:“老爷,不冲进去把那双奸夫淫丅妇拖出来打一顿吗”·季钧却没有立刻答话,他的拳头居然在微微发抖··但眼前不过很普通的竹屋罢了。
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一章·第十一章·季钧当然知道三筒猜不到自己在怕什么··要换了以前,他打死也不相信自己会怕这个·虽然这确实是很普通的竹屋,甚至有几分简陋,可是,可是门口屋檐下,挂着一个鸟笼。
若是养着鸟儿还好,这鸟笼却偏偏被遮光的笼衣套了个完完整整,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只独个孤零零地挂·在屋檐上,正在门上方,随风飘动··季钧难免会有不好的联想,比如落下石手中的鸟笼——以及里面那颗执着的美人头。
这可不是什么好回忆··他拍拍脸,那鸟笼和人头一起,已经被烧掉了啊,这只是巧合罢了,这家人养鸟而已··他镇定下来,犹自忌惮:“三筒,你去敲门”·三筒应了声,一溜小跑到了门前,用力拍打房门:“出来出来,你们这对奸夫淫丅妇,快给爷爷我出来”·屋内的灯火陡然灭了,男女的投影也从窗口消失,却没有别的声息。
三筒疑惑地推推门,门没锁,应声而开·他探头看看,想是没看到人,回头道:“老爷,他们跑了不成·”·这就有点奇怪了··就算有理的是自己,对方也没有道理一声不吭跑掉啊·三筒不等季钧说话,直接推门进去了。
季钧来不及阻止他,也没理由阻止,只听三筒在房里走来走去,嚷嚷着:“这眨眼功夫,人跑去哪里了·”·季钧看着那门上方悬着的鸟笼,心里瘆得慌,一时竟是不敢进入。
听得里面三筒还在不甘心地翻找,季钧忍不住扬声说:“他们若是跑了便罢,改天再来·你出来吧·”·三筒道:“老爷,这屋子怪得很——”话音未落,只听得大叫一声,什么重物翻到似的极闷的一声响。
然后再没动静··季钧慌忙喊了几声三筒,毫无回应··冷风刷刷地吹过树叶,这灭了灯的竹屋半敞着门,门户咯吱咯吱摇晃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同样什么也看不见的还有那被蒙上的鸟笼,晃晃荡荡地挂在门上方,挂钩发出不牢靠的轻微响动··若真从那门中过,那鸟笼的底儿会不会脱掉,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扑下来那里面的东西会不会就是那个·这竹屋里又是个什么玩意·季钧很想拔腿就跑,可三筒是家中老仆的独子,打小就跟着自己,忠心耿耿。
某种程度上,因为季腾跟自·己疏远,季钧甚至把他当弟弟来关照··若是真的有个什么,——·季钧咬咬牙,也顾不得多想了,抄起竹屋前的柴刀,不敢看那头上摇晃的鸟笼,眼睛对准前方就冲了进去·。
竹屋里极暗,有一股子潮湿霉味,非常安静,只有季钧挥舞着柴刀,心跳声响得快让耳朵失聪了··天色还未黑透,适应片刻,季钧就可以视物·他停下手中的乱舞,缓慢移动视线。
眼前只是非常普通的摆设,翻倒的书桌,想必这就是刚才那声巨响的来源,还有没几本书的书架,简陋的床铺,少得可怜的日常用品··“三筒”季钧没看到人,再喊两声,还是没有反应。
这竹屋本来就小,除了这间,就只有一道侧门引向厨房,季钧举着柴刀,再仔细看了看房间内里,确定没·有地方可以藏丅人,他才慢慢靠近侧门,探头看去··里面也只是个简易的厨房,灶台很小,水缸倒大,外加少许柴火。
连个窗子都没有,更加阴暗··人呢·季钧突然意识到,这竹屋仅有的两扇窗是开向外面的,自己一直都站在门口,两扇窗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黄公子和花魁是从哪里跑掉的三筒又去了哪里·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眼前的大水缸上,这水缸粗陶所制,黑褐色,足有半人多高,上面还盖着个木头盖子·。
季钧有点毛骨悚然地想,如果是这个缸子,兴许容得下两三个人,或者,两三具尸体··咽下一口唾沫,季钧伸手去够那个盖子,咬咬牙,一把揭起来·万幸,里面只是一缸满满的水而已,季钧提到半空的心总算放下了半截,还未放回盖子,突然听得屋外强·风顿起,竹屋大门砰得一声关上了。
季钧有如惊弓之鸟,左手盖子右手柴刀,以标准的盾和剑的姿势冲回竹屋,心突突乱跳,没事的没事的,·只是风,他安抚自己··眼光扫过房间,一切照旧,只是——·这下子可不是风能解释的了·原本空荡荡的床铺上,此刻正放着一个鸟笼,蒙着布,看上去就像是门口挂着的那个,又或是,那天小楼·里的那个。
并未听到任何其他动静,它,它是怎么来的·被风刮进来的·虽然荒谬,但总比相信是它自己爬进来的要强啊·季钧紧盯着鸟笼,不敢有丝毫松懈,就怕下一秒就不知发生点什么事情。
他正浑身肌肉紧张地跟鸟笼僵持·者,徒得一声响,他的肌肉几乎吓得痉挛了··他直视鸟笼,背对厨房,双耳却清楚听到身后有了动静,他听到了哗啦一声,分明是,有东西从水里面冒·出来才会发出的水声。
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二章·第十二章·季钧脑海顿时浮现出了那口巨大的水缸·但那里面确实是满满的水·但转念一想,当时因为光线昏暗,那·口缸又是黑褐色,再加上风声乍响,他根本没去想水里是不是有什么。
那哗啦一响之后,就是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水正在淌下,更像是什么东西从水缸里爬出来了·季钧咬着·牙,身心挣扎,恨不得回头看看,但又怕自己一回头,眼前的鸟笼会发生异变。
这前后夹击的感觉,就跟·拿把锯子在心上拉来拉去一样·季钧只觉着心脏狂跳,眼前发蓝,天旋地转,连呼吸都无力维系了··突然破空之声,一物劲射而入,刺破鸟笼,“当”的一声扎在墙上,打破了快要摄他性命的恐惧·季钧惊得跳起来,定睛看去,那钉在墙上的东西还在轻轻晃动。
原来不过是段嫩绿的细竹枝,洞穿了鸟笼·之后,深深扎入背后做墙的厚实老竹筒子·一回头,竹窗虚掩,想是正从缝隙中射过来的··又不是强弓利矢,到底怎么做到如此精度和力度·被细竹贯穿的鸟笼失了魔障般不再可怕,季钧一转身,刚好听到身后噗通一声响,竟然是湿漉漉的三筒直·挺挺倒在地上。
他赶忙上前摸摸鼻息,太好了,还活着,只是面如死灰,双眼发直,季钧连拍了几下他的·脸,毫无反应··季钧没有办法,更不敢在此地久呆,背起三筒就往外跑。
一脚高一脚低,一路跑直到看见修篱笆的四万六条幺鸡,季钧才放下心来·几人一看老爷和三筒这副模样·,放下手中的活儿就冲过来,七手八脚掐三筒的人中,又招呼黄氏倒水。
“老爷,黄公子是什么厉害人物,你们二人都搞不定”·”老爷就算了,三筒居然都这么狼狈”·这是什么话季钧眼睛一横:“想挨板子了什么人老爷我搞不定这次根本没人,遇鬼了”·季钧将刚才的事一讲,众人哗然。
黄氏正端着水出来,听到这句话,险些倒翻手中的水:“大老爷,我说竹林,你们该不是去了城门外的毛·竹林”·季钧点点头··“哎呀我的爷啊,我家相公的书屋是在城外的凤尾竹林中啊,毛竹林时常闹鬼,里面的竹屋是出了名的鬼·屋,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黄氏拍着胸口,“阿弥陀佛,大老爷真是富贵人,居然平安无事出来了。”
我靠,毛竹林凤尾竹林的区别这么大,你虽然是温婉妇人,也不能不早说清楚啊·黄氏便说了,那毛竹林里也有一处竹屋,是前朝书生所住。
传闻改朝换代的时候,他因为忠于前朝,便和·妻子一起在竹屋中自缢,那以后,竹林里就经常闹鬼了··季钧心里暗骂,说你们这些读书人,没事不好好读书,前朝灭了干你何事,你非找死不可。
再说要死你也·死个干净吧,前朝不是自愿倾覆的都没见它闹个朝廷鬼,你明明是自寻上吊,求仁得仁又何怨啊何况·三筒又不是本朝皇帝,你把他弄来躺下前朝就能复辟了··季钧没法把气发在黄氏身上,只好下了死力气掐拍三筒,可他虽然双眼圆睁,有呼有吸,但就是没反应,·季钧寻思,中邪了吧。
此时天已黑尽,黄氏燃了灯,道:“大老爷,您奔波一番累了吧,我做了点便饭,请吃完再走·”·她的邀请虽然算是热情,但脸色似乎有点犹豫不决。
季钧愣了一下,才想起对方是已婚妇人,还是独自在家,自己一行大男人,天色已晚,如此打搅必然不方·便··他虽然也饿了,还是摇摇头··黄氏很是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老爷必然是想我妇道人家,不方便打扰,不如,老爷们就在前面的树皮·亭去等着,我将饭送过去。”
如此正好,虽然三筒未醒,但想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而几个大男人都饿了·季钧谢过了,就让几人架着·三筒,去了黄氏所说的拐角树皮亭··树皮亭里隐约灯火,看来已经有了先到者。
季钧走得近了,倒吸了一口凉气··美人华服锦绣,斜倚亭柱,正偏头看向亭外,季钧所见的,只是美人的后侧面,一袭拢好的长发,一段雪·白的脖颈,以及形状极为完美的耳朵上闪亮的耳扣。
季钧甚至没有看到美人的脸,就已经认定这是个美人了··搁在亭中地面的灯笼,发着晕黄的光,衬得美人肤如新雪,发似乌檀,真是心波荡漾入,美人绰约立··就连四万六条幺鸡这等焚琴煮鹤的呆子,都更呆了·季钧屏住呼吸,生怕唐突了佳人,慢慢走近,低咳一声。
美人闻声,转过脸来··美人青丝飞扬之间,季钧先见一双眼,明亮透彻,眼角微挑,注视间眼波流转,真正是未曾低语先有情··季钧陶醉不已,只觉着有这样一双眼,已经尽态极妍,就算接下来是兔儿唇六指双下巴,他也认了。
更何况,还并非如此··这脸上的每一分每一寸,都精致配得上这双眼·就算美人脚边灯笼上绘着的大朵大朵工笔牡丹,都似出自·国手,平添几分风情。
只是,可惜了··季钧一走近就发现,这不是女人·他的身材跟季钧一般高,或者还要高一点,完全是男人的肩宽身长·只·是他男生女相,生得太好罢了。
或者他正是一些人垂涎之物,可季钧又不好男色,他的期待和陶醉转眼就变成了彻底的遗憾和失望,兴味·索然,只拱拱手,权当作打了个招呼··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三章·美人本是笑吟吟的,一看见他们架着的三筒,就敛了笑容。
不待说话,美人先起手数根银针,直直扎入三筒头部身体好几处位置,才道:“他的情况很严重,处理不好是会要命的·”·季钧慌忙拱手:“还望兄台不吝援手。”
美人盯了他一会,像是在确认什么,才说:“救是可以,不过药不在身上·你们先带他回住处,我拿了东西就来·”·救人要紧,季钧打发幺鸡去通知黄氏不用送饭了,详细告诉了美人地址,一路先行赶回客栈等候。
美人信守承诺,很快便带着个白瓷小瓶来了,吩咐给三筒服下符水··效果立竿见影··才刚灌下去,三筒顿时四肢微抽,大汗淋漓,美人观察他的神色,不一刻起手拔针,三筒便咳嗽起来,吐了不少脏水,趴在床头片刻,才有些茫然地看着四周,好阵子才辨认出季钧,喊了声:“老爷”·季钧有点子心疼他,给他擦擦头上的冷汗:“苦了你了。”
三筒还是很茫然地看着他,好一会才问:“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替黄氏讨公道么”·他想爬起来,却手脚瘫软,季钧告诉先他好好休息,事情明日再说,又叮嘱幺鸡照料他。
出得门来,季钧对着美人深深一揖:“多谢兄台援手,在下无以为报——”·一双手扶住了季钧,手修长有力,稳稳扶住他,美人含笑道:“不必多礼。”
季钧站直了身体,听见美人继续说:“我嗜好杯中物,若无以为报,何不请我在此一醉方休啊·”·季钧心里微微觉得讶异,觉着美人实在太没有防人之心了,如此容貌,竟就这么跟初次相逢的人入房对饮,难道不怕对方觊觎·他在自己的客房中招待美人,吩咐店家拿几坛好酒上来,邀美人入座,满上两杯:“在下季钧,今次多亏了阁下相助,不知该如何称呼”·美人笑而不答,举杯一饮而尽·季钧不是吝啬的人,但看美人这般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就醉眼流盼,美妍不可方物,不禁微微皱眉。
这样的美人,怎的毫无防备之心如此醉意,换了别人,岂不是动手动脚的大好机会··他劝了两次美人适可而止,美人却醉态可掬,怨他小气,自斟自饮。
不识好歹,对自己一番好意相劝不屑一顾,季钧有点生气·好罢,便假装调戏调戏你,给你一点教训,以后知道不要这么放浪形骸··季钧枉做流氓多年,打架闹事得多,调戏这种事,那还真没做过。
一来边陲女子豪放逼人,他还没心情调戏,二来,偶有温润女子,他心里又总怜惜得多,邪念得少·他连女子都没调戏过,更别提男子·他心中嘀咕一下,决定照着听说的风流韵事那么办就好了。
季钧打发了下人,对饮数杯之后开始装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做了点心理建设,就伸手去抓美人放在桌上的手,美人似乎躲闪不及,便被抓住了··触手极为温润细腻,季钧的心啊肝啊的,都跳了一下。
与其说是有点动心,不如说是有点不好意思··季钧的计划是这样的··美人被抓住手不放,应该花容失色,喊上一声,或者挣脱开来,跌跌撞撞退出几步,指着他呵斥:“无礼”或者是“你这是做什么”·那未他就站起来,一步一淫笑,将美人逼到角落,看他眼角含泪瑟瑟发抖,才收起淫笑,正色说:“这是给你个教训,不要随便跟不相识的人独处饮酒,这次幸亏是我,若是换了别人,你的下场会如何,知道吗”·他冷哼了一声,转身离开房间,并回手带上门,让美人好好反省。
美人经他一番醍醐灌顶,大彻大悟,从此洁身自好,后来娶得一美女,不,娶得贤妻就够了··美人临终之日,交代了家里的事情后,闭了眼又睁开,道:“我能有今日,都是X年X月X日X时,季钧一番良苦用心啊”·他颤巍巍地举起手,虚空抓了几下,大喊一声:“恩公啊”·啪哒,那只伸出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满堂儿女哭声乍响。
季钧都要把自己感动了,美人却只微眯了眼:“你抓我的手干什么你会看手相”·季钧愣了,美人自顾自饮完手中一杯,吃吃地笑:“那,我的命如何啊”·季钧呐呐了一会,美人善解人意地没有多问,只放下酒杯,被握着的手很有技巧地轻轻一翻,既不引起注意又不会弄痛对方地反握住了季钧,同时,美人另一只手也掩上他的手。
季钧本是去抓美人的手,却变得自己的一只手被美人两手握住,他感觉美人的手指轻轻在他的手腕部分撩动,摩挲,季钧正不自在,突然听得美人又问:“还是你会看面相”·季钧愕然抬头,眼前美人在烛火掩映下微微一笑,也没见他有什么大动作,竟然将季钧整个人拉得站起来,他的手也被拉到美人面前。
美人十分暧昧地,用下巴缓慢地蹭着他被紧握住的手,声音突然变得沙哑低沉,诱惑十足:“或者,你会摸骨看命”·季钧只觉得脑子轰一下,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了,不是兴奋,而是羞愤·他已经搞不清这到底是谁在调戏谁了还是,这美人难道本就是个人尽可夫,呃,人尽可妻,呃,人尽可想干啥就干啥的人·季钧突然觉得厌恶。
他用力全力把手抽回来,冷冷道:“兄台想喝就喝个够,季钧不是吝啬之人,这间房就留给你休息,我不胜酒力,先告退了·”他寻思着,是去再要间房,或者跟三筒挤一夜。
美人似乎有些意外地仰头看他,眼神也清明了几分··季钧不想再跟他说话,转身要走,才走了两步,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浮上来,叫他当场停步,又缓缓转过身来。
美人有点儿小委屈地一手支脸,也正看着他··遮住了·季钧暗骂··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四章·第十四章·季钧眼神很好,记性也好。
刚刚美人用下巴暧昧地蹭他的手,那一刻刺激太大,他没能立刻反应,但一回神,那模样突然在头脑重现··那美人的下巴看上去很是眼熟啊·想了一圈,突然省起,这很像是落下石人皮面具撕破后,露出来的下巴。
·莫非,那张刀疤面具之下,是这样一张脸·那未,美人这番行动都可以解释了,他有恃无恐,是故意来耍自己的吧·可现在美人的姿势,手托着下巴,挡住了大半,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落下石。
但是却越想越觉得像,这好奇心膨胀得,就像是有人拿着狗尾巴草挠他的心啊·季钧耐不住,再说也喝了好些杯,自控力差多了,几步又走回桌前。
美人挑着眉,幽幽看着他··季钧壮着胆儿,伸手又去抓美人托着下巴的手,美人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什么,微微一笑,就由着他拉开了··季钧另一手挡住美人的脸,视线的焦点落到了他下巴。
他倒抽一口凉气,果然很像··美人低声笑起来:“终于认出来了我以为你听我的声音,怎么也该发现了·”·季钧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对于声音不是很敏感,再说那状态下谁管的上他的声音是怎么样的再加上他又完全没往那个方向想,这才闹了个笑话,他狠狠调试了一下心态,才道:“原来是落下兄在戏弄在下。”
落下石哈哈一笑,拍拍桌子,示意他坐,又要给他把酒满上··季钧想想,落下石刚才无非是耍着自己玩,心里又坦然了,而且此刻相见,想起那日的事情,难免也有些曾经共患难的意思,更何况落下石还是个不错的酒友,自己也曾答应他要请他喝酒。
季钧一伸手,直接拦下他,对着门外大喊,要下人把自己从家乡带出的烈酒全都拿上来··一共四坛,重重地放在桌上··落下石把玩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直接扔到角落里了,既然彼此都知道以对方的酒量,酒杯什么的没必要,直接上坛子。
季钧搬起一坛,只是随意摇晃两下,然后拍开封泥,递到落下石眼前··落下石瞥了一眼,坛口细碎酒花层层堆砌,浓香四溢:“果然好酒”·“那是自然这酒,我轻易都不请人喝的”季钧嘿嘿笑着,也拍开一坛,“来来来,今日一醉方休”·季钧大醉,醒来时头痛欲裂,他闷闷地揉着头,张口就喊三筒,刚叫了一声,身边有人软绵绵地“唔”了声,一只手臂懒懒地横在他的胸前。
季钧吓了一跳,扭头一看,竟有位美人与他共枕,此时睡得很香,他一瞬间很是错乱,愣了愣才想起,这是落下石··昨晚上的事情他只记得两人称兄道弟地拼酒,再后来就有点想不起来了,看了眼桌上,坛子东倒西歪,大概昨天喝光几坛子酒,两人一起大醉了吧。
·季钧小心地把落下石横在他胸前的手臂移开,正想轻手轻脚下床,落下石却闭着眼一勾手,像是眷恋体温一般抱住他的腰,没头没脑地就往他身上压··季钧还没来得及挣扎,就听得哐当一声响,东西落地。
一回头,门口站着目瞪口呆的三筒,掉落在地的是洗脸盆,水洒了一地,盆子还在地上滚动,哐哐哐直响··“老老老老爷,就算花魁甩了您,也不用这般自暴自弃吧”·“什什什么意思”·三筒这才像是反应过来,慌忙捡起地上的盆子,飞快地退了出去一把合上门,声音从走廊上飘过来:“老爷,三筒什么都没看见”·不,三筒,你可以看啊,你随便看啊,你看清楚再跑啊·季钧愣了半天,才终于想起推开在自己胸口上磨蹭着寻找舒适位置的脑袋,火速跳起来,站在地上。
那白皙的手指迷迷糊糊地在床上摸了又摸,什么也没捞着,落下石这才眯了眼看过来,看到季钧,似乎也很吃惊,漂亮的眼睛就瞪大了··他惊讶的表情让季钧放下心来,看吧,只是大醉之后失态罢了,再说,兄弟朋友抵足而眠,也不是什么大事。
季钧反而笑着先说:“醒了我叫他们弄点醒酒汤来,我也头疼得紧·”·落下石坐起来,看着床铺上明显两个人睡过的痕迹,神情有点懊恼。
这让季钧心里更舒坦了,大笑着说:“咱们两个大男人,醉了挤一晚上有什么大不了的·”·季钧花了好些时间,才搞定了臆想症又发作的三筒,落下石也下楼来,两人随便寒暄了几句,他便称有事告辞了。
总感觉,落下石离开地匆忙得紧··他还颇有点遗憾,他和落下石的相遇虽然诡异,但他不但救了自己和三筒的性命,还是个好酒友,如今一别,怕再难相见了吧。
送别了落下石,季钧觉着累,他连日不得将息,又大醉一场,稍微吃了点东西,又回房睡去,到了第二日也还是觉得精神不振,正想着找三筒来说说那日的事情,幺鸡突然推开门。
“有事”季钧打着哈欠··幺鸡犹犹豫豫地说:“老爷,有人拜访·”·谁·还有谁,落下石·他一袭白衣,长发简单挽起,正坐桌前,却使得中规中矩的大厅都似活色生香起来。
大约听到了楼上季钧的脚步声,落下石仰头看过来,视线相触,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指了指身边的桌子上一坛坛的酒··哎·难道昨夜又要上演了一遍·奇怪啊,落下石匆忙离开,难道是去买酒·谁料到第二夜,第三夜,落下石夜夜来报道。
每次都是醇酒几坛,醉后嘛,有时候各自为政,趴在桌上一整夜,更多的时候就是挤在一床上,好像习以为常了,也就无所谓··晚上大醉,第二日肯定就起不了床,白天浑浑噩噩一整天,到晚上清醒了吧,落下石又来了。
这么醉生梦死的过了几日,季钧扛不住了·他是来做生意讨老婆的,怎么变成了饮酒作乐·季钧总算憋不住了,道:“今晚别喝了吧。”
落下石却眨巴眨巴眼:“不行啊·”·“为什么不行啊”·落下石一脸忧郁:“我一不喝酒,就会乱性。”
人间,云开雾散··那日在崎岖山道上的打柴之人,多看见三人并肩而行·当先一人丰神俊秀,身后紧跟着眉清目秀的童子·突然遇见,仿佛仙人现世。
唯身后跟随个容貌冶艳,但愁色挥之不去的人,这才染上些许世俗之气··“你今世与他无缘,强求无益·”路过的打柴者和猎户偶然听到那仙人说,“我等修道之人,何必短视这一百年”·那冶艳之人闻言眉头略微舒展,仍然颇不甘愿。
“跟着为师来吧·”那谪仙人笑着说,“神既然隐去,那么,正是人的时代了·”·这个是在倒霉的境界完之后的一小段,说的应该就是落下石和哥哥的后来吧,原来都还不怎么明白的说,看了这个就比较明白了。
落下石在奚刀和面人的故事中也客串过丫,在弟弟的故事中也很感人,很多地方都完全表现出落下石的爱情·第十五章 ·虽然一直吃瘪,虽然喝得多,但总的来说,落下石这个人,从各种意义上都令人很难拒绝。
 ·一来他博闻广识言谈风趣,很是讨人喜欢;二来他酒品极好,又擅酒令游戏,作为酒友简直完美;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季钧可还没忘记他用鸟笼扣住僵尸头颅那几下,且不说身手,就那胆识也不是寻常人。
这两日稍微一想,也大概明白他就是那七箱财宝消失的元凶了·自己家行商出身,对这样的人,能结交固然好,就算不能结交,也绝不敢得罪呀· ·这几日下来,季钧每每睡醒,落下石已经衣冠楚楚坐在房中,或是看书,或是品茗,很是悠闲。
 ·见他醒来,落下石总是很热络地嘘寒问暖,季钧简直有种自己多了个小厮的感觉·因此他不得不时时提醒自己,落下石秀丽的容貌之下,是面对僵尸尚可笑谈的心啊。
 ·而且他也质疑落下石对自己的执着亲近,要知道古人说得好啊,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若说是奸吧,自己一行个个大男人,连个相貌阴柔的都没有,落下石图谁啊要说相貌,谁相貌能好过落下石他自己啊而且平日相处,他也没流露出对男人有兴趣的样子。
 ·若说是盗吧,自己这次的行商回货,价值不低,但也不算多么诱人·何况落下石刚刚吃了那么大笔,应该没兴趣嚼自己的渣吧· ·所以季钧是真不知道了。
 ·这次季钧从睡眠中醒来,喝下一杯三筒递上的醒酒汤之后,看着在窗口闲坐乘凉的落下石,想到晚上该不会又是痛饮烂醉,忍不住揉揉太阳穴· ·落下石却扇子一拢:“季兄可想出外一游” ·想想想季钧忙点头,再喝下去可吃不消了,至于去哪里,他想了一圈,最后恨恨地说:“不如去风月鉴” ·落下石嗤地笑了一声,这几日酒桌交谈,季钧的事情他也算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拍拍季钧的肩膀:“那地方不过俗脂庸粉,不如跟我去别处吧。”
 ·季钧在落下石要用丝巾遮他眼睛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但考虑到落下石应该不至于害自己性命,要害早害了;又憧憬着落下石这样的美人会出入的风月之所,该是多么高水准,于是从了。
 ·眼前一黑之后,季钧以为落下石会牵着自己的衣袖引领前进,或者登车而行,却未料腰间一紧,整个人竟然被扛了起来,接着落下石似腾空而起,耳边风声大作· ·季钧一惊,听见落下石说:“我蒙上你的眼睛,只是不想你害怕,没别的意思。”
 ·那种悬空感让季钧也不敢挣扎,只顾得紧紧攀在落下石身上,嗅得满口满鼻草木淡香,想着自己还能有命回家不·就算死,他也不想死得这么莫名其妙啊。
 ·落下石好像听得到他心里所想,又笑道:“不要紧,别挣扎,很快就到·” ·不多久,风声顿停· ·季钧双脚一落地,顿时踏实多了,立刻取下丝巾,想象中的朱门甲第,灯烛辉映,美人云集,丝竹缭绕,歌喉婉转的景象,半点没有。
 ·二人身在深山峡谷之中,举目望去,四处远山茫茫,不见来路,更无人烟,季钧甚至都不敢去想自己是怎么来的· ·落下石却很是了然,此处草深苔滑,他自然地牵起季钧的手,引他向前走,不远处竟是一处深潭,潭水幽碧,落下石领他到了谭边一处光滑的巨石处,两人安坐下来。
 ·季钧正待要问,落下石低低嘘了一声,示意他看向前方· ·前方数十丈开外是高耸的峭壁,山壁前百余步细绿草丛,蝉鸣虫响,颇为喧哗,峭壁前一棵巨树,枝叶繁茂有如华盖,其他更无所见。
 ·顷刻,只听华盖之中,突然一声清亮入云霄的琴音,顿时万籁俱寂,仿佛虫蚁也在竖耳凝听·寂静了片刻,只听得那琴音点点如珠玉滚落,泉水流淌,跳跃奔落,音散如黄钟回响,音泛则飞瀑溅落,音高似风激铃响,音低如烛灭灯熄。
 ·季钧并非风雅之人,却也听得目瞪口呆,突然感到衣袖一动,落下石轻轻拉扯他,季钧回头看去,潭水上竟然起了一层闪耀光辉的薄雾,竟似有生命一般,慢慢伸展过来。
琴声引得潭边无数引黄绿色光点飞舞起来,如一条光芒闪动的云层低压过来· ·落下石侧卧在巨石上,很是轻柔地将季钧也拉倒,低声道:“别做声·” ·季钧张大了眼,然后慢慢看见闪亮的薄雾朝着这个方向涌来,片刻之后,自己有如置身银河之中,只是耳边嗡嗡作响让季钧突然明白了。
 ·这万千闪亮的全是萤火虫,随着琴声从潭边水草中飞出,成群移动,又随着琴音回荡,在这片不足百步的草地上回旋,集聚,璀璨如星海· ·此时,琴音渐伏,萧声顿起,婉转悠长,继而萧声绵绵,琴音流淌,合奏无间。
 ·星云也随之起舞,渐渐集拢到那棵巨树之上·树冠开始是有了淡淡磷光,继而随着一波又一波的萤火附着,树冠越发明亮,最后居然有如通体着火般绚烂夺目,熠熠发光,每一片叶脉都看到清楚,真正火树银花 ·季钧惊得连呼吸都不会了,暗想即便是扶桑木上金乌初现,也不过如此了 ·在那通透发亮的树冠之中,还可隐约看见抚琴吹箫之人,抚琴者端坐树杈,吹箫人斜倚树干,都着淡墨色衣裙,飘飘欲仙。
旋即又一墨色裙装的女子出现树梢,歌声响起,如莺啼婉转,撩人心魄,直唱得离人顿起相思念,泪洒云间两不知· ·那璀璨萤火也似有所感,倾力流向那棵巨树,看上去就如一道星河注入树冠,此情此景,难以言喻。
 ·季钧兴奋地胡乱拉扯着落下石的衣袖,表达他的激动,落下石依然侧躺,纵容地任他拉着,低声道:“世间风月,怎比得上此间美景” ·季钧欢喜地拼命点头,落下石凝视他一会,突然半撑起身体,凑近他耳边低语:“如此良辰,你我何必枯坐虚度” ·季钧讶异地回头看他,继而一拍手:“好你个落下石,居然还记得顺酒过来” ·落下石直视着季钧,似在分辨他所说的每个字,片刻之后,还当真从身后掏出两个小酒瓶,递了一个给季钧。
 ·季钧舒服地躺下,饮了一口,醇香入怀,“好酒美景,真是人间享受啊·” ·落下石手肘支着身体,举起酒瓶与季钧略微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说道:“更好的还在后面。”
 ·季钧没能明白他的意思,落下石摆摆手,抿了一小口酒,不让他问了·季钧也不再多想,只看着那通体发光的巨树,照亮了整个山谷· ·不多会儿,琴音一个拔尖儿,萧声颤动,歌声陡然高亢,让人心神痴迷,那满树的萤火顿时有如瀑布倒流一般,从树上腾空而起,就如璀璨星河向天空飞去。
那一刻,视觉和听觉已经达到了享受的极致,连身体都微微颤动,恨不能共飞于天· ·季钧本来期待萤火如同光龙升天一般,越飞越远,消失在夜空中,但怪异的是,星河腾起仅有数丈之高,然后从头至尾消失了踪影。
 ·不到片刻,那萤火的河流已经完全消亡在一片黑暗之中,巨树再度变得黯淡无光,刚才绚极一时的,仿佛是个梦· ·到底怎么回事 ·季钧觉得奇怪,就算萤火虫飞散开来,也应该能看到离散的光点才对,一下子全黑了,究竟去了哪里呢落下石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笑道:“你若想知道,便走到那树下,一试便知。”
 ··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六章·第十六章·季钧站起来,走到快靠近巨树的地方时,感觉风声呼呼向上,就像站在风洞之前,顿时浑身轻松,脚下空虚,稍微一跳,竟然有一丈来高,然后轻轻落地,连脚也没崴一下,自己都吃惊不小。
再试一试,果然还是如此,这次他用足了力气,竟然一跳三丈高,都到树的一半高了··季钧觉得非常好玩,一跳再跳,简直好像快飞起来了,他高兴地招呼落下石:“难道这里是成仙地说不准我有仙骨咧”·落下石笑而不语,只是站得离他极近,看着他玩乐,并不参与,过了会,突然伸手一挽他的腰,季钧愣住,落下石几乎贴着他耳朵地说道:“小心,来了”·季钧没来得及反应,已经被落下石带着跳离了刚才的位置,与此同时一声巨响,刚刚他站立的位置,已经石崩土解,像是有岩石滚落,撞出了好大一个坑。
可是定睛一看,眼前却什么也没有,没有巨石砸落,只有一个巨坑··落下石还是笑吟吟,却不松开箍紧季钧腰的手··“怎么回事”·落下石杨扬下巴:“你仔细看。”
季钧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哎呀,他忍不住又要叨扰他过世的娘了·那个大坑边高耸着草丛,但是,若你仔细分辨,就会发现那其间隐藏了个巨大的怪头,似蛇却长角,似龙却蛇颚,肤色更完美模拟了周围的颜色,季钧顺着它看去,天啊,它的身子才叫一个长,攀附在岩壁上的部分,跟岩石浑然一色,一进入草堆,便是草色,就连上面星星点点的小花都唯妙唯肖。
季钧只能很勉强地分辨出,此刻那石褐色的眼睛正盯着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简直像是消失了一般,只有移动时才有些微的痕迹··但就是这空中若隐若现的痕迹,已足够落下石带着他避开那蛇头的两三次连扑。
落下石吃吃地笑着,好像在做游戏一般,这让季钧觉得稍微放松,反正又不太看得到那玩意,跟着落下石跳来跳去,似乎也没关系,还可以偷空问:“怎么回事”·落下石笑道:“你刚刚看到的,是淅蛇捕食的场景。”
·落下石倒很是细致地解释,那怪头蛇身,是一种叫淅蛇的巨兽,体形巨大,但嗜食微小的萤火虫,所以总是跟小妖怪一起,引萤火虫出来,那音乐就是诱饵,把萤火虫全引到树上。
然后呢·落下石一笑,然后你站在树下难道没感觉为什么你都飘飘欲仙了为什么萤火虫像河水一样倒流向天上立刻消失了都是那淅蛇在上头吸气呢。
萤火虫很轻,一下子就全被吸进肚子里去了·说到这里,落下石顺手掐了一把季钧的腰,“若你再轻个数十斤,刚刚也就被吸上去了·”·季钧头皮发麻,不过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二人已经被蛇逼到了潭水边,无路可去。
落下石站定了,扬声道:“我跟你玩玩而已,何必这样”·空气中蔓延着嘶嘶的声音,落下石凝神听着,过一会儿道:“你要他那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落下石望了一眼季钧,轻轻笑了,“就是不行啊·”·空气中又有微微震荡传开,腥臭的鼻息几乎扑倒了季钧脸上,一阵眩晕,他站立不稳半跪在地上,落下石忙用衣袖掩住他的口鼻,嘱他减少呼吸。
现场气氛已然改变,空气中的震荡越来越强,那片草地飞沙走石,看不见的巨大尾巴拍打着地面,激起阵阵风声··季钧觉得呼吸困难,紧紧攀住落下石·落下石见他脸色发白,知他快不行了,啧了一声,道:“既然这样,没什么好说的了”·他一把搂紧了季钧,飞身跃起,几个起落就上了深潭中突出水面的石头。
潭边的草丛剧烈摇晃,那怪蛇似乎爬过来了,落下石抬起下巴,示意他看水面··水面·月光清澈,水面出现了奇怪的倒影··一个巨大的独角蛇头骷髅在倒影中缓慢移动,一截一截的身体的骨架都清晰可见。
从倒影看来,那巨大无比的肯定是追踪他们的怪蛇,可为何是骨架,而且还颇多残缺·倒影里的巨头已经高高昂起,突然,好像在水中看到了什么,顿住了,继而垂下头去贴向水面,死死盯着。
季钧看不清它究竟在看什么,但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月光足够明亮,他分明看见水面之下,有黑色慢慢扩大,不对,应该是什么东西正在上浮·那独角蛇头浑然不觉,还死死盯着水面,这时,它所注视的水面突然下陷,像是水被什么给吸了下去,继而激流从两侧喷射而出,形成两道巨大的水墙。
几乎同时,巨大的闪着寒光的牙齿破水而出,左右两排刀刃一样的齿面,雪白锋利,带着金属的奇特质感,脱出水面后急速向空中合拢·耳旁响起了惊天动地的嘶叫声,季钧眼前一红,什么月亮啊潭水啊全看不见了,只是触目惊心的血红一片,冲天而起·血幕散开,季钧这才看清楚了,刚才那雪亮的巨齿,属于水底跃出的一头巨大的怪鱼,它死死咬着巨蛇的身体,在空中翻腾,巨蛇支撑不住,二者齐齐落入潭水中·一潭湖水仿佛瞬间就煮沸了,掀起的浪涛如雨下,浪潮阵阵季钧站立不稳,幸好落下石一把抓住他,这才没有被卷下潭去,只是这巨石上无遮无掩,两人都被淋了个透。
还是夏季,那水却刺骨寒冷,季钧不由得哆嗦起来··过了好些时间,水面才平稳了··那怪鱼早不见了踪影,水面只余一截巨大的蛇身浮浮沉沉,似乎它死去之后,就失去了藏身在周围景物中的能力。
落下石朝着水面弯下腰去,季钧忙道:“小心”·落下石却只微微笑了,用手指弹了一下水面,以他手指为中心,涟漪荡漾,一波一波传递开来。
不多久,水面哗啦一声两分,水中浮现了一座小山坡,黑黝黝地耸立在他们面前·突然,就如同谁给那山坡挂上了灯笼,亮了蓝幽幽的一对··季钧愣了愣神,才明白这可能是它的眼睛。
落下石伸手拍拍那黑色的小山坡:“毓珠,你又长肥了·”·那怪鱼喷出水雾,发出喷泉一样的呼呼声,落下石笑骂:“别喷了,没看见我已经一身湿了。”
 ·看着他们的互动,这怪鱼似乎并不是很危险的样子·季钧小心翼翼站起来,忍不住也想伸手摸一摸·可还未碰到那水缸大小的鳞片,只见眼前白光一闪,硕大雪亮的利齿一下合拢过来。
季钧顿时吓得动弹不能,他可是刚亲眼目睹这利齿如何咔嚓咔嚓断了巨蛇的身体,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儿的,怎么禁得起这么一下·幸好落下石眼疾手快,一脚踩在那怪鱼的牙齿上,呵斥了一句:“反了你了”·那怪鱼还当真不敢合拢牙齿,只呲着牙,灯笼般大小的眼睛喀喀喀地转动,呼呼直喷水,季钧一寸一寸僵硬地将手臂移出来。
落下石这才收了脚,瞪了季钧一眼,说道:“你便也长个记性,连对方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轻易别乱摸,否则吃不了兜着走,万一我不在你可怎么办”·季钧何曾见过落下石如此正色,只想着自己是不是招惹了不得了的怪物,脸也白了。
落下石顿了顿,用食指点着季钧的胸膛,板着脸继续说:“以后不准乱摸女孩子”·重点原来是这个·不对,等等。
女、孩、子·这三个字不管分开来还是合拢来还是排列组合,都跟面前这堆小山没干系吧·怪物还呲着牙,一副不快的样子,季钧抓抓头,收拾了表情:“我刚刚无礼,是真不知道你是只姑娘,还是只如此,呃,独特的姑娘,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一会吧。”
然后还拱手鞠了一躬,想着,我够诚意了吧·那雪亮的牙齿慢慢收了起来,一对灯笼大小的眼睛直对着他闪动,感觉蓝色的光芒更强烈了··落下石皱了眉:“不行,这个人不能给你。”
小山坡呼呼地喷着水雾,似乎在不满地撒娇··“不行,每天只吃一点儿也不行·”·“不行,在水底给他个最好的坑也不行·”·“不行,我告诉你多少次了,把人埋在沙里也是不会长出更多人的”·第十七章·那小山坡样的身体半沉入水中,一对灯笼也黯淡了,忽明忽暗地瞅着季钧,似乎怪伤心的。
季钧开始觉得这毓珠好玩,忍不住又说:“毓珠姑娘,在下季——”·还未说完,落下石速度惊人地捂住他的嘴,低声呵斥:“你想跟妖怪结缘吗不想的话,别自报姓名”·季钧这才想起,是有在怪力乱神的书里看到过,如果随便告诉妖怪名字的话,后果可是——他赶忙噤声。
但那对灯笼却因着他的话又噌噌得亮了,尾巴也在兴奋地甩动,激起阵阵浪潮汹涌,还在等待季钧的下文··落下石这边吼完了季钧,扭过头去指着毓珠道:“还有你也是,想都别想”·回答他的是一阵铺天盖地的水,两人再次湿得有如落汤鸡。
落下石不甚在意,又对季钧补了一句:“以后不准随随便便跟妖物示好”·“啊”·“妖物跟人不一样,它们很容易当真的。”
落下石抹了抹水珠子,又拿眼去狠狠瞪那想用尾巴拍水的毓珠,满是“你敢,你再敢”的神色··季钧有种错觉,落下石这样子可真像极了要拆开自家女儿和情人的父亲,从表情到语言无不肖似,忍不住拍着他的肩膀笑起来。
落下石看着季钧笑,突然用力掐了一把他的脸,“僵尸也要你,淅蛇也要你,现在毓珠都要你,你可真够招人的·”·这是什么话,招人·那些全都不是人咧·但此时落下石靠得极近,湿透的黑发紧贴在羊脂白玉似的脸上,水珠勾勒出脸庞的线条,一双眼越发神采迷人,再加上说话时软绵绵的调笑腔调,热气都要呼在自己脸上了,这让季钧想要反驳却说不出话来,浑身不自在,赶忙拍开他的手。
落下石却只抿着嘴笑,正要再说话,脸色却突然一沉··他的手轻轻一拍,毓珠硕大无比的身体干净利落地沉入水中,潭面只留得水波动荡··落下石站直了身体,眼神锐利地看向潭水的另一侧的树丛,就连跟怪蛇对峙,季钧也未见他这般表情。
片刻后,听见树丛深处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出来了两个人··道骨仙风··这四个字一下子就从季钧脑字里蹦出来··今晚满月,季钧自然看得十分清楚。
当先一人衣冠济楚,威仪棣棣,超凡出尘·其后一人俊美无俦,天然带笑,意态悠然,有如谪仙一般··只是这荒郊野地的,怎会突然冒出两个神仙似的人物来·季钧还想再看仔细点,落下石已经向前半步,将季钧整个挡在身后:“两位到此,不知有何贵干”·前面那人却不回答,仔细端详了他二人一阵,反问:“那只怪鱼,是你的吗”·落下石摇摇头。
那人便道:“那便是我的了·”·“它虽然非人,也是天生天长,自活自命,怎会不是我的便是你的”·那人道:“若我认定,怎样”·季钧心里一抖,直觉这人不好惹,忙用手去拉落下石。
落下石却浑似不在意:“若你短命,又怎样”··话音刚落,季钧突然感觉一股没来由的寒意,潭边树木也无风自动,叶落如雨下,怪异得紧。
然后他听到轻微的咔咔声,凝神看去,水面竟然已经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慢慢延伸开来,那落叶被风一卷,铺散在冰面上,竟然像是被无形的手写下无数奇怪的字符,或者说咒文,两人被围困其中。
那人也无其他动作,只一双眼湛然有神,直视这边而来,威胁味十足··然而他身后那谪仙般的人物却噗哧一声笑起来··那人眉头紧皱,对身后人道:“你又在笑什么我自不会与凡夫俗子计较,只是他这样也算凡夫俗子”·季钧早感觉现场的剑拔弩张,见有人笑起来,觉得有转圜的可能,忙拱手打圆场:“在下季钧,不知高人如何称呼啊”·那人却根本不理睬季钧,还瞪着那谪仙似的人物,似乎在等一个回答。
季钧偷偷拉扯落下石:“趁着他们说话,咱们走了吧·”·落下石却是不肯:“世事都有先来后到的规矩,要走也是他们走啊·”·此时,应着他的话语,潭里直直喷出了几丈高的水柱,直冲水边的二人而去,只是还未碰到,便如同撞上了堵墙般水花飞溅,连他们的衣角都没沾湿。
·那人回过头来,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妖孽”·落下石一脸惊讶:“我一直以为我的名字就够怪了,真没料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季钧整个一愣,那人脸色一黑,只那谪仙似的人物笑得更开心了。
季钧根据在街头打架的经验,直觉以对方的脸色,他会马上扑过来·但那人居然也就只哼了一声,转身向回走,很快消失于黑暗之中,只剩下那谪仙一般的人物还站在原地。
他虽然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琉璃珠子似的眼睛却紧盯着落下石,看了又看,似乎中意得紧,就连他转身离开,都忍不住再三回头,那神色,就像小孩子看到了中意的玩具,或者刚及笄的姑娘,第一次挑选首饰时有了意外的惊喜。
他的眼神丝毫不掩饰兴味,但是,又不像是色迷心窍,反而清明得很,所以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季钧不明白··两人都消失在黑影之中,落下石仍然死盯着那个方向,很是戒备,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直到冷风吹过,季钧一个响亮的喷嚏,才引回他的注意力·他浑身湿透了,吸溜着鼻涕,一个接着一个打喷嚏··落下石看了看他的可怜样,估着他快受寒了,这才弯腰拨了拨水面,叫了几声毓珠,似在跟那怪鱼告别,然后跟来时一样,他给季钧蒙上眼,带他回客栈。
衣衫都湿透了,季钧在回程的风中瑟瑟发抖,只在两人相触的地方,湿透的单衣之下,落下石的体温慢慢透了过来,他忍不住贴得更紧了一些,恍惚间,竟然也有了一丝温暖的眷恋。
-----------------------·据说消失已久的群受今日生日~~~·虽然她不一定能看到,还是生日快乐滴更上一更·第十八章·脚沾到地面的时候,季钧已经被那风吹得头昏脑胀,站立不稳。
落下石刚放开手就发现他一晃,忙又扶住,顺手试试他额上的温度:“怎么这么冷”·还好三筒一直忠心耿耿守在门口等他回来,看见季钧吸溜吸溜鼻子,赶紧叫店家快些送热水到房间里,然后才注意到落下石也湿透了,忙用眼神请示季钧。
季钧犹豫了一下,想着都是男人没关系吧,基于这种耽美文中最容易失去贞操的想法,他开口便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泡”·落下石迟疑了一下,终于是摇了摇头:“不方便吧。”
季钧倒是有点意外,因为落下石一贯喜欢跟他黏乎·不过他立刻也就释然,毕竟人人都有不喜欢的事情,便要三筒去给落下石要个房间,也赶快送热水过去。
三筒应了:“这快打烊的点儿了,店家少不得想偷懒,我去守着他们烧水,老爷您先上去歇着·”·季钧嗯了一声,三筒做事情,总是很周全的··微烫的热力开始从每一个毛孔往冰冷的五脏六腑渗透,寒气渐渐消散开来,季钧在木桶中伸展四肢,舒服地叹了口气。
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好·如果再来一杯酒,唔,还是不要了,这几日喝得太多,季钧胡思乱想着,很快眯着了眼··热力贯穿全身极为舒爽,桌上的油灯又明暗不定,慢慢地,季钧开始迷糊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在做梦,只觉着房间黑暗了许多,油灯的弱光忽远忽近,季钧觉着自己的脑袋沉甸甸的难以支撑,只能仰靠在木桶沿上··脑中最后还清醒的一根弦还想着,幸好自己有把脑袋和手臂都搭在桶沿上,否则滑进木桶淹死了可不划算。
然后,几乎是快要令人昏迷的困意中,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触他的手··先是指尖,冰冷的触感,季钧有一瞬间甚至以为,莫非是自己的手指触到了地板不对吧,自己躺在木桶里,又不是趴着,怎么可能呢·但那冰冷的触感分明不是种错觉,随着时间的推移,冰冷感缓慢但很明确地从指尖一直爬上了手腕,慢慢地,大半个手臂都像是正在冷水中浸泡。
那感觉非常不适,季钧想要收回手来,却做不到,实际上他连个手指头都动不了·手臂不光像是在水中浸泡般冰冷僵硬,更像是被缠上了铁链般难以移动··那种感觉沉重、冰冷、缓慢、确实地顺着手心向上蔓延,就连心脏,都似乎受到了影响,每一跳动都变得辛苦起来。
季钧在这种不适的感受中挣扎,也不知是梦是醒,虽然想要睁开眼看上一看,可他眼皮此刻重如千斤,无力撑开··突然,砰的一声·季钧一个激灵,猛然张开眼·原来是窗户的支架掉落了,猛得扣在窗框上发出的声音·刚刚睡着了·季钧稍微回神,这才发现双臂冰冷,试着动了动就酸痛不已,难以移动,也许是架在桶沿上太久给放麻了,自己应该睡了好一会儿,木桶的水都温凉了。
木桶的水都凉了·季钧一下子觉得冷起来,吸溜着鼻子,三筒从来机灵勤快,怎么忘了来给自己加热水·季钧大喊了几声水冷了,这次总算听到外面有了回应,喧哗了一会,幺鸡提着水桶进来,哗啦啦地往盆子里倒水,笨手笨脚差点没把季钧给烫着。
“小心点小心点”季钧抱怨着,又问,“三筒呢”·幺鸡搁下木桶:“不知道,刚刚还在,一转眼就不知道跑哪儿了。”
这倒不常见,季钧心里嘀咕着·但他已经相当疲倦,也懒得理会三筒是不是偷懒去了,只把肩膀沉入了热水中,让酸软冰冷的双臂得到恢复,然后稍微擦拭干净。
幺鸡又端来了姜汤,趁热喝了下去,浑身舒爽地睡了··一夜无梦··季钧是被吵醒的··先是外面步伐声来来去去,接着有人拔高了声音说着话,季钧用被子捂了脑袋,听不真切,却忽视不了。
他本来不想理会,却翻来翻去再睡不着了,带着起床气坐起来,喊道:“外面的闹什么啊”·外面安静了一下,很快,听得一阵急促的步伐声,然后有人在外面问:“老爷,您醒了吗”·“吵成这样,我能睡得着”季钧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叫三筒端洗脸水进来。”
门咯吱一声开了··只见幺鸡探头探脑地站在门口:“老爷,出事了”·“出事了”季钧一边问一边穿鞋。
“恩”幺鸡紧张兮兮地回答·季钧心中对他的不长眼表示痛心,不得不继续问:“出什么事”·“大事”·季钧恨不能把鞋扔到他那张木讷的脸上:“说重点”·幺鸡结结巴巴了半天,季钧才好不容易搞懂了。
原来昨晚上这个客栈出了人命·不过说是人命,也不会确定,严格来说,是失踪了两个人··季钧匆忙下了楼,正好掌柜的在下面,他赶忙问到底怎么回事。
掌柜的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着怪事怪事·最后只好叫出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店小二来说,他口齿伶俐,三言两语说了个大概··先发现失踪的是个行脚商人,比季钧他们还先入住,似乎不是做什么大生意。
昨晚打烊之后,有个客人的女眷突然想吃宵夜,他们这客栈也算是当地有名堂的好店,店小二赶忙起来让厨子做点吃的·这边刚做了鸡蛋羹给端上去,举着灯火下楼的时候,店小二就听见行脚商房里哐当一声响。
店小二还以为客人摔了或者怎么样,就敲了敲门,问了一声,却没有回音··他好奇起来,就贴着门听了一下,里面有咯咯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之类含糊的声音,于是也没多想,走了。
今儿早上,本地一家商号似乎跟行脚商有约,左右等不来人,最后直接跑到客栈来寻,敲了好一阵门都没动静,这才唤了人上来,将门给撞开··房里除了一个椅子翻倒,床铺散乱在地之外,也没有什么异常。
甚至睡前脱下的衣物都完好地挂在衣架上,就是没有人··行囊器物都在,打开来看,价值不菲,也就是说,行脚商绝对不是因为付不起房费离开的··既然门从内里锁着,绝对不是从门口出去的。
房内有一侧的窗户没有锁紧,莫非是从这里离开的·可是众人凑到窗口一看,下面正好是马棚,棚顶只有薄薄一层稻草,若是从此处跳下去的,不可能不踩出窟窿来啊·这可就犯疑了。
季钧虽然会觉得行脚商失踪得多少有点蹊跷,但对于从未见过的人,他并不会太伤心难过··然而另一个失踪的人就让他心里多少悬起来了··三筒··倒了八辈子霉 第十九章·第十九章·丢了两个大活人,掌柜的自然报了官,公差不一会也来了,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问了问话儿,便不负责任地走了。
就这水平还做什么公差啊,做公公差不多季钧腹诽了一阵,只好自己来思考这个问题··跟自己来的伙夫都住在外面,怕是不知道客栈里面的事情,季钧把幺鸡四万六条叫到一起,他们三个加上三筒都是管事,住在一个屋里,多少知道点什么吧·他召集了他们三人,一起问话。
幺鸡说,昨天晚上最后见着三筒是季钧刚刚回来的时候,三筒正在张罗热水,然后就没见着了··四万说,幺鸡说得对··六条说,四万说得对··“既然如此,四万六条,你们的薪俸,都归了幺鸡算了。”
此言一出,四万紧急想起来,他最后看到三筒,似乎是他跟厨房交代之后,坐在大堂里··六条也跟着想起来,是的,三筒那时坐在大堂角落里,当时他还问了三筒一句坐在那里干什么,三筒说,好盯着店小二做事别偷懒。
六万说完还指了指下面的位置,就是靠窗那个··这倒像是三筒会说的话··这个客栈规模很大,也算有档次的地方,怕油烟影响了客人,厨房是另外修的。
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能从窗外看到厨房的窗子,不过隔了一些花丛,普通人这个距离是看不清什么的,但是三筒天生鹰目,完全能看清楚厨房里的情况·他坐在那个位置监视店小二做事,很合理。
但听他们说,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见过三筒了··这就奇怪了···这里人生地不熟,三筒没有理由一声不吭跑掉·再说三筒伺候了季钧多年,两人名为主仆,实际上季钧基本把他当弟弟看待,就算他做错了什么事情,两人心里都清楚季钧不会严惩。
而且三筒向来机警谨慎,这么多年还没出过什么岔子··因此,三筒应该不会是自己跑掉的··那么,为何会失踪,被掳走了·季钧心里疑惑着,先打发几人去城里寻找三筒,自己踱到昨晚三筒坐的位置上,坐下来。
昨晚,三筒就是这么坐着这里,看着窗外的厨房··季钧也往外看,远处正好是厨房,不过隔着浓密花丛,他又不像三筒,什么也看不清··他盯了一会,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个客栈是个两个三层小楼联接起来的,后面的那个小楼比前面的要大得多,一层刚巧被马棚遮住了,上面二层三层靠外面的四间屋子的窗户,斜对着这边··马棚·这么说来,二层的那间正是失踪的行脚商人住的房间。
他数了一数,这才注意到,他自己的房间,正巧在这个行脚商人的上面··这让季钧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他记得自己隔壁那间是没有人的,他的视线落到了行脚商旁边的那个房间。
窗户虚掩着,看不见什么··他想了想,叫来店小二,指着那个房间问道:“行脚商旁的那个房间,有住人吗”·店小二看了一眼:“呃,昨晚住了人。”
季钧压低声音:“他昨晚才入住,立刻发生了失踪,而且又在隔壁,嫌疑是不是很大,要不要报官查一下”·店小二的眼神古怪地看着季钧:“但是季老爷,这房间可是你要的。”
哎哎哎·“是你叫人订给那个经常跟你一起的人·”·季钧这才想起,对了,昨晚他是有叫三筒给落下石要一个房间··那么,那个房间里住的就是落下石了·季钧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了,还有落下石啊为什么自己没有想到那个行脚商的神秘失踪,如果是他来做的话,不但不神秘,根本小菜一碟··落下石曾经扛着自己一个晚上从深山老林来回,丝毫不显疲态,也曾经轻松解决了那个结阴阳亲的头儿,如果是他的身手,完全可以从那个窗户进入,不声不响地掳了人离开。
他根本不必踏在下面马棚的稻草上,自然不会留下任何印记· ·只是落下石何必这么做·季钧想不明白,又无法开口去问,只心里烦躁得要命,坐立不安,干脆起身向外走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慢慢走到了城边的普照寺,善男信女正在虔诚膜拜··磬声悠扬,让季钧纷乱的心神稍微收敛,他信步走入,寺里人来人往,他便看着,心思平静了许多。
季钧虽然说不上多聪明,但能支撑起自家产业,那也不是笨蛋,只是他这些日子被惊吓惊喜连番折腾,就没好好想过·如今站在这寺庙之中,反而得了清净,可以好好想一想。
说到底,他和落下石是突突然然地相遇,然后莫名其妙地就每天搅在一起喝酒,彼此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谈自己的事情··他不了解落下石,但是,就从那些不多的相处中,就足以看出落下石不光是个身怀绝技的大盗,更是和妖物有奇异往来的怪人。
但更怪的是,他不但向自己示好,还毫不吝惜地展示了这个世界不为人知的那面,为他开启了一道光怪陆离的大门,季钧正正经经的人生,突然就变得不同以往了··季钧不得不承认,他是受到诱惑了。
不知不觉,他已经对落下石展示的一切着了迷,还有多少轶闻诡事是落下石能给予的,他亟不可待地想要知道的··但这些东西,不要代价的吗·季钧注视着大雄宝殿,里面成排的长明灯和油腊闪亮,恍惚中有如昨晚辉煌的萤火虫汇成的河流,磬声嗡嗡,也似万千萤火虫飞过的声音,它们飞而赴死,为了那绝美的乐声。
“当”一声钟响,突然让季钧从回忆的美丽中惊醒··那瞬间,站在佛堂之前,季钧突然有了一个想法,自己会不会也跟那些萤火虫一样,正在不自知地赴死呢·季钧站在大雄宝殿前面,不自觉地叹起气来。
身边走过一个和尚,看他站在院中呆立,想是有所困扰,便说:“本寺素来灵验,施主若有困扰,何不求上一签,请佛祖指引”·季钧本无此意,不过想到失踪的三筒,便是为他求上一签也好,反正此时他正是心思繁杂,难以理顺,将一切都交给神佛启示,也变得可行起来。
他快步走进大雄宝殿,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拜了三拜,心中念想着三筒,正欲为他求签,手刚刚碰到签筒,突然眼圈一红,竟然莫名落下一滴泪来··季钧呆住了,觉得事情有异,慌忙双手举签递到解签的高僧手中,虔诚地问道,“请大师为我解说。”
高僧看了一眼:“施主,你抽到的是上上签,万事大吉”·季钧摇摇头,“若真如此,那为何我抽签那一刻,突然莫名落泪莫非佛祖昭示,我心有所感”·高僧看了看他,若有所思的样子。
“莫非我问卜之人,已经遭到不幸了”·高僧还是默然不语··季钧拜了又拜:“是福是祸,求大师直言因果”·高僧终于叹了口气,低声说:“既然如此,施主,请恕老衲直言,你确定不是因为寺里面烧香的缘故吗”·倒了八辈子霉 第二十章·第二十章·季钧心中流氓气发作,一扔手中签就想揍人,但是看看和尚年纪大了,只空挥了拳头,却也吓得老和尚一踉跄,连忙道:“施主面相愁苦,真是遇上不可解的事情了”·季钧对他翻了翻白眼:“我万事如意还来此处做什么”·“果然如此,施主莫急。”
老和尚胸有成竹··莫非事情还有转机·季钧心中燃起了几分希望,又开始觉得老和尚分外顺眼,问道:“大师莫非还有指教”·老和尚靠近了些,突然咧嘴一笑:“施主,不瞒你说,本寺虽然小,你看看这香火,旺得不像话是吧那都是因为本寺方丈监寺以及解签大师都是高人”·你是说你是高人·季钧放下去的拳头差点又举起来,老和尚忙道:“高人们昨日起就有重要事情不能出面,所以选了个面相最像高人的我来此坐镇罢了”·“那你——”·“嗐,其实昨天我还在三里外的村子杀猪呢!他们花钱雇我来,临时剃度!”他的高僧表情已经一扫而空,满口白牙,八卦得无比璀璨·季钧一股怒气又上升,还未发作,老和尚继续说道:“施主,我就是个二货,你也省省骂我的口水,不要麻烦了。
不过,你可知道本寺的高人们为何全不在”·季钧好奇心起,又听他说··“有位方外奇人曾和本寺方丈一面之缘,方丈恳请他盘桓几天,这不,从昨日起,方丈就带着那些个高辈分的去求教了”老和尚眨巴着眼,“我想着啊,要是你真有难解之事,那个方外高人,可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啊”·季钧看着老和尚不太像是说谎,问道:“高人他们在哪儿呢”·“就在寺庙的别院里,你偷偷从后山绕过去,没人看守。”
季钧举步要走,又想到:“这些秘密你是怎么知道的”·“方丈只跟监寺说,监寺跟几个高僧说,几个高僧耳背,监寺未免说的大声了些,路过端茶倒水的小和尚给听到了,这寺里就没人不知道了,”老和尚趁人不备,一把抓过几案上的供果,嚼上几嚼,补充道,“你要知道,只要消息灵通,这个世界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他说罢,随手扔了果核,又是白眉皓首,捻须微笑··“问个不相干的问题行吗”·“施主请讲·”·“你这高人气质真是杀猪杀出来的么”·季钧从别院正门瞥了一眼,老和尚说的不错,果然有守卫。
他掉转头,从后山绕过去,轻轻松松地翻过矮墙·也算是他运气好,刚进了别院,就听得侧方一阵脚步声,他藏身阴影之中,偷眼看去,便是个和尚正恭恭敬敬地敲一间禅房的大门。
门开的一瞬,季钧隐约看到里面还有数个和尚正团坐在地,未来得及细看,门就已经轻轻合上··那位方外奇人想必就在那里面了··季钧不敢贸然闯入·他观察了一下,那个房间旁边还有个小隔间,他决定先进入隔间,探听一下隔壁的动静。
隔间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他刚侧身进入,就听见茶盏搁下的咔哒一声··有人·季钧一转身,就看见黑檀木雕花椅上端坐着一人,正悠然看着他。
这不就是昨日在水潭边见的谪仙般的人物么他怎会在这里看他的闲适气度,不像是跟自己一样偷偷摸进来的,那未·季钧一想,顿时明白了,老和尚说的方外奇人,多半就是跟落下石起了点争执的那人了·如果是这样,以昨日的敌意,那人可未见得会帮自己,季钧脑袋一转,不过,这人似乎没什么敌意,看上去也亲切和气,不如试试他·一念及此,季钧长揖道:“先生救我”·过了片刻,听到清亮的声音回答:“你是”·季钧这才想起自我介绍,跟高人寒暄几句,原来对方名叫奚刀,只是跟道友何筒偶然历经此地。
奚刀抿了口茶,道:“你让我救你,你认为自己会出事”·呃,虽然客栈里失踪了两个人,季钧还真没往自己身上想过,那一声先生救我,不是通常向高人求救的套路么·季钧恭敬地回答:“我只是随口而说。”
奚刀笑得云淡风轻,话却没那么轻巧了:“这世上没有随意的事情,你必然是内心有所感,口中才有所说·只不过,你的心智还未理解到你命在旦夕,但你的本能已经感觉到了。”
季钧还未来得及说话,奚刀已经紧着问:“是谁会对你下手你心里起疑了吗你对谁起疑了” ·他的话音平稳,却步步紧逼,季钧没来由得,脑子里闪过落下石的面孔,心里也觉得一阵憋闷,抬起头来,正对上奚刀的眼睛。
屋内光线幽暗,那双眼却似发着微光般,视线相触,竟有如芒刺在背,说不出的感觉·季钧明明没有回答,对方却似已经听到了一般,道:“你想到的是他么昨夜跟你一起之人他叫什么名字”·季钧不由自主地回答:“落下石。”
奚刀微微翘起嘴角:“名字倒是好”·哪里好·“都告诉我吧,关于落下石的事情·”奚刀端起茶盏,说道,“不过,先换个地方。”
“要去僻静的地方么”季钧问,“那我们去小山坡那边可好”·奚刀只是微笑,季钧觉着眼前一花,等再寻回神智,已经身在雪白之地。
此地四处一片白净,有如冰封北国,但却毫无寒意,反而还热气腾腾,脚下地热涌动··奚刀也出现在他身边,看见季钧讶异的眼神,他笑着说,“我懒得很,所以创了法术代步,这岂不是比走去小山坡方便多了”·“因为懒就创造了法术也太厉害了吧。
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季钧赞叹地说,“懒人改变世界”·奚刀笑眯眯地说:“不,我是懒得改变世界·”··季腾飞快地扫了几眼下面的记载,生簿上所记载的是一生的罪状,由上至下,从最轻微的罪状开始,头几行全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了,比如某某日,企图调戏民女。
季腾正要感叹以哥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发现后面还用括弧记着一行小字,“此民女乃江洋大盗所扮,反被调戏,差点失身”;又如某某日,偷摘瓜田甜瓜。
季腾又想感叹以哥哥的身份地位怎么能做这种事情,发现后面又是括弧内一行小字,“巧遇在此躲避官差的江洋大盗,被调戏,差点失身”·季腾哗啦啦地向下翻看,五大三粗的哥哥遭遇差点失身的事情加起来居然有十多起。
 ·捧着生簿,季腾心想,哥哥你能保住贞抄还真不容易啊·  ·接着,他想,难怪哥哥打开盒子就怒毒攻心,原来有这样的心理创伤在前·  ·最后,他想,哥哥啊,没想到吧,你最后还是栽在这上面了。
国庆短小贺文 倒霉之牌坊问题 ·习俗上,独身守候(严格来说是守寡)三十年就会立一座牌坊·如果平心崖众人闲得发晕要立牌坊的话—— ·他们一定会比一比他们各自守候的时间,以及能为此立几座牌坊的。
 ·于大掌门:“呃,我连块牌坊砖都没有·” ·奚刀:“我比你好点,好歹有几块砖·” ·小黑:“我有整整大半座牌坊。”
 ·落下石长叹一口气:“你们那算什么,我的牌坊能放满密密麻麻一条街” ·平心崖众人说完后,都喝了口茶· ·奚刀突然瞥了眼地下,意有所指地问:“你们说,他到底能有多少牌坊” ·平心崖师徒们沉默了。
 ·半晌,于镜悠悠地说:“我们所在的,该不会是刑修用他的牌坊搭建而成地球的吧” ·第二十一章·应着奚刀的要求,季钧一五一十,把自从阴阳亲开始的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奚刀几乎不会打岔,只要求他一遍一遍地描述重复某些情况,有时候反复问他那婚楼的灯笼什么模样,有时候反复问他溺水的感觉怎么样,甚至问他那头儿看起来到底像是五十三岁还是五十四岁。
如此混乱往复,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了解什么··季钧直说到口干舌燥,奚刀还不满足,正待继续问,突然皱皱眉头,“真是的,玄云衣连修个道都修得如此婆婆妈妈。”
玄云衣谁啊·名字听起来挺像个美女的··季钧憧憬的表情可能流露出了点端倪,奚刀竟然懂了,笑着说:“玄云衣你不也见过他可不是女人。”
季钧想起那个颇为仙风道骨的玄云衣,忙赔笑道:“他当然不是女人了,他相貌堂堂,就算穿上女装,那也——”·奚刀颇有兴致地追问:“那也什么”·季钧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那也是人妖啊。”
他自觉这话有点唐突,忙住了嘴··没料到奚刀听了他的话,居然顿了顿,露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就算刚才问季钧话的时候,也没见他如此专注·良久,他才展颜而笑:“像人妖啊,原来如此,恩,人妖啊。”
他的笑容灿烂之极,但不知为何,季钧却觉得身后似有冷风吹过,一个哆嗦··然而季钧还未来得及多说一句话,甚至连眼都没眨,奚刀整个人就似被那阵风吹散了般,没了,只留下他一人在雪白的天地中。
季钧虔诚地等了好一阵,他也没有回来,试着叫了几声,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四周茫茫天地一色雪白,难以分辨方向·季钧随意走了一会,就发现不管往哪里走,四方的景物都是完全一样,没有参照物,就失去了方向感,走也是白走,只会耗尽体力。
他就坐下来等着·不多久,四周渐冷,脚下的地热也失去了,他有点不安,虽然只是稍冷还不至于冻死,但这么饿下去可不是办法··可是,四面望望,这里也不像是能找到食物的地方。
季钧开始是坐着,慢慢蜷缩起了身体,他渐渐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开始的时候还惶恐着自己会不会在这里死去,慢慢地,思维却好像麻痹了,闭上眼睛之后,甚至感觉不到地面的存在。
不知道多久,天边突然传来咔地一声巨响·季钧还未睁开眼睛,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身体竟然飞起来了,被什么东西一卷,竟然没头没脑地倒飞出去·季钧重重摔瘫倒地上,脑袋给摔得嗡嗡作响,他瞪大了眼睛,眼前却一片混乱,啥也看不清。
有什么东西溅到季钧的脸上,冷冰冰的··他的双眼终于找回了焦距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正上方坚毅的下巴·季钧愣了好一会,直到他向下看,才认出这就是那个人,呃,玄云衣啊。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季钧,一言不发,只抬起的手中握着个白瓷茶杯,杯口向下,水已经被倾倒干净了,只茶杯边沿还在聚集水滴··刚刚落在季钧脸上的,似乎就是这杯茶水了,湿了一脸,还有些茶渣子,散了些在脖颈处,不舒服。
季钧摸了摸脖子,疑惑地爬起来,就玄云衣的动作看来,他似乎是把一杯茶倒在自己的脸上,但自己是怎么从那个地方突然来到这里·玄云衣却不太理会他,只往几上搁了茶杯,季钧的目光一直盯着他,良久才犹犹豫豫地开口:“多谢先生将我带回。”
·“带回”玄云衣的手指弹了一下茶杯:“你一直在这里·”·“这里”季钧抬头看看屋顶,这是之前的房间吧。
“这里”玄云衣用力顿了一下茶杯,“我刚刚才把你倒出来”·“茶杯里这,这,这居然都行”细想来,季钧开始觉得热,后来觉得微凉,莫非是茶水冷了的关系可自己这么大个人,究竟如何进去的·“道法奇幻,有何不行。”
玄云衣坐下来,他的脸极为年轻,却又有几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表情,“奚刀在法术创生上的才华,无人出其右·而且又天赋异禀——”·季钧正听得带劲,玄云衣却停了话头,询问起奚刀和他的谈话来,季钧不敢隐瞒,老实地又说了一遍。
玄云衣听罢,哼了一声:“奚刀在想什么,我是不知道,不过客栈的事情,分明就是妖物作祟,伪装成客人,或者附在客人身上,入住客栈寻隙伤人·”·季钧一听,有谱,又想到客栈上下人数众多,又问:“请先生指教,如何找回失踪的人。”
“把妖物抓来问不就好了·”·“呃,那如何找出妖物”·“妖物都厌恶镜子,他们会在镜中显形,你便用镜子照所有人,若是妖物,必然会在镜中现出原形。
若是被妖物附体之人,镜中影像会有黑气缠身,一看便知·”·季钧拜别了玄云衣,用最快的速度赶了回去·本该是生意兴隆的傍晚时分,客栈里却一派愁云惨淡,想来也是,城里最好的客栈,竟然出了这等事,生意自然变得比掌柜的脸色还差。
季钧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镜子去照掌柜,直到掌柜那大得几乎撑破铜镜的圆脸清晰印在镜面之上,他才吁口气,拉着掌柜低声说了高人的指教··掌柜说这法子好是好,但店里的伙计加上没走的客人,也有数十人,要不动声色地一一检查,并非易事。
 ·季钧道,这有什么不易的就像刚刚我那样就好啊··掌柜揉着眼睛,客官啊,你刚刚那镜子照得可真结实啊,我的眼睛现在还花着呢,你以为妖物能老实地让你这么照再说了,它若是知道你发现了,第一个还不对付你,咱们要不动声色才是上策啊。
季钧一想有理,也稍微犯了愁,若是拿着镜子进入每个客官房间去照,那也太明显了吧··“所以罢,我有个想法·”掌柜说,“我们得把人都同时引出来,这样它在明我们在暗,行事就方便多了。”
“可是,要全部引出来,不容易吧”季钧抬头看看那些锁得紧紧的房门··掌柜低笑道:“这有何难,我干掌柜这么多年,对人性的了解是再清楚不过,待会我会向他们提一个是人就无法拒绝的人性要求,让他们全部下来。
不过,还需要季老爷小小配合·”·季钧一口应允了,果然,一个时辰不到,大堂里已经是座无虚席,掌柜给季钧做了个手势,只差两三个动作慢的了··季钧看了看热闹场面,问道:“所谓是人就无法拒绝的人性要求是——”·“我告诉每个客人,昨儿个太晦气,今晚上大堂有免费酒席供大家享用”·“哦~~那我的小小配合是”·“买单。”
“哦”季钧慢慢走到大堂一角,看着人头涌动,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如花的笑容,终于有所领悟,“原来人性啊,就是白吃白喝苦也甜啊”·第二十二章·季钧在酒席间穿梭,跟每座客人寒暄,他手心里攥着个小镜子,时不时瞄上一眼,慢慢走了一圈,也没发现谁有异样。
这法子到底准不准啊或者是自己没看仔细可是,一整桌子人,很难偷看其中之一却不被其他人注意到·如果妖物没暴露自己先暴露了——他可忘了问玄云衣发现妖物后要怎么对付这个关键问题啊·以现在的情况,一旦发现了,可能只有采取对妖物群殴的方法了。
唉,如果落下石在的话,以他的身手,多少能壮胆啊··说起来,早上那么闹哄哄的,落下石也没有下楼来,季钧也只是听掌柜的说确认过了每个房间的客人,才知道他没有失踪。
之后季钧就为着三筒的失踪而忙碌,再没想起他来··季钧也上去看了一下,客房没人,也没留下什么东西,店小二说午饭前他离开后再没回来·更何况他的房间是自己开的,所以也没什么退房的问题。
只是他在这个时候离开,总让季钧特别觉得不安··他正想叹气,却又有人来跟他敬酒·在座的都是行走东西的商人家,遇到失踪案子也不躲避,可见是有些来头的,季钧只得跟人仔细寒暄一番。
既然打着做东的旗号,季钧自然有理由在酒席间多转悠几圈,客人们都喝得微醺,警戒心放了三分,他依次确认了几次,确实没有一个人在铜镜中呈现了非人的状貌··原来妖物并未幻化成人混进来。
这个想法让季钧稍微松了口气,和掌柜交换了眼神,互相点点头,算了,也许妖物跑走了,这一摊就算是压惊酒席也好··只是三筒该如何是好·一想到这个季钧就犯愁,妖物抓了人去,无非也就是抓回去做奴仆、做夫妻或者做夜宵三个打算。
若是做奴仆,以三筒长年伺候季钧的经验,定然能伺候得妥当,等抓着那妖物,便能寻回三筒;若是被抓去做了夫妻,也不打紧,顶多落下些病根儿,身子骨弱点,心灵残缺点,待寻回来慢慢调养安抚便罢;就算做最坏的打算他真被妖物吃了,妖物也不是无底洞呀,总也会吐几根骨头给他带回老家去入土为安呀。
但若是这样丢得不明不白——·季钧心中郁闷,禁不住劝,跟着众人也喝了几杯,酒过三巡,不经意间,他突然觉得好像有人在看他,不由得回头一看,视线扫过通往楼上客房的楼梯。
就是这么一下,他的眼角余光逮到有人的影子,谁三筒·季钧努力眨巴了几下眼,那影子已经快速消失在通向三楼的楼梯中。
·其实别说脸了,季钧连那影子是男是女都没看清楚,但他一股脑儿想着三筒的事,不由自主地就觉得可能是他··也许是酒劲壮胆,又或者是这一屋子的人足以壮胆,季钧也忘了害怕,竟然要去看看。
而满屋子正吃的热闹,也没人注意他,更别说阻止他了··楼梯口空空的,酒席间觥筹交错哐哐作响,他听不到半点有人上楼梯的声音··季钧原本也没有一探究竟的打算,只想在楼梯口看一眼,不过站在楼梯口的时候,不知怎么的,糊里糊涂就走上去了。
客栈的楼梯修得就古怪,因着这客栈其实是前后两栋楼修在一起,中间的间隙处,就顺手修了个楼梯连接起来,因此这楼梯只顺着楼外向上修,迂回反复,走起来跟爬山似的。
等楼梯转了个弯儿,耳边顿时静了下来,就好像走到了另一个世界,酒席的热火朝天和喧哗被隔在了那一边·而季钧这边,只有墙上照明的油灯盏里火光闪烁,不时炸响个火星子,劈啪一声,让人时不时心揪一下。
·季钧忍不住回头去看,结果只看到火光在隔板和阶梯上投影,他只看了一眼,却觉得不舒服起来·这些真是自己的影子自己明明一动也不动,影子却顺着火光的抖动而跳跃,向着各个方向拉伸延长,就像无数人影围着自己摇晃身躯,感觉怪异得很。
大堂中突然有人豪爽地笑起来,传到季钧耳边,笑到一半,那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说是笑,更像是哭这让季钧一个激灵,酒都醒了一大半,觉得这日日上下的楼梯可怕起来。
他没敢往前走,在原地踌躇了好一阵,扬声喊道:“三筒,你在上面吗”·季钧的声音很快消失在楼梯上,就跟石头扔进棉花堆里一般,没有得来半点回音。
他吞了口唾沫,回头望望后方,木板的缝隙中透出一些光线,是大堂里的灯火,仔细听,也还隐约听到他们敬酒的来往嬉笑··他突然意识到,那边不是很安全又热闹吗·自己干嘛跑这里来·就算来,不是应该多叫几个人才对·干嘛自己一个人过来·季钧越是想,越是觉得背上发寒,浑身不自在,这么想着,转身就要往回走,没走两步,却听到楼上有低微的声音,似乎在叫“老爷”。
声音隐隐约约,却真的很像是三筒·原来他还活着·季钧也来不及想三筒为什么躲着藏着,为什么突然出现之类的问题,只觉得自己血气上冲,酒劲沸腾,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肾上腺素激增,酒精麻痹了中枢神经他跳起来往上冲,楼梯并不长,他几步窜了上去,正是三楼的客房走廊。
从这里正看见下面的大堂,火把齐燃,亮如白昼,酒席正酣·不过大堂的亮,却正衬着客房走廊上的黑·就算季钧慢慢适应了黑暗,也只能勉强分辨出客房的几扇门罢了。
“三筒”他试着又叫了··就像是回应着他的叫声,只听门枢咯吱作响,走廊顶头那间客房的门微微开了,就像对他做了个神秘的邀请。
季钧喝醉了,记着,他当时是喝醉了··所以他当时不做多想,理智全无,全凭本能··这是可以理解的··季钧瞪着那扇门,双眼有铜铃那么大,二话不说,牙关紧咬,衣袖一卷,松松肩膀,动动腰腿,然后——·一转身跑了·是的,季钧是喝醉了,不过进入这样的房间,他必须喝傻了才行。
季钧不但一路冲下楼梯,还一路狂喊:“幺鸡啊三筒啊四万啊六条啊啊啊啊”·搞得楼下的人全部抬起头来,不少人疑惑地问:“谁啊,一次胡这么多张牌”·第二十三章 ·季钧一趟冲进大堂,只觉着心脏怦怦作响,太阳穴突突乱跳。
而其他人都还是远样,围坐桌前,酒杯在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也有些个比较警惕,则盯着他身后··站在大堂中,他那背后毛骨悚然的感觉立刻消退,再也不觉得半点恐惧,季钧站直了身子,迎上人们询问的眼神,正要说因由,却哽了哽,突然觉得很难以开口。
就好像你被狗咬了·如果咬你的是藏獒,自己都觉得自己倍儿有勇气,还可以指着伤疤给人炫耀一下,看到没,这就是藏獒咬的,当时老子临危不惧,伸腿对它说,要咬就咬,咬完就滚,云云。
但如果咬你的是吉娃娃博美犬什么的,老天爷,你还是自己藏着掖着吧,说出去都丢人啊··同理,如果季钧当真遇到了点什么妖魔鬼怪的,他肯定就噼里啪啦加油添醋给说上了,搞不好人们还一竖大拇指,好,死里逃生可偏偏他这一趟跑得,说到底,其实什么也没有。
无非就是他好像看到人影,上去一看,却没人,一个客房的门开了,也可能是忘了锁··季钧这么一回顾,就为难起来,要是讲给他们,这群喝得半醉,胆气冲天的人来听,还不落下个胆小的名声·他正尴尬着,突然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我跟季兄开个玩笑罢了。”
一句话就解了季钧窘境的人站在楼梯口,浅浅带笑,不是落下石是谁·他生得太好,惹人注目,所以众人多少都认得他,也知道他经常出入客栈,和季钧有往来,虽然不知他何时到来,也不便多问。
可季钧心里纠结上了,落下石怎么在自己身后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刚刚他跟着自己上楼梯了落下石却已经自顾自入席了,还拍拍桌子示意季钧过去。
季钧满腹疑惑地坐在落下石身边,看着他给自己斟酒,看他眉眼含笑,眼波流转,光这张脸就比在座所有人更像妖了,不由自主便伸手去摸衣袖中藏着的镜子··但同时,另一个念头却在季钧心头升起,如若落下石是妖,以他的身手,哪有人制得住·“季兄”落下石看他发愣,又是一笑,递过来的酒杯几乎抵到季钧鼻尖,那殷勤劲儿,那亲热劲儿,竟让季钧心头一酸。
又想起他也曾救了自己几次,如果他真的是妖——·等等,等等·他还不一定是呢,自己何必想那么多,这不过是验一下罢了,每个人都验过了,他自然也不能也不应该例外。
季钧定定心思,不再多去想,跟落下石喝了两杯后,一只手假装随意地搁在膝盖上,慢慢把镜子握在手中,翻过来,做好准备,然后,季钧突然指着落下石身后的一桌,道:“咦,那个绿衣服的是不是住我隔壁”·落下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扭过头。
季钧抓住这个机会,微微错开身体,刚想从缝隙处瞄一眼镜面,他身形刚动,桌面下握着镜子的手却被紧紧抓住了·季钧一僵··是落下石·他甚至没有回过脸来,还在看季钧胡乱指的那人,但他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此刻精确地抓住了桌面下季钧的手。
不会吧,这样也暴露了·“那个人是住在二楼,不是隔壁·”落下石回答,那口吻像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般,只是桌面下,他握着季钧的手轻轻抚摩他的指尖,挠着他的掌心,像是在笑话他。
季钧脸热了,低声告饶:“落下兄·”·落下石这才回转头来,表情轻松,甚至嘴角带着一丝笑:“季兄有何指教”·季钧试着动动手,被落下石握住居然丝毫不能动弹,只苦笑着说:“惹落下兄笑话了。
其实我也——”·落下石截断他的话:“这法子没错,只是,你看错了地方·”·季钧还没明白过来,落下石整个人已经靠过来,浅笑着,胳臂搭上了季钧的背,手指扣住他的肩膀,桌面下握着季钧的手也轻轻一转,让那镜面朝上,正对上方,笑道:“要这样看。”
镜面里不过是大堂的屋顶罢了,什么也没有·这时,旁边有人打碎了个酒碟子,季钧分神瞄了一眼他,等视线回到镜面上,突然觉得大梁上怎么多挂了个灯笼·季钧一细看,脸色霎时全白了 ·这哪里是多出来的灯笼,明明是那个僵尸头啊·她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用头发悬在大梁上,空白的眼瞳正看着下方饮酒作乐的人们,就像只毒蛇悬挂在树枝上,凶狠地盯着树下的鸡仔。
那样的火烧,她居然还没死·季钧吓得一抬头去看,正对她转过来的脸·她那空白的瞳仁似乎动了动,嘴突然就大大地裂开来,像是一个笑容。
看到了,被她看到了·季钧手脚冰凉,心跳也失衡地乱跳,连气都喘不上来,他想叫却又叫不出声来,这时,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温柔的声音在耳边说:“别跟她对视。”
眼前的黑暗割断了那毒蛇般的视线,季钧的心跳才慢慢镇定,他定定神,移开落下石的手,鼓起勇气把视线落到镜子上,里面映出的依然是漆黑的大梁,空荡荡的屋顶,几个高悬的灯笼,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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