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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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4)
·莫非,装的是三筒·巡判对上了季钧询问的目光,点点头·季钧几乎立刻就对着那个口袋伸出手去,恳求道:“让我再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只有一句”·巡判默默地摇了摇头。
“我刚才忘了说,我忘了跟他说对不起他·”季钧几乎是哽咽着说道,他觉得自己太混账了,“我——”他正要说,觉得自己的心猛然一抽,乱跳起来·巡判上前两步,按住他的胸口,那心跳才慢慢缓了下来,季钧还在平息着突如其来的难受,只听得巡判慢慢说道:“季钧,有一件事你要注意,为了取出苏牙子,我封死了你二分之一的心脏。
只剩一半心脏的你,比一般人更容易心梗而死,你千万小心,不要激动起怒·”·季钧想骂一句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不早说,却又想,早说晚说又有什么差别,三筒连命都没了,自己不过是容易死而已,又怎么样·“至于三筒,不是我不肯通融,实在是不可以通融。
他的魂魄本已经虚弱,若是打开来,说不定就破了·”他顿了顿,“我的任务已经了结,苏牙子也拿回了,我这就要回转阴阳道去了·”·季钧有点讶异地抬眼看了看他,这苏牙子不是落下家的那块吗·“苏牙子都是一样的,没所谓我的他的,拿回一块就行了。
落下石这样的异类会生在世间,自然有他的道理,这种是最不好对付的·阴阳道若决定猎捕他,自会派遣司刑们执行·”巡判像是要走,又有些歉意地留步,说道,“季钧,这次的事情,我欠你人情,他日你到了阴阳道,我会好好招待你。”
季钧苦笑着,真TM不吉利的人情他想了想,说道:“我就不用了,如果我弟弟,我是说如果,如果他到了阴阳道,麻烦你照应他·”他又迟疑了一下,“但是,可以的话,别让他知道这些事。”
·巡判点点头··“那,你有名字吗还是你就叫阴阳道巡判”·“巡判是十门殿判官每十年轮到一次的值守,”他道,“我还是人的时候,叫李攀。”
季钧慎重地行了一礼:“李判官,三筒就拜托你了·”·阴阳道的巡判离开之后,季钧发了会儿呆,直到天边微亮,这才想起,到这个点儿,刘氏随时可能起床了。
三筒的尸身要怎么跟她解释才好·季钧也不知怎么办,赶忙抱着三筒的尸体,要回自己房间藏起来,一进房门,突然看到床铺空了··水秀不见了。
季钧立刻就明白过来了··水秀受命保护自己,绝不会私自离开,她现在不在此处,那就意味着,她得到的命令已经改变了··换句话说,落下石来到了百里之内。
他很快就会出现··这么一想,季钧胸腔里的心脏又乱跳起来,几乎断气一般喘起来,他记得巡判的警告,赶忙坐下来,深深地呼吸,缓缓平息它··他正闭着眼凝神静气,突然听得歌声飘渺。
歌喉婉转柔软,旋律陌生悠扬,听不出究竟是什么唱词,只觉得一声声像是踏着他的心坎直直走进最深处去了··季钧不由自主站起来,摇摇晃晃就往外走,才没几步,绊在三筒的身上,一个踉跄,手按在桌上,这才回过神来。
这歌声怎么迷人心智·那歌声忽而又拔高了一个音,旋律再起,季钧趁着自己还清醒,顺手抓起桌上的花瓶,怒砸过去,大吼:“唱你妈啊唱”·花瓶撞破窗框,喀拉一声碎裂在院子里。
歌声戛然而止··从破掉的那个大窟窿里,季钧看见院子里的景象··出乎他意料,院子里没有什么歌姬美人,反倒是院口矗立着两个力士··这二人面如涂炭,额上妖纹如织,共同背负一只巨大的罍,足有半人高,外壁金玉为饰,盖得严丝合缝。
他们都面向自己,默不作声,雕像一般安静··季钧心知,该来的会来,躲是躲不过的·他收回目光,先用锦被裹起三筒藏在墙角的大箱子里,这才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落下石果然在阶下,他负手而立,红衣如血,听得季钧开门的动静,回首微笑:“季兄,如此良辰美景,何不共饮一杯”·他笑意吟吟,眉眼含情,引发季钧一些虚幻美好的记忆,然而现实远非如此,这落差就让他的心脏却有如被利爪扒拉一般疼痛。
季钧避过落下石的视线,寻求勇气般看了看刘氏的房间,那里很是安静,想来落下石也不至于对三筒的娘下手··等季钧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直截了当说道:“巡判是我放走的。”
落下石只是笑笑:“走了就走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说罢他走上台阶,每上一级,季钧内心就多痛苦半分·当落下石终于面对面站在他跟前,看着他硬撑的样子,倒露出些无奈的表情:“季兄——”·落下石是这么开口的。
接下来,他对季钧说了很多,无非是他的理由、苦衷、难处,眼神诚恳,语调温柔··但是除了第一声呼唤,季钧完全不去听他说了什么,他只是看着眼前形状优美的双唇不停在动,直到落下石说得累了,停下来了,要他回应了,季钧才又重复:“巡判是我放走的。”
停了停,他又补充:“还有三筒和苏牙子·”·落下石皱皱眉,又柔声道:“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更不会怪你·”·“可是我会。”
季钧终于抬起眼,“我不但会生气,还会生恨·”·听闻这句话,落下石先是想了想,又仔细看着季钧,像是在分辨什么,最后,他的表情有了点微妙的改变,开始是叹气,到后来干脆笑起来了,大笑着转过身去,喊到:“陈今,陈今”·陈今从外面一溜小跑进来了,恭顺地站在他身边。
落下石吃吃笑着,拍着他的肩膀:“你说你最了解人,真的吗你那怀柔的法子我已经试过了,根本没用啊你看看他的样子,他真是恨死我了。”
陈今犹豫着说道:“再好的法子也不能太急于求成啊——”·“可是我很烦,”落下石的声调变得很是委屈,“就没有更好更快的法子吗”·陈今只是垂下头去。
落下石幽幽叹了口气,一直盯着他的季钧,自然没有错过他眉眼间一闪而过阴狠决绝的神色,那神色竟跟记忆中的落下麦重合了,季钧心下骇然!·转眼之间,陈今整个如断了线的风筝摔飞了出去,季家别院厚实的墙壁此刻有如纸糊,竟生生给他撞破一大块,烟尘四起·待院里尘埃落定,季钧才见陈今口鼻流血,却毫无表情地爬起来,一瘸一拐慢慢走回落下石身边。
他一声不吭,脸上连半分痛苦怨愤之色都没有··季钧心下不忍,欲言又止,却听他又喊道:“水秀,进来·”·落下石的声音很柔软,甚至带笑,然而走进院子的水秀却战战兢兢,最后是绞着双手站在他身侧,甚至连正眼都不敢看季钧。
落下石附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却是季钧刚好能听清的程度:“水秀,季钧既然当你是妹子,你一定有法子让季钧别生我的气吧·”·水秀哪敢回话,只偷瞥了季钧一眼,惶恐不已。
“你也没法子吗”落下石叹着气,就像是要拂去她发上花瓣一样轻柔地伸出手去,季钧实在看不下去,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落下石,你到底想怎么样”·落下石顺势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不就是在集思广益吗”·“你要怎么样就对着我来,你拿他们撒什么气”·落下石微微挑眉:“我觉得不公平嘛,我到底做了什么,你单单对我冷言冷语。”
季钧冷笑道:“你害死我的兄弟,还要怎么公平”·“就是不公平,”落下石道,“虽然挖出三筒心脏的是我,可我还用妖丹和山蜃保住了他的命,反而是你把他的魂魄交给巡判,让他真正死了去,为什么全怪我了再说,我不过是把落下家的事实跟他说了一遍,既没有撒谎,又没有强迫过他,都是他自愿的。”
他话里明明有不对的地方,但季钧却找不到反驳的方法,愣了半天只能说:“他都是因为你需要苏牙子才死的”·“不对,”落下石立刻跟上一句,“他是因为你需要苏牙子才死的”·季钧的心狠狠抽搐了一下,某种程度上落下石并未说错。
但是,但是这不一样·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试图平息那阵心悸,却听得落下石对水秀说:“你留下,代替他·”·只眨眼功夫,那个位置上再也没有水秀,站着另一个季钧。
季钧大骇之下,顿时有了不祥的预感,一面向后退,一面吼道:“你让水秀变作我的模样要干什么”·“我在为你消减后顾之忧。”
落下石带着哄劝的表情,又靠过来,手指顺着季钧的衣袖暧昧地攀上他的手腕,轻轻抚摩:“这个人世不需要两个季钧,以后的日子,你便跟我一起过·”·他靠得极近,气息相触,颜色迷人,可这样的亲近带着明显的目的,在愤怒之外,季钧心里生出强烈的反感,落下石在想什么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就算自己迷恋他的容貌,但他这样的做法,当自己是什么色迷心窍的白痴或者自己的喜欢在他的心里,真也差不了多远。
季钧也搞不懂自己究竟是愤怒还是委屈,只知道闷不吭声地拼尽全力,要抽回手来··落下石观察了一下他辛苦的表情,松开了手,改为轻轻拽着他的衣袖,柔声软语:“别生气了,小心心脏受不了。”
顿了顿,他又说:“我也真是不明白啊,之前你以为三筒死了,也没见这么大反应,现在他真死了而已——”·季钧终于忍无可忍地吼了回去:“我他妈可是人养大的”·季钧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真有煞气,但在他脱口而出的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到了某种冰冷的气息一下子覆盖全身,令他毛骨悚然。
几乎同时,被落下石拽住的衣袖像是有了生命,突然就绞上他的手腕,一股大力传来,季钧脑袋里刚冒出“不好”二字,他整个人已经生生被掼倒在地,直摔得两眼直冒金星。
·他发晕的脑袋,听到落下石的声音都变得忽远忽近,好一会儿都拼凑不出其中的意思,他在地上捱了片刻,才回过神来,闷不吭声地想站起来··季钧没少打架,自然知道落下石出手的时候大概是一时起意,力量极大,但掼倒他的时候明显是筹措了力度,因此季钧只承受了跌倒的冲击,身体并无大碍。
但他心里却有什么玩意儿被这一掼给摔破了,就跟那墙上没抹好的泥灰一样,被掼得噼里啪啦往下掉,掉得他整颗心都皮翻毛挫,没个平整的地儿··这边他还没理顺自己,那边落下石已经将他半拉半抱起来,手落在他肩上,揉了揉,轻轻地叹气:“瞧你,嗳,瞧你,痛不痛”·口吻又心疼又无辜,好像不是被他摔的一样·季钧退开一大步,那停在空中的手不自在地顿了顿,半晌,落下石才道:“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季钧隔了好一会,才说道,“是我对你痴心妄想,是我不好,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我自取其辱现在苏牙子也没了,三筒也没了,我也对你死心了,你还要怎么样要杀要剐,便一次说了,你我都方便。”
落下石还在笑,他的笑容就好像是什么能工巧匠在他脸上雕刻出来的一样,怎么也不会消减,只是那双眼却渐渐渗入了几分寒意··“真麻烦,我就知道,人就是这么麻烦。”
落下石一面说,一面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季钧被留在原处,盯着落下石走到门边的两个力士跟前·他们像是得了指令,放下了肩上所扛的金玉罍,其中一人揭开了盖子。
歌声立刻从那个巨大的罍中传了出来,歌声轻盈流转,如一段缠绵感情,百转千回,数不尽柔情蜜意,歌声中徐徐展开··季钧不由自主地向着那金玉罍走过去,他心知不该,但身体似乎都被那腔调给迷了去,一步一步,停不下来,到后来,就连心智也恍惚了。
等到耳边歌声骤停,季钧才缓缓回神,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刚要站起来,半弯着甚至头就已经顶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这里狭窄之极··季钧回忆了一下,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顺着那歌声,爬进了金玉罍之中。
他伸手去摸,果然四面是个弧形,硬邦邦的内壁,他小心地摸着,突然,手指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他缩手回来,过了会,又摸了摸,又是狠狠一下,这次连手掌都好似被尖锐之物卡住了。
季钧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时,听得有人敲打壁上,落下石的声音清晰可闻:“喂,不许咬啊·”·那卡住他手掌的的东西松开了。
季钧赶忙收手,再不敢摸了··季钧蹲在罍中,不敢动弹·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那罍中呆了多久,可能只是数个时辰,也可能是数日·罍的盖子不是没被打开过,落下石曾数次打开盖子确认他的情况,季钧也不是没想过要逃走,可是每次只要有一丝缝打开,那迷魂般的歌声就随之响起,他顿时失魂落魄了般整个瘫在罍中,落下石也说了些话,大意是让季钧再忍耐些。
只有盖子再度合上的时候,季钧才又找回了意识·他觉得这罍里有一种味道,让他昏昏欲睡··后来他真的睡着了··第六十章·季钧带着饱睡的酣畅感醒过来。
他一睁眼便看见落下石的脸庞,近在咫尺,呼吸相触,心里不禁微微一动·这刻好似时光重现,两人还是在客栈里,对饮达旦之后同床共枕···季钧觉得他应该做的,是头也不回地逃走,最起码也应该要跳起来才对,然而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躺着,注视着落下石。
就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地在揉捏着他的心,让它变得柔软无比,所有的决心都在此刻动摇··他居然想要原谅落下石了··不,季钧想,他不是真的会原谅他,只是在这一刻,他原本坚硬的决定稍微退缩罢了。
他凝视着落下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躺了多久看了多久,反正他一动不动,就连移开眼光都不愿意,落下石的每一根被晨光镀金了般的发丝,每一次沉稳节奏的呼吸,他都恋恋不舍。
他的心跳缓慢,平静美好··如果能忘了一切,该多么好··忘了一切,也忘了三筒和季家吗·一念及此,季钧脑子里突然掠过很多内容,自己怎么会软弱如此他猛然弹起身来,慌乱中失了重心跌落床下,正眼冒金星,腰间却被一勒,身体跟着一轻,整个人给落下石眯着眼捞回了床上。
落下石眼也不曾睁,只胳膊揽紧了他,立刻又要睡着的模样··季钧一把打开他:“这是哪儿?”·这下子落下石总算睁开眼,凑近了些,睡意慵懒,就连话语也是断断续续:“季钧,现在你是我抢来的,就是我的了。”
说完,他胡乱将季钧摁在怀里,迷糊着补充,“就这样决定了·”·不知怎的,落下石迷糊着的说话让季钧的心又软下了三分,没有挣扎怒骂,反而安静地在他怀里待了一会,直到他察觉自己开始留恋他的体温,连忙唾骂了一句,小心地松脱出来。
此时落下石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见他真睡着了,季钧便悄悄起身··一走出房门,他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在一处小山谷中,修竹茂林绿草如茵,山壁上飞瀑溅银,流水潺潺。
一回头,是木屋三间,明显是新修的,闪动着木质自然的光泽,很是讨人喜欢··季钧不敢停留,一路向前横穿山谷,没有谁阻拦他,除了偶然扑棱翅膀的鸟儿,他根本什么活物也没见到。
这平静让他更不敢耽搁,一连走了三四个时辰,正精疲力尽,突然发现,眼前又是那三间木屋,唯一跟刚才不同的是,落下石此刻笑眯眯地站在门口··季钧明白,落下石刚才明知自己偷跑却还装睡,不过是要自己认清现实,凭他一介凡夫俗子,没可能逃出去。
他思索的片刻,落下石已经温柔至极地拥住他,制住他的抵抗,额头轻轻相抵,在他耳边低语说道:“好罢,就算你现在还恨我,也没关系·只是你能恨我多久呢五年,十年”·季钧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骂,又听落下石继续说:“季钧,你终究是会淡忘了那些事的,这跟你愿不愿意毫无关系。
人不像妖怪那么长情,妖怪都说,人就是因为善忘才能如此繁衍壮大·你也是人,何苦挣扎太久从现在起,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有我·其他的,你都忘了吧。”
落下石一定施了什么妖术,季钧想,他的那些说话就像有了生命,整整一天,都在季钧脑海中盘旋,异常地有说服力·季钧坐在门槛上一整天,费劲地思考,而落下石正如他所言,一直陪在他身边。
等到天色黑透,夜风乍起,寒意让季钧缩起身体的时候,落下石才蹲在他面前,再次对他伸出手来··季钧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像是崩断了,随着咔哒一声响,他慢慢握住了那只手。
一枚小小的银白色指环,被套在了季钧的手指上··这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保证,落下石说··之后的日子,起居,生活,嬉戏,游乐,一样不少·跟在山蜃梦中的那些日子完全一样,只是如今只有两人而已,至于那些妖怪,季钧再没见到过,他明白它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只是落下石不让他看到罢了。
久而久之,季钧也不再想那些妖怪··一切都好,唯有一点,时不时的,季钧会心悸·每到这个时候,他都清楚自己并没有真正原谅落下石·他心里还藏着很多情绪,像死灰之下微弱的火星,并没有完全消失。
然而,只要一看到落下石,或者听到他的声音,甚至嗅到他的气味,那些情绪都消失掉了,不论曾经下了什么决心,在落下石的笑容之前都软得跟泥似的··季钧觉得,若不是那顽固的心悸一次又一次提醒,他可能早就忘了一切。
所以落下石不喜欢这样,定时让他服用了一些药丸,应该是非常珍贵的玩意儿,那以后,季钧的心悸真的越来越少了·自然而然地,他也越来越想不起过去··有时候,季钧也在想,落下石给他吃的药丸到底是什么东西,难道是会抹去记忆的药丸吗·然而这也无所谓了。
这一夜,季钧难得地睡得不安稳,似乎有人在看着他,他翻来覆去躺了很久,才最终睁开眼,落下石不在身旁,而眼前的人却很是眼熟··他想了很久,才从脑海里翻出了个名字:“奚刀”·叫出名字的时候,季钧脑子里才快速地过了一遍的情况,想起他们应该没多大交集啊·奚刀还是一如既往地微微笑着,打招呼一般问道:“季钧,你还好吗”·如果不是地点诡异,季钧该以为是在街上碰到奚刀了,他回答:“我很好。”
奚刀靠近了些,一把抓住他的手,举高些了,仔细看了两眼,季钧有点不知所措地茫然,奚刀突然出手如电,就着他被抓住的姿势,一下子扭断了他手指上戴着的银白戒指。
那戒指居然有如生根了一般,断落的时候带来钻心的疼痛,季钧痛得要跳起来,却给奚刀立刻按住了,压在床沿上··一面镜子搁在季钧眼前:“喏,好不好你自己看吧。”
季钧看着眼前的镜面,里面映照出的是自己的脸,但又不完全是··因为这张自己看了二十几年的脸上,竟然有着奇异的浅红色的纹路,似曾相识··“这,这是——”季钧惊疑不定。
“妖纹·”奚刀的回答波澜不惊,“独一无二的,妖怪的纹路·”·季钧一下子挣扎起来,奚刀顺势放开他,让他夺过镜子仔细看去。
季钧傻了一般看着镜子里那诡奇的纹路,果不其然,这纹路跟他曾经在水秀身上近距离看到过的妖纹如出一辙,只是颜色浅淡得多,他愣了半晌才道:“我,我附身在妖怪身上了”·季钧没有立刻得到回答,他抬眼看去的时候,才听到奚刀回道:“恐怕不是附身,季钧,你已经快变成妖怪了。”
“变成妖怪”季钧不敢置信地重复··“不信你再仔细看看你自己·”奚刀道,季钧如他所说,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的双脚背上,有着微微的突起,像是数排细小尖锐的兽牙,而手臂上的则出现了古怪的裂纹,有着木质的肌理,又折射着金石般不属于人体的颜色。
季钧这一惊非同小可:“之前都好好的,我怎么会变成妖怪”·“不是突然,是缓慢进行的,你现在也还不完全是妖怪,大概是半妖的样子吧。”
奚刀弯身从地上捡起那银白色的指环,细细看了看,“这是山蜃的壳所做,有着些微幻术的效应,你将它戴在手上,所以看不到自己变成了什么模样·”·“落下石他居然——”·“对,他居然如此有才华,做个藏妖者真是太浪费了”奚刀突然激动起来了,“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将人变成妖怪,这是比寄生更违逆天理的做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季钧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自己正在变成妖怪的事实让他消化不了。
奚刀继续自说自话:“这意味着,落下石也许能走到法术的顶点玄云衣为什么做不到,因为他太过墨守成规,没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创生法术的气魄,畏首畏尾,一会怕天劫一会怕地罚,他还不如去相夫教子算了落下石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是他的话,就算打破所有法术体系和规则,恐怕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吧”·季钧沉默了好久,才说:“你又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因为我太中意他,要他做我的弟子,我不能看着他越走越远,最后被逐出人间界就麻烦了。”
季钧这一惊非同小可:“逐出人间界”·奚刀笑笑:“你以为把人变成妖怪很容易吗?往大了说,这打破了自然的界限,只有神一级别的能力才能做到,仙都不行。
落下石要做到这个地步,需要巨大的力量,他唯一的方法就是吞并妖怪,不停地,大量地进行,将妖怪的力量融合起来一丁一点地改造你·然而这是有很大风险的,如果他融合的妖力超过了一定程度,那么,他可能会跟传说中上古的凶兽一样,因为太过强大而被人间界排斥,落入妖魔道。”
妖魔道什么的,季钧听不太明白,只知道肯定是很糟糕的事情,他便追问跟自己有关的:“他为什么要让我变成妖怪”·“大概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保你绝对不会离开他,我猜当你变成了完全的妖怪的那一天,他定会将你藏入他体内,从此再无分离了。
难道你没有发现,日复一日,你越来越倾向他了,因为你在逐步妖化,所以会越来越不能抗拒他,”奚刀说着说着又说到一边去了,“落下石身世奇特资质怪异,既不算人,又不是妖,他既不被人的框架束缚,又不被妖的秉性牵制,既不知道害怕,又不懂得后悔,做事聪明手段决绝胆大包天任性妄为————”·奚刀在滔滔不绝说些什么,季钧已经没有在听了,他只在想,落下石当真是要让自己变成妖了吗·正在这个当口,听得哐当一声,有个白色影子一下子冲进了房间,定睛一看,又是个熟人,李攀·他急促地说道:“你说完了没有”·季钧叫道:“李攀,你怎么会来你不是回阴阳道了吗”·奚刀笑笑:“当然是我在野外偶遇这位阴阳道的巡判,我对他晓以大义,他才掉过头来帮助我们对付。”
·可季钧看着李攀的脸色,怎么也不像是晓以大义之后的豁达,倒有些被抓了痛脚的憋屈,他黑着一张脸说:“玄云衣不可能抵抗太久,落下石已经驾驭了太多妖物,他会死的”·奚刀笑得甚是愉悦:“玄云衣一生的梦想就是除魔卫道,就让他去燃烧生命实践理想吧。”
倒了八辈子霉 第六十一章 (完结章 上)·季钧枯坐房中,看着日头升起,门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回过头去·片刻后,一双胳膊从后面环上他的肩膀,温暖的呼吸落在头顶。
“怎么在发呆”那是带笑的声音··季钧仰起头来,平静地回答:“你去哪儿了”·落下石眨巴眨巴眼,有点无辜地说:“谁叫你梦里踹我,我醒了就睡不着,又不好吵醒你,只能自己出去溜达一圈。
嗳,你到底梦到了什么”·他的语气轻快真诚,季钧都要当做是真的了·他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我身体不舒服·”·闻言,落下石扳过他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的手指摩挲过他的脸颊,季钧注意到,他是细细地顺着他脸上的妖纹摸了一遍,才道:“没有什么大碍,也许只是着了风寒”他站起身来,“今天的药丹还没有吃,来,吃下去就好了。”
他掏出平日里的蓝色瓷瓶,倒出了三颗··季钧一看到他口中所称的药丹,心都抽搐起来了·他如今手指上套的,是个假的戒指,幻术对他已经不起作用。
他明明白白看到,哪儿是什么药丹,根本是胎盘似的东西,透明薄膜里裹着蜷缩的小妖怪,肢体角爪,看得一清二楚··妖胎·他让自己吃的一直都是妖胎·强烈的恶心感涌上来,季钧一下子推开落下石的手,没走两步就半趴在地上呕吐起来。
悔恨、愤怒、憎恶,所有的感情都变成了催吐剂一般,他直吐了个天昏地暗,太恶心了,就连落下石在身后帮忙拍他的背,都让他恶心·等季钧稍微缓过来,看到自己的那些呕吐物,更恨不能把手探入自己的脖子里,把自己的五脏都掏出来清洗一遍。
·那些根本就不是什么消化后的食物,而是更加叫人难以忍受的、诡异的东西,那些硬直的爪壳,卷曲的毛发,还在蠕动着的肉泡,季钧根本不敢去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的残渣,也根本不敢细想他呆在落下石身边的这段子日子,到底吃进去了些什么·他因为难以抑制的恶心而浑身发抖,脸色青白,心脏乱跳,还真有几分急病的模样。
落下石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半抱半扶地让他起来,季钧虚弱地随他摆布,感官却敏锐地察觉到落下石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摸过自己手上的戒指··落下石似乎松了口气,将季钧抱到床上,很快去了又回,半扶起他,递过青瓷水杯:“来,簌簌口。”
跟那清润瓷色成巨大对比的是其中浅红浓稠的液体,季钧几乎又作呕,他摇摇头,缩回被窝,蜷成一团·落下石叹了口气,放下杯子,也上床抱紧了他,脸贴着他的脸,安抚小孩一般抚摩着他的背:“没关系,很快就会好,没关系的,你忍一忍。”
季钧蜷缩着,发出低微的声音,不知是哽咽还是呻吟·落下石哄劝了好一会,也不见进展,无奈地起身,季钧听见他起身下床的声音,突然心急,一把揪住他的长发,从床铺中仰起头来,跟站在床前的落下石终于视线相对。
季钧发着抖,攥紧了手中的头发,就像抓住最后的希望一般,他几乎是在恳求:“我不要这样,落下石,我浑身都痛,帮帮我,你帮帮我”·落下石眼神闪烁,季钧痛苦的表情不是作假,他似乎也心软了半分,手掌抚上他的脸颊,正要说什么。
直视着他的季钧看见他眉心掠过一道红光,落下石的表情似乎痛苦地扭曲了一下,季钧不敢肯定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又好像只是他的幻觉,他不由得松了手··落下石也抽回了手:“你再忍一忍,我很快就回来,吃了药,你就好了。”
说完,他步伐快捷地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屋外晨光灿烂··阳光本应该从那窄小的房框内涌进,灌注整个房间,带来明亮和温暖,但事实却并未如此。
阳光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般,无法倾泻而入,只有部分光芒散落进来,谨慎地落在屋内·站在门前的落下石理应最被阳光沾染,然而现在却是幽暗一团,那灿烂的阳光好似避嫌一般,绕他而行。
这让季钧有一种错觉,好像落下石已经开始不再容于这个光芒万丈的早晨,不再容于这个充满热气的世间了··晨光越是强,落下石越是黑,季钧眯着眼睛,他已经看不清楚他的模样,落下石转身说话的时候,季钧只觉得是那片黑暗在说话,它用每个字都要在季钧身上留下了划痕般坚决缓慢的语气,一字一字地说:“你是我的,季钧。
不管怎么样,你也要跟我在一起·”·这本应该是甜蜜的情话,如今在季钧耳朵里,无疑是世界上最残酷的宣判··也不知过了多久,季钧突然大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哀嚎,还是在怒吼,抑或是惨叫。
他只觉得自己苦不堪言,疼痛难当,生不如死·这TM究竟都是为什么啊·他的拳头落在墙上,桌上,柜上,直砸得血迹斑斑,肉体的疼痛让他冷静了些,想起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喘着粗气,摇摇晃晃起身,将面前所有挡路的东西都扫到地上,他在房中翻找··这木屋的某个地方一定藏着阻拦他的东西,释放妖术的中心,只要毁了那个,他就能离开了。
季钧把屋子掀了个底朝天,却一无所获·他想了想,眼光落到了屋顶·屋里没有梯子,他就站在柜子上,用力从内向外砸开了屋顶,钻了出去·然后,他看见屋脊上放着个东西。
那是个常见的玩意儿,但是放在这个地方明显不合理··一架纺车··看上去只是个很普通的家用纺车,但很小,只有巴掌大小,像个精巧的玩具·虽然并没有风,纺轮却以缓慢的步调转动着。
季钧匍匐在屋顶,小心地挪动着身体,好容易才够到了那个纺车,纱锭空空如也,纺轮上也没有棉线,自顾自地转动·纺轮上虽然没有棉线,却缠绕着一束头发,随着转轮慢慢转动。
季钧伸手扯下那束头发,一直缓慢转动的纺轮戛然而止,不再动了··季钧将那纺轮揣如怀中,爬了下去··这次,季钧很顺利地穿越了山谷,深入密林,越是走,越是阴暗,他却没什么恐惧的感觉,或者发生太多事,他对已经麻木了。
就算那巨大的山洞口有如黑暗中张开吞噬的嘴,他都毫无犹豫就进入了··洞里毫无光源,但季钧却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双眼已经变得像猫一样,黑暗中也毫无障碍。
他一直向内走,山洞蜿蜒向下,无止无尽··直走到分岔口,季钧才稍微停下脚步,从这里可以看到,每个分岔口前都还有无数的分岔口,如同树根一般伸展开来。
他犹豫了,不知应该向何处去··迟疑的当口,突然听得身旁啪嗒一声··季钧张望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到,但那啪嗒啪嗒的声音却断续响起来··他脚旁已经有一小滩水迹,·季钧懂了,他慢慢抬头看去,山壁上是漆黑光裸的岩石,然而他立刻就看到隐藏其间,似蛇却长角、似龙却蛇颚的巨头。
淅蛇··季钧记得很清楚,他曾经非常努力才能看到这善于藏入环境的怪物·但如今,只是一眼,他就把它跟石壁分辨出来·季钧安静地站着,淅蛇爬了下来,围绕着他,却没有展开攻击,石褐色的眼睛紧盯着他,拳头大的鼻孔嗅了又嗅,最后原路退了回去。
妖怪,已经认定他是同类了··季钧几乎是自嘲地笑起来,笑到最后,又觉得眼眶发热,他摇摇头,甩开那些情绪,选择了一条散发着最浓烈味道的岔路继续前进。
至于该如何回来,他根本懒得去思考,就算是不归路,他也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岔路到了尽头,眼前是个硕大无比的蛋形石窟,可能矿石里掺杂有其它成分的关系,大片的石壁均是磷光闪闪。
与雪白闪亮的石壁相比,地面一片漆黑··等他靠近了些,那黑色是因为满地摆放着黑罍,跟那日装他的金玉罍模式大小都一样,只是颜色有异·季钧心里略微有点发怵,做了会儿心理建设,才慢慢侧身走入黑罍之间狭窄的通道。
他穿行其间,慢慢嗅到一股古怪味道从哪些敞开的黑罍口子中散发出来,非常熟悉,就像落下石递给他漱口的那杯水的味道·他突然记起来,他当日被歌声诱入金玉罍中时,也似乎闻到过这辛辣甜蜜的味道。
这味道,应该跟自己的妖化有关系··带着这样的想法,季钧大着胆子去摸了摸黑罍的内里,果然,那味道占到了自己的手指上··但不知道是什么··季钧抬头四处看,突然发现有几个黑罍与众不同,大部分黑罍都是敞口,这几个是盖好了。
他走了过去,但出乎意料的是,盖子都严丝合缝,季钧使了吃奶的力气,又是拔又是拉,还是动也不动,怎么也揭不开··季钧停了手,敲了敲黑罍的外壁,发出类似青铜的声响,砸缸这套恐怕是用不上了。
他细细地摸了一遍外壁,凹凸不平的感觉,似乎刻着字··青铜,刻字——季钧突然想到,莫非这也是施了那长相守法术的东西忙鼓足腮帮子对着缝隙吹了几口气。
他吹得面红耳赤,盖子依然纹丝不动··莫非自己已经开始妖化,所以,这本来不费吹灰之力的法术,他却已经解不开了·憋闷和怒气同时在心中升起,季钧愤愤地一拳头砸在那盖子上只听得喀拉一声——·靠啊原来这是往内开的啊·倒了八辈子霉 第六十一章 (完结章 中)·季钧凑在罍口,向内一看,顿时脸都白了。
这罍里盛满浅红液体,衬得其中如皮球一样圆圆滚滚的怪鱼异常明显,而不光是鱼而已,还有臂膀长短的巨蜂,以及乱七八糟认不出来的生物·它们拥挤在一起,都还活着却一动不动,只是睁开眼看他,亮闪闪眼珠子,就像在水中点燃了一盏盏油灯。
那怪鱼,看上去倒像是毓珠,就是小了许多号··季钧低声唤道:“毓珠·”·那鱼听得他呼唤,微微动了尾巴,却立刻遭到其他妖物的推搡,一下子就埋在了无数妖物之下。
季钧急了,也顾不得那许多妖物,伸手便去捞··妖物倒是没有一个咬他的,季钧很顺利地将它捞了出来,一连串地问:“毓珠,你怎么了你怎么变小了”季钧忙用衣袖将她擦干,一边问:“你们在这个罍里面做什么”·毓珠只虚弱地晃了晃尾巴,没有做出语言上的回应。
季钧想起水秀那阵的事情,伸出自己的胳膊,送到它口前:“来,咬吧,吸了血就能恢复吧·”·毓珠却紧紧地闭口,季钧急了,去掰它的嘴,毓珠不挣扎,却咬紧了嘴,抵死不从。
“你不咬”季钧上了气,取下发簪,狠狠往胳膊上一扎,那鲜血汩汩就冒出来,顺着胳膊往鱼头上淌下去··毓珠想逃走,却被季钧按住了:“你要死了,快喝”·鱼头动了两下,大概是真的太过虚弱,挣脱不开季钧,最后只仰起头来,看着季钧,细如星芒的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季钧还是头次看见鱼哭,一时便慌了神,忙不迭地松开它,要擦去眼泪,那眼泪却一个劲往下掉了··“毓珠,你干嘛哭,哎,我不是要伤害你,我想帮你,别哭了,我只是不想你死啊。”
季钧手忙脚乱地安慰它,毓珠见他松开了手,立刻逃一般滑了出去,哗啦一声再次落入罍中,立刻就被妖怪们挡住了踪影··这到底是怎么了·季钧不死心,还趴在罍口上一叠声地呼唤毓珠。
“别叫了,她不会出来的·”身后响起了沉稳的声音·季钧一转身,赫然发现洞穴口站着陈今,手中举着一盏油灯,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了··妖怪本不需要灯之类的东西,陈今却很是不同,果然如落下石所说,他是最贴近人的妖怪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季钧指着那个黑罍问道。
陈今却答非所问:“季老爷,你为何会到此“·季钧瞪着他,不说话,又要去呼唤毓珠,陈今自己接了下去:“主人有令,毓珠必不敢违背,季老爷你不用白费功夫了。”
“落下石给你下了什么命令”·陈今道:“看守洞穴,不让人入侵·”·“我已经是妖了,不算人,那么,我在这里也并不违背你的命令。”
一瞬间,山洞中气息震荡,带来不祥的回音·陈今惊讶地看着他:“你知道了”·季钧点点头··陈今沉默了好一会,突然说:“主人认为,人、妖、仙、兽,虽然精气神上有差异,但归根结底是共通的,差别不过在于肉身;而肉身,又无非骨肉皮三者罢了。
他说要将人化为妖,只能以妖胎化肉,以妖酒软骨,以妖血蜕皮·所以,他让你饮妖酒,食妖胎,浴妖血·”·说到这里,陈今顿了一下,指指那些黑罍:“这里就是酵池,妖酒便是产自这里。”
“拿,拿妖怪泡酒”季钧连退三步··陈今微微颔首:“那些空的罍里,是已经用掉的了·等到罍里的妖怪被酒液吸尽化灰,浓缩成一碗左右,妖酒就酿成了。
至于产妖胎和妖血的地方,我建议你不要去看了·”·季钧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冲上去,一边喊着毓珠的名字,一遍开始从罍里往外捞那些妖怪。
可是他捞出来的妖怪,却一声不吭游走回罍中,似乎对未来会怎么样,丝毫也不感兴趣··季钧折腾了一通,罍里的状态基本上没改变,他终于知道自己的救援对妖怪们没用,颓然地停手:“为什么会这样”·陈今微叹:“难道你忘了,落下石的话就是我们的命运,是没办法违抗的。”
“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这么对你们”季钧大喊起来,他的·的胸膛剧烈起伏,“落下石在这山洞里吗”··陈今点点头。
“他有没有命令你不准你带我去见他”·陈今摇摇头··“带我去,我要见他·”·陈今带着季钧在山洞里穿行,这数也数不清的岔路,让季钧有种一旦走失就再也见不了天日的感觉。
陈今突然问:“季老爷,你不肯跟老爷在一起吗你不是喜欢他吗他也喜欢你啊·”·“我是喜欢过他,或者他也喜欢我。
但那不代表他可以把我变成妖怪·”季钧平静地说,“也不代表他可以对我为所欲为·”·陈今没说话,过了一会,才说道:“主人他是我们养大的,他跟你不一样的。”
季钧没说话,他心里清楚,落下石自己是人,又不完全是,面对人的时候,他更接近妖的嚣张狂妄,面对妖的时候,他又像是人的高傲蔑视··落下石是异类,是怪物,骨子里就不是人。
躲开他,逃开他,永远不要再想到他,这样才能快乐幸福地活下去··陈今没等到季钧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季老爷,他是妖怪养大的孩子,很多事,他根本不懂。
他没有跟人相处过,你是第一个·你能不能当他是个孩子,给他一点成长的时间”·季钧哼了一声··陈今笑了笑,又道:“你不信我说的你觉得我是他的妖怪,自然要为他说话了。”
季钧没搭腔,算是默认了··陈今笑了笑,又说:“我虽然是狗妖,但不是全妖·跟你一样,他是不能将我藏入他体内的,我也是不一定非得遵循他的命令。”
什么季钧吃惊地停下步伐··“我作为人在人间生活了很多年,辗转许多地方,最后才决定做妖·是当年那些妖怪被主人俘虏,为了养好他才寻来了我。”
陈今低头笑了笑,“虽然主人也时不时在人间游走,但跟我相比,他更像只是伪装人罢了,人的事情很多他根本不懂,只是假装明白·”·季钧没吭声。
“我知道,按他做过的事情,你一定觉得他非常残忍·可是,你想想那些蹲在地上一只一只掐死蚂蚁,把蚂蚱的大腿卸掉,把蝴蝶翅膀撕裂的孩子,你觉得他们残忍吗”陈今平静地说,“你觉得吧但你并没有憎恶他们,因为他们还是孩子,还不懂事,只要好好教导就行了,对吧”·季钧只能点头。
“落下石也是一样·在学着做人上,他还完全是个善恶不分,任性妄为的孩子·”陈今道,季钧注意到,他改换了对落下石的称呼,不再叫主人了,“没人教过他为人的标准,只教给他妖怪的法则;没人温柔体贴,只有弱肉强食;没有隐忍退让,只有忠于欲望。
他只是知道应该要对你好,但他不知道什么样的好才是你要的·”·陈今停下脚步:“季钧,只要你肯,你是可以改变他的·只要你好好跟他谈,好好对待他,好好教他——”·季钧突然打断他的话,简单地说:“不行,太晚了。”
陈今还想要说什么,季钧却不想再听了一般拼命摇头:“别再说了,不可能的,别再说了·”·陈今似乎叹了口气,露出遗憾的表情,没走几步,就停下来。
季钧疑惑地看着他,顺着陈今的视线,赫然发现眼前就是刚才那个山洞·陈今带着他绕来绕去,结果却绕了回来:“你不肯带我去见落下石”·陈今沉声道:“不用去,他就在这里。”
·季钧紧张地四顾,山洞里一片沉寂··“请稍等,主人来了·”话音未落,他半跪下来,拉开衣襟,那结实的胸膛上,赫然有个青黑的阴影,就像一个人的剪影。
季钧还未来得及反应,那人影突然就从那肌肤上消失掉,落下石的声音旋即在季钧耳边响起:“季钧,你可真不听话·”·季钧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落下石,他眉眼依旧,只是有些须倦意:“陈今,你到洞口去守着就好,我有话跟季钧说。”
陈今掩上衣衫退下了··看见季钧的讶异,落下石微微一笑:“很奇怪藏妖者本来就有这两个意思,藏妖于身,或是藏身于妖。
只不过藏妖于身,是收妖为仆;藏身于妖,是隐藏气息,养精蓄锐罢了·”·“刚才我跟陈今的对话——”·“恩,我当然听到了。
我本来就反对陈今的提议,你不答应正好·”落下石平静地回答,“没关系,不论你答不答应,我都是一样喜欢你的·”·季钧瞪着他:“你无论如何都是要把我变成妖怪”·“恩。”
落下石毫不犹豫地点头,“季钧,你变成妖怪是最好的·我想过了·你家的衰运,一定会让你早亡的,如果变成妖怪,你就脱离了人伦的规则,是可以逃过这个劫难的。
我们一起过,到我死的那天,季钧,你也要陪我一起·”·“如果,如果你吞噬了太多妖怪,死之前就被人间排斥呢”季钧问道。
“你从哪里听来的”落下石皱眉,“不要紧,如果这样,你也要跟我去妖魔道,总之只要你跟着我就好了·”·落下石说得很认真,眼神毫无动摇。
跟他对视让季钧头痛起来,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去,落在那片黑罍上,他突然想起毓珠这件事,指着说:“落下石,你口口声声家人家人,有你这样对待家人的吗你要我变成妖怪暂且不提,你居然让他们做药,你有当他们是你真正的家人吗”·落下石听着他的指责,反而笑起来:“那你说说看,我真正的家人都怎么了”·季钧一愣。
“他们都死了·”落下石自问自答,然后笑了一笑,“那不就得了,这些妖怪既然是我的家人,自然也要走上我家人的道路了·”·季钧为他话语中的冷酷无情心寒了。
落下石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当真的·季钧突然意识到,水秀说过的,开始的时候都很热闹,但是后来,慢慢的,因为种种关系,那么多妖怪就只剩下十几个·这话还有另一种解释。
·他惊疑地看着落下石:“你,你一面让妖怪抚养你伺候你,一面将他们一个一个杀死吗”·落下石毫不避讳地点点头:“是的。”
附近黑罍中的妖怪应该能听得一清二楚,却保持着沉默,连半点骚动都没有··“他们,他们对你忠心耿耿,你怎么做得出——”季钧还未说完,落下石打断了他,“你忘了,这些妖怪杀了我全家,要是有人杀了你全家,你不想杀回去”·季钧无法反驳,可是他觉得这还有点不同:“可他们养大了你,这么喜欢你,好歹——”·落下石噗哧一声笑起来:“喜欢我若是我解开束缚,它们一定抢着杀我,你信不信”·季钧很想说不会,但他却没有把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沉着声音说道:“我变成了妖怪,是不是也跟他们一个命运”·落下石柔声道:“怎么会,我是这么喜欢你,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季钧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我的家人呢你让水秀这个妖怪留在我家,你是做什么打算”·落下石哄小孩一般柔声说道:“我只是打消你的后顾之忧而已啊。
我发誓,绝对不会伤害季家的任何人,嗯,满意了”·季钧盘算了一下,说道:“那你可愿意将三筒的心脏还给我三筒人都死了,起码要留个全尸。”
“好,”落下石见季钧的态度软化,立刻说道,“我已经将苏牙子取出来了·三筒那颗心本来就没用了·”·说罢,他似乎觉得不妥,陪着小心地看看季钧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松了口气:“最近我吞噬了太多妖怪,妖毒翻腾起来了,我已经找了个人来收纳苏牙子,为我承担了妖毒。”
他看了看季钧的脸色,忙补充道:“你放心,我让妖怪找的是十恶不赦、活该天诛地灭的恶人·我把他做成了白痴,应该能用一段时日了·”·季钧想了想,道:“让我看看他。”
落下石不以为然地说道:“你看他做什么,你看了又该跟我发脾气了·”·“我只是想看看,三筒曾经经历过什么·”·落下石摇摇头:“不,你看了不会觉得舒服。”
季钧叹了口气,让步了:“好罢,你便将三筒的心脏拿给我吧·”·落下石点点头:“好罢,我去去就来,你在这里等着·”·说罢,他身形消失了。
几乎是同一刻,季钧从胸口掏出了那个袖珍纺车,将一根头发缠绕了上去·那是他今早在床上,伸手抓住落下石头发的时候,偷偷扯下藏起来的··头发缠绕上去的几乎同一刻,那纺车无风自动,慢慢转动起来。
季钧将它握在手中,他知道,这下子,落下石没那么容易回来,他需要的时间,能争取到了··季钧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迎风晃了晃,那符纸便脱离了他的手掌,向前飞去。
这是李攀给的符纸,能带领他找到苏牙子的位置··季钧在山洞中追着那符纸狂奔,途中遇到了不少妖怪,然而它们都只在远处徘徊,没有阻碍季钧,大约觉得他也是只妖怪了。
不一刻他便来到一处洞中竖井,符纸在井口盘旋不休,停顿了下来··在这附近就再也没有妖怪了·季钧毫不迟疑,立刻纵身跳下··在一片黑暗之中,他看到了那躺在地上,呵呵傻笑的苏牙子,他的口水鼻涕眼泪,流了一地,身上也有股血肉焦糊的味道,然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吸溜着口水。
季钧站在他身边,左右看看,将纺车放在地上,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管你以前犯过什么样的过错,阴阳道自会处罚·你不应该如此受折磨·”·他缓缓伸出的手上已经握着素来防身的匕首,锋利的刀刃闪着冷冽的光,映衬着那白痴傻笑的脸,季钧顿了顿,咬紧牙关:“我来帮你解脱了。”
季钧一刀先砍翻了纺车,接着一刀,毫无偏差地捅入了那人的心脏··他生在边陲,惯杀牛羊,自然知道那一刀该用什么力度·刀刃的寒光,顿时被血色掩盖。
那白痴的脸突然扭曲了一下,露出些微正常的表情,嘴唇开合间,仿佛在说一个谢字··然而季钧来不及感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痛,从刀刃逆袭而入,几乎要撕裂他身体。
他很清楚,是苏牙子苏牙子顺着破裂的心脏溢出,侵入了自己的身体··最多一眨眼功夫,落下石出现在了季钧面前·他面带怒色,却更添几分艳丽,他从地上提起季钧,怒吼道:“你疯了你已经是半妖了,你现在将苏牙子纳入体内,你会死的你马上就要死了这里都是妖怪,方圆百里了无人烟,我到哪里找人为你取出苏牙子”·季钧喘着气,已经不能再回答,只是勉力抬起胳膊,指向落下石,一动不动。
落下石突然明白了过来,脸色顿时煞白··完结章 (真完结了 ~~真的~~)·落下石的视线突然越过季钧,落到了地上··季钧当然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地上倒着破掉的纺车,上面还缠绕着他的长发,以及一张阴阳道的画符。
落下石的所有情绪因此而停顿,就连眼中闪动的光芒都滞住了·他双手一松,任凭季钧啪嗒一声倒回地上,直直走过去,弯腰勾起那根长发,看了看··季钧没有这么长的头发。
此时季钧喉口的咸腥味道再也按捺不住,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自下而上充斥了口腔,紧跟着,他眼前也染上了抹猩红色··在那片赤红中,他看见落下石缓缓回头,看向自己,龟裂般的扭曲神情。
·这让季钧突然想到以前··有次三筒给他泡青梅茶的时候,突然啊了一声,举起茶壶说:“它废掉了·”·季钧抬眼看,那茶壶釉色闪亮纹饰精美,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三筒转过另一边给季钧看:“你看,这边渗出水来了,一定是烧制的时候出了问题,有了条看不出来的裂缝·这壶可惜了,不注水的时候这么漂亮,可一旦注入水,就不行了。”
季钧也不知道为何此时会想起这件事,或许落下石让他联想到了那个精致的茶壶·艳丽的皮囊、罕有的能力、为妖怪前呼后拥的热闹景象,就像壶上精致的釉色,掩盖了他致命的缺陷。
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和落下石之间的一切已经像往裂开的茶壶中注入了沸水··他知道,那裂缝将不可避免地产生毁灭性的结果··就像现在··落下石快步走过来,那被他勾起的头发丝自己缠绕上他的食指根,像一枚黑色指环。
·他一声不吭地蹲下,双手粗暴地撕开季钧的衣襟··季钧裸露的胸膛上留存着碗口大小的洞,腊封一般的伤口昭示着心脏的所在·落下石的指尖抚摸着季钧的胸口,指甲勾画了几下,一下子就潜入,毫无顾忌地探索季钧的胸膛。
跟苏牙子带来的痛苦相比,心脏被碰触算不上多痛苦,只是难以忍耐,他只听得落下石说道:“季钧,我摸到你的心了,只要我一探入,苏牙子就会流入我的身体,那么我就再也不能藏妖了,这就是你的希望吗”·就算季钧想回答,他也没法回答。
心越是跳动,为人所制约的感觉越是强烈,到最后他甚至觉得落下石已经收紧了手指,将他的心脏握在了手中··“是奚刀吧和他一起算计我,愉快吗”落下石一把扭过季钧的脸,双眼满是血丝,艳丽的面孔因为扭曲而狰狞,言语中掺杂着激烈的情绪,“季钧,告诉我,你现在愉快吗”·季钧的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量,他呛着血,缓缓张嘴了:“这,才是我要,问你的,咳,你,你一直以来,耍我,愉快吗”·落下石原本狠狠钳制住他,听到这句话,不知有意无意,他的手微微松了些力度。
季钧强忍着巨大的痛苦回瞪他,反正这已经是最后,还有什么不敢说不能说的·插入他胸口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抽了回来,落下石微微撑起自己的身体,视线在季钧身上游移,未说话。
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更让季钧心中不安,只能盯着对方··落下石在黑暗的洞穴中像是自己发着光,眉鼻唇齿,无一处季钧看不清楚,也无一处不俊美端正,惹人痴恋,飞蛾扑火。
一瞬间季钧心酸得可以,发出了抽泣的鼻音··落下石的眼中闪过一丝情绪,他突然伸出手来,有那么一刻,季钧甚至觉得他是想要抚摸自己的脸颊·但他的手却顿在空中,没有摸上来。
落下石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食指上缠绕着那根乌黑的发丝,就像是枚招来不祥的指环··落下石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时候,那丝情绪已经就眼中抹了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绝决的微光。
他笑了,邪魅的,冶艳的,灿烂的,妖的笑容,冷得像在冰水中浸过·他光是伏在季钧耳边吃吃地笑,季钧就有一种被冰刃贯穿的疼痛感觉··他说:“愉快啊,季钧。
再让我多愉快一点吧·”·说话间,他搁在季钧胸口上的手突然向下一抓,身下传来衣衫撕裂的声音,至于皮肤被抓出了血痕,真的已经无关痛痒··季钧几乎咬碎了自己的牙齿。
开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在苏牙子和落下石的双重折磨下,不至于丢了人的颜面··后来,他已经不知道给予他这么巨大痛苦的,究竟是苏牙子还是落下石了··最后,他只希望不管是哪个,只要能快点杀了他,快点崩他的身体就好。
快点让我死了吧··每一秒钟,季钧都这么想··每一秒钟,落下石都眨也不眨看着他··他此刻的表情和他正在进行的举动完全脱离,最初冷漠狠毒的模样早已退去了,眉眼之间,除了情热的潮红之外,还有些困惑,有些痛苦,有些厌烦,就好像对自己的行为也很憎恶。
但他一直没有停手··汗湿体味中混入了洞穴阴湿腐朽的味道,岩石渗透的水滴声应和着不断的喘息·苏牙子的入侵让季钧全身肌肤渗血,而来自落下石的每一次晃动,都让那血液横流,到后来腥臭的泥土也染上了血腥的味道,或者说,他流出的血让泥土都变成了浆。
当他被翻过身去,那混着浓烈血肉味道的泥浆,就这么填进了他的口耳鼻中··季钧一度窒息的时候,落下石突然停下行动,他一面吃不消般微微喘息,一面把几乎被他按进泥土中的季钧抓了出来。
他强迫季钧呼吸,让他抬起头来··季钧摇晃的视线看到头顶的石壁上似乎亮了无数的灯··不对,他的视线稍微清晰,那不是灯,是妖怪的眼睛,不光是头顶,四周的石壁上都爬满了躁动不安的妖怪它们情绪高涨,快速游移在石壁之上,攀爬匍匐,各自纠缠,撕咬咆哮,断肢残体不时掉落在地。
季钧一开始以为妖怪在内斗,很快,他发现不是··它们焦急的不是死斗,而是交媾·只是在那过程中,妖怪基于本能地撕咬,妖怪的食欲和交媾的欲望混杂,它们坦然地追逐着自己的欲望,丝毫不顾之后会不会是尸骨不存的死亡。
落下石在季钧耳边低声笑:“我的情绪,看来也引发了它们的欲望,嗳,季钧,你想尝尝妖怪的味道吗”·季钧勉强将满口的血和泥浆吐了出来,撕裂的嗓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来,啊”·落下石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听闻此言的妖怪更加地亢奋起来,嘶嘶鸣声不断,蠢蠢欲动·终于,洞顶盘踞交尾的数十只妖怪率试探着垂下身体来··落下石并未有任何反应,妖怪们像是得了鼓励,互相吊爬着身体攀下来,就像一根根从石壁顶上垂下的钟乳柱。
落下石微微抬手,似乎只是要理一理垂下的长发,然而只听得一声闷响,季钧眼前有如烟花炸裂,盛放了一片赤红的色彩湿润的感觉落到了季钧脸上,是那数十只妖物爆裂开来,如雨般飞散的血肉。
一瞬间,所有蠢动的妖怪都退却了,在山洞中清出了一片标志臣服的猩红土地··血雨如织中,只有落下石仰起头,在赤红一片中极尽妩媚地微笑··这不是人的欢爱,这是百妖助兴,妖王的饕餮盛宴·突然,季钧身体剧烈抖动起来,他本已奄奄一息到睁眼都是种折磨,此时却发出一声喊叫·他的身体似乎发生一些改善,不,不是改善,而是那持续伤害他全身的东西正陆续返回心脏,稳定快速地汇聚,就像在为最后一击积蓄力量。
季钧很快平静下来,他知道,苏牙子就要击碎他的一切,带来真正的死亡··他几乎是满怀喜悦地在期待死亡的到来··正压伏在他身上的落下石也感到了异常,他猛然撑起身体,气息紊乱地注视着他。
季钧也勉强地睁开眼,这或者就是两人最后的对视··彼此都在对方脸上寻找什么··落下石一直以来的疯狂神色已经退去了,他的脸上明明没什么表情,但季钧却觉得,他从来也没有表现得如此像个人,不,这毫无疑问已经是人的表情。
而落下石在寻找什么,季钧却无从得知,他唯一知道的是,落下石希望找到的,一定落空了··因为他是如此带着倦意,如此疲惫地说道:“季钧,你记住了,这不是要救你。
只是你要死,也必须死在我手里·”·话音未落,他的手再度插入了季钧的胸膛··这一次,他毫不犹豫,一下子扎入了他的心脏··只有季钧知道,这一刻自己是什么心情。
在苏牙子带来的剧烈伤痛中,季钧已经感觉不到心脏被刺破的痛楚·他只知道那在胸口汇集的东西,就像被什么凶猛的力量一下子抽了出去,几乎是同时,落下石将他推开了去,季钧撞在山壁上,跌坐下来。
与此同时,落下石身上迸发出骇人的白光,妖怪们凄厉的嚎叫几乎贯穿整个山洞,无数黑影飞射而出,稍微晚了的,都在那白光中化为烟尘··白光消退之后,眼前只剩下落下石。
 ·他嘴唇紧抿,一声不吭,苍白异常的脸颊笼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随着身体阵阵战栗滚落下来·落下石作为藏妖者,被苏牙子直接侵入身体,想来受到的折磨必然惨烈。
但季钧没有听到他发出任何的声音,只有骨骼咔咔作响··在这叫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中,落下石步履不稳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撞上了石壁,他就着这个姿势而脱力,整个人慢慢滑坐下去,丝缎般的黑色长发因为摩擦凌乱散开,就像是谁用刀胡乱裁散开了精美的缎面,唯独一双茶水晶也似的剔透的眼,眨也不眨,片刻没有离开季钧。
他们二人一左一右背靠山壁而坐,视线交缠,明明只是伸手可及的数丈距离,感觉却如隔着星汉之遥,发生了再多的事情,两人最终也还是各自拖着残破的身体,对望罢了。
几乎是同时,地底传出轰轰声响,一波波地震荡让洞窟猛烈摇晃起来,乱石纷纷砸下,尘土飞扬·原本坚硬无比的石壁,随着震荡而前后摇晃,坑洞里的一切都随之而动,缓慢下滑,整个感觉就好像正在发生一次非常缓慢的泥石流。
季钧的腿被卷进了泥土和石头之中,立刻被一股向下的力量拉住,向下拖··洞穴深处黑乎乎的没有尽头,这感觉就像是山洞在吞噬一切··或许他和落下石最后的结局,不过是两人一起葬身坑底。
一念及此,他并不恐惧,反而觉得解脱··然而,视线摇晃中,季钧突然捕捉到了白色的人影,姿态灵活地在石头和泥土汇成的河流中跳动··是陈今··对了,陈今是半妖,他一直是依靠自己的意愿跟随落下石的,所以落下石还有没有藏妖的能力,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
陈今很快看到了他们,他瞥也没瞥季钧一眼,直接蹲在落下石面前,恭谨的态度与之前并无不同,唯独语气急促:“盘根是贪食的妖怪,现在失去了您的制约,开始吞噬体内尚未逃走的妖怪它很快就会逃回地下。
来,请将胳膊放在我的肩上,我带您出去·”·落下石偏着头靠在石壁上,微微张口像是要说什么,突然双手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喉咙,立刻,鲜血从他指缝中渗出来,胸襟溅红。
陈今大急,伸手要去扶他,却被落下石挡开了·他喘着气,喉口淌血已无力说话,试了几次都无法发出声音,最后,他勉强抬起胳膊,指向季钧,一动不动··季钧的脑袋嗡得一响 ·这动作,何其熟悉·季钧脑中的声响越来越尖锐,后来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
他只能看着陈今焦急的表情,开合的嘴唇,试图说服落下石的模样·到后来他连陈今都看不见了,眼中唯有落下石固执地指向他的手指,以及指尖渐次滴落的血珠。
别管我别管我别管我·季钧在心里嘶吼·然而一股力量却违背他的心意,猛然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扛上肩头季钧的身体在空中颠簸,陈今的速度极快,不大工夫,他已经嗅到清新空气的味道,知道出口就在前方。
陈今憋足力气,猛力冲了出去,一把将季钧像破抹布一样扔在地上,回身要再进入,却猛然止步了·他们眼前只是黑色的山壁,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那洞口已经不复存在。
陈今敲打着山壁,不知在喊着什么·季钧空睁着一双眼睛··落下石是死是活,季钧不知道··他甚至连自己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了。
·天空很蓝,风很轻,鼻腔里是淡淡的草木香,柔软的草骚动着他的脖颈,微微发痒··宛如初见那天,落下石在耳后轻轻的一口气··那就是一切的开端。
尾声·半年之后··季家的别院,内屋··季钧睡得半梦半醒,突然听得开门声,他一下子醒过来,隔着帷帐,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终于还是来了么·他微闭上眼,那步伐声慢慢移到床边,停了一会,有人掀开了被子,躺在他身侧。
季钧睁开眼睛,眼前依然是美丽的面庞,但却有些微憔悴的表情,两人对视了一阵,都没有说话·落下石的手臂慢慢伸出来,将季钧拦腰抱住,逐渐收紧··“我想你,季钧。”
他说,“恨不恨,报不报复,都无所谓了,我就是很想你·”·他碰触让季钧不可抑制地紧张,身体还记得发生过的暴行,他忍了又忍,但当落下石的手指尝试着攀上他的肩背时候,终于还是受不得推了他一把落下石就老老实实顺着力气被他推开到床脚,有些无辜地偏着头看他。
季钧微微吸气,看着落下石·落下石呆在原地,温柔地说道:“我想了半年,都想明白了·”·什么·“我骗过你,你也骗过我,那些事情我们就算都扯平了好不好”·都扯平了·“当然,还有那次的事情。
我当时是气疯了,从没想过你会跟外人合起来骗我,”落下石露出有些后悔的神色,“是我做错了·”·季钧只闭上眼,没吭声·两人之间沉默了一阵,季钧突然感觉床铺因为重量而微微下陷,听到衣物摩擦的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睁开眼,眼前落下石正手脚并用地靠近,嘴角带笑,像只美丽的撩人的猫,轻巧而暧昧地贴了上来··季钧愣了愣,听得他说:“所以,我也让你扯平,好不好”·落下石说这话的时候,尾音微微上翘,黑亮的双眼仿佛沾染了些许氤氲水汽,流光溢彩。
他靠得足够近就停下来,一扬手,失去束缚的黑发顿时散落在床铺上·落下石他自己也好似一根发丝般,轻柔地滑落在床单上,舒展的肢体,绵软的呼吸,温存的眼神,驯服的姿态,共同做出难以拒绝的邀请。
“你想要怎么扯平,都行·就一直到你觉得扯平了为止,好不好”暧昧暗哑的语调,让床底之间沾染了艳丽的气息··如此绝色美人,这般做低姿态,缠绵一番,倒是也真没什么好抱怨的。
可是季钧看看落下石,又看看天花板,停了半天,终于用一种不觉得二者有什么区别的口吻说道:“可我现在对你确实没什么兴趣,你还是走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再不来见我,我们就算扯平了。”
·落下石整个人都因为这句话呆住了,发愣地看着季钧,像是压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季钧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得更清楚明白才行。
他伸手在枕头下摸了摸,拿出一张纸来,递给落下石:“你读读看·”·落下石有些不解地接过纸张,展开来,白纸黑字歪歪扭扭写着好些玩意儿,字迹有些地方模糊了,纸张皱皱巴巴也不太整洁,看得出写的那个人动笔的时候,情绪应该是很不稳定的。
“第一、照料季家,尽季家长子的责任·”第一条下面,还分列了很多小条目,比如“做好家族生意,照顾季腾,祭祀祖先,传宗接代”等等。
然后每一个小条目下还有更加详细的说明·落下石看了一点儿就已经没耐心,抬头不解地看着季钧··“那纸上写的,就是我剩下的人生·”季钧很是平静地指了指中间的部分,“你在那儿。”
落下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纸张的中间出现了他的名字,只有一句话:“跟落下石要做个了结·”下面同样还有个说明,不过也只有一条,写着“我跟他,算是白认识了一场。”
落下石从纸张上移开了视线,对上季钧,过了很久,才说:“你这是不肯原谅我吗”·季钧拍拍脑袋,想了想,说道:“我原谅你,不原谅你,其实没有差别。”
他一抬手,止住了想要说话的落下石,“我慢慢讲给你听,你便明白了·”·尾声2·半年之前··季家的别院,内屋··季钧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大睁着双眼,似乎看着在帷帐外晃动的两个人影,又似乎什么也没有看。
渐渐的,有争持的声音响起,后来越来越大声,只听得李攀一声爆喝:“还不都是你的法子伤天害理你看看你把他害成什么样了”·奚刀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回答:“逆转季钧妖化是他自己的意愿,阻止落下石偏离人道是我们的共识,怎么变成我一个人的责任了”·李攀一口气呛在喉咙里上不来,正要再说什么,一直硬邦邦躺着的季钧突然开口道:“不怪他。”
两人都转过脸来··季钧慢慢挣扎着坐起来,说道:“偷取了落下石的头发,纳入苏牙子,虽然是奚刀提议,但决定要做的是我·落下石害死三筒,又要把我变成妖怪,我恨他如此践踏于我,这些都跟奚刀没关系。”
季钧顿了顿,又说道,“更何况,我也没有相信奚刀,他说他的,我只在心里嗤笑,落下石他是断断不肯放弃苏牙子的·”·李攀看了看奚刀,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只是想,要死也不能死得不明不白,不能让落下石当我是个笑话,我便要狠咬他一口,好叫他记得我季钧不是任他欺负的软脚虾我做的时候没有半点愧疚,跟他对我做的事情相比,这点报复算得了什么”说到这里,季钧有如凝固的眼珠子突然动了动,声音也变得嘶哑破裂,“可事情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这简直就好像,好像他舍不得我死,好像他很稀罕我,好像他真的对我——”他嘴唇发抖,说不下去。
好半天,他几乎咬碎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到头来,我说我不愿意做妖怪,却做出了比妖怪还不如的事情——”·李攀面露不忍之色,劝慰道:“季钧,这其实怪不得你。
当时你的妖化已经相当严重,情绪思维几近妖怪,什么世情道德你都顾不得了,只能顺从最本能的愿望,爱恨剧烈到不思后果·所以你当时做的任何决定,都不是正常的你会做的。”
季钧呆了呆,突然喃喃地说:“那未,我本能的愿望,便是死也要狠咬他一口,好叫他记得有我季钧这个人么”他突然哽了哽,“可为何,结果却是我再忘不得他了”·他呆坐了半晌,又慢慢倒回床上,再不发一言。
李攀还想要说点什么,突然顿住了,露出聆听的模样,顷刻,他脸色大变,大喊:“季钧,你别哭你快停下来”·躺在床上的季钧茫然地摸了一把脸,他没掉泪。
奚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斜了李攀一眼:“本来他要死要活的,经你这么一劝,他改成一心求死了·”·李攀来不及理他,只着急地对季钧说:“不是掉泪你是魂哭快停下来你听好,苏牙子对你的冲击刚过,魂魄正是不稳定的时候,你要是一直这么哭下去,魂魄很快就会破掉快停下来断念,快断念”·停怎么停·痛苦和愧疚,难道可以说停就停·断念,又是什么鬼话·难道不知道这心里的念头,就是那阶上的苔藓,抠了还长,刮了还在。
只随你滚水浇乱刀砍大火烧,每次都以为已经做了个了结,等回过神来,它又长得你满心满眼,要断断哪里·季钧不太清楚李攀说的魂哭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觉得身体里面很闷,很难受,从指尖一直折磨到发梢,真恨不能谁来把他的心啊肝啊脾啊肺啊什么的统统挖了去,留个空壳给他,还比较容易··“不行了,这下子不行了他这样定然魂飞魄散,”李攀急得团团转,“没人能救了”·奚刀沉吟了片刻:“我能”·他看着李攀惊讶的表情,又解释说,“他的魂哭完全是被自己给逼的。
只要把他的感情给抹去了,就成·”·李攀道:“将魂魄的印记抹去,只有阴阳道之君才能做得到·”·“对,不过那是指不影响魂魄的情况下,我不是要清洗魂魄,而是要把承载感情的一魂打碎掉,感情散去了,就没有伤心的理由,这样就能保住他的其他几魂。”
奚刀手一伸,“拿来吧,我知道你有招魂丝,阴阳道的巡判大人,有了它,我才能正确分离想要的那一魂·”·李攀连退几步,脸都白了:“不行不行不行碰触魂魄是阴阳道大忌,绝对不行不论谁这么做了,或迟或早,相同命运也一定会降临的,就算是你也逃不了”·“好。”
奚刀干脆地说,“那就让他魂哭至魄散吧,反正也要不了多少时间·”·李攀一时语塞,憋得脸色黑如锅底,突然听到季钧的声音响起:“你说的打碎,是失去所有的感情”·奚刀要说什么,李攀不敢让他开口般抢着说:“是的你现在所有的感情都会被打散。
之后,你虽然依然有爱恨的能力,但你的感情无处可留存,转眼就消失·你爱谁恨谁都白搭”·奚刀补了一句:“其实也没什么,无非就是人们眼中的薄情寡义罢了。”
“别听他胡说碎掉容易,再愈合就难了除非阴阳道之君亲自为你修复,否则就算你转世,这情况也不会改变。
你只能装作爱了谁,恨了谁,实际一点感觉也没有那未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季钧沉默了一阵,突然道:“好,就这样吧。”
“季钧,你疯了”·“我没疯·我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魂哭,但我知道自己已经要不行了·也许你说得没错,我当日决心一死,是妖化使然,我根本记不得我是季家的长子,记不得我父母抛弃一切远迁边陲不是要看我就这么死掉。
可现在我都想起来了,我还不能死,我必须要保护季家,不管是家族诅咒还是什么,我不能扔给季腾一个人承担·”·季钧很是平静地说,“我欠落下石的藏妖之力救命之恩,我还不起。
但我欠季家的养育之恩,我还得起,我得还·我这辈子还给季家,以后的生生世世,无情无爱,比妖还不如,那就都当是还给落下石的·”·李攀还想要说什么,季钧打断他,“李攀,你忘了,你自己说过,没了苏牙子,我和弟弟迟早都是身残魂破。
我只是自己选择了魂破的时机罢了·”·李攀一下子呆住了,露出恨不能咬断自己舌头的表情··季钧露出有些虚弱的笑容:“只有一事,李攀,我能不能求求你。”
“你说·”·“我听奚刀说,落下石妖化我将来必定受阴阳道重罚,你可否将这段时日发生在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从阴阳道的记载中划去就当,就当我少欠他一点。”
李攀这一惊非同小可,人都结巴了:“你要我篡改阴阳道的生簿”·季钧恳求地点头··李攀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听,只有身为阴阳道巡判的他,能听到从季钧魂魄中发出的阵阵哀泣,和魂魄持续动荡不堪承受的推挤声。
过了好久,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点点头,在季钧眼前伸出了手掌,一卷奇异的丝线浮现出在掌心,闪动着璀璨的光芒··那光芒在三人的眼中,激起各自莫测的反光。
“你现在觉得的必须要做的事情,最好写下来列个单子,”奚刀说道,“否则很快,你就会觉得这些事都是没必要的了·”·搁下笔的时候,季钧长长呼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终于了有了结束的预感。
·尾声3·“呐,”季钧指指落下石手中的纸张,“就是这张单子了·所以,就算我曾经对你再怎么死心塌地也好,奚刀那一下就都散了去·而且,你缠着我也没用,我就算这一瞬间对你萌发了爱意,立刻就会消亡。
就算我能爱上你一千次一万次,结果也都一样,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不爱了·只要这碎掉的一魂没有愈合,我就是行尸走肉,只剩下按照这张单子,把这一生走完就是了。”
落下石只低头看看那张纸,又看看季钧,就好像在绞尽脑汁理解季钧的话··“说句难听的,其实,喜欢你的那个季钧,他都不在了·”季钧看见落下石的手越攥越紧,赶忙抢了那张纸回来,“哎,你别给我揉坏了,就这么一张,要是没了我这辈子干什么啊。”
他展开单子看了看,又道,“哦,还有一件事情跟你有关·”·落下石有点茫然地看着他拉动了床头的绳索,不一会,房门开了,一个纤细女子进入,她看到屋中两人,也愣在当场·三人中季钧先开口:“水秀,你把她们也叫过来。”
水秀神色复杂地看了落下石一眼,退了出去··“她们”落下石看向季钧,旋即,房门又再度开了,水秀领着两人进入,一个白净可爱的小姑娘,另一个刚及笄少女的模样,她们大概已经从水秀那里得知落下石的存在,进入房间之后,只一声不吭地站在墙角处。
“钦原,毓珠——”落下石看看她们,又看看季钧,一脸的不明白··季钧让他看看自己手中的单子,上面有一条写着“妖怪的善后”,季钧照着念道:“你抛下的妖怪,我都捡过来。
你跟妖怪的恩怨,就此了结吧·她们虽然杀了你全家,但不论如何,毕竟养了你一场,更何况你也没少杀·最后就剩这几个了,能放就放过了吧·”·落下石并未说话,只是瞅了瞅季钧,又瞥了一眼水秀她们,三个姑娘被他冷得能掉冰渣子的眼神一扫,齐齐矮了一截。
季钧想,落下石既然没有应声,必然是有所保留,这倒也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他便说道:“落下石,你曾立誓不会伤害我季家的人,你还记得么·”·落下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还未开口,季钧很快地说了下去:“我在此宣布她们都被我纳为小妾,从今就是我季家之人,希望你遵守诺言。”
落下石看看畏缩在墙角的妖怪,又看看季钧,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季钧又看了看手中的纸张,说道:“还有一点,落下石,我比一般人更容易受惊吓而心梗死。
这你知道吧”·落下石急忙收了一脸的戾气:“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怕,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你的”·季钧摇摇头:“那倒不用,只是你若是不想我死得早,就早点走,然后别再来见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落下石终于按捺不住怒气,口吻变得严厉起来··季钧慢慢地说,“我欠奚刀一个人情,所以我答应他在我的魂魄上刻了个印记,他说,因着这个法术,我会本能地害怕你。
你若是来见我,只怕我看到你就要心梗而死·这个法术会在见到你之后的一个时辰启动,他说你若是不信,就待够一个时辰,到时候就可以看到我是如何被你活活吓死的了。
他还说你若是想知道解除的方法,可以拜他为师,他很乐意传道授业解惑·”·落下石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为了自己的一点破事,就不管你的死活吗”·季钧想,其实在这一点上,你跟奚刀倒是天生师徒命。
季钧没有阻拦落下石发火,觉着他现在发泄一下情绪应该比较好,等他稍微平静些了,季钧才扬扬手中的单子强调说:“落下石,我还有这么多事要做,所以,拜托你别随随便便就来害死我。”
落下石听得他如此冷淡话语,嘴唇微微发抖,眼眶中满是血丝,那模样像是伤心,又像是不甘心,又或者是悔恨,各种情绪交织在脸上,看上去简直是难以形容··就连水秀她们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季钧觉得自己应该也是不忍心的,但又是为了什么,心里却毫无动静,就像石头扔进了无尽的空洞,连哐当一声都没有。
季钧只在回想着那张单子,关于落下石还有什么呢·对了·季钧伸手在枕头下摸了摸,拉出一根银丝般的东西,递过去:“呐,给你。”
落下石不由自主地伸手,那银丝触到他的食指,就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飞快地缠绕了上去,看上去,就像落下石右手食指上套了一枚银色的指环一样··这大概让落下石想起曾经缠绕在这根指头上的头发,他有些不安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这是什么。”
“这是打散我一魂时候,飞散的感情·奚刀收纳了一些,将它炼成实物,真没想到感情那种虚幻的东西,居然能炼化得这么坚韧·可是我也没什么兴趣留着它,那本就是为你而生的感情,你若要就留着,不要就随便扔掉吧。”
季钧说到这里,看了看那银丝绕成的指环,又补充了一句,“说起来也还真是讽刺啊,这感情就算被炼化了,也还是要缠绕着你·”·落下石怔怔地看着手指上紧紧套着的银色指环,不说话,也不动,半晌,才低下头去,深深地亲吻着那枚银色指环。
季钧只由着他,似乎也不太上心··打破两人之间的状态的,是水秀怯生生地说了句:“一个时辰就快要到了·”·季钧觉得落下石可能还会发点脾气什么的,但他没有,他只是慢慢直起身体,下了床,他的脸藏在帐帏之外的阴影中,季钧看不清楚,只听得他的声音说道:“你只是没有感情,你不是没有记忆,所以你记好了你不是季钧,我只是暂时把他的身体托付给你。
我会去把季钧找回来,到时候,会让你把身体还给他·”·他的声音又冷漠,又骄傲,就像是滴水滑过冰块,一点温度都没有,到后来都凝结了一般··落下石说完便走,毫不停留,只路过水秀面前的时候,脚步稍微缓了缓,水秀立刻说:“我会替你保护他。”
毓珠和钦原也赶忙跟着说“是·”·落下石也不知到底听到了没有,快步走到门口,忽然听得季钧喊了一声:“等等·”·落下石整个身体都震了震,良久,才慢慢转过头来,见季钧对着手中的那张纸,认认真真地念道:“落下石,说到底,我算是白认识了你一场。”
念完之后,季钧扬扬手中的那张纸说道:“好,你可以走了·”·落下石面无表情,脚步不停,走得很快,好似再无牵挂··只是当那扇门在身后关上的的时候,听得房内那三只妖怪争先恐后地向季钧发问的时候,落下石的眼泪,终于还是掉下来了。
哭,婴儿都会做的一件事··落下石却整整花费了数十年,才走到这一步··尾声4·落下石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季家的那扇门突然动荡了一下,两个人影飘然而下。
“他果然没有死,失去了藏妖之力,他到底是怎么逃出来的啊”李攀有些吃惊地说··“你忘记了,他是纳入了苏牙子才失去藏妖的能力,苏牙子可是阴阳道用来对付恶鬼厉神的宝物,”奚刀笑道,他看似心情大好,“他立刻就学会了怎么利用它来威慑妖怪,真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啊。”
李攀露出了落下石你真不幸的表情,他看看房中,一番热闹景象,想到孤零零离开的落下石,叹了口气:“说到底都是落下家藏妖这能力造的孽呀·”·奚刀笑道:“就算是造孽,也是你阴阳道造的孽呀。”
李攀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奚刀想了想:“李攀,这么说吧,万事万物存在于世,自然有他的道理·你有没有想过,藏妖者他究竟为何诞生”·李攀老实地摇摇头,奚刀指指他自己的眼睛,说道:“我用这双眼睛,追溯了历代的藏妖者,他们的诞生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是男婴”·对李攀的回答,奚刀的回答是:“你放心吧,我永远也不会想收你做弟子·”·阴阳道,如其名,唯以阴阳平衡为重,善恶赏罚辅之。
人间道、阴阳道、妖魔道,三界划分,人间道为阳,妖魔道为阴,阴阳道居中,调谐阴阳··然而三界,基于阴阳相生的道理,都还是各自有阴阳交汇的地方,比如人间道虽然为阳,依然留存不少妖魔。
这便产生了一个问题,妖魔再弱,它们相对于人来说,也还是太过强大·按照繁衍的速度,要不了几百年,就足够妖魔横行人间了·然而这么漫长的历史,妖魔从来也没有真正占据过上风,这是为什么·这近百年又正是妖魔滋生壮大的时期,要不了三四十年,妖与人的力量对比就可能呈现一边倒的态势。
而落下石就在这个当口出生了··“你的意思是——”·“落下石是藏妖者,而这个藏妖者一出生,他整个家族就灭于妖怪之手,至于他是如何在那个盒子里活下来的,只有一种可能。
他母亲跟山蜃订立了这么一个契约,她在长梦中靠山蜃的妖力撑到生下落下石之后,就让山蜃吃掉她,山蜃是食量很小的妖物,一整个人足以换取山蜃三四年不必吃东西,它有足够的妖力让还是婴儿的落下石在梦中长大到有独立意识。
至于落下石幼年所在的那个梦,应该就是他母亲留在山蜃体内的关于落下家的梦·当梦碎掉的时候,你想想,落下石该是多恨妖怪啊·”·李攀忍不住看了看身后的屋子,那里还有三只活下来的妖怪。
奚刀低声笑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落下石没杀多少妖怪啊”·他抬头看看里面,又说:“落下石对抚养他长大的妖怪,应该是既憎恶,又眷恋,所以时至今日还剩得几只。
你想想他跟玄云衣,世间道行首屈一指之人交手数次,都是拿谁的命去拼的而他妖化季钧,那些妖血妖丹,又是从哪里来的”·说到这里,奚刀突然高高兴兴地笑起来:“妖孽即将横行于世的时候,突然诞生藏妖者,而这藏妖者偏生无比憎恶妖物,你不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推动这些事情发生吗”·李攀沉默不语。
奚刀耐心地解释说:“而且,能延长藏妖者性命的苏牙子是阴阳道独有·它最初为何会流落人间而且如此长的时间,再难找也不是毫无踪迹可循,阴阳道居然毫无寻回的意思李攀,你想想罢。”
·“你便说,这是阴阳道所为·”·“对,这就是阴阳道的作法·落下石就是阴阳道插给人间的一把利刃,用来抹杀会干扰平衡的多余妖怪。
至于那些妖怪是善是恶,这把利刃他自身痛不痛苦,最后的结局是不是被驱逐到妖魔道,你的君上是不会管的·”·过了很久,李攀才说:“可是这把利刃,却被你给折了。
奚刀,如果真是如此,妖魔再度崛起可怎么办”·奚刀抿抿嘴,笑道:“不碍事,将这个缺口补上不就成了”·李攀疑惑地看着他,奚刀道:“反正,我不是要收他为弟子嘛,干脆就建立个门派好了,藏妖者的命运,就让我的门派来负担好了。”
李攀沉默了好久,才道:“奚刀,你到底是不是坏人”·“那倒还真没什么人说我是坏人,”奚刀顿了顿,笑得仙风道骨,“他们一般都说我不是人。”
“其实,我想,他们都误会你了·”李攀微笑道,“告辞·哦,对了·”·李攀伸出手来,看奚刀没什么反应,提醒道:“招魂丝。”
奚刀这才好像明白过来:“那个呀——我交给玄云衣让他还给你,他还没还吗哎呀他这个人真是要不得,一见到好东西就舍不得放手。”
·“奚刀”·“‘奚刀不是人’小组早已人满为患,想加入麻烦排号。”
——正文完——·-end·倒了八辈子霉 番外 1·他盯着手头那碗粥,清水般透亮,粥面模糊的倒影,是个光溜溜的秃头··和尚,对,他是个和尚,襁褓之中就跟着师傅南奔北走,师傅很得意地说,徒儿最先学会说的一句话不是妈妈,而是施主。
没错,他来历不明,既然被和尚收养,自然是做了小和尚,没什么选择的机会··行走和尚收养他的初衷,应该也不是啥特别的善心爆发,指不定想的是收留个小婴儿,就能名正言顺地化点牛奶羊奶啥的,改善一下伙食。
行走和尚偶尔提起捡到他的情况,说是某日从田边走,看见金灿灿的玉米成熟得非常美丽,激发了他赞美上天的愿望,于是一头钻了进去,然后就在田坎边发现了被丢弃的婴儿。
说到这里,行走和尚不无遗憾地说:“我为了捡起你,不得不扔掉了怀里所有的玉米,黄橙橙的玉米啊,真作孽”·他想了很久,问道:“既然是玉米田里捡到的,为什么给我取名禾梓而不是玉米”·行走和尚憋了很久,才说:“那么,兴许是在稻田里捡的也不一定。”
不过,不管事实是怎么样的,如果不是行走和尚,禾梓大约早就死在那片稻田或者玉米田里了,所以他也没什么好抱怨··一仰头,禾梓把那碗只有几颗小米在漂的粥喝下去。
现在他们身在一个破庙,此处偏远贫瘠,又兼世道不好,拜佛之风不盛,所以自然是饥一顿饱一顿,香火更是谈不上·但禾梓好养活,肯下苦力做事,行走和尚漂泊大半生做行脚僧骗吃骗喝,如今寻到了个破庙过过当方丈的瘾,又兼有个弟子伺候着,时不时拌个嘴什么的,也算满足了。
时间飞快,禾梓转眼就快当满二十年和尚了· ·行脚和尚大早就把禾梓打起来:算算你也到了加冠的年龄,好歹是个大日子,早去化缘,早些回来··禾梓打着呵欠,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头:和尚还加什么冠难道直接扣在头皮上不成·行脚和尚想了想:怎么也该给你意思意思的。
他看看一穷二白的破庙,便说,要不就给你烫几个戒疤庆祝·禾梓很是鄙夷地看着他:你自己都只抹了点香灰就装高僧,我干嘛受那个罪··行脚和尚一想也对:反正你早些回来就是。
化缘哪里那么容易,禾梓空忙了大半个早上,除了冷眼一无所获,走过小河的时候,已经快正午,热气逼人·他蹲下来要洗把脸,突然看到水中漂着个苹果··禾梓捞了一把,没捞着,眼睁睁看着被冲到下游去了。
他叹了口气,刚往脸上浇了两把水,突然看到,又是一个苹果漂下来·水流湍急,但这次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咬上一口,果肉绵软,酸甜可口··禾梓这下确定了,这河边定然有一棵成熟了的苹果树,正是改善伙食的好时机。
反正今天他也不想再去化缘受那个鸟气了,一路顺着河道就往上走去··他在杂草堆里辛苦跋涉,浑身汗湿,路途越发艰难,但那棵期待的野苹果树还是没有出现,只在河里时不时捞到几个,用布一包,挂在腰间。
此时天色近午,火辣的阳光晒得禾梓浑身起皮,又兼有蝉鸣蟋语没个安静,整个人跟着躁动不安,浑身黏湿难耐,到了水势较缓的地方,他想,反正苹果树也不会跑,索性先凉快凉快。
水色透彻,浸肤清凉,禾梓舒舒服服游了一圈,他一个猛子扎下去,扒拉着河底的小石头,把自己沉在河底·他很喜欢从河底看向天空的奇异感觉,在眼睛的酸涩不适感之外,是日光投下来斑驳的光影,以及动荡不安的天空。
这次也一样,他在水底微微睁开眼睛··然而这次,眼前却不是寻常整片模模糊糊的蓝色,反而渗入一抹鲜艳耀眼的,就像鲜血滴入了河面,叫人窒息般的红天空就像被这红色给撕裂了般,随着水波晃动·禾梓受惊,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凉气·平日也就算了,现下可是在水底·这一口水呛得非同小可·禾梓拼命浮上水面,趴在河滩上就猛烈咳嗽起来,口鼻又痛又涩,几乎把胃都给吐出来了。
等他稍微缓过劲过来,一双精工所制的玉扣宝珠丝履进入视线,人·他这才注意到有人一直在轻柔地拍他的背··禾梓微微抬了抬头··烈日当头,对方正弯腰为他拍背,背光的脸庞看不太清楚。
这一眼仅够看清他一袭红衣·自己在河底看到的一抹红色,就是他的衣服么其上牡丹刺绣争芳吐艳,就连袖底衣角,也是盘金错银,极尽奢华之能事,简直耀眼。
如不是这日头,还真要担心是不是恶鬼作祟··何况在荒郊野外,这样打扮实在罕见,浑身“看这里,看这里,这里钱多”的气场,难道不担心被散兵流寇打劫么·禾梓眯着眼,视线慢慢往上移,不出意外地对上一双眼。
黑到极致,亮到极致的一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禾梓心里起了些须难以言说的情绪··阿弥陀佛·他日日在庙里枯坐,又或是在面黄肌瘦的村民处化缘,何曾见过这等人物,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词来形容,只好不停劳烦佛祖耳朵生老茧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阿弥陀佛·只看到这衣服的时候,觉得太过惹眼了,他还暗自嘀咕,如此繁复花样的衣物简直喧宾夺主,哪有人衬得上可这一对上视线,禾梓当下改了想法,这人眉眼中艳丽情致,微笑间的风流态度,倒叫那闪花人眼的奢华繁复统统寒碜了去。
禾梓觉得自己定是看呆了,失了礼数··可这天人一般的人物,看起来却似比他还呆,竟已痴了··两人就这么对望着,直到一阵风过,禾梓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还全身赤裸,到处看去,捡的几个苹果还在,却左右找不着脱下的衣服了·要命的是,那人还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看,禾梓心里转着念头,用手遮住呢,还是移到树后面去呢,还是干脆再跳回河里呢·但他转念又一想,对方虽然长得好,长得实在太好,但明显是个男人,既然都是男人,看两眼又怎么了,何况自己还顶着和尚的名号。
禾梓这么一想,几乎带着耍流氓的心态挺直了腰背,双手合什当胸,跟他行了礼:“施主——”·他还未说完的话一下顿住了,谁叫对方因着他的说话,眼神闪动间顷刻就染上了几分泪光。
禾梓可被吓了一跳,立刻反省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刺激人的话,可想来想去,刚才不就说了两个字施主吗·该不是遇到疯子了吧·禾梓不敢再问,讪笑着,慢慢向后退去。
可那人眼中的泪光就越发重了,眼见有泛滥之势··禾梓郁闷了,照理说,他应该要退避的,可不知怎的,又有点放不下,总觉得对方的眼泪若是滴下了,便是自己的过错了。
可他又不知道对方为什么眼中含泪,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唯一哄过的是偶然来庙里玩耍的小孩子,最后他也只得拿出哄小孩的法子,转身从搁在乱石上的野苹果里拿了一个,扔过去:“这个给你。”
对方一扬手接住了,手上银色指环反射日光几乎刺眼,扎得禾梓眼睛发酸的感觉,对方突然轻声说道:“复姓落下,单名一个石·”·禾梓愣了好久才明白他在自我介绍,连忙眨巴了眼:“小僧禾梓,”想了想,又真心实意加了一句:“施主好风采。”
那人嘴角微微一勾,露出极为艳丽的笑容,视线上下扫视着禾梓:“大师亦坦荡过人·”·禾梓这一下脸有点挂不住了,只得装作没听出来,他慌忙四处看看,可衣服真不见了。
虽然他不认为眼前这人会偷衣服,还是忍不住问道:“不知施主有没有看到岸上搁着的衣服”·那人笑笑,转身向树下走,禾梓这才注意到密林那边有个竹制高榻,看得出是新做成,竹色青绿可爱,自己的衣服就放在上面。
他拿起衣服递过来,一路笑道:“刚才躺在这里乘凉,看着你下水,怕你的衣服在地上脏了,便替你捡起来·”·禾梓心里一边嘀咕,这衣服搞不好比地面还脏,何必多事,一边物匆匆地穿上。
他是有点慌张,因为自称落下石的人递过衣服以后,就好整以暇地侧卧在青竹榻上,手支着头,浑似观赏一般看他穿衣·整个过程中,就觉得那人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徘徊不去,比那正午的日头还烫人。
禾梓套好衣物,讪讪道:“小僧告辞·”·落下石没有起身,只是目光追着他,问道:“大师去哪儿”·禾梓指指前方:“我去前面看看,河里有苹果在漂,前方定然有苹果树。”
“大师,你去了也没用,不远处就是个小瀑布,上不去的·”·禾梓哦了一声,原来如此,白费了一番力气··“大师,你可是饿了,为何不化缘,反倒在这山野寻果子”·禾梓道:“化缘倒也没那么容易。”
落下石笑道:“此事容易得很,我有心得一二,大师可愿听听”·禾梓闷闷地看着他:“你又不是和尚,你化过缘”·“大师,化缘化缘,化渡因缘。
你莫要以为只有佛家化缘,放眼世间,何人不在化缘”落下石微微一笑,“大师以僧衣铜钵向世人化缘,世人却以皮囊心血向世情化缘,有何差别”·禾梓听得半懂半不懂,只觉得眼前这人说得高深,顿时对他肃然起敬。
所以落下石要跟着他去庙里参拜,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不过站在自家的小破庙门口,禾梓还是颇有点自惭形秽的感觉·正巧行走和尚大概刚睡完午觉走出来,看见来了香客,便迎上来。
禾梓一想他打着呵欠的样子就来气,自己忙死忙活去化缘,他倒好,舒舒服服在家里睡·他知道行走和尚最是在乎这方丈的头衔,便凑上去嘀咕:“师父,这个人好像很厉害,一定要跟我来,不知是不是踢馆的。”
行走和尚这辈子就怕有人抢了方丈的位置,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偏生落下石看着他的眼神也有点怪,若有所思的样子,行走和尚便信了,整顿了一下气势,笑着迎上前去:“贫僧便是这里的方丈。”
落下石微笑道:“在下路遇这位小师父,冒昧前来,还望大师莫要介意·”·行走和尚也不意思意思几句禅意佛法,第二句话就跳到了关键之处:“贫僧虽然才疏学浅,但这庙是贫僧先到,若是想换方丈,只怕不易。”
落下石轻轻笑着:“我并无入佛门之意,”他顿了顿又说,“何况我看这寺庙顶多还能撑半年,大师放心吧,你绝对是这里的最后一个方丈·”·行走和尚被打击得摇摇晃晃地回屋了。
禾梓想笑,又憋住,将落下石请到唯一能见人的禅房,请他坐,然后跑去找烧水··等禾梓捧着破破烂烂的茶具跑出来,已经隔了好一会功夫,落下石依然坐在刚才的位置,动也不曾动一下。
凭良心说,单是这定的功夫,就是行走和尚难以企及的··禾梓一边手忙脚乱地倒水,一边随口说:“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停了好久不见他回答。
抬得头来,却见落下石凝视着他,良久,他声调温柔地回答:“嗯,我已经等你很久了·”··禾梓茫然,只是两人视线纠缠,却无端有了几分缠绵味道。
幸福的预感··......·但是,这个世界总是有人幸福有人愁··几公里之外,那条小河的上游处,有几个凄惨的声音正淹没在夜风之中··“掌门你是不是把我们给遗忘了啊”·“掌门我们不要在这里扔一辈子苹果啊”·“掌门的初遇情结什么的最讨厌了最讨厌了”·-------------·那一年,小庙方圆百里范围内的苹果树都未能保住哪怕一颗果子,而那条小河却因为整整漂了三个月的苹果而远近闻名。
·后来,不知怎么辗转得知这事为平心崖所为··平心崖猛于虎但无聊更胜蝗虫的名声,由此越发远播··倒了八辈子霉---番外2·谣言四起。
这位于穷乡僻壤的破庙,一夜成名··事情的缘故,起于一个跑来庙中抓蟋蟀的孩子,他在柱脚玩耍的时候,偶然抬头看了看,这一看不打紧,他惊得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冲出去,逢人便说破庙了不得了·半个时辰之后,村民闻风而来。
那时行走和尚还在睡呢,突然感到阵阵震动,以为地震呢,吓得一溜烟冲出来,却看见村子那边一群人冲过来,带着遇佛杀佛的气势··行走和尚定定神,赶忙拉上一幅高僧的表情,上前询问,村长直接拨开他,冲到大殿左边的立柱前,一脸惊喜。
行走和尚走上去一看,原来啊,那根柱子上部,破损了数处,露出其下金灿灿的颜色,星星点点,数上一数,刚好十八个··如果这是黄金——·村民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就要招呼拿梯子来爬上去看个究竟,村子此时也在说,这里据说以前XX过,这破庙搞不好是藏宝之处,大家快点拿家伙来拆了去,发笔横财·行走和尚一看不好,赶忙站出来维护破庙,两边争执不下,禾梓急得啊,拼命维护他的师父行走和尚,可村民人多势众,将他二人推来搡去,哪里护得住。
禾梓正急着,却在一片嘈杂混乱中听得声:“好吵·”·这声音不高,还懒懒软软的,却好似有某种力量,大家一下子静下来,视线都投向了庙口··这人靠在庙口,黑发红衣,金玉为饰,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间只一兜一转,便将所有人三魂七魄一股脑儿都给勾了去了。
禾梓连忙当着这个空,扶起行走和尚跌跌撞撞冲破村民的围堵,来到他身后·落下石轻轻揽了他一下,让他的焦急的心情得到点缓解··村长先回过神,他也算老于世故,觉着世道如此危机四伏,落下石这幅模样却行走自若,怎么看也是不好惹,他和村民嘀咕几句,正要说什么,落下石却只抬头看那柱子,片刻后对禾梓说:“走罢,他们要做什么随便。”
行走和尚一听,差点没上不来气,落下石接着说:“十天后再回来给他们收尸便是·”他微微笑了笑,又补充了半句:“如果还有尸体的话。”
此言一出,就跟用烟熏了蜂巢似的,现场满是嗡嗡声·落下石他说得一派轻松平淡,听的人就没那么容易接受了··落下石伸手一指:“那不是黄金,而是佛行像先,佛气凝结成像,你们若是剥了去,让佛身裸露,后果何如,还用我说么。”
村民微微发出骚动··可若是黄金,多大的诱惑啊,要放弃有多难,可想而知··落下石道:“你们若是不信,可以这样,你们便守着,那佛像定会慢慢长出来,到时候一看便知。
如果是藏的黄金,反正你们也守着,到时候反正也归你们·”·村长和村民商量了一阵,大约怕他们离开会找人来抢黄金,道:“如此也行,但是你们吃喝拉撒都不得离开大殿这里。”
禾梓立刻反对,师傅年纪大了,受不得,村长想想,同意了,让两个村民看着行走和尚,住他自己的房间·接着几个村民用木板在大殿隔了一个小角落,只够放下一张小床,村长道:“行走和尚便罢,你们就只能挤一挤了。”
禾梓正要抗议,落下石却抢先道:“求之不得·”·暗黑的角落只安了张小床,禾梓说让落下石睡,他躺地上便好,落下石却只一伸手就将他捞上了床,好好抱着,低语道:“受凉了便不好。”
两人紧贴,呼吸可闻,肌肤相触,躺了一阵,禾梓实在是尴尬·,勉强翻个身来,跟他面对面,便要找个话题,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想着落下石看上去就是见多识广的模样,这个麻烦还是抛给他吧,便道:“我们来聊聊天吧”·落下石却只是看着他笑,不说话,完全没有无聊的样子,倒像是满足得很。
禾梓不死心地提示他:“你一定经历得蛮多的·”·落下石微微偏偏头,想了一想:“也算是吧,怎么”·“也没什么,”禾梓抓抓自己的光头,“我在这偏僻的地方呆久了,也很无趣——”·落下石微微笑起来,露出副“你还真是完全没有佛门的觉悟”的表情,说道:“那好吧,你想听什么”·“讲个长一点的吧,离奇一点的吧。”
禾梓赶忙说道··落下石眯着眼,想了想,还真就开始讲了··他说有一个叫做季钧的人,出生在边陲小镇——·禾梓听得唏嘘不已:“后来呢大盗就再也不能去见季钧了”·“那以后季钧娶了不少妻妾,大多是贫困人家没法活下去的女儿,基本他遇到了就都买下来了,然而这又造成了新的麻烦——”·听到季腾自X以避祸的时候,禾梓哈哈大笑起来:“他真傻啊,这两兄弟傻到一块去了。”
落下石微笑颔首:“谁说不是呢”·阴阳道之君游戏人间的故事,从他嘴里娓娓道来··禾梓听得发呆:“那最后怎么样了”·落下石道:“最后季钧高寿,儿孙满堂,季家的罪孽就截断在此。”
“那未,季钧没有想念大盗和弟弟吗”·落下石摇摇头:“他失了寄托感情的一魂,所以也没有什么想念或痛苦,算是很安稳的一生了。
他死以后,那三只妖怪完成了保护他一生的承诺,也离开了季家,不知所踪·”·禾梓想了想,又问道:“阴阳道的君上有兑现给大盗的承诺,修复季钧的魂魄吗”·“有的,只是,那必须是在他死去之后。”
落下石微笑着,“所以季钧和大盗的缘分,只有在他转世之后才能开始的·”·禾梓又想到一点:“你说季钧的身体因为容纳过阴阳道的君上,所以得到君上的恩惠,转世之后,他的容貌不会改变,那未,大盗如果还记得他的模样的话,再见的时候应该能认出来吧”·落下石的笑容慢慢加深:“每一天都要复习很多次的脸,不可能忘记吧。”
“但是,”禾梓总结道,“等季钧转世,大盗都老得啃不动了吧——”·落下石一下子抱紧了禾梓,将他没头没脑按在胸前,笑到几乎呛死,好半天才放开他:“你真是,你真是,你啊,你真是怕他啃不动季钧吗”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亮晶晶的,颇有点说不出的味道。
·禾梓的心咚咚跳快了些,忍不住一把捂住胸口,他一紧张就会捂胸口,这是他打小就有个坏习惯··落下石却豁地坐起来,手也搁在他胸口上,紧张地问:“你怎么样”·禾梓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没怎么样啊。”
落下石愣了片刻,才慢慢笑起来:“我多虑了·”他搁在禾梓胸口的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轻轻压住他的衣襟,两人的距离一瞬间拉近··禾梓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眼前一暗,落下石的长发就如同丝幕垂下,完全挡住了周围,这刻黑得就好像午夜一般,只有那双眼,亮得让禾梓无法移开视线——·午夜。
落下石似已睡着,禾梓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一直思索着,为什么他问的是大盗和季钧,却是落下石向自己展示了他有一口好牙和柔软的、温热的、线条极为美好的——·禾梓突然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定定看着落下石的嘴唇,吓得一下子跳起来。
不行不行,这太奇怪了·再这么下去,肯定有什么事情要被颠覆了·虽然被关在大殿的角落,不过,这破庙再也没有人比禾梓更了解了。
他偷眼看了看,村民都睡得乱七八糟,守夜的几个也打着盹儿·他只在墙边摆弄了几下破砖,就隔出一个洞来,小心翼翼爬了出去··禾梓不是没想过要带着师傅逃走,不过他想了想,师傅年纪大了,跟着自己到处跑反而受苦,村民如果拿到黄金,自然不会为难他。
等过了这会儿,自己再回来接师傅就好··禾梓在门口恭恭敬敬给师父磕了三个头,一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一半,觉着应该没那么容易出得去,又绕到后院,呼哧呼哧爬院墙。
刚翻了过去,突然听得耳边有人说话:“大师,大半夜的,这是要去糟蹋哪家闺女啊”·禾梓惊得一抬头,看见落下石笑吟吟地站在身边,他吓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看落下石又要说话,赶忙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就怕吵醒了村民。
落下石立刻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你是要糟蹋我”在接下来的一秒钟内他的脸上闪电般相续露出了苦恼、纠结、挣扎、大彻大悟、最后满面笑容的表情:“算了,好歹我是个大男人,总比姑娘们受害要好。”
落下石一把揽了禾梓的腰,大步流星向前走:“那事不宜迟,回房吧·”·有人这么急着被糟蹋的吗·禾梓的脚趾抠紧了鞋底,鞋底抠紧了地面,拿出宁可生生在地上犁出一道沟来的力气拼死抵抗:“我哪儿也不去”·落下石立刻停下脚步,眯着眼微笑着说:“也罢,古人说得好,天为幕地为席,既然此处有幕有席,就在此处也好。”
禾梓拼命挣扎,落下石怕伤了他,也不强拉,只被他一推开了,笑眯眯看着他飞奔逃开··然后他慢悠悠地转身,对着庙里大喊一声:·“和尚跑了”· 倒了八辈子霉 番外 完·见过一群蚂蚁扛着蚂蚱回家吗·禾梓就是那蚂蚱.·他还没跑出多远,就被齐心协力的村民给抬了回来。
最可恼的是落下石还站在旁边指挥他俨然一副头领的模样,老大气场把村长都给比下去了:“喂,你们小心点,小心点,别摔着他了·”·“禾梓,你小心啊,别被树枝刮着”·“禾梓,你小心啊,——”·“禾梓,你小心啊,——”·禾梓那个气啊·他终于违背佛祖所有的殷殷教诲,口吐恶言:“你给我闭嘴再啰嗦,我下来就撕了你的嘴炒着吃!”·落下石眼睛一下子笑弯了:“又要撕又要炒多麻烦啊来嘛,生吃。”
禾梓、完败··他被脚不沾地被抬回了破庙,也不知道落下石是怎么跟村民沟通的,也不用再待小隔间,可以住回自己的房间·可落下石的亲昵靠近让禾梓烦不胜烦,他一退再退,退无可退的时候忍不住吼他:“你是狗皮膏药吗,干脆贴我身上算了啊你——哇啊啊我开玩笑的”··落下石这才微微笑着,稍微向后蹭了一丁点距离,禾梓指指最远的椅子:“不行,你坐那边。”
落下石看看那边,又看看他,嘴唇微抿,有点小委屈的模样了·可禾梓极为坚决,他只好不情不愿地起身··你说一间屋子能有多大落下石偏能走得一步三回头,搞得禾梓自觉造孽,良心都有点不安了,最后只能逃避到蒲团上打坐去。
可他哪里能清心静气,脑子里打转的就是村民、柱子、佛像这些纷扰,想了一阵,也没个头绪,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耳畔立刻传来“快了”的回答。
禾梓吓了一跳,落下石不知何时已经蹲到他跟前,一睁眼就是他挺直的鼻梁··“最多三五天·”落下石补充说··禾梓觉得他微微侧脸,呼吸都染了上来,慌忙推他起来,随口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骗我”·很久,都没有听到落下石回答。
禾梓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落下石还在原地微笑,但那笑容已经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味道,禾梓心里说不上缘由地抖动了一下,竟然也跟着痛起来··落下石慢慢举起手,慢慢地在禾梓的眼前屈起手指,让他看得清楚那枚银色指环。
接着,他很是珍惜地用指尖捻了一下,那指环竟然被捻出了一根细细的银丝··他的一切动作都很缓慢,禾梓惊讶地发现,原来他以为的指环其实是银丝缠绕而成,极为纤细,但相当坚韧的银色丝线。
“如果我再骗你,”落下石缓缓说话的同时,那银丝霍然弹起,就如同有了自己的生命,在空中弹出一道闪光的弧线,即刻收紧,在落下石的脖子上缠绕了两圈。
禾梓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被落下石抓紧,示范般一拽,禾梓手中传来绷紧的感触,而那银丝勒住了落下石的脖颈··血立刻从那雪也似的肌肤下渗出来,先是些微浅红在银丝紧迫下浸染皮肤,接着针尖般的血点儿在银丝两侧冒出头来,渐渐多了,就像银丝下附着了一根朱红丝线,极快地延展到禾梓手上,黝黑皮肤上顿时一道鲜红的痕迹·禾梓大叫着挣脱开来,银丝失了力度,自行从脖颈上弹开了去,落在地上又卷曲成指环的形状。
落下石弯身拾起那枚指环,小心仔细地套在禾梓的手上,脖颈上犹在渗血的伤痕异常刺眼··“如果我再骗你,你就这样,”落下石的声音温柔绵软,却说着绝不该在耳边呢喃的话语,“杀了我。”
·禾梓苦恼得睡不着了··倒不完全是因为窗外的雨声,而是他想不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他本是瞪大眼睛躺着,后来视线慢慢被身边熟睡的落下石吸引了去,干脆侧身看着他。
落下石,他明明是这般的风流意态,眉眼情致,可为何性子会是如此·“如果我在骗你,你就杀了我”··就算是他恼了自己胡言乱语,寻常人会说到这个地步吗禾梓不由自主握紧了手,而掌中残留的那刻银丝勒紧的感觉,让他又赶紧松开手,不由地去想,若是当时真的再一用力,现下——·禾梓的心头突然乱跳起来,担心得紧,他忍不住微微靠近些去看落下石,对方鼻息安稳,应该熟睡了。
禾梓便壮着胆儿,轻手轻脚拉开落下石的衫衣,看向他的脖颈··血当然早已止住了,脖颈上只留下道深红的伤痕,就像是缠绕其上的一缕红线·禾梓的手微微发抖,凑更近了些,触摸着那光滑肌肤上伤痕的微微凹凸感,竟然有种伤心的感觉。
他这样怎叫人放心得下·湿润的夜风从窗隙间灌入,带来阵阵凉意·禾梓怕他受寒,合拢他的衫衣·落下石被风吹乱的长发,他也为他梳理一二。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月光漏下如银,他可以将落下石的脸看得很清晰··总觉得,他在微笑一般··果然,没有几日,破庙里起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村民日夜看守,明明没有任何人接近过那柱子,可是一天又一天,那柱头破口处居然渐渐长出了十八个金色佛头·破庙一夜成名传言汹涌如潮,说这破庙佛气降世·一天夜里禾梓被浓烟呛醒的,先以为失火了,稍微定神,又发现并非如此。
这不像是房屋着火的味道,呛人的烟气中夹杂着熟悉的香味·禾梓扒开窗户一看,原来是闻风而来的信徒连夜在烧头柱香,所谓的见面香··只不过破庙的瘸腿香炉容不下如此多的香火,于是灵活机动的信徒们将香烛围着破庙插了整圈,还呈放射性扩大的趋势。
真是浓烟滚滚啊——·禾梓及时赶到师傅的房间,在浓烟的掩护下,把几乎被呛死的师傅背上了破庙背后的小山·晨光初起的时候,师徒二人互相搀扶着,站在小山坡上回首那沉没在浓烟黑雾中的小破庙,倒成就了一幅极为悲切的剪影。
呛是有点呛人··但名声出去了,香火钱也来了,如今的好处是禾梓再也不用担心生计问题,更不用去化缘了··这几日禾梓若有若无地躲着落下石,原因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落下石就整日弃夫一般坐在院里,衬得破庙败院好似一幅画,也算为庙里的香火钱做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禾梓得心应手地打理着账目,买田买铺,甚至招了几个小沙弥来伺候行走和尚。
这种衣食无忧的感觉,真是好啊他心情平静快乐,所以某天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蔚蓝天空之下的时候,禾梓居然还能不惊不乍··他只扭过脸去,果不其然落下石坐在身边,见他醒了,相当热切地说:“到昨天为止,你陪伴你师傅二十年整,已经够了吧现在他衣食无忧,有人照顾,你剩下的时间,都归了我吧”·这是一个问句,只是落下石这态度不太像是在询问。
禾梓盯了他两眼,才说:“我师傅他——”·“我跟他商量过了,你师傅他也觉着你还年轻,不如跟着我出来见见世面先·”·禾梓没有立刻回答,躺着晒了会儿太阳:“如果我更喜欢做和尚,不想还俗呢”·落下石笑道:“你先体验一下还俗的日子不好么这样也有得比较啊。”
“如果到时候我还是觉得和尚更好呢”·“那未,那未——”·禾梓坐直身体,正视他:“那未怎样”·落下石沉默了好一阵,才终于下定决心地说:“我答应你,如果你真是如此希望,你就去当和尚,我不会拦你。”
禾梓表情复杂地一言不发··“但你也要答应我,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亲手为我落发·”落下石表情异常认真,“我早已决定,不论你成为什么样的人,我都会接受。
我再也不会骗你,强迫你,只要是你的选择,我就在最近的地方陪着你,等着你,哪儿也不去·”·说完这句话,落下石带着决心已下的轻松,笑着伸了懒腰:“到时候,我肯定是平心崖和闭峰门的共同笑柄了。”
和落下石释然的轻松相比,禾梓低着头,看不到表情,很久之后,才说:“落下石,你还记得你讲的那个大盗和季钧的故事么”·落下石舒服地头枕着胳膊,轻松地晒着太阳,微微鼻音“嗯”了一声。
“我听说,那故事还有个后续·阴阳道君上除了为季钧修复魂魄,更给予他一个恩惠·转世之后,他若是,若是再度对大盗动心,前世的记忆就会恢复。”
落下石瞪大眼,发呆地看着他,似乎对他的话失去了理解的能力··这片沉默延续的时间之长,叫人实在是受不了啦·他哗啦一声站起来,快步走到山崖边,对着下面缭绕的雾气大吼道:“懂了吗我TMD又对你动心了,行不行啊”·回音,一阵一阵在山谷中反复。
就像是天与地,代替了谁在作答··---------------·山崖上一番缠绵之后,落下石心疼地擦去季钧额头的汗水,季钧突然道:“那未,行走和尚就是三筒了那柱子里的佛像也是你搞的鬼吧”·现在正是百般怜爱的时候,落下石可不想谈论别人,但几次伸出去的手都被季钧挡回来,他终于不爽地点头,眼珠子一转,又说:“你不会怪我吧”·季钧道:“当然不会,好歹要赚够钱让三筒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吧。
但你怎么做到的,让佛像自己长出来了”·“简单,把佛像放在柱子里,再填上黄豆绿豆,这几日都下雨,发芽了,自然就把佛像从柱内顶出来啦。”
落下石的鼻尖轻轻蹭着季钧的脸颊,讨好地问,“这种骗人的事,你真的不会怪我”·季钧笑道:“当然不会”·“太好了”落下石宽慰地笑道,“其实被我挖空了发豆芽的那根柱子,是庙里唯一还能受力支撑的墙柱——”·......·“三筒啊”·以佛气降世闻名的破庙,突然一夕之间倒塌了。
所幸行走和尚带着小沙弥在外讲法,并无人员伤亡,并且在信徒的支持下,新庙很快落成··但破庙在倒塌之前,曾留宿平心崖掌门的事情,不知怎么的传了出去,越传越烈。
平心崖见庙拆庙,遇佛杀佛的名声,自此尘嚣其上···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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