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3)

分类: 热文
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3)
·那么究竟是为什么呢·季钧的脑子不够用了,他心烦得很,便说自己累了,老管家心疼他,悄悄地退了出去··季钧躺着一动不动,脑子里还纠结着那些事情,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门外一阵突然的喧哗,让他醒过来。
房内一片漆黑,已经是晚上了··季钧又躺了一会,试图继续,可他每日的功课就是躺着睡,一旦醒来很难再睡着;而且此时外面吵吵嚷嚷的,他如何能睡·更何况,这里又不是客栈里面,到底在闹什么·老管家因为季钧重伤关系,一来就训斥了下人们不懂得伺候,然后花了大价钱租下客栈的一个独院,方便他静养,所以下午阵就让季钧搬过来了,现在只有自家的仆人住在这里面,而且老管家也在,怎么会容忍他们这样吵闹·季钧忍了一会,但那声音不小反大。
“那边那边,去那边了”·“堵住,堵住”·“哎哟,你堵哪里啊”·“跑了跑了,追,快追”·不一会,只听到哎哟哎哟地叫喊,啪啦啪啦打东西的声音,最后,以哐当一声打碎东西的声音达到顶峰,季钧实在忍不住了,大喊起来:“良叔良叔”·过了片刻,六条的脑袋从打开的房门中探进来,嘿嘿笑着:“老爷,良叔出去给您张罗晚饭了。”
“你们到底在吵什么”季钧瞪着他··六条讪笑着:“老爷,好事儿您等着·”说罢他退了出去,季钧只听得他去了又来,这次脚步声重了很多,房门再次打开了,六条和四万两人抱着一个大玻璃坛子,嘿哟嘿哟进来了。
季钧闻到了一股子酒味··“我都这样了你们还让我喝酒不成”季钧又好气又好笑,虽然自己嗜酒,还没到这个地步吧··“嘿,老爷,你有所不知,刚刚我跟四万在门口坐着赏月来着。”
六条说道,“突然看见院墙上面垂下碗口粗一条蛇,这可罕见得很,是条老蛇,一下墙就猛往屋子里钻我跟四万赶忙抄家伙抓它,力气大得不得了,好容易才把它逮住,塞进这坛子里,它还想出来,我倒进去半坛子的高粱酒它才不动弹了。
这蛇我虽然没见过,但那模样,稀罕得紧,绝对是条剧毒的好蛇,泡一阵子,就是上好的蛇酒啊,老爷”·说完,六条四万将那坛子蛇酒献宝一样放在桌上,让季钧看。
季钧哦了一声,躺在床上挥挥手:“那就收在厨房——”话还没说完,一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他突然一下子弹坐了起来·六条和四万被季钧的动静给吓了一大跳,扑倒床前要扶他,季钧一把挥开他们的手,让开,给我让开 ·六条和四万不敢违逆,推开一点,季钧终于可以清楚地看见那坛子里的东西。
玻璃坛子虽然模糊,但那卷曲的蛇身,青黑的细鳞片,眼熟得很·季钧起得太猛,胸口一阵激痛,稍微缓口气,他急忙地说:“快点,快点让我看看那蛇头。”
四万不知所以,被再三催促才走过去把那坛子转了一下··这下子季钧看得清楚极了,那坛子里的蛇头,眼角有着雕花一般的红色花纹,而能闪动火焰一般光彩的蛇眼,此刻已经合上了。
季钧急得,几乎一口血吐出来,单手指着那坛子,咳个不停·四万和六条一片茫然,一个给他拍背,一个给他插嘴,还不着边际地交流着··“老爷酒瘾发了”·“老爷,蛇才放进去,活蛇呢,要泡好得一阵子去了”·季钧好容易缓过来,大骂一声:“泡个屁快点给我把那条蛇捞出来”·四万呆了呆:“老爷,你不要蛇酒,是要吃蛇吗”·季钧恨不能给这呆子一巴掌,他没力气骂了,只指着那坛子,喉口和和作响,说不出话来。
六条赶忙给他顺气,让四万去捞蛇··那条蛇被捞了出来,身体瘫软着,不知是死是活·季钧正急着呢,四万还在问:“老爷,要炖汤还是要上架子烤”·“给我拿过来”·六条也插嘴了:“老爷,你这身体,不应该生吃啊。”
四万道:“我明白了,老爷你是要生吃蛇胆吧我这就给你抠出来·”·“住手”季钧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给气死了,“给我放在床上,然后立刻滚出去”·那蛇沾染着高粱酒浓郁的味道,一动不动摆在床头,季钧小心翼翼地用床单裹了裹它,让酒都吸干了。
刚才一时冲动,让四万捞了这条蛇出来,可是,这真的是那条蛇么·也许只是长得像的蛇而已··但是,从来没见过蛇眼旁有这样稀罕的花纹,不对不对,那只是一个梦啊,水秀是梦里的蛇,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里。
莫非,那条蛇也从山蜃的泡里出来了·又或者,那根本不是一个梦·季钧只觉得胸口有奇怪的情绪在涌动,复杂交错的感情,他都分不出是个什么感觉了·而这躺得直邦邦的蛇,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更不知道是不是那条蛇。
自己如此急急忙忙的,究竟是想要证明什么呢·季钧只觉得胸口的伤剧痛起来,眼前发黑,也顺着床铺倒了下去··第四十六章·过了好阵子季钧才缓过气来,他小心翼翼地隔着被子伸手碰了碰大蛇,它身体冰冷,毫无反应,该不会是已经醉死了吧·说真的,季钧对蛇还真有点忌讳,他可没忘记被蛇绞住手臂那种阴湿恐怖的感觉。
最初的惊讶过去之后,季钧开始觉得不管这蛇是不是活着,放在自己床头总不是件赏心悦目的事·他隔着层被子,慢慢地向床下推搡这条蛇,刚推到床沿上,突然听得外面又有点喧哗,接着是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敲门声响起。
“老爷你醒着么”是老管家的声音,他回来了··季钧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他进来帮忙把蛇弄走,突然听到他在门外对别人说:“这位小兄弟,多谢你专程送来珍贵的药材,不过,老爷似乎没醒——”·接着,门外响起了他熟悉的声音:“能否让我见季兄一面我只看一眼,看过便走。”
那声音轻轻的,却如同巨石砸上季钧的胸口一般,让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头脑都不甚清醒了··落下石,是落下石,他来了·老管家却是固执,忧心季钧的身体,死活不肯放行,两人在门口低声说着话。
一种类似狂喜的心情顷刻就覆盖了季钧,他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疑虑忧愁,也没心思去想落下石为何突然回来,只知道自己心口一热,脱口而出:“良叔,我醒了,让他进来吧。”
话音刚出,这才发现那条蛇还在自己床头,季钧也忘了刚刚自己连把蛇推下床都害怕,一把抓过来塞进自己的被子里·等条件反射地藏起那条蛇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干嘛要藏它呢·季钧心中涌起一些莫名的希望,看见房门被推开,一瞬间心头咚咚直跳。
推开门的是老管家,他手持油灯,试探着看向他,季钧示意他自己没事,他才侧过身体,让另一个人进入··果然是落下石··他站在门口,并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屋里的季钧。
在油灯闪动的灯火中,季钧没办法把他看得很清楚,只觉得那脸庞的轮廓异常美好,忽明忽暗的光线中,两人视线相对··那一刻的对视只是眨眼之间,但季钧硬是从那转瞬而过的眼神中,感觉到了类似思念的情绪。
不管是自作多情还是什么,他觉得安慰,伤口也没那么痛了·落下石来了,那就好,太好了···落下石走进了房,老管家将油灯搁在桌上,立在一边,没有离开的意思,落下石瞥了他一眼,又看看季钧。
季钧立刻明白他想让自己打发老管家出去,他正要开口,身体自然而然向前一动,大腿突然碰到什么冰冷的东西··季钧这才想起被子里的那个东西··一想到它,因为看到落下石而兴奋的大脑突然冷了下来,那些一下子被掩盖的种种疑问又钻了出来。
落下石不是明明以不再相见般的姿态与自己告别,为何这么快又出现·都是姓落下,他和婢女之间,有关系吗·如果他们有关系,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事情,跟落下石有关吗·季钧想了这么多,实际上也只是一转眼的功夫罢了,他最终装作没有明白落下石的意思,就让老管家留下了。
落下石似乎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微微笑着,在床头的独凳坐下:“季兄,你现在可好些了”·季钧努力将疑问都扔到脑后,振作精神说道:“没事了。”
“你到底是如何受伤的”·季钧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一来他实在不愿回忆当日人头啃食自己的场景,二来,老管家尖着耳朵站在那里呢,他不想让这个一直疼爱自己的老人家担惊受怕。
所幸落下石心思敏捷,看他的表情,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低声道:“是人头么”·季钧点点头··“怎会如此”·“确实如此。”
落下石沉默了一下:“季兄,都是我的错,是我以为百日之后你必然无碍了,却不料误算,害你如此重伤·”·季钧摇摇手:“不干你的事,今日有此果,必是前日因。
祖上造孽而已·”·落下石突然伸出手来,捉住季钧摇晃的手,轻轻握着,季钧心里一跳,抬眼正对上他的视线··那么一瞬间,季钧似乎又回到了那梦中,自己受伤,而落下石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他的沉默让落下石的笑容更甚,眼神更加柔软,声音也亲密了许多:“我在想,那人头说不准还会作祟,也许还是再陪伴你一阵为好,”不知是不是灯火不稳的关系,落下石的眼瞳闪动着火焰般跳动的光彩,有些妖异,他靠得更近了一下。
“季兄,我不会再犯过去的错误了·”他握住季钧的手微微用力,“我很是挂念你——”·他还没说完,季钧突然绷直身体,一把抽回了被他握住的手。
干脆利落的动作让落下石结结实实吃了一惊,还未说话,季钧已经脸色难看地抢先道:“我,我累了,你还是,还是,先离开吧·”·说罢也不等落下石有所反应,季钧已经飞快地对老管家说:“良叔,送客吧。”
忠诚的老管家立刻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姿势·一瞬间,落下石似乎有点不快的表情,但他很快微笑着说道:“说的也是,你是病人,先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望你。”
老管家送落下石出去,回手将房门刚关上,季钧就铁青着一张脸,一下子翻开被子·那条蛇·它还活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把它塞到被子里得了人的体温的关系,那条蛇苏醒过来,慢慢地靠近了热源,在他和落下石交谈的时候,突然缠绕上季钧的腿。
·季钧吓得头皮发麻,可在落下石面前又不能表现出来,他只好咬紧牙关赶快把落下石赶走,然后来料理它·其实他也可以大叫一声让人帮忙,但不知为何,那一刻他还是选择了隐瞒。
掀开被子,看见那蛇像个冰冷的铁箍子,牢牢卷在他的大腿上,尾巴微微颤动着,反卷在他脚踝处·它的眼睛还是紧闭着,完全是本能让它贴上了季钧··季钧抓住它的身体扒拉了两下,它缠绕得死死的,毫不动弹。
季钧有点泄气,又试着抬起自己的腿,将它解下来,可是身体上的伤让他行动不便,不但弄不下来,那蛇感觉到外力,反而缠得更紧了些··季钧弄不动它,反而累得自己喘气,只能坐在床上看着那条蛇干瞪眼,很是无奈。
过了一阵,气哼哼地用力一拍它的脑袋··没料到的是,那蛇一下子抬高头来,几乎和季钧同一高度··它未睁眼,只是蛇唇吐出来分叉的舌头丝丝作响,从听觉以及气势上震慑了季钧。
“别咬我——”他颤巍巍地说··那条蛇头一下子抬得更高,季钧吓得向后一缩,那蛇眼睁开来,发着光的蛇眸就看了季钧一眼,立刻掉过头去,挂在床沿上,猛烈的呕吐起来了。
喂喂喂,你有这个必要吗·第四十七章·腥臭味浑着浓烈的酒气,季钧一下子明白了,这条蛇被放在酒坛里,醉晕头了··看它可怜兮兮地挂在床沿上吐得蛇胆都要出来了,吐完之后就耷拉在床头动弹不得,季钧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便伸手去捞它,手还没够着呢,那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蛇居然闪电般缩回身,扭头张嘴咬上了他的手。
季钧正要惨叫,但手上却未传来多么疼痛的感觉·他定下神来一看,那蛇只是紧含着他的手,没有真正下口咬,一双蛇眼紧盯着季钧··鬼使神差的,季钧竟然懂了它的意思:“我不碰你,我保证不再碰你。”
那蛇眼光闪动,咬在他手背上的蛇牙松动了些,季钧觉得这蛇能听懂人话,说几句好话不定就放开自己了,赶忙继续找话说:“对对,再松开些,好孩子——,呃,对了,你是公的还是母的呀”·季钧的视线忍不住向缠在自己大腿上的蛇身看过去。
然后,一声闷闷的痛哼在房中响起··季钧抱着自己的右手,痛得背都弓起来了·手背上两个大窟窿,咕咕地冒着血··那蛇做错事一般飞快松开了季钧的腿,哧溜哧溜地盘在了床尾,想了想,又不甘示弱地对季钧嘶嘶地吐了几下舌头,不过它得意了没多久,不多功夫,哇啦一声,它又开始吐——·季钧看看手上的伤,又看看盘踞了床尾的大蛇,气哼哼地在床上翻着身。
这养病的日子没法过了·昨晚那番折腾,季钧很晚才睡着,所以自然躺到日上三竿,等醒来的时候发现那蛇盘在自己怀里呼呼大睡,他居然也没有很受惊,只是开始佩服自己的胆量了。
他醒了醒神,稍微坐起身来,那蛇也一动也不动,大概是酒劲的关系,睡得死了一般·季钧只用被子将仔细它盖好,怕它窒息了,又掀起一个小缝,这才叫人过来。
四万六条探头探脑来过问那蛇,季钧只说它没死,跑了,两人大呼可惜,说过便罢·他们将肉粥摆在桌上,伺候他早饭··刚吃完,老管家就进来了,他走到季钧面前,说道:“老爷,昨天那人又来了。
我让他在外面等着,要见他吗”·来了·季钧心里乱糟糟的,还未回答,老管家又说:“老爷,那人到底谁”·季钧说:“他姓——姓洛,他只是我在路上偶遇的,而且,对我还有救命之恩。”
他没告诉老管家他姓落下,以免他多余的忧心·一般来说就算叫落下石的全名,也没人能想到他是落下那么怪一个姓··老管家凑近了些,低声说:“老爷,我觉得洛兄弟有点不对劲啊。”
“什么”·“如果只是偶遇,那就说不过去·昨日我叫了个药店老掌柜来看他送的东西,哎哟,都是些价值连城的玩意儿,他说他做了几十年的药材生意,有些他甚至看都没看过。”
老管家见季钧不说话,犹豫了一阵,又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能送这样贵重的药材,自然不是为了盗·看他的模样,男生女相,我怕,我怕他接近老爷,是觊觎老爷,对老爷有不轨之心。
老爷,你可是要给咱家续香火的,千万别走上歪路了”·季钧叹了口气,如果是真的倒好,不幸你老爷这张脸蛇见了都吐·而且续香火,那到底是给季家续还是给贺家续啊,他摆摆手:“我自有分寸,良叔,你让他进来吧。”
季钧披了长衣,起身坐在凳上等待·不管怎么说,躺了太长时间,起来一阵对身体也好些··落下石是提着个金星琉璃的小罐子走进来的,看见季钧坐在桌边,便将那罐子放在桌上,笑吟吟地说道:“昨日送的药材只怕季兄见笑,不是小弟舍不得好药,而是怕你家下人不知道怎么样用,反而有碍,我亲自弄好带来,省些事。”
说罢,他揭开罐口,一股说不出来的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季钧不舒服地吸溜了鼻子,有些不安地看着落下石往碗里一勺一勺倾倒那黏糊糊的汤水··“这到底是什么药材”·“我说了你也不知道,来,喝吧,你气虚血损,这个正好。”
落下石看见季钧犹豫不定,举起勺子笑道,“季兄,难道要我喂你吃不成”·季钧面红过耳,赶忙从他手中接过来,没几下就把那一碗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汤水给吞了。
它闻起来很怪,吃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季钧闷头喝光了,又扒拉了两下空碗,心思几转,觉得落下石来了又去,也没个定数·上次离别,季钧已经当是永别了,谁料又能相见。
那么,他现在觉得能见到他,又怎知哪天就是诀别·所以,还不如趁着落下石就在眼前,该说就说,该问就问,省得以后花大把功夫后悔··心意一定,季钧突然抬头道:“落下兄弟。”
“恩”·“第一,我季钧说一不二,就算是梦里说的话,也是算数的第二,我喜欢痛痛快快做事,不想纠结不休”·“哎”落下石茫然地看着他。
季钧咬咬牙,说道:“如果我做错了事,欠了你,不管是命还是债,你说我还所以,所以——”·“所以”·“所以不要折腾我是福是祸,是恩是怨,我担得起我就受不了东想西想。
好罢,我先开诚布公,你听着”·季钧喘了口气,快速地将两人分离之后的事情说了一遍··“你离开后,我被人头逮了,那人头,居然是被我以前打死的婢女魂魄附体了,幺鸡,我家的仆人说自己是那婢女的儿子,帮她抓我,然后,人头啃咬我,说我不死她不死。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还没死,被送回到了客栈·胸口变成这样了·”他拉开衣襟证明自己的话,已经开始长回肌肤的胸口,那腊封一般的伤口依然清晰可见。
落下石的视线扫过他袒露的胸口,没有说什么话··“这些事情,又跟我家祖上有关系,祖上造孽,弄什么阴阳亲,搞得自己断子绝孙·若不是那婢女,只怕我也出生不了,爹娘早也横死了。
对了,我家原先姓贺,不姓季·三筒,似乎也是被那婢女给做了什么手脚才到我家的,我被人头逮了,却在镜子里看到了三筒的脸,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死。
后来我问老管家,他说,那个婢女,原先也姓落下·”·“——你怀疑我”·“是的,我怀疑你·”季钧盯着落下石的眼睛,“我真的在怀疑你,但是我不愿意这样,怀疑你,我心里也不好受,所以,落下石,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你的事情,我信你,你说,我就信。”
落下石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看了看,喝了一口,才说:“季兄,事情太杂太乱,我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不若你提问题,我来回答”·这样也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在旁门左道中,我倒还蛮有名的,不过常人不知道罢了·至于落下家嘛,跟你家祖上情况差不多,现在人丁稀落。
你说的那个会法术的婢女,如果真姓落下,也许是我家的旁系也说不定·但是,”落下石笑笑,又说,“落下家的人,不太可能给人家当奴婢就是了·”·季钧想想也是,这样的本事何必为奴他又问:“你家是什么旁门左道”·“这个不太好说,很复杂了,大约你能想到的旁门左道都算吧,还有些你想不到的,多说无益,总之都是些很邪门的东西。”
·“旁门左道的世家啊,居然能有这种家庭·”·“大概是因为我家的人都很心软,所以自然而然变成了这样·”·......因为心软·“嗯,就是说,一般不舍得怜悯人。”
第四十八章·季钧差点被茶水呛住,他咳了两声,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三筒,他死了吗”·“死了·”·“怎么死的”·落下石犹豫了一下。
“拜托你告诉我,三筒就像是我亲弟弟一样,起码我要知道,他最后到底怎么了·”·落下石微叹一口气,终于说道:“你还记得那日不我在路旁等你,看见你们架着三筒回来,你还记得么”·季钧当然还记得,那一眼的惊艳,谁人忘得了。
“我本来只是来逗你玩的,但当时我发现三筒浑身黑气盘旋,似被阴邪侵入,便用银针和符水逼它出来·那阴邪之气随着他呕吐潜入地下·”·“阴邪之气”·“恩。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的阴邪之气,相当恶毒·当时我以为是那个人头,现在想想也可能来自你说的婢女,但很清楚的一点是,那阴邪之气本应该是冲着你来的,但是不知什么变故,侵入了三筒。”
落下石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指尖触摸着茶杯边缘,“所以,为防万一,我才日日拉着你饮酒作乐·酒气纯阳,那阴邪之气近不得你,数日之后便会消散,你自无碍。”
那些日子每天都跟落下石醉生梦死,原来是为着这个呀··“后来阴邪之气消散地差不多,我就打算告辞了·但咱们朋友一场,总想留点念想,就带你去了淅蛇捕食的地方。
虽然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但那场景还是很美丽吧·”·是的,惊心动魄的美丽··“回来后怎么样,你还记得么”落下石看着季钧。
季钧记得,然后他跟浑身湿淋淋落下石回来,浑身湿淋淋的,三筒招呼他泡澡,他便在水桶里睡过去了,还做了一个极其不舒服的梦,再后来,就是幺鸡送水过来了··落下石点点头:“对,那时我正打算沐浴。”
正在宽衣的落下石突然感觉到森冷之气·他第一个反应便是,那阴邪之气居然没有消散,而且,这是冲着季钧来的··他顾不得洗浴,伏在季钧房间的窗口外探视。
季钧整个人瘫在浴桶中,睡死了一般·桌上油灯昏黄的火焰跳动着,配合着他安稳的呼吸,似乎没有什么问题·然而不消片刻,他就发现了,房门下窄窄的缝隙里,浅浅的黑气渗透了进来。
有意识一般扭动着,慢慢从门口伸展开来,如同在搜寻什么··落下石没有贸然进入,他想要知道那黑气究竟是什么··然后不多功夫,突然有人推开门,是三筒进来了。
黑气一下子紧缩到了浴桶的下方,掩藏起来··三筒浑然不觉,自顾自将一块长巾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似乎要叫醒季钧,就这么一下子,那黑气突然扬起,猛地罩在三筒的身上,就像布袋一般整个纠缠住他三筒虽然猛烈挣扎着,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很快便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三筒再度动起来,这次是用奇怪的姿势在地上动起来,就跟虫子一样,扭曲地,不自然地,没头没脑地爬动··落下石悄无声息地飘入了房中,他已经发现,那附身三筒的黑气似乎没有视觉,只能靠爬动来感知。
落下石落在浴桶上面,手扣住银针,准备三筒爬近了就给他来一下,把邪气驱出他身体··然而事情总是不如想象中顺利,当三筒靠得足够近,落下石正准备动手的时候,突然听得楼下有人在咳嗽,然后是开窗户吐痰的声音。
那声音就像是什么号令,在地上没头没脑爬动的三筒一下子窜出了窗口·落下石反应再快,也慢了一步,他紧跟着探身出窗户,只看见三筒蜈蚣一样爬入了楼下的客房。
落下石知道不妙了,他跟着出去,身后是窗户猛扣在窗框上哐当一声响几乎同时,重物翻倒的响声从楼下的房间传出··还是晚了一步,楼下的客商已经倒在地上,三筒趴在他身上,撕咬他的身体,部分黑气就从三筒的身体满溢出来,侵蚀着尸身。
趁着这个时机,落下石从窗外进入,银针扎入了半趴着的三筒的脑门,三筒一下子瘫软在地,他神志似乎片刻复苏,说梦话一般含糊地说着什么··与此同时,侵蚀客商的黑气操纵着尸身,虫子一般地逃了。
说到这里,落下石顿了一顿:“我去追那黑气,在城外将它消减了·等我再回来,到处也找不到三筒·那时我想着他可能苏醒过来,还记得当时的情况,那个冲击太大,他承受不了,所以逃走了。”
·季钧一下子燃起了希望,:“那三筒还活着”·“开始我这样以为,”落下石摇摇头,“但是那天你不是听到了三筒叫你的声音么我也听到了。
但那不是三筒,是鬼回声·人横死前最后的声音,会被鬼取走·三筒多半受不了刺激,而且仅仅一根银针镇不住他体内残留的阴邪之气太久·我估计,他基于内疚和不愿再被操纵,自杀了。
他死前最后的声音被路过的鬼魂偷走,来招你的魂而已·”·季钧心里很是悲伤,一想到三筒死前还叫着自己,就觉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不过,毕竟他早已接受了三筒死亡的事实,现下知道详情,心里的结总算是打开了,痛是痛,却轻松了不少。
三筒的事如今真正了结·一想到这里,反而惆怅起来·季钧不得不沉默好久来平复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一直不说话,落下石有些担心:“这些都是横祸,你不要太难受了,三筒跟你亲如兄弟,绝不愿意你为他痛苦,一定希望你幸福的。”
幸福,哈,那可不容易啊··如果不是落下石的这句话,如果不是因着三筒的事情沮丧地有点自暴自弃,季钧也许没那么容易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他想,跟三筒横死他乡相比,自己那点破事有啥啊,快点说完,该痛就痛,一次痛完 ·“落下石,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管你爱不爱听,你便看在我们相逢一场的缘分上,听完吧。”
落下石看季钧脸色有点发白,担忧地抓住他的手,试了试手心的温度,又道:“你脸色不太好,手心也发冷,要不要休息一下,有什么话晚点再说也不迟·”·季钧摇摇头,寻求决断一般开口了:“我在那个,那个山蜃的泡里,做了一个梦——”·季钧放慢了速度,慢慢地说,把梦里的一切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说:“好罢,梦里我没说,现在我说了,我确实是,确实是喜欢了你·”季钧看了眼落下石,他的表情有点惊讶,有点发愣,“季兄——。”
季钧摆摆手,收敛了一下情绪,又说:“落下石,我信你,我喜欢你,我说的都是真的·但是你若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失恋的人,一抓一大把,我担得起。
起码我还活着,是不是”·季钧说到这儿,又觉得有点心酸,顿时喘不上气,咳嗽起来,落下石默默走到他身侧,为他拍拍背,顺顺气··他的动作很温柔,就连投在季钧身上的阴影都很温柔,抚过他肩背的手掌微热,淡淡的香味包裹着季钧,不知是咳得太猛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好一阵,季钧都没能抬头去看身后人的表情。
落下石一直没说话,让季钧很尴尬,他低头咳嗽了阵,又说:“但是,昨天,有条蛇,跟那梦里一模一样的蛇,出现了·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它就在我床上。
我本来很犹豫要不要告诉你,但是,既然说过了我绝对信你,我就不会再隐瞒你·你自己去看吧·”季钧指着自己的床铺··落下石站起身来,走过去掀开被子,片刻,他疑惑地回头看向季钧:“哪里有蛇”·第四十九章·咦·季钧站起身来,顺着落下石撩起的被子,清楚看到那下面什么也没有。
他干脆把被子全部掀开来,床上空荡荡的,那条蛇呢·季钧想了想,趴在地板上看了看,床下也没有,他环顾四周,这房间里没什么家居摆设,那么大条蛇,除了床下根本没地方藏得住。
他再抬头一看,因为他养病畏风的关系,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也合拢得好好的··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横过屋顶的那条梁,季钧觉得那条蛇醒过来后无声无息爬上房梁的可能性很低,何况就算自己迟钝,落下石并不会毫无反应啊。
季钧迟疑了一下:“要不,你上房梁看看呢”·落下石瞄了眼房梁,分明觉得不可能,终是没有违逆季钧的意愿,也不见他怎么动作,脚尖在桌面一点,身姿轻盈地上了房梁,看了看,又下来,摇摇头:“什么也没有。”
季钧这下急了,怎么可能呢,他举起手来:“真的,它咬了我,你看我手上还有牙印呢”·落下石没说话,只是疑惑的视线落在他手背上。
男人的骨节分明的手上平平整整的,皮肤完好,牙印呢·季钧这下子真混乱了,胸腔就如同被上了夹板,心急火燎到气都喘不上来,落下石眼疾手快将他扶住:“你没事吧”·季钧指手画脚地想说话,却咳起来,说了半天也没几句完整的话,落下石却认真地听着,连连点头说相信他,但那口吻完全是敷衍病人的温柔,看他的眼神已经分明有你病糊涂了的意思。
季钧急啊,正要分辨什么,胸口难受,一张嘴要说话,却是什么咸腥的东西涌上来,他控制不住,正正吐到落下石身上··季钧擦了擦嘴,看到落下石雪白衣衫上的血迹,都愣了。
吐血啊,他还真没想到自己这块头,居然也能做一般只有病美人才做的事情··落下石也低头在看自己身上,他脸色不好,似有怒意,季钧看他似有动作,还没看清,整个人眼前一花,再回复意识,已经被落下石安放回床上了。
 ·“可是那蛇——”·“别说话”落下石的声音提高了,“没看见你自己都吐血了么等你好起来,随便什么蛇我都给你找来,现在别说话了”·季钧倔强地抬起头来还想说话,落下石叹口气,一根手指按在他唇前,放软了姿态:“好好,我都知道了,我没有不信你,那蛇或许是从门缝墙洞之类的地方跑走了而已。”
他温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季钧嘴边的血,擦了去,顿了顿,又低声道:“你的身体支撑不了情绪这么激动,休息一会吧·”·季钧还有话想说,落下石却附下身来,黑色的长发几缕飘在他脸上,带着微微的香,季钧心神一荡,只听得他耳语道:“睡吧。”
一句温柔的说话,却像是号令一般,话音未落,季钧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起来,四周的声响也变得飘忽迷离,困意排山倒海一般来到,他睡着了··有人相当粗鲁地拍打着季钧的脸,逼他睁开了眼。
季钧揉着眼,清醒过来,发现眼前是相当威仪的一人,眼熟得很,不就是那个高人啊玄云衣啊·季钧赶忙坐起来,玄云衣的脸色非常不好,瞪着他,不说话。
季钧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长,我有伤在身,未能远迎——”他还没说完,玄云衣不耐烦地一摆手:“别说废话了·我是感觉到强烈的妖气才来这里的。
你怎么回事”·“有劳道长牵挂——”·玄云衣气哼哼地打断他:“谁牵挂你了,我不是说了吗,我是为了收妖才来的,你这里妖气冲天,我还以为有好猎物呢,结果是你”·妖气冲天·“谁给你下了长睡的禁制算了,我才不管呢,我便是为着不对普通人动手的诺言才弄醒你,哎呀,真是麻烦得要死”玄云衣很不耐烦地自说自话,“我解开你的禁制,算是对你有恩,所以检查一下你的情况没问题吧”·玄云衣一双眼睛瞪着季钧,一幅你敢不同意就打死你的表情。
·季钧只好说好,玄云衣满意地点点头,一脚踩上床,哗啦一声拉开被子,两把就扯开季钧的外衣,死死盯着季钧的上半身,特别是他还未完全愈合的胸口··赤身裸体被人盯着看实在很不舒服,季钧既不能像良家妇女一样抱住胸部,又不能豪迈地秀身材,真正两难境地。
幸好玄云衣唔了一声,很快收回了视线:“原来是钦原的蜂蜡·”·钦原这个名字让季钧的心极快地跳动起来··玄云衣却在自说自话:“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让你身上有那么强烈的妖气。”
“什么妖气”·玄云衣根本不理会他的问题,放开手:“你是不是吃了妖怪的内丹”·“啊内丹”·“你的肉体那么重的伤,居然这么活蹦乱跳,肯定是谁用妖怪的内丹给你续命了。”
玄云衣动了动鼻子,“这么强烈的味道,恐怕还不只是一两个妖怪·”·“否则你以为你是谁,阴阳道会不肯来接你啊”·“真可惜,这么好的内丹”·“可恶,我就知道他突然提出炼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玄云衣完全不理会季钧,季钧也就懒得问什么,看他自言自语。
过了好半天,玄云衣总算说完了,转身就要走,季钧哎了一声:“道长留步”·玄云衣停下脚步,看了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什么”·季钧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半晌才道:“道长上次将我从山蜃泡中救出,还未感谢——”·玄云衣一下子转过身来:“山蜃哪里有山蜃”·“道长,你上次——”季钧三言两语将事情一说,未料玄云衣连连摇头,“我没有哪里有山蜃”·“把我从山蜃泡中拉出来的人,明明就是道长你啊”·“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该不是被什么山精给迷惑了吧”玄云衣一摆手,锲而不舍地问,“哪里有山蜃”·季钧说自己也不知道是如何去的那个地方,玄云衣一听说落下石提着的灯笼,就让季钧详细说明了一下,然后冷哼道:“日行灯笼,那是我做的玩意,那就好办了。”
季钧站在山头的时候,忍不住感叹世事无常,自己刚刚还在房里养病,现在怎么搞到跟玄云衣一起到了这里··但是玄云衣真是个很有本事的道长,他还真就用另一盏灯笼,寻到了这山头。
季钧循着记忆,找到了山顶的那棵歪脖子老树··此时正好和那天一样,也是日落时分,脚下的崖壁也将阳光全数投射到下面的集镇之中,跟那日一模一样,集镇如同被镶嵌在琥珀色的气泡中一般,清晰可见。
季钧指给玄云衣看,玄云衣皱着眉头看了一会:“这不像是山蜃的气泡·”他仔细观察着如同镜面一样反射太阳光的崖壁,时不时颇有心得地沉吟··不多久,太阳收回了最后一丝余晖,崖下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走吧·”玄云衣说道··季钧以为要回去了,结果却是被玄云衣抓着后背带下了崖底··离上次来没隔多久,季钧还记得这个集镇规模不小,民居排列相当规整,以及干净整洁的青石板铺就的道路。
可是,为何现在自己脚下是乱石头杂草,四周一片荒凉·那些行走的路人,挑着担子的果农,被孩子拖着买杂货的妇人,甚至当日投石子,用竹竿乱戳自己的镇民们,他们都到哪里去了·只留下这里鸦鸣蛇行,月黑风高。
第五十章·根本没什么道路可言,但是季钧又不敢自己留在这荒地里,只好高一脚低一脚跟着玄云衣颠簸前行··玄云衣根本没理会他的艰难,他时不时停下来,也只是为了判断方向而已。
慢慢的,季钧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也慢慢找到了一些属于集镇的痕迹,比如,破烂的青石板,掩藏在草丛之下断裂的石碑,完全被藤蔓植物盘满了的断墙,以及零散的瓦砾,暗示着曾经有人居住过的迹象。
季钧实在憋不住了,趁着玄云衣又停下脚步,他赶忙问道:“道长,这里怎么回事”·玄云衣皱着眉头:“这个镇子应该是遭到了妖袭吧。”
在季钧锲而不舍地追问下,玄云衣很是不爽地进行了一点科普,哦,不,是妖普··妖袭,是妖怪群体袭击事件,各个种类的妖怪集结在一起,对人类展开以灭杀为目的的袭击。
因为妖不论肉体能力还是法术本就远超过人类,所以一旦发生妖袭,后果极其惨烈··但是,妖袭这种事情非常罕见··妖本就生性孤独,我行我素,除了植物类的妖怪,其他很难群聚。
而且妖怪的种类相生相克,极难相互配合行动·就算勉强让它们集中起来,那么基本上内斗内耗也能消减得差不多了··所以,除非是遇到了危及到妖怪整体生存的事情,妖袭是非常难以发生的,有记载的,也只有那么一两次而已。
“这里一定发生过很特别的事情,才会引来妖袭·”玄云衣看着眼前残败的景象,冷冷地说道,“不过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事,肯定没留下活口了。”
“就算妖袭发生了,可这个镇子怎么会破败成这个样子了就好像已经废弃了几十年了·”·玄云衣挑挑眉头:“妖袭本来就发生了很久了,起码二十来年吧。”
“不对啊不对啊”季钧拼命摇头,“小半年前我还来过,那时明明就是很正常的镇子房屋街道都很正常,完全没有被袭击的模样。
我还住了快三个月——” ·玄云衣惊讶地盯着季钧,过了一会,哈哈大笑起来:“你住了三个月你真是一点也没察觉到异常吗”·季钧摇摇头。
玄云衣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也不怪你迟钝,毕竟你只是普通人·总之,你山崖上看到的那东西不是山蜃的泡,山蜃的泡再大,也不可能覆盖整个小镇。
不过,这东西也不是完全跟山蜃没关系·”·季钧整个糊涂了··他原先以为那一百日是梦,镇上的日子是自己在山蜃的泡里做了梦,可是,玄云衣说不是。
既然不是梦,他就以为自己应该是在镇上真实的呆了一百日,没有山蜃的泡这种东西··可是,玄云衣说也不是··那到底是什么·“跟你这样的外行讲起来很麻烦,”玄云衣道,“这么说吧,这法术的创意应该是来自山蜃。
你在崖上不是看到集镇被包裹在一个大水泡一样的东西里吗应该是施法者利用了山蜃的能力,用法术最大程度增幅了它,用梦的方式保存了原本在这里的整个镇。”
玄云衣一挥手,阻止了抓心挠肺想发问的季钧:“简单来说,做梦的人不是进入气泡的你,做梦的是别人,你是进入了别人的梦,明白了吗”·“啊”·“你看到的场所,遇到的人,都不是真的,是别人借由山蜃和法术留在这里的一个梦罢了。”
玄云衣相当赞叹的口吻说道,“算是一个幻术吧,很厉害的幻术·”·“那现在怎么没了”·“并不是没了,不过要保持那么大的法术很困难,所以这法术做得很精巧,”他指指身后高耸入云的峭壁,又说,“通道唯一打开的时候就是在阳光从峭壁上反射到镇里的短短时间。”
“其他时候进不去”·玄云衣摇摇头:“不是进不去,我不是说了吗,这是用法术保存的集镇,它早已消亡了·是有人不惜代价用梦的形态保存了它。
你呆了三个月都没有发现有假,证明这个幻术的精度很高·越是精度高的法术,要起作用的前提就越多,只有对在那通道打开的短短时间进入的人,幻术才会起作用,否则——”玄云衣指指四下的荒芜:“对于我们这样在时间之外进入的人,看到的就是这个模样了。”
季钧还要问什么,玄云衣突然嘘了一声,侧耳去听,片刻,露出了兴奋的表情:“果然有山蜃”·季钧只觉得风声一响,玄云衣已经消失了,他果然只是来捉妖的。
现在只剩他一人站在野地里了··季钧呆立了一会,觉得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这里一片阴黑旷野,说不住什么时候就能蹦出个野兽什么的,自己现在要如何抵抗·他随意走动了几步,努力去理解玄云衣刚刚的话,他的意思就是,他那日看到的镇子很多年前曾经真实存在过,但早就遭到妖袭之类的不存在了,他看到的,只是靠山蜃、集镇的遗迹和法力拼凑起来的梦境而已。
但反过来说,那不就说明,当日自己看到的东西,起码曾经存在过啊也就是说,落下石招待过他的地方,应该也在这个地方留有遗迹才对··他想了想,依稀记得当日自己是顺着那青石板路,被软轿七歪八拐抬左右,不多久就到了落下石的家。
他蹲在地上找了一阵,很快就发现了青石板路的痕迹··他于是循着那些残破的碎片向前走,慢慢走向了更深的谷中··五十一章·季钧循着记忆,在找寻前往落下石家的路线,走了没多久,绕过影影瞳瞳的树丛,便是一截陡坡,季钧站在这头,看见坡下边当真出现了一栋大宅子。
说是大宅子,也有点不对,充其量这是大宅子的残存罢了·它非常破败了,只有残垣断壁还勾画出整个的轮廓·但跟镇上的其他残留相比,毕竟是大宅院的基础在那里,二十多年的时光还不足以完全磨灭掉它。
横倒在草丛中的一块门当,帮助季钧找到了原本大门的位置,他仔细看了看,还依稀能看出记忆中的模样·他小心避开树丛,从原先是大门的地方走了进去··门内里藤蔓乱生,地面很是不平稳。
季钧蹲下来,翻看了一下地面,没错,乱草之下的大块碎石,仔细看来,便是以前那相当气派的影壁的遗迹啊··那么,若是如此,季钧闭上眼,循着记忆中的感觉,在那空无一物的乱石破瓦中走了几步,对,他现在站立的位置,应该是落下家的前厅,当日落下石便在这里闲坐,季钧记忆里还是清晰的画面,那日落下石一身雪白长衫,外套精细刺绣的轻纱罩衣,更衬得人才风流。
“季兄,我已等候多时了·”·那声音还似在耳边萦绕,季钧忍不住睁眼看去,却是月光森然、满目荒痍,竟然惹得眼睛一酸··摇摇头,季钧向前再行,在一片遗迹中寻找道路,不多功夫,脚被什么东西绊了绊,低头看去,竟然是圆桌大小的木桩,已经被烧得干枯,伸手一摸,焦枯的炭灰纷纷掉落。
这,这应该就是后院里的那棵泡桐老树罢·季钧又随意走了片刻,突然看到了一个厢房的遗存··这厢房相对于大宅子其他的部分,简直保存得过分完好了。
它掩藏在一片断墙之后,虽然四面墙都断裂,屋顶也坍塌了大半,却还勉强可以遮风避雨··在那倾斜的屋顶那边,是半张床·金丝楠木所制,因此分外结实,就算多年的废弃,已经生了青苔长了杂草,依然坚固可用。
不仅如此,那床上还铺着精细的纯白丝被,染了些灰,但依然在黑夜里闪动白色的柔光,季钧伸手去摸,它因为沾了多日来的潮气,变得沉重许多,但是他低头轻轻嗅了嗅,还是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这不可能是二十年前的东西··最近有人用过它··季钧压制着心情的起伏,刚走两步,突然脚下一滑,险些摔倒·这才看到脚下有湿滑的青石,平整的,一阶一阶的。
季钧突然站住了,立刻明白了,最近用过这被子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自己··这破烂不堪的厢房,房前破碎的台阶,台阶下完全看不出痕迹的院子,在记忆中却以另一种形态生动浮现。
那是精致舒适的厢房,平滑干净的台阶以及小小的花园·那日清晨他起身,只看到院里一地缤纷的落花,以及悠闲坐在这台阶上的人···“早·”·有人在记忆里说了这话,然后转过头来,晨光在他脸上落下闪耀的弧线,就像害怕会被遗忘一般耀眼。
原来这里就是自己住了三个月的地方,梦一样的三个月··季钧逃一般地仓惶离开,他突然能够体会落下石口中那个被美梦给迷了的修道者的心情··是啊,梦是这么真实,这么美好,谁还愿意醒过来·不若长梦不醒,了此一生。
但季钧的心脏跳得实实在在,提醒着他现实和梦境的不同·他摸了摸,感觉了一下胸口中的这个好兄弟,突然苦笑了一下,自己可真不容易啊,受了那么多惊吓刺激,如今心脏还能跳得如此强健有力。
若换成是别人,怕早没命了吧··他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漫无目的地继续行走,他突然想要去看看落下石当日住的屋子·他记得从泡桐树背后的院墙,正好就是他院落的后墙。
·季钧的方向感一向很好,要在大漠边陲生活,方向感不好可不行·而落下石家里他呆了三个月,早就熟的不能再熟悉了·就算这里废墟一片,他也有信心能找到落下石的院子。
可是事实却不那么容易了··他几次回到泡桐树的木桩那里判断方向,但却怎么也找不到落下石的屋子··他反复寻找了好几次,才终于在一块平地的位置,确认了这应该是落下石屋子的原址。
为什么,其他的地方就算被破坏了,也留下了砖瓦残迹,但是这一小块地方,就连一片大点的碎瓦都没有,什么都没有·怎么会被破坏得这么彻底,连一点痕迹都不剩平平的一块,连乱草都没有生一根。
季钧有些疑惑,蹲下来,摸了摸地面,浅浅的黑色是灰尘沾染的关系,泥土表层之下,是硬质松软的粉渣感觉,手指可以插的进去··季钧只是随便伸手摸了一摸,突然觉得手指似乎摸到了什么硬物的边缘,像是石头的触感,但是线条硬直,不可能是天然的东西。
是什么呢·第五十二章·季钧顺着摸了一下,这东西还不小,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他好奇心起,顺手掰断一截灌木当扫帚,奋力将那层石渣扫开,不多功夫,下面的形状显现出来。
这像是个倒放在地的石碑,方方正正的,一人多高,似乎相当厚实,通体青黑,其上浮雕出一排排类似文字的东西·季钧仔细用衣袖擦拭了一通,那些文字从原本的黑灰色,变得有些微微发光,感觉像是青铜所铸,然而擦拭之后文字形状虽然清楚可见,但依然不可辨认,像是鬼画符一般。
季钧觉得依照这东西的大小,不太可能靠一己之力将它整个挖起来,他便又仔细观察一番,在那东西的侧面发现了向内的凹陷,再细看,凹陷之中,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缝隙。
他突然意识到,这深埋的东西可能不是块碑··为了证明这一点,他立刻随手捡了一块砖瓦,从侧面向下挖掘,果然,这东西有相当的深度,很像是个盒子,那缝隙之上,就是它的盒盖。
如果说得再通俗点,这就是个棺材的造型··一念及此,季钧本能地立刻放手,倒退几步··然而,好奇心却在心中如火如荼地燃烧起来·季钧转念一想,自己几经生死,就连人头啃咬这种事情都遇到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何况这里荒郊野岭,就算不打开它,谁知道接下来还有些什么不若遇到一个,解决一个,管他最后是什么结局。
这么一想,季钧又走上前去·这次他谨慎了些,先是仔细观察,发现棺盖相当厚重,难以弄开·季钧左右看看,四周都是些灌木杂草,要去哪里找个撬杆什么的呢·而且棺盖与棺体严密缝合,只浅浅的一道缝隙。
就算手头有撬杆,也不方便着力,该如何是好呢?·季钧又是推又是踹,使尽浑身力气,可那棺盖纹丝不动··没有万钧之力,想要将它揭开来,怕是不可能··季钧只得停下手来,一筹莫展。
此时已近凌晨,夜间冷洌,季钧来得仓猝,本就衣衫单薄,现在又站立不动,一阵寒战过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他吸溜了一下鼻子,正想着呆在这里也是无用,不如再四处看看的时候,突然发现那原本笔直一条线的棺盖,似乎有点歪了。
季钧定睛一看,真不是错觉,那棺盖确实歪了点··他试着再推了一把,可那棺盖依然是重若千斤,纹丝不动··它总不会凭空自己打开吧··莫非——·季钧想到刚才那个喷嚏。
可是这东西推都推不动,能是打了个喷嚏就移动了·要不,再试上一试··然而,平白无故想打个货真价实的喷嚏,那简直比登天还难··季钧憋了半天也找不到感觉。
他记得以前听说过抬头看太阳就能打出喷嚏来,可是这三更半夜的,到哪里找太阳·倒是有个不小的月亮在天上··要不,就凑合月亮试试·季钧死死盯着那半满的月亮,不敢移开视线,直看得自己眼前发晕,颈椎酸痛,终于觉得鼻腔有点发痒,季钧大喜过望正在这时,只听得背后一声轻笑,生生把他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喷嚏给吓回去了·季钧有气又急,回头一看,来者有如月下谪仙,不是奚刀是谁·“兄台荒村孤身赏月,倒是风雅。”
赏月·季钧差点被这句话呛死,他吭哧了两声,颇为尴尬地说:“不是,我只是打个喷嚏·”·奚刀也抬头看了看天,笑道:“那明日想必是个晴天。”
·——喂,该不是那个意思吧·季钧视线在落到奚刀身上,如此的道骨仙风,应该不会吧·然而奚刀的视线已经落到了那棺材一般的东西上,皱了眉:“这种东西——”·“道长,莫非你认识”·奚刀道:“莫非你不认识”·不,棺材的话当然认识,但这东西稀奇得紧。
季钧此时胆子也大了,便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通··奚刀听完微微点头道:“这棺材是法术所造,无论怎么样的妖法蛮力都无法打开它,是防止妖物侵害最好的东西。”
“那它怎么自己歪了·”·“古书记载,要打开它,必须以血肉之躯为依托,以生命之息为媒介,以洞开之念为契机·”·好像很复杂很困难很纠结·奚刀解释说:“换句话说就是随便来个凡人,有心想打开它,只要对他呼几口热气就行。”
“——那何苦写得那么复杂”·“若非如此,怎么能显出古法之难得”·“呸。
真有实力,就应该深入浅出才对·写些玄乎其玄没人看得懂的东西,不过是骗骗外行,故作高深罢了·”·奚刀因着季钧不屑的表情笑了:“说得好。
我便也是这样认为·法术这种东西,与其费心去想个诡异的名字,还不如随便起一个,把功夫花在法术本身·”·“对对对”季钧大为赞同。
奚刀似乎心情不错,话也多了:“比如这个棺材所应用的法术吧,叫做长相守·可它到底哪里长相守了直接叫打不开不是更好”·...打不开...·虽说是不必讲究法术的取名,但这个名字会不会也太...·季钧摇摇头,不再去考虑这些,反正奚刀来了,他胆儿更壮,就按照他的说法,将这厚重的棺盖吹开吧。
将厚重的棺盖吹开,倒是很诡异的经历,不过奚刀说得没错,那棺盖,果然在他一口又一口的吹气中,慢慢移动,露出了下面的东西··只瞥了一眼,季钧便倒抽一口凉气。
这口气几乎把那棺盖又给抽回来了··奚刀眼疾手快,将季钧的手压入棺身,季钧吓得够呛,几乎以为自己要被那回移的棺盖给挤断胳膊,可那棺盖边缘一遇到肉身,立刻停止了移动,正好留下一个三角形的空隙,足以看清里面的东西。
三筒·躺在这里面的人,怎么会是三筒·他不是,他不是自己消失了么·为何会躺在这里·他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第五十三章·季钧试探着伸出手去摸了摸棺材里三筒的脸,手感微温,心中顿时燃起希望,赶忙去摸他的胸口看有无心跳。
毕竟身边正好有个高人,三筒若是留有一口气在,兴许还能救上一救··季钧在三筒左胸口稍微一压,那胸襟却顺着掌心下陷了,他愣了愣,一把拉开外衣,当场呆住。
三筒左胸开了一个大洞,贯穿前胸后背,任谁看到也知道这人没得救了·只是创口肌肉看起来还甚为鲜活,血液都未完全凝固,仿佛前一刻,还有心脏在其中跳动。
季钧只觉喉口艰难:“为何会如此,心都没了,却体温尚在”·奚刀也探身看了看:“他尚未死,但也不算活·”·“什么意思”·“他是在濒死的时候,被强行留下了最后一口气。”
奚刀顿了一下,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就算内丹对于人来说是万能的良药,效用却不持久·他是如何一直保持濒死状态的呢”·奚刀弯下身,手指慢慢摸过那棺材光滑的边缘,突然像是摸到了什么,他停下来举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在月光之下,季钧似乎看到了什么斑斓的光彩一闪而过。
“不错不错,差点就骗过了·”他奚刀微敛了笑容,扬声道,“还要装下去吗”·话音未落,平地陡然起风·四周老树上栖息的乌鸦受了惊,突然群飞而起,如一片黑影掠过天空。
季钧正待抬头去看,突地心口发闷,双膝一软,竟然跪倒在了地上·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整个人浑浑噩噩,魂魄都好似曾被抽离了。
似乎,奚刀的眼瞳发光了,而他看到的时候,就失了自己的意识··难道是什么法术·他疑惑地看向奚刀,奚刀却没有看他,只盯着地面上。
地面上,那口奇怪的青铜棺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半掩在细碎渣石之中的一只巨型砗磲,在月光下,闪动点点斑斓美丽的光彩··它看上去跟平日掩藏在河坝淤泥中的蚌类没有区别。
只是过分巨大,半掩在沙砾中就跟被流沙碎石掩埋的房屋一般·就算是蚌壳微微张开的宽度,都跟寻常家户的门板相当··季钧从缝隙中可以看到三筒安静地躺在蚌肉之上。
那未,刚刚那口棺材是这砗磲所幻化·奚刀拍拍那巨大的蚌壳:“这样就能解释三筒为什么能一直不死不活这么久·”·季钧定定神:“这东西——”·“这就是山蜃。”
奚刀说完,又吃吃笑着补了一句,“玄云衣又白忙活一通,他就是没这个命呀·”·奚刀笑的当口,季钧靠得近了些,他在三筒身后,隐隐看见另一人身影,不甚清楚。
奚刀望望他,又对着山蜃说道:“自己打开吧·”·那山蜃的蚌壳抖动着,不一刻便大大地张开了壳来,在月光下袒露出内里来··落下石!三筒身后隐约的人影,竟然是落下石·季钧瞪大了眼睛·落下石俊美如昔,在三筒身侧裸身而眠,光滑细腻的肌肤,被月光镀了一层温润的银白色。
但季钧瞪大眼睛的原因,不是落下石不着一缕,而是他自脖颈以下的肌肤,居然遍布刺青·季钧也曾硬扒过落下石的衣衫,但之前从来没看到过他有刺青。
这些刺青栩栩如生,大量而精美,短时间究竟从何而来··“这些刺青,怎么回事”季钧犹犹豫豫地问道··奚刀笑道:“不亲眼看到恐怕很难相信。”
他笑着伸手搭上季钧的衣袖,一碰之下,布料发出咝咝的响声,丝线竟然有了生命般,居然自己拆退出来,好好的一只衣袖顿时散乱得千头万绪··他又道:“伸出食指来。”
季钧迟迟疑疑地照办了·那散乱的丝线有如蛇行攀援,一下子就攀上他的食指,环绕几次,纠缠成长长的一根丝线,从他的食指一直垂到地上,盘成几个圈。
奚刀又上上下下看了季钧一通,从他的头饰上折下短短的银丝,弯成钩状,牵起丝线的另一头,系在上面,拉扯了几下,似乎满意极了··季钧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奚刀也不回答他,只将那银钩凑到唇前,低语了几句,然后一扬手,丝线划做弧线飞出,银钩恰恰落在落下石光裸的脊背上。
两者接触之下,落下石的肌肤就像荡起了涟漪一般,那小小的弯钩就这样沉入了落下石的肌肤之中··季钧完全被眼前这幕惊呆住了·不待他有所反应,奚刀遮住季钧的眼睛,在他耳边说道:“现在,你感觉一下手指上的线,感觉到了吗”·那丝线正微微拉扯着季钧的食指,他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很好,去吧·”·季钧只感到背后一股大力推来,他向前扑去,却不是倒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他张眼望去,四周灰蒙蒙的,像是云海迷雾一般,不知自己到了何处。
他将息片刻,才注意到那迷雾之中,有什么在动··细看之下,远处迷雾中翻动的东西,有些龙身鸟吻,有些鳞甲羽翼,有些半肉半骸,瘆得慌,不知道是什么玩意。
季钧接下来发现自己身处迷雾的中央,不上不下,没有凭借之处也不知为何没有掉落下去,然而他一动,就感觉摇摇晃晃,因此不敢移动分毫··过了好一会,季钧刚适应了这摇摇欲坠的感觉,可以转转头,稍微移动的时候,突然风声大作。
季钧发现面前突然云雾密集,刚刚还可以看到远处的怪物,现在只看得清三五丈距离··那步步逼近的云雾,让他有了很不祥的感觉··云雾在他眼前剧烈翻滚,视之有如海啸山移,开合之间,腥味阵阵。
片刻之后,风声停了,但云雾激荡得越发厉害,不停向季钧喷射而来,阴冷刺骨··季钧被风吹得眼睛酸痛,他只眯了眯,这当口一张巨嘴破云而出,速度快得就像云雾张了嘴,他只来得及看见利齿森白,有如长矛激射而来·紧要关头,奚刀声音突然在他耳边炸响“回神”·季钧一个激灵,睁开眼来,发现自己依然身处荒芜之处,唯一的例外是奚刀正握着自己的胳膊,用力一扬。
季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胳膊被大力拉起,丝线顺着这个动作被迅速抽回,一道青黑色的光芒跟着从落下石肌肤之下飞射而出·那光芒落到地上,化作一条青黑鳞片红色花纹的大蛇·这不就是,那条蛇吗·它卷曲在地上,那闪亮的银丝弯钩扣住它的下颌,无法挣脱·奚刀微笑着揉了一下季钧的食指,那丝线立刻盘旋纠结,不一刻又是一只完整的衣袖:“丝当绳,银为钩,魂做饵,果然钓上大鱼。”
奚刀,奚刀他在落下石身上钓鱼不,钓妖怪·“你认得这条蛇吗”奚刀将制住大蛇的弯钩拆下来,问道。
季钧当然认得,起码,他认得长这模样的一条蛇,但他仍然心有不甘,喃喃说道:“我不肯定,蛇都长得差不多·”·奚刀指着它眼旁雕刻一般鲜红明艳的花纹说道:“那是妖纹,每只妖怪都独一无二,你认认看。”
确实是那熟悉的图案,季钧不仅在落下石那里看过,甚至也隔着酒瓶仔细端详过,他不会弄错··那蛇只喘着气,头低垂着,不动弹··奚刀了然地笑笑,将它收入袖中:“那,我们先离开吧。”
“可是三筒——”·奚刀摇摇头:“一旦搬他出来,恐怕立时就死了,还是暂时留在这里吧·虽然冷点,总比死掉了强·”·他这话让季钧走了两步,又退回来,风寒露重,而落下石却还光裸着躺在蚌壳中。
他便褪下自己单薄的罩衣,走了过去,想要盖在他身上,起码为他挡掉片刻的寒意··他靠得十分近,近到能看清那蚌壳壁上沾的无数气泡,他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避开来,弯身探进蚌壳中,为落下石盖上衣服。
他正要起身,突然看到落下石眼角沾有一粒小小的气泡,不知是不是他衣袖拂过的关系,那气泡顺着落下石的脸庞滚落,就如一滴眼泪··鬼使神差地,季钧伸手去接,然后,立刻倒入了蚌壳中。
旁观的奚刀这时候才走近了一步,看着蚌壳中熟睡的他们,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突然微笑了一下:“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3P”·山林空寂,奚刀手指一动,蚌壳又合拢来。
季钧觉得冷,脸上湿湿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黏着,他睁开眼一看,自己躺在地上,眼前色彩斑斓的一片儿,抹开了去,这才发现盖住脸的都是些泡桐落花·他正躺在落下石家院子里的老泡桐树下。
那泡桐花,如同一朵朵的棉花般,轻飘飘将他整个人几乎掩埋了··季钧犹豫着坐起来,看看四周,落下家依然是规范整齐,鳞次栉比,嬉闹声隐隐在远处,俨然一个平静的富豪人家。
“你是谁”·季钧扭过头去,院口站着个美丽的女子,身着鹅黄长裙,白锻小袄,有几分眼熟,季钧便多看了两眼··那女子似有些恼了,提高了声音,“你到底是谁啊”·季钧定定神,说道:“我是落下石的朋友。”
那女子抬了抬眉毛:“落下石他是谁”·这次轮到季钧混乱了,他茫然地看看四周:“这里是落下家吧”·“是落下家没错。”
那女子盯着他,“不过,可没有人叫做落下石”·季钧还待要说,突然听得另一个娇俏的声音问道:“姐姐,你在跟谁说话来着”·院门后又转出个女子,两人长得极为相似,穿着也完全一样,站在一起,像是镜中人。
先前那女子回答道:“小麦儿,这里有个怪人,躺在咱们家的院子里·”·小麦儿、小麦儿、小麦儿---·季钧一下子跳起来,大声道:“小麦儿,落下麦”·那姑娘啐了他一口:“谁准你叫我的名字”·那无疑便是承认了。
季钧死死盯着她,难怪觉得眼熟啊虽然他见过的落下麦要苍老丑陋许多,但还能依稀认出是同一个人··曾经见过的落下麦——·季钧有如被醍醐灌顶,清醒过来·这不是现实,这是梦!自己明明是在山蜃旁侧,接住了一个气泡,然后,莫非,他又再度进入梦中了·季钧有些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院子,他见过这里衰败的景象,如今再看见这幕繁华,反而觉得难受。
果然是一场梦啊··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季钧眼前的场景突然淡淡地模糊扭曲起来,他就好像无法再参与这个梦,变成了旁观者般看着画面过渡·恍惚中,季钧似乎听到仆人们的交谈,落下家二位小姐要成亲了·然后,他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他这才从那恍惚的状态中稍微回过神来,揉了揉眼,自己还站在那泡桐树下,数步之外,有女人蹲在地上哭泣,身形大半掩藏在那泡桐的树影之中··之前明明那泡桐还是盛开的季节,可此时叶子都黄了,时间似乎已过去了很久。
等到那女子终于止住了哭声,恨恨地抬了头,季钧看到的是落下麦的脸,不过他无法分辨哭泣的女子究竟是落下麦还是她的姐姐·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起誓一般,咬着牙说道:“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苏牙子一定是我的我绝对不会就此罢手”·说罢,也不见她做什动作,整个人就如同一片落叶被风卷了一般,身影倏忽一闪,消失了。
季钧一时恍惚,耳边似乎听到了谁的脚步声,再凝神的时候,落下府已经一片大乱,大堂中喧哗议论,他跻身人群,听闻二小姐私自离去了,犯了落下家的大忌··落下麦走了·季钧不明白,为什么跑了一个人,就是犯了大忌·但是所有人都愁云惨淡的模样,似乎真的很严重的样子。
大小姐端坐在一旁,微微皱着眉,紧抓了扶手,指尖掐入了檀木之中··美人如玉,愁思更添风情,有一种让人看不够的味道,熟悉的感觉,季钧盯着她看,等留意到到时候,已经站在她的卧室之中。
季钧先是想退出去,但转念一想,反正是梦呢,有什么关系,就站在原地··大小姐坐在梳妆台处,一手翻动着桌上的物件,很明显心不在焉,突然听得有人惊叫之声,她一推窗口,便见远处黑云压顶,风声大作,寒意逼人。
大小姐脸色惨白,口中念叨:“你当真非如此不可吗”她犹豫的当口,那黑云已经逼迫而来,将落下家团团围住,云雾之间,隐隐可见妖物攒动。
 ·季钧突然反应过来,这,这莫非是落下家数十年前妖袭那一幕·大小姐一转身,取下墙头的短剑就要出去,长袖却拂到梳妆台上的物件儿,哐当一响,一块温润通透的玦掉落下来。
她看了一眼,又弯身捡起来,定定地看着,最后将它塞在腰间,喃喃说道:“玦,对,定要决断现在去找苏牙子肯定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门哐当一声开了,一个丫头模样的女子叫道:“大小姐,老爷叫大家速去大堂”·她置若罔闻,只扔下短剑,跑到靠墙的放着的黑漆描金木箱前,将内里的锦绣衣衫都胡乱扔到地上,小心拿出一个巴掌大小剔红的盒子,那丫头在后面连唤几声,她也毫不理会。
那盒子四面贴着鬼画符,像是封印··她抱着这个盒子,用最快的速度穿过回廊,季钧不由自主跟着她,回廊外妖物已经入侵,随意撕咬着看得见的每一个人,四处鲜血飞溅,残肢满地,有人还能用法术抵抗片刻,更多的人只剩下哭号求救,痛苦挣扎的呼声,听得人心肝俱碎。
她几乎要跑到回廊尽头的时候,突然一声巨响,半空中砸下重物,撞破回廊一角,重重砸在她眼前·定睛一看,是个被咬掉半截的女子,她仰面朝上,脑浆迸裂,这,这不是刚才那个丫头是谁·季钧看得心惊肉跳,可大小姐却目不斜视,就好像走廊外正发生的事情,又或者甩到她面前的人都与她无关,直接从那死去的丫头身上跨了过去,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一切的惨叫哀嚎和血腥,似乎她都聋了瞎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只是季钧靠得近,近到能看见她那抓住盒子的手,绷得筋骨都要断掉一般紧··活人越来越少,寻找目标的妖怪发现了她,开始穷追不舍,她速度很快,身形灵活,几下就钻进一处不显眼的柴房。
那柴房看似普通,却像是有所机关,坚固无比,暂时把妖物隔绝在外面··季钧的注意力被眼前的东西吸引了··柴房中间摆着一个巨大的青铜物件,方方正正的一人多高。
自己在落下家的废墟中挖出的不就是这个吗·虽然三筒躺的那一个是山蜃用障眼法拟态而成的,但它的原型,毫无疑问应该是这个吧··那未,这就是真正用法术长相守造出的东西了?·妖物在撞击着那柴房,砖瓦纷纷乱落,她对着它呼了一口气,青铜盖移动开来,她抱着那个盒子,钻了进去。
正在此刻,柴房轰隆一声巨响,砖石乱飞,有如被风暴吹散了一般四分五裂了,无数妖魔霎时冲了进来··接着,季钧什么也看不到了·四面漆黑、憋闷,季钧冷汗涔涔不敢做声,只留得恐惧慢慢攀升。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触摸他,忍不住大叫一声,猛力伸手一抓,睁开了眼·他醒过来了··山蜃的壳敞开着,现在已经天光大亮,季钧还因着梦中的场景而喘息不已,稍微平息之后,才看到落下石单手托腮,半卧在侧,他一只手虽然被季钧抓住腕子,指尖却还若有若无地抚摸着季钧的脖颈。
季钧赶忙放开了对方的手,毕竟落下石身上只披着季钧的罩衣,原本就遮掩地不太严实,被他抓着更是肌肤大露··然而,就这么一眼,季钧也看得明明白白,落下石身上那些妖异的刺青,现在都没了。
太奇怪了·季钧不自觉地向后微退,不过蚌壳中空间有限,他一退,就碰到了身后的另一人,扭头一看,三筒··他再回过头来,和落下石视线相对,两人一时都是无言。
过了良久,落下石才微微清清嗓子:“你做了什么梦”·季钧没有回答,他还在为刚刚的梦而心有余悸,且隐隐不安,只说道:“好了,行了,你什么也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你把三筒还给我,就行了。”
落下石微眯了眼:“你要他做什么”·“他就跟我的兄弟一般,我当然要带他回去”·“你的兄弟”·“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我们情同手足。”
落下石晃晃手指,打断他的话:“不对哦,如果不论血缘关系,三筒不是你兄弟,应该是我兄弟才对·”·这次换季钧愣住了,好半天,他才说:“什么意思”·落下石意味深长地一笑:“你不是已经做了那个梦了你猜那是谁的梦”·季钧没有吭声,他多少也有所猜测了。
“那是我母亲留下的梦,你应该已经在梦里看到了,跟你季家纠缠不清的落下麦,就是我的姨妈·所以三筒,算起来应该是我的表弟·”·“胡说八道三筒怎么可能是落下麦的孩子,他的娘还活着咧如果落下麦到我季家的时候已经生怀六甲,众目睽睽之下怎么可能不被看出来”·落下石笑而不答,反问道:“你有没有想过,落下麦如此能为,何苦要委身你季家为奴”·这个问题季钧确实想过,但实在毫无头绪·落下石很随意地拉拢了罩衣,又道:“虽然我不知道是你还是谁用了什么办法,将水秀从我这里带走了,但你刚刚也应该看到了我身上的那些刺青一样的痕迹,现在都不见了,你不觉得奇怪吗”·奇怪,季钧当然觉得奇怪·“而且,你在梦里看到的那场妖袭,为什么会发生,落下家为何会变得如此模样,你不好奇吗”·废话,怎么可能不好奇·“梦里,她们有否提到苏牙子”·有,当然有·落下石笑了笑,道:“现在我准备全都告诉你,可你还是要说什么都不想知道吗”·...哪有这样吊人胃口的啊,混蛋·落下石扔出了这样的话,却又不急着继续说,只懒懒地伸展肢体,打着哈欠起身,那本就不遮体的单薄罩衣自然滑落下来,他颇不以为意,反倒是季钧不自在地别过头去,视线在地上乱晃。
落下石看他窘迫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季兄啊季兄,你这般拘谨,如何看得到真相啊·”·季钧还未来得及为自己辩护两句,脸颊却被对方捧住,硬逼着抬起头来,落下石颇促狭地笑道:“好好看着我啊,季钧。”
季钧涨红了脸,正要申诉几句,却突然注意到落下石锁骨处,刚才还是光滑细腻的肌肤,现在却有一小点黑痣,只眨巴了眼,它就大了几分,不一刻已经指甲盖大小,青黑色有如胎记,缓慢地在肌肤之下旋转,增大。
季钧瞪大了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落下石看他好奇的模样,似乎很乐,嘴角有了一抹笑,低声道:“哎,要不要摸一下”·闻言,季钧真的抬起手,指尖落在对方锁骨处,轻轻抚摩,并无什么突兀的感觉,只是细腻的肌肤触感罢了。
然而这么一触摸之下,那旋转着增大的青黑色斑突然不再动,就停在了鸡蛋的模样大小··季钧赶忙收了手,却看见那抹肌肤上的青黑色,在摇晃抖动,突然,有如蜷缩着打盹的动物醒来般,从一片看不出形态的蛋形中,快速伸展出了肢体。
这是一条鱼,应该是一条鱼,是跳跃出水的姿态,鱼身的弧线,尾鳍鳞片,一应俱全,不过却是狼的头··宛如刺青··季钧惊讶地抬头对上了落下石的视线,这么一转眼,陡然发现他肩膀之上,已经陆续浮现了各式刺青般图案,妖异而生动。
之前季钧也曾远观过,不过如今近距离看到,感觉又是不同··落下石这才松开了手,退了半步,不着丝缕却坦坦荡荡,神态自若,说道:“季钧,重新认识一下我的家人吧。”
话音尚在耳边萦绕,眼前却是平地起风,沙石飞走,季钧下意识地挡了挡面部,那一瞬间正看见数条黑影拔身而起,转眼,落下石背后已是十数人,或立或坐,或笑或颦。
一一看去,都是些熟面孔,落下石的家人··他们都藏在落下石的身体内吗·于此同时,只听山蜃发出嘶嘶的声音,季钧有短暂的眩晕,稍微回神之后,四周再不是废墟模样,落下家有如梦境重生,转眼又是鳞次栉比,一派繁华景象。
落下家··偏偏季钧又清晰记得它衰败时候的模样,更添几分唏嘘··陈今手捧丝缎长袍,其余几人也持着环佩冠带,丝履薄袜围住落下石,伺候他着装。
片刻之后,几人散开,独留落下石站在庭中,衣冠整齐,笑颜如昔··落下石朝季钧走来,风姿卓越,缓缓与他执手而立:“季钧,这是第一个真相,你留在落下家百日的真相。
那并不是梦,你见到的我,或者我的家人、管事,都是真实存在的,唯一虚假的是你见到的落下家·是被山蜃用梦的形式保存的记忆,外加上幻术而成·”·“不是梦,那未,当时拉我出来的玄云衣是--”·“是陈今假扮的。”
季钧沉默了一阵,原来那并不是梦,为何要骗我那是梦呢就因为你只是一场玩笑般的示好,而我却对你动心了·难怪问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却只是笑。
所以当做梦比较好,简单就撇清了关系··那一切都只是我的梦,所以你既不知道,又不必负担任何责任··既然如此,又何苦告诉我,又何苦要去问··落下石看他脸色不豫,也多少猜到他在想什么,正待说话,季钧却不给他机会般发问:“三筒到底怎么回事跟你什么关系”·“我说了,他是我的堂兄弟,你又不信。”
“我怎么可能信,三筒不是落下麦生的,他娘还活着啊·再说,如果落下麦有身孕,就算再怎么深居简出,但毕竟十月怀胎,不可能避人耳目到无人知晓的地步。
何况季良,就是我家的老管家,又是个细心人·他不可能毫无怀疑·”·落下石想了想,道:“换个角度来说吧,三筒为什么会到你家呢”·“管家说,这是季家祖上造孽,子孙易夭,所以落下麦说要找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孩子,为我挡灾,就找来了三筒的娘。”
“挡灾我猜得没错的话,一定剪了你的头发吧”落下石笑吟吟地问道··季钧点了点头··“这确实是正确的做法,只不过麻烦极了。
要两个同年同日同时生的孩子,将其中一个的头发剪下一撮烧成灰,合着奶水给另一个喝下,如此不间断地喂上十年,从此再也无法分辨出这两个孩子谁是谁来·”·季钧有点不明白:“怎么可能分不出来,我和三筒长得不一样,一眼就知道。”
落下石摆摆手:“这针对的不是凡人肉眼,而是那些不靠人的脸,而是靠魂魄的味道来分辨人的存在·”·落下石顿了顿,看见季钧一脸茫然,又解释说:“不靠脸来分辨人的多了去了,比如鬼啊,神啊,又比如那些来自阴阳道的家伙啊。”
季钧还待要说,却被落下石打断了,他道:“但是,你有没有发现,这其实是个很巧妙的说辞,如果谁也无法分辨两者之间的差别,那么怎么能确保是谁给谁顶灾”·季钧愣了,只听得落下石轻飘飘地扔出一句话来:“季钧,你家被骗了,落下麦不是要三筒给你顶灾,而是要你给三筒顶灾啊。”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季钧一下子懵了,只呆呆看着落下石,他正待要继续说话,突然听得呜呜破空之声,就如鸣镝劲弓矢射,尖锐刺耳,四周的景物也随之抖动起来。
落下石微愠道:“山蜃再怎么稀罕,也没必要追到这个程度吧也罢,玄云衣既然想从我手上抢东西,不去会会他是不行了·”·是玄云衣来了·看样子,似乎是要对落下石不利。
其他人等也立刻站起身来,陈今问:“都去”·落下石想了一想,道;“恩,除了山蜃,都去·”季钧也站起来,却被落下石按着肩膀坐了回去:“季钧,你暂时在这里休息,我们去去就回。
你一个人没问题吧”·季钧一把抓住落下石的胳膊,说道:“我也去·”·“你去做什么”落下石挑挑眉。
“陈今他们不是也都要跟你去么”·落下石笑笑;“这是我家的事情,他们是我的家人,自然要一同前去·”·季钧鼓足了勇气,说道:“你便也当我是家人,让我去吧。”
落下石似乎被他的这句话哽到一般张大了眼,好半晌,才缓缓摇头,说道:“不,你不能做我的家人,季钧,唯有你不行·”·--------------------------------·五十六章 (上)·落下石还说了很多话,但是季钧一句也没听进去了。
他耳边一直重复播放着一句话,把其他声音都掩盖了,“唯有你不行”··落下石已经率群妖离开,山蜃也带着沉睡的三筒深埋入地,整个落下家又再是残破的模样,只剩季钧独自留在这过分寂静的废墟中,只有心跳忠实地陪伴着他。
过了好一阵子,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碎石滚落的声音·季钧本来动也不想动,只听得那声音渐渐向着落下石离开的方向而去,却突然停住了,再无动静··烦死了·季钧终是跑了过去,他在高高低低的碎石杂草中跑了大约三四里地,眼前是一副凄惨的景象。
青黑鳞片红色花纹的大蛇,瘫软在草丛中·看看它的来路,蛇鳞脱落了一路,血肉也在刮破在地上,可以想象它是如何在碎石上艰难地爬行,直到昏死过去为止··季钧伸出手去,蛇体冰凉,一摸整个手掌都是血和刮烂掉的肉,没有半点活着的迹象。
季钧用力把它抱起,许是体温的关系,蛇头微微动了动,还不待季钧有所反应,那蛇眼也不睁,一口狠咬在他脖颈处,吸吮之声旋即响起,它在吸自己的血·季钧本能地要推开它,却不知为何没有动手,只安静地由着它吸食。
随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流失,水秀原本瘫软的身体也慢慢盘上了季钧的身体,越发有力地缠绕··不知是这缠绕还是失血的眩晕让季钧站立不稳,摇摇晃晃,那蛇因着这晃动而睁开了眼。
几乎同一时间,季钧跌坐在地,手指捂着还在流血的脖颈,他勉强笑道:“没事,没事,再来·”··那蛇却一动不动,保持着原样,青烟过后,面前已经不再是蛇,而是半撑着身体的水秀,她无措地看着季钧,突然就伏地放声大哭起来。
“没事,我没事了,别哭了·”季钧温言安抚道,“没事,我的身子板硬实着,你随便咬·”·“不,”水秀泪如雨下,“不,他再也不会原谅我了,这次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了”·季钧默然,他知道水秀口里的他,肯定是指落下石,勉强笑了笑,说道:“也不是你想的这样子,好歹你们还是他的家人,我什么都不是。”
水秀却似没有听见,只是一味地哭,她本眉目如画,如今更是楚楚可怜,季钧靠近了点,她又向后退缩了些,季钧道:“你怎么弄成这样了,是奚刀伤了你”·“不,”水秀道,“是我自己为了摆脱异眼的限制,耗尽妖力才弄成这样。”
异眼季钧还记得之前奚刀眼瞳发光那一幕,莫非就是指这个不过他也没有工夫去细问,眼看着水秀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要向前走,忙阻拦她:“你要干什么”·“我拼命逃出来,就是要去落下石那里。”
季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跟玄云衣斗上了,你这模样,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枉送一条性命罢了”·水秀却很是平静:“季大哥,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有没有用的问题,而是我必须去,不去不行。
就算爬我也要爬过去,就算我只剩一张皮囊,死也得死在他面前才行·”说罢,她挣扎着走了几步,又摔在地上,却勉强撑起自己的身体,果然是爬也要爬过去的模样。
季钧没法子,只好赶上前去扶她:“我背你过去·来吧,比你自己爬过去快多了·”·水秀不动,也没有推拒,季钧将她背起来,她也只说:“你没有理由要为我这么做。”
季钧按她指的方向前进,有些吃力地喘息道:“你既然叫我大哥,我自然当你是我妹子一般,不能任你死在路上·不过,你跟落下石到底怎么回事他到底是人是妖”·水秀没说话,一会功夫,季钧感觉脖子上有些湿润的感觉,一扭头,竟然是水秀的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季大哥,这些事情,你若是想知道,我,我便都告诉你。
落下石是个骨肉藏妖者·”·这个词虽然从未听过,但季钧刚才看到落下石身上的一幕,多少明白了骨肉藏妖是什么意思,他没吭声,水秀却以为他不懂,又解释说:“就是说,他能把我们藏进骨肉之中。
就好像那天我蜷缩在你床上,落下石只是走过来一撩被子的瞬间,就将我收入他的肌肤中·后来你不是也看到我被从他肌肤中钓出来了他身上的刺青就是我们,只不过,除非是他允许,或者他失了意识,否则我们是不会浮现出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那险些成了蛇酒的真是你··“对了,你那日为何又来找我”·“你不是答应我,要为给我说情吗我自然要来找你了。”
季钧只好苦笑了··按水秀的说法,妖魔算是世上最苦逼的种族了·就算再怎么苦修不止,每数百年都还是会迎来一次天雷·然而这种对妖魔来说最大的劫难,却会回避血肉之躯的人。
所以在历劫之时,妖魔多半会想法靠近人,获得血肉之躯的庇护·然而,这毕竟还是风险极大·不但有可能被对方识破而招来杀身之祸,就算成功藏身,也因人而异,不一定能避开劫难。
但拥有骨肉藏妖能力的人就不同了,他们可以将妖物藏入体内,血肉肌肤为妖物提供完美的庇护··落下家是个以血脉的单薄来换取延续的母系家族,几乎代代嫡系只得独生女儿,但一旦生下男婴,必然拥有骨肉藏妖的能力。
他们因此才能爬到歪门邪道的顶点·也正因如此,成了妖魔的大忌··季钧心里嘀咕了一下,独生女落下姐妹明明是孪生啊·但他最急着问的还不是这个:“明明是为你们提供庇护,为何是大忌”·“虽然我们可以从藏妖者那里获得庇护,但却会被他俘虏为下仆,除非他死,永远无法挣脱束缚。”
妖性自由、魔心高傲,当束缚解除,曾为人仆是他们最大的羞耻,铁定反噬其相关者·因此藏妖者多半在自身死亡之前,处理掉所有下仆·也就是说,妖魔虽然能从藏妖者那里获得庇佑,但却不得不付出自己为代价,而且最终也多半走上绝路,长远看来,非常不值。
然而妖物忌惮的最关键的一点在于,这场契约中,藏妖者甚至不需要获得妖魔的首肯,他们能强制收纳妖魔为仆··换句话说,藏妖者的肉身简直就是最可怕的收妖法器。
因着这个原因,妖魔达成共识,拥有此等骨肉藏妖能力者,决不能现世·但落下石家数百年来消失了踪影,虽然代代也有人行走江湖,但都相当隐蔽,且离开之前已被抹去对家族所在地的记忆,永远不能返回,以此确保家族的安全。
水秀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说:“你也知道,我擅长占卜,在妖怪中是很罕见的,所以多年前妖怪找上我,要我占卜落下家会否在近期诞生男婴·”·“你答应了”·“开始没有,因为我的占卜是血占,必须以血为依托。
如果没有自愿的落下家血脉者,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季钧不期然地想起了那狠砸在头上的香炉,顿了顿:“那未,你们抓到了落下家的血脉者”·“不,”水秀虚弱地摇摇头,“是对方找上了我们,一个姑娘。
男婴很快就会降生在落下家这个消息,也是她带来的·”·占卜因此而成功了,果然,落下家即将有男婴,也就是藏妖者诞生·而且这个姑娘并未失去对落下家所在的记忆,于是,妖魔立刻纠集在一起,在那姑娘的指引下,造成了二十多年前的妖袭,落下家被横扫,所在的整个镇子也被毁灭殆尽。
水秀的讲述,一一印证了季钧在梦中所见,他忍不住问道:“落下麦她后来呢”·“你知道她叫落下麦”水秀有点惊讶地问,季钧只能苦笑了,心想我不但知道她,我甚至还看到了妖袭当日。
“她也参与了妖袭,但半途中失了踪影,后来也未再见过她了·”·然而,那次妖袭却不能算是成功,一百多只妖怪虽然灭了整个镇子,却惟独没有能杀掉落下家的那个孕妇。
她及时躲进了被施有长相守法术的巨大石棺之中,唯有一只山蜃赶在石棺闭合之前冲了进去·石棺一闭合,法术生效,妖怪们想尽方法也无法进入·它们便在在石棺外盘亘,想着就算那只冲进去的妖怪没能杀死孕妇,石棺内无水无粮,孕妇离产期尚早,血肉之躯,必死无疑。
·落下家所在地本是阴阳交汇之处,适宜妖怪们居住,它们便放心地居留此处看守石棺,如此平安过了六年·然而有一天,那石棺却从内开了·内里是一只几乎快死去的山蜃,和一个五六岁、拥有骨肉藏妖能力的男童。
几乎在那一瞬间,所有妖怪,无一例外地成了那孩童的妖仆··那便是幼时的落下石了··季钧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落下石在石棺里是怎么活过六年的就算他活下来了,六年都在石棺里,难道不变成白痴么他母亲呢他迟疑了一下,这些陈年往事决定容后再问,先听水秀说。
于是,就在这个废弃的小镇上,妖怪们按照落下石的意愿,抚养他成长,为了他生活舒适,每个妖怪都分血和内丹给濒死的山蜃,让它能够复原并蜕变,最终借助山蜃的梦以幻术再现了这个小镇的原貌。
而妖怪们,也纷纷幻化人形,担任了落下石家族亲人的角色··落下石原来是妖怪养大的·季钧想了想,又问:“整个镇子上的人都是当日的妖怪”·“不,其他都是梦境幻术而已,只有家里的人才是。”
“可是,”季钧回忆了一下,“落下石家的人数不多啊·”·“恩,开始的时候都很热闹,但是后来,慢慢的,因为种种关系,现在只剩下我们十几个了。”
季钧想了想,又问:“苏牙子又是谁”·水秀摇摇头:“我不知道,我连苏牙子这名字都没听过·”·这时,徒然听得远处一声霹雳炸响,山头妖气萦绕,黑雾蔓延,内中隐隐光芒腾动,一声又一声的雷鸣,仿佛催促般炸响·立刻,就如起了呼应,季钧后背开始微微发烫,就好像他背负的是装满火炭的罐子,他知道不好,赶忙大喊:“水秀,别去你会送命的”·背后发出伴随着嘶叫一般的话语:“他不光是我的主人,也是我的家人,我的孩子,就算没有契约,我也不能不去”·话音未落,季钧背上突然一轻,托着水秀的手也一空,身边风声大作,水秀发出如同撕裂般的声响,化作大蛇腾空而起·就连季钧都知道,以水秀那样残破的身体,如此行动,必然会伤了性命,他在狂风中大喊:“水秀,回来回来”·然而那条大蛇,却头也不回,消失在对面山头的黑雾之中。
季钧没办法飞,只好在地上跑着追,才跑了几步,突然有人在耳边笑道:“你去了又待如何”·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季钧一下子停步,转头,是奚刀,施施然倚树而立,摇晃着手头的花枝,犹如游山玩水,赏花赋诗的文人一般。
“你,你——”·奚刀悠闲地看着那片山头,不断有烟云缕缕加入那团黑雾之中,笑道:“这十里八方的妖物,都为落下石而来,他能控制妖物的范围,绝对是历代藏妖者中数一数二。
看来玄云衣这次非苦战一场不可·”·“范围”·“没错啊,藏妖的能力再离谱,也有局限,妖物要是离开主人一定范围,藏妖者就无法感知到妖物,自然也无法再对妖物发号施令。
这也是为什么通常会将妖物收纳在体内,不会放出去乱跑的原因了·不过你看看他,啧啧,简直没这个问题,方圆百里,都是他的范围·”·“你在这里做什么”·奚刀想了想:“我好像是来助玄云衣一臂之力的。”
季钧一惊,却又听他继续说道:“虽说要助,但又没说定如何相助,我在这里默默祈祷他的胜利也算是助啊·”·既然如此,倒不用担心他对落下石不利,季钧如此想着,便拱拱手要走,却被他拉住,“那边对你太危险了,你就留在这里和我一起饮茶观赏,岂不大好毕竟这样的人妖大战,也算难得一见。”
说到此处,不知奚刀想到了什么,低声笑起来··季钧却没心情笑,只挥开他的手就要走,却听得奚刀缓缓道:“那条蛇不理解的事情,或许我能解释呢”·季钧停下来,转身看奚刀,问道:“你知道”·“落下家是邪门外道的巅峰,我也花过不少功夫去追索它为何一夕颠覆。
我可以告诉你,苏牙子原是指物·古籍记载,它是阴阳道巡判才拥有的护符,诛杀恶鬼时所用,极阳极烈·传说落下家偶得其一,以此为传家之宝·从此苏牙子也就成了落下家专用的晦称,用以指人。”
“人”·“这么说吧,落下家的藏妖者因为肉体接纳妖物,必受妖毒阴火所害,极为苦痛·”季钧一下子想起,他曾经看到的落下石残破的肌肤,当时他说过,他因着体内的阴毒,全身肌肤都阴火日夜灼烧,莫非并不全是假话·“为了让藏妖者能活久一些,免除这痛苦,落下家使用替身术,为自家的孩子寻找——”·季钧打断了他的说话:“寻找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婴孩儿,然后从出生开始,就给其中一个喂另一个的头发烧就的灰烬,喂上十年,从此这二人鬼神难辨,是么”·奚刀笑道:“你说的是完全替身术,如此做两者就连魂魄的味道都一样了。
落下家倒不必做到如此程度,只要略施小法,让主体和替身肉身相通便可·他们将苏牙子给予做替身的那一个·从此苏牙子就指人了,是两个孩子中接纳了苏牙子的那一个,也就是要承担妖毒阴火的那一个。”
·“苏牙子既然是好东西,为何不给自己的孩子”·奚刀摇摇头:“肯定不行啊,都说过了妖物为阴,而苏牙子至刚至烈,如果藏妖者身怀苏牙子,哪里有妖物能上身藏妖者将自己体内所受的阴火转嫁到替身身上,替身则依靠苏牙子的至刚至阳之性化解。”
“原来如此·”·“听上去确实很合理,不过你别忘了,这阴阳相冲的痛苦,可非常人所能承受,这做替身的通常寿命都长不了·所以落下家通常会为一个拥有藏妖能力的婴孩准备十数个,甚至几十个婴孩,这些孩童都被落下家囚禁在地窖,不予教养,如同白痴一样长大。
等到一个不行了,杀掉,取出苏牙子,下一个顶上·”奚刀说到这里,啧啧两声,“这法子阴损得可以,跟你家祖上做阴阳亲都差不多了·”·“为什么要杀掉,难道不能留条活路吗”·“苏牙子是阴阳道的宝物,不像你家的碗啊碟啊,放在盒子里就可以保存,如果失了屏障,它会自行回返阴阳道。
唯一保存的方法就是放入人的体内,以血为屏肉为障,我听闻最稳妥的方法是将苏牙子放入人的心脏·不过放入容易,要取出嘛——”奚刀笑了笑。
·“等等,等等”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季钧连声叫停,自己理了理头绪,又问,“总之,苏牙子是用来帮助藏妖者的,而藏妖者都是男的,那么,落下麦要它来做什么”·奚刀狡黠一笑:“你在梦里难道没有看到这只可能有一个原因,落下麦也怀上了孩子,而且也是男孩。
每一代只能育有一个孩子的落下家,上一代生了对双胞胎,已经稀罕得紧,更稀罕的是,这对女儿同时怀上了男孩放在别家,只怕庆祝还来不及,可是在落下家,这可是天大的祸事。”
“为什么”·“都是男孩,就意味着都是藏妖者·如果两个都长大,谁来做嫡系更何况苏牙子只有一个。
最后必然生死相争结果落下家不是分裂就是垮掉·”奚刀凝视着手中的花枝,“所以啊,我猜当时族长一定做了个决定,让自己两个孙子其中之一,成为苏牙子,作为另一个的替身。
族长做了这个看似无情的决定,其实也算不得离谱·但落下家终是覆灭了·”·季钧瞪大了眼,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梦里的落下麦和她姐姐在争夺的苏牙子,原来不是什么情人,而是对方未出世的小孩吗“可、可是,为何落下家一定要自己的一个孙子做苏牙子另外找一个不是很容易吗以前他们不都是这么做的吗”·“果然不愧是发明阴阳亲的家族的后代,别人的孙子就不是孙子了么”·奚刀略带嘲讽的话语让季钧脸一红,急忙辩解:“不是,我只是从他们家的角度想来着。”
奚刀转动着手中的繁盛的花枝:“我刚刚都说了,没有这能力还好,明明有此能力,却不能施展,还不造反落下家只能让二者死一,或者让他做苏牙子。
但这两者,恐怕落下麦都不会接受吧·”·季钧愣住了,好半天,他才喃喃说道:“这也太残忍了·”·“残忍邪门外道必然有邪门外道坚持的原则,落下家要想维持非人的能力,又想要享受凡人的乐趣,怎么可能呢我想上一代居然生了对双胞胎女儿,一定很高兴吧,不惜违背祖训也要都保留下来。
如果按照祖训,两个女儿直接杀掉一个,也就没这事了·”·这话说得轻松简单,可为人母者,如何能割舍骨肉至亲季钧想到自己的母亲,又可怜落下麦,又觉得奚刀纯粹是心性凉薄才如此说话,好半天才道:“后来呢”·“苏牙子至刚至阳,就算纳入人的体内也极难隐藏。
你知道为何它能在落下家藏匿数代是因为落下家罪孽深重,家运极阴极衰,抵消了苏牙子的刚烈之气·多半因为这个,落下麦逃亡中才找上了你季家,哦,当时是贺家,你家家运极衰,阴霾之极,刚好也能中和苏牙子的刚烈之气,不至于被发现。
所以,落下麦才甘愿为奴也要藏身贺家·”·我家真的衰到了这个程度·季钧沉默了一阵,才说:“三筒当真是落下麦的儿子”·“落下石如果认为他是,那多半不会错。”
季钧闭了闭眼,终于心如死灰般问道:“既然落下麦是用我当做她儿子的替身,那未,苏牙子想必是在我身上了·这就是落下石靠近我的原因么”·“季钧,你是本不能出生的后代,就算出生也该是极阴极衰的体质,可你看看你自己,不但正常得很,而且居然还有了个弟弟。
我想如无意外,苏牙子定在你的身上,为你和你家抵抗着衰败的家运·至于落下石靠近你的原因,”奚刀突然微微偏头瞄了一眼远处,将手中的花枝放下,“何不问他自己”·第五十六章 (下)·眼前微风拂过,奚刀有如风起沙扬般消失掉了。
季钧尚且愕然,一道霹雳从天而降,他捂着被震得发痛的耳朵看去·百步之外,半焦的土地上,赫然多了许多人物,当中便是落下石··他原本就艳若女子的一张脸,如今添了三分妖气,眉间眼畔隐隐浮动暗红妖纹,有如浓妆,目光更是摄人心魄,百妖簇拥,他一袭红衣端坐其中,毫无突兀之感。
哪里还有半点人的模样·“你来这里做什么玄云衣不是易与之辈,快走回去”随着落下石严厉的声音,数只妖物从他身侧飞扑而出,直刺而来的尖牙利爪近得几乎划伤了季钧的脸落下石呵斥了一声,那几只妖物才收敛了些,依然虎视眈眈地盯着季钧,有如恐吓般在他身边盘旋。
落下石放缓了语气,说道:“他们是新的家人,还搞不清敌友,没吓到你吧”·新的就是说才收纳的妖物了·季钧直着脖子,一直没有回答,落下石也注意到他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安抚般软了口气,“季兄,这里危险,若不是水秀说,我还不知道你来了,快些回去吧。”
看情形,落下石似乎没发觉奚刀来过··季钧现在的心情,说不出得复杂,他瞄了瞄那群安静等待的妖物,终于问了个跟他现在所想毫无关系的问题:“水秀在哪里”·落下石微皱了眉头,大约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笑了笑:“她是妖怪,强韧得很,你不必担心。”
“她在哪里”·落下石沉吟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然而那群妖物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情绪一般,又再度躁动起来,好一会,落下石才道:“也罢,她跟着你我也放心。”
也不见落下石如何动作,几只妖怪呼啸而去,片刻后,巨蛇飞舞而来,落地便化作纤细美人··水秀浑身带伤,但状态比季钧想得要好很多,有点茫然地看着他们。
落下石道:“水秀,你送季钧回去,保护好他·跟玄云衣可能会拖很久,他需要什么吃的用的,你都照办·”·水秀低头应了,落下石又远远地叮嘱了两句,和群妖一起离去了。
季钧甚至没有目送他们离开,只掉头就走,一路闷不吭声地想着水秀和奚刀说过的话,一步步走,一步步理清思绪,一步步明白过来··落下石,从头至尾就没一句真话,如果不考虑他的说辞,这事情反而清楚明了。
三筒是落下麦的孩子,自己是三筒的替身,苏牙子是在自己身上,这三点几乎毋庸置疑·这也是落下石会尾随自己的原因了,至于他后来为何捆了三筒去,又为何突然告辞,他想不清楚,也不打算再想了。
他季钧是个凡人,只能做凡人的事情,想到这里,倒是觉得舒坦了许多··水秀看他一路沉思,不敢打扰,等到落下家的废墟,才陪着小心道:“季大哥,你先歇歇,战况胶着,估计会斗上数日,我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水秀,我对你好不好”·“季大哥,你对我很好·”·“我说的话你听不听”·水秀愣了:“如果不冲突的话——”·“放心,绝不会冲突。
落下石有说让你送我回去吧”·水秀点点头··“那你就送我回去吧,送我回家去,回我的家去·”·水秀为着季钧的偷换概念混乱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季钧接着说,“他还说过,我要什么都给我对吧”·两个时辰之后,一队马车在官道上飞奔,其中一架尤其巨大,拉车的六骏挥汗如雨,车上严实地遮盖着黑布,任谁也猜不到运的是什么。
老管家季良此刻也是心思纷乱,他正为丢了老爷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老爷却突然回来,还吩咐立刻准备启程回家· ·回家的事情老管家早有打算,只一个时辰就备好了车,收拾了行李。
多耽误的一个时辰,是应老爷的要求,准备了一辆巨型马车,老爷亲自驾着马车出去了片刻,回来就多了位千娇百媚的丽人,车上也载了重物,只是黑布遮掩得严实,不许人打探。
或许是丽人的嫁妆,谁知道呢·之后,便是日夜兼程地回家··季钧从车窗看看外面,一切都很正常,他心里牢牢记着奚刀说的话,方圆百里是落下石的范围,换句话说,只要走出了百里,落下石就无法再对水秀下命令。
水秀是个好对付的老实妖怪·又或许能从她那里,找出让三筒恢复的法子··如果实在不能,他也尽力了··至于落下石,不是他能肖想的,就如他所愿,只当梦一场。
季家不担心落下石的安危,他就算赢不了,就凭那么多妖怪,要逃掉肯定没问题··季家此时只庆幸自己从来未告知落下石自己的来处,天高地远,他想再找着自己,怕也是不容易。
但以防万一,他还是去哄着水秀,只说防备玄云衣,让她说了许多逃避追踪,隐藏行迹的法子,都一一照做··出了百里之外,季钧才略微松了口气,有闲暇跟水秀说话。
他每每套水秀的话,无不得手,几乎把落下石的人生听了一遍,也越发感觉自己跟他是两路人··落下石为妖怪养大,与妖怪称兄道弟,当妖怪是家人,虽然是人,却从未跟人什么稳定的往来,比起人,更像个妖怪。
“说起来,季大哥,你算得上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人类的朋友,”水秀道,“他也是第一次跟人类相处那么久·”·季钧心里痛了一下,勉强笑了一下,岔开话题,“他那么厉害,都是你们教的”·“也没有,只不过我们在他体内时,他可以自由借用我们的妖力和妖术而已。”
水秀的表情相当自豪,脸泛红晕,跟季钧那低沉的心情一比,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连我们的记忆经验和情感,他也能读取,他应该是世上对妖怪了解最多的人了。”
季钧只点点头··过了一会,水秀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对了,季大哥,那晚在阴阳亲的时候,午夜时候闯进来的是什么就是摸了你的头的那个,他的味道好古怪。”
“你也知道阴阳亲的事”·“当然了,我们一直待在落下石身体里,他经历的一切我们都知道·”水秀得意地说,“那女人提着头追你们的时候,我真想探出来咬她一口。
不过那冤魂厉害得很,咬也咬不死她·”·季钧想到了当时,问道:“那你记不记得当日,你被人头附身,和毓珠大战一场的事情”·水秀瘪瘪嘴:“怎么不记得,那冤魂确实很厉害,我摆脱不了她,后来和毓珠两败俱伤。”
“当时落下石去哪里了我们折腾成那样他也没动静后来怎么样了呢”·“不知道,我那时已经被附身了嘛。
后来她控制着我逃到她藏身的地方,我看到了那个人,恩,就是那个叫什么的,恩,幺鸡·他大概被抓了很久,几乎被啃食干净,已经鬼化,成了人头的傀儡·”·季钧心里狠狠地痛了一下,水秀没注意,继续说:“我妖力枯竭,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就趁机偷偷溜了,后来好容易知道你的位置,跑去找你,想要你帮我给落下石说情——”说到这里,水秀尴尬地红了脸,狠狠地盯了一眼车外骑马的四万和六条。
·原来如此,原来幺鸡是这样被抓住的,后来,落下麦利用他,诱捕了自己··“那落下麦现在真正没了么”·“恩·”水秀很肯定地回答,“我和她共生了一段,有感应,她肯定消亡了。”
季钧陷入了沉思,幺鸡是落下麦的傀儡,他说的其实就是落下麦的话,那么他说因着杀孽因缘,自己不死,落下麦绝对不会消亡的话,应该不假·可是自己明明还活着,她怎么就消亡了呢·季钧突然想到当日自己在幺鸡手中挣扎的时候,在铜镜里看到过三筒的脸,他心中一动,又想到那替身之说,以及三筒空荡荡的胸口这些一旦联系起来,就都有了意义。
他必须求证··“水秀,那替身的法子,真让我和三筒毫无差别吗”·水秀迟疑了一下:“那替身法术是针对鬼啊神啊什么的,他们完全靠魂魄分辨人,他们眼中你和三筒完全一样的。
妖的话倒不一定,我听闻草木之妖是完全可以分辨人的长相的,至于我吗,分辨起来是有点困难,但现在我应该不会弄错你们了·”·“那,有没有法术让两个人换魂魄”·水秀愣了一下:“有是有,比如交情啊,施术后两个人自愿交合,然后就换魂。”
季钧脑子里闪过了一下自己跟三筒交合的画面,差点没当场呕出来,过了一会,又问:“就没有别的法子了甚至不被交换魂魄的人自己发现的法子”·水秀撇撇嘴:“哪里有这么简单,又不是人人都是你和三筒。”
这话叫季钧心头一惊:“什么意思我和三筒怎么了”·“就是你和三筒要换很容易啊,你们身上的替身法术,让你们肉体相联,魂魄相通嘛。”
那就对了·季钧大略知道了落下石是怎么解决落下麦··那时自己伤重昏迷,落下石一定是将自己的魂魄移到健全的三筒身上,然后把自己放了出去,当日自己深受打击,哪里知道那张脸是不是自己的·一回到客栈,就遇到等候的幺鸡。
就连那个客栈是不是真的客栈也说不准,搞不好是人头设下了的骗局·自己一路都没有遇到别人,只有幺鸡,幺鸡叫自己老爷,自己当然无从疑心··可反过来想,幺鸡当时已经鬼化,他根本分不出自己和三筒的差异。
而本就是鬼的落下麦更加无法分辨,于是,她撕裂了自己的胸腔,以为杀了自己,然后灰飞烟灭了··落下石应该一路跟随,她死了之后,又再度将自己了换回去,送到了客栈,自己醒来时的重伤,应该是被水秀和毓珠的大战牵连而受的伤,根本不是被人头啃食的伤。
而幺鸡,早在被啃食魂魄时候就已经死了吧··可怜的幺鸡··季钧眼眶发红,低下头来擦了擦眼角,水秀见他难过,以为他为替身法术伤心,便道:“其实分不出来也挺好的。
不然竹屋那阵,中邪的就是你了·”·“什么意思竹屋的事情跟你也有关系”·水秀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眨巴眼睛不说话了。
落下石难对付,可这妖怪就好对付多了,季钧和气地说道:“你都说我对你好,这些小事,难道都不肯告诉我吗”·水秀迟疑了一下,季钧又说:“落下石命令过你,不让你跟我说竹屋的事情”·“也没有,可是他说过不准我们乱说。”
“不准乱说,就是不准撒谎的意思啊,你别撒谎,就不算违背了·”季钧柔声说道,“只要不违背落下石的命令,我的话你听不听”·水秀想了老半天,终于说道:“听。”
“那好,你一直都在落下石身上,那便从我们相逢的时候说起吧,是在阴阳亲的洞房里吧·”·“不是,”水秀有点迟疑地说,“初见应该是在那河畔画舫上。
落下石作弄你,你才掉下去,落水时候那一圈的红光,一看就知道你身怀异物,于是我们一路开玩笑般追着你,看到你溺水倒在河边,被人捡了个漏,弄走了·那叫什么,阴阳亲吧。
落下石便把那女尸移到床下,自己躺上去,他原只是想吓唬你玩儿,但是那天晚上真的很奇怪——”···第五十七章·洞房内,季钧被吓得够呛,妖怪们都在看笑话。
可是当房门开始剧烈晃动,就连妖怪们都吃惊了,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情·季钧惊惧地跳上了床,在被子下跟落下石挤做一堆,不敢动弹·有个奇怪的黑影从门缝进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季钧的脑袋,然后晃晃脑袋,又走了。
整个过程中落下石依然安静地躺着,他体内的妖物都以各自的方式警惕着,却没发生什么··那黑影一走,季钧就整个晕死过去··落下石这才掀起被子,慢慢坐起来,探了探季钧的鼻息,还好好地活着。
落下石皱着眉头,看着那黑影消失的地方,妖怪们从来没有见他如此模样,都等着他的命令·可落下石却什么也没有说,只在床头沉吟起来··时间就这么一刻一刻流失了。
午夜时分,床下传来动静··落下石体内的妖怪们都躁动起来,不断地警告他,床下诈尸了··落下石却还是端正地盘坐绣床之上,右手支在膝盖上,手掌托腮,面墙不动,冥思苦想,似乎根本没听到指甲擦刮过床板的吱吱作响,更没注意到仿佛僵硬肢体生生撞上床柱的那些震动。
不一会,那些毛骨悚然的怪声都没了,寂静异常·只是从地板上,有什么东西慢慢地立了起来,逐渐地升高,平了落下石的肩膀,又缓缓地,高过了他的头顶··月光将那东西的阴影,投在床上。
从阴影可以辨析出一个人形,有着极为臃肿的头,但若是仔细看,就发现那不是头,而是顶凤冠·地上立起来的是凤冠霞帔的新娘·她僵直地矗在床前,已经失了神彩的昏暗视线,越过坐在床沿的落下石,落在一身新郎装扮的季钧身上。
她一点点向前探腰,原本柔软轻盈的腰肢现在发出扭错一般的声响,她那不能弯曲的手指伸了出来,一寸一寸地,从落下石身侧探向床上的人··落下石依然事不关己地旁坐右手托腮,一动不动,冷眼看着那新娘死灰色的手指僵直地划过季钧的脸颊,留下白色的痕迹。
季钧昏睡过去了,浑然不觉,那新娘发出了有如夜枭呼啸般格格的声音,那指尖从季钧的脸滑到脖颈处,最后探向季钧的胸口,指甲直直刺破胸襟,触到下面什么硬物··这时,突然听得轻微的噗哧一声。
一股淡淡的青烟从季钧衣襟下散出,有一瞬间,蔓延的烟雾看上去就像张女人的脸,一下子印上了新娘的脸,消失了·新娘僵住了般停了一会儿动静,然后,刚刚明明僵直到连弯曲都不能的手指,一下子就并拢成爪,直对着季钧的胸口就要插下去·此时,端坐一侧静默良久的落下石还保持着右手托腮的姿势,只左手一扬,那凤冠人头顿时飞起数尺高,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
而被齐齐地切了头的身体,立了片刻,也终于倒下了·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向前探的姿势,似乎遗憾着没能刺入血肉的躯体中··落下石体内的妖物们因着通感的关系,都隐隐感到他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但还未来得及深究,就一齐被落下石从体内放了出来。
说是被放了出来,感觉去更像是被他赶了出来··妖怪们就在洞房内随便地溜达,无聊地将七个箱子洗劫一空后,便就问怎么处理那尸体··落下石一直坐在床上,看他们闹腾,淡淡回道:“没有什么好处理的,虽然切了头,但尸身可能已经被更糟糕的东西附身了,还会尸变再起,烧上一烧就能确定,只是这事情也太蹊跷了——”落下石突然扭过头来,看了一眼身侧熟睡的季钧,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吩咐道:“去,顶替这楼里所有的家伙,随便怎么做,问清楚这里到底怎么一回事。
还有,留张合适的皮给我·明天,我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季钧的一声大喊,几乎让马车震动起来。
赶车的小厮掀开厚重的帘子问道:“老爷,怎么了”·“没什么没什么·”季钧一把扯下帘子,又问水秀,“第二天的人都是妖怪顶替的了你们只是演戏”·水秀小小地点了点头:“恩,除了你和那人头,我们都是在演戏,包括那只鸟儿。”
“那被人头吃了的头儿呢”·“也是一只妖怪扮的,他比较倒霉,真被吃了·”·季钧又更明白了一点,落下石说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必就是指要看看自己和人头是怎么回事。
那时,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自己身怀苏牙子,抑或是发现了那附身新娘的便是落下麦呢是啊,突然之间就都出现在他面前了,当然蹊跷··他定了定神,又问:“后来呢我当时喝醉了,落下石酒量倒好。”
水秀抿嘴一笑:“那可是他第一次跟人喝酒哟·”·后来,那新娘的尸身被烧成了灰烬,但是唯独人头完好如初,应该是怨魂集中在她头部的缘故,要消减也需要特别的法子,只能先关在鸟笼里,而季钧则先被送回客栈去。
之后,落下石说他要去查点事情,一只妖怪也不让跟,全部留下来看好人头和季钧··本来妖监视人是很方便的,但是不巧的是,落下石刚离开,玄云衣却来到了城边的普照寺。
这人在妖怪中恶名远播,跟妖怪势成水火,如果被他发现就麻烦了·稳妥起见,陈今觉得还是干脆把季钧引出城,迷昏了关起来容易些··陈今是狗妖,很了解人的事情,他放出花魁私奔的谣言,又花钱雇了个黄氏,季钧果然上当,被引去了城外妖怪们潜伏的竹屋。
听到这里,季钧“啐”了一口,可惜了自己的一腔热血和十两纹银,结果黄氏是一假货·他想了想,忍不住问:“引我到那竹屋就算了,为何你们一定要挂个鸟笼在那儿吓我”·“为什么要吓你既然要同时监视你们两个,放在一起不是比较方便么”水秀瞪大眼睛很无辜。
季钧差点要背过气去:“啊你们当真就把那人头挂在门口啊也太肆无忌惮了吧”·水秀不解地回答:“我们不是蒙了布么”·季钧做了个罢了罢了你继续的姿势,听她继续说:“后来三筒进来了,我们很难分清你们两个,都以为他是你呢,我就咬了他一口,注入了毒液,让他昏过去,拖进水缸里藏起来。
结果一回头你又进来了,吓我一跳·”·被吓到的明明是我好不好·那时季钧战战兢兢立在门口,哪里知道妖怪们正窃窃私语呢·陈今道:“这两人味道好像,到底哪个才是季钧”·水秀钦原他们都纷纷摇头,表示人都长得差不多,这两人味道又像,大家只闻过一次,分辨不出。
正纠结着,陈今道,那就把一开始捉的那人放出来吧··大家都不同意,万一放错了呢·陈今解释说,人的胆子小啊,咱们就把那两人都放在屋子里面,再把那人头放他们面前,揭开布,谁更害怕谁就是正牌的季钧呀。
大家这才觉得是个好办法··那时季钧正走到厨房那边,陈今猛吸了一口气,顿时狂风起,将那鸟笼刮了进来,落到床铺上·而这阵狂风也正好把门给刮来关上了,哐当一声,把季钧吓得倒转了回来。
而同时水秀正好弄醒了藏在水缸里的三筒,放了出来,他中毒颇深,神志不清,全靠水秀推了两把才摇摇晃晃走了几步,蹒跚着靠近季钧··季钧听着水秀的说话,气得头上青筋暴露,当日背后就是这一群笨蛋妖怪乱来么若他们当真揭开鸟笼的遮布,自己看到人头必定被吓死无疑·好一会,他稍微平了气,想起当日从竹屋外射入鸟笼,救了自己一命的细竹枝,忍不住道:“那细竹枝又是谁干的你们既然要抓我,后来为什么又放我跟三筒走了”··水秀道:“才不是我们呢那细竹枝也不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干的,一下子破了我们施在鸟笼上的禁制,那人头立刻遁入地中逃跑。
陈今说你还好办,那人头跑了就不好找回来,便让我去通知落下石,其余的都去追人头,你才能大摇大摆离开呢·” ·原来如此··但那射出细竹枝又是谁呢·能破除妖怪的禁制,肯定是高人,但却又不猎捕妖物,那就不会是玄云衣。
季钧脑子里只剩一个名字,奚刀··他既然跟玄云衣同行,当时也应该在城附近,他的可能性最高·虽然,他援手的原因不明··这其实也没啥好奇怪的,奚刀基本上干什么都是原因不明的。
“落下石得到我的消息就直接来堵你了,他看到三筒跟你的时候也吃了一惊呢·他跟你回了客·栈,用我的血把三筒体内的毒液给清理了·后来陈今他们带着人头回来,他也不提走的事情。
你们每天都在一起喝酒,他从来没跟人这么亲近过,我们可嫉妒你了·这些你还记得么”·是的,一切都记得很清楚,只是不知道背后的实情是这样而已。
季钧不无苦涩地想,嫉妒也错太远了吧·“客栈里的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水秀摇摇头:“那晚落下石刚回客栈,玄云衣的战贴就来了,他匆忙之中赴约,我们都去了,只留下毓珠保护你,所以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水秀知道的是落下石与玄云衣的见面,在奚刀的斡旋下,两人达成了最后的协议·就是说,落下石必须离开,随便他去哪里,总之不能跟玄云衣呆在一个地方,而且以后,凡是玄云衣在的地方,落下石都要退避。
“这种事,落下石会同意”以季钧对落下石的了解,他觉得不可能··“他同意了·所以后来,他才带你回家的啊。”
季钧觉得这事情越发蹊跷,当时落下石对玄云衣退避三舍是为什么·他想了一阵,觉得只可能是当时他的身体受妖毒侵袭,已经要不行了的关系。
那未,落下石现在怎么敢跟玄云衣干架了莫非他的妖毒已经化解了·但化解妖毒需要苏牙子,奚刀说过,苏牙子应该在自己身上,可他也说过,为藏妖者化解妖毒的过程非常痛苦,可是自己的身体并未有异样。
反而落下石裸身和三筒躺在山蜃那一幕,看上去颇为怪异,如果说那是转移妖毒,倒有三分合理··季钧忍不住按按自己的胸口,撕裂的伤口早已合拢,看不出伤痕,肌肤下心脏有力地跳动着。
苏牙子,真的就在里面真的还在里面吗如果已经不在,自己就会命衰运竭,难道奚刀看不出来·季钧不得其解,但不管是为的什么,落下石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他心里正有所计较,正在此时,听得老管家一声欢呼:“老爷,我们到了。”
季钧拉起车帘子,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路尽头的镇口,他心头一抽,居然有几分激动起来··水秀也好奇地趴在窗前,看了一会,指着远处的大宅子说:“那就是你的房子吗”·季钧从未真正觉得这个尘土飞扬的地方可爱,但如今,竟然是他心里唯一可以想着,身体唯一可以归去的地方,他缓缓摇头:“不,那是我家。”
季家早就得了老爷回家的消息,整整齐齐排列在门口等待,季钧掀起帘子便看见季腾,还是老样子,畏缩而恭敬地立着·季钧一见着他,便觉着心头发热,只有眼前这人,是跟自己一样,在季家的罪孽重压下生活,然而浑然不觉的;也只有这人,是打出生起,就在自己的保护下生活的。
季钧不由自主地张开手臂,想要拥抱一下自己的兄弟··可季腾一看就他抬手,就下意识地往后缩,季钧这才想起他素来害怕自己,无可奈何地把手又放下·也罢,有些事情季腾从来也不知道,今后也不必知道,这相处的模式,也不必突然改变。
更何况,他知道今日自己的决心定会伤了季腾,可是,就算季家或是自己都保不住,唯有季腾,定要保住·季腾被季钧看的浑身不自在,正要鼓起勇气询问,却见季钧转开了视线,突然说道:“季腾,我们也很久没有跟齐家联系了,毕竟是娘的干亲,你便代我去问候他们。”
季腾有点诧异,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季钧又补了一句:“你别急着回来,要你回来的时候,我自然派人去接你·”·此言一出,众人哗然,连季腾也是煞白了一张脸。
不去接就别回来,这不就是摆明了是赶人走么季钧季腾兄弟俩素来冷淡,但谁也没想到季钧离开小半年,一回来就是赶走自己的弟弟··季钧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定然让人误会,但此时他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法解释清楚。
他很清楚弟弟的为人,如果真告诉他季家和自己有难,他未必肯走,还不如就让他以为自己要赶走他··这样,如果灾祸真的发生,起码季腾不必受到牵连··他看着季腾沮丧难过的表情,心里很是不忍,但是留下来,只怕连累了他,咬咬牙,又道:“你也别耽搁了,季叔,给他收拾上路。”
众人的窃窃私语,随着车帘再次掀起而改变,发出了“啊”的低微惊叹·水秀袅袅娜娜地下了车,怯生生地站在季钧身后··季钧心里有了点微妙而诡异的自豪感,讨了个漂亮老婆大约就是这种感受吧,可惜,她不但不是自己的老婆,她甚至连人都不是。
众人交头接耳,看来他们为自己赶走季腾找到了个合适的理由了·季家老大成亲后,霸了家业,赶走弟弟,明天大概这个消息就要在边陲小镇传开,为自己的本就花哨的名声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罢。
季腾几乎是被季钧催着离开的,就连行李都是让下人准备,回头送去·他走了,季钧心里轻松了一些,指挥众人草草卸了货物,安排了生意·他环顾着周围,这些下人们,多的是在季家呆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仆,他也要想个法子让他们避祸。
可这么多人要打发走也很麻烦,何况很多都是生在季家长在季家,未必肯走,要走也不知去哪里,总不能全塞到齐家去··到了晚上,季钧交代了一通家里的事情,才说:“我要去别院住些日子,水秀跟我去。
家里的事情,暂时季叔说了算·”·下人们又在嗡嗡地低声讨论,季钧懒得听,无非就是自己沉迷温柔乡之类的··季钧甚至没有在自家待上一晚,就急匆匆去了镇外几十里山坡后的季家别院。
这个小院子清净偏远,是季家夏天避暑的地方,如今闲着,三筒的娘就住在这里,权当是帮季家看着房子··季钧还没有想好要如何跟她说三筒的事情,关键是他自己也还不知道三筒到底怎么回事。
但他总觉得,三筒不管死没死,都一定会想再见他娘一面··刘氏听得动静迎了出来,没看到三筒,露出不安的表情,还未等她开口问,水秀已经拉开马车上的遮布,露出下面巨大的山蜃,单手就托了起来,问道:“放哪里”·“就放在厅堂里,那里宽敞。”
季钧说道,一边对被水秀的怪力吓一跳的刘氏点点头,“别怕,她不会伤害你的·我待会有话要跟你说,先安顿了她·”·刘氏沉默地点点头,引着水秀进屋。
水秀在厅堂搁下山蜃,她本就伤得重,季钧在偏房里安顿了她,一会儿功夫,她就变回蛇形,盘在床上呼呼大睡·等到水秀睡着之后,季钧走出来,看见刘氏坐在厅堂中,桌上燃着灯烛,凝视着那个巨大的蚌壳。
季钧也坐下来,还未开口,刘氏已经先问道:“三筒他怎么了”·季钧踌躇着词句,刘氏一看他犹豫的表情,眼泪啪嗒啪嗒就掉落了,呜咽着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孩子,这孩子——”·季钧听得蹊跷,便问:“你知道有这么一天,什么意思”·刘氏却只是哭,不说话了。
季钧焦急起来,说道:“你若不好好说,三筒恐怕真的死了”·刘氏一下子止住眼泪,抬起头来:“他没事他在哪里”·刘氏没口子地问,季钧想着不给她看看恐怕是不行,他试探着走到蚌壳边上,说道:“落下石说过,我要什么都给我,所以你现在张开蚌壳,我要看一看。”
命令妖怪,季钧心里挺没底的,但蚌壳真的慢慢张开了,刘氏一下子看到里面躺着三筒,正要扑上去,那蚌壳立刻关上了··刘氏拼命扑上去,对着蚌壳又敲又打的,季钧只好道:“三筒就是因为这蚌才活到现在,你莫要害死他了。”
刘氏这才停了手,愣愣地看着,又哭起来··季钧柔声道:“刘嫂,你莫要哭,便告诉我你知道的事情,你是怎么怀上三筒的,你告诉我,我才能救他啊。”
刘氏沉默了很久,才哽咽着说:“大少爷,不,老爷,这事,我本来是一辈子都打算闷在心里的·”·刘氏年轻时候也算是乡里的一枝花,后来跟人私通怀了孕,却惨遭抛弃,她只得向游医买了打胎的药,没料到服用之后腹痛难忍,折腾了一日一夜才流产,暴露了未婚有孕的事情。
她父亲是乡里的教书先生,哪里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生生将快痛死的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刘氏倒在路边等死的时候,来了一个女子,后来刘氏知道她叫贺麦,再以后跟着老爷改姓为季,只不过季麦这名字听起来就像寄卖,不吉利,夫人随便给她取了个小萍,一直沿用。
当日她对刘氏说道:“你既然打掉了孩子,自是不要他了,这条你不要的命便送给我吧·作为报酬,我会接济你的生活,惩罚抛弃你的人·”·刘氏当日走投无路,险些痛死,哪里分辨得清那女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死活,她只求对方给她点帮助,便拼了命地点头。
说到这里,刘氏犹豫了一下,季钧看出她神色中的迟疑,便说:“刘嫂,你不告诉我实话,万一耽误了什么——”·刘氏迟疑着说:“老爷,不是我不说实话,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我都觉得搞不好是我在做梦,不是真的罢。”
“你只直说就好·是不是梦,我自然知道·”·过了片刻,她才似下定了决心,继续说下去··那女子看见刘氏点头,就拿出一个绣花的口袋。
刘氏虽然在剧痛之中,看到的时候还是呆了一呆·自己流产之后,震怒的父亲顺手从自己的桌上拿了个口袋,将那个刚刚成形的男婴一装,拖拽着自己走到屋外桥边,当着自己的面把那口袋扔进了河水中。
如今它怎么会到了这女子手中·她仔细分辨,这口袋上的绣花是自己亲手所为,不会认错··那女子打开了口袋,拿出了巴掌大的死婴··在刘氏的惊骇之下,那女子举起死婴,举到唇边,长久亲吻了它。
那画面极其诡异,那女子亲吻着一身血污的死婴,看上去就像是在啃食它一样··突然,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那女子身上渡了过去,那婴孩突然抽动了起来·接下来,更吓人的事情发生了,那女子很是怜惜地看了那孩子两眼,突然弯下腰,一把就将那刚成型的孩子生生塞回了刘氏腹中,手指探入肌肤之中。
那种抓挠撕扯,手指在腹中器官中乱动的感觉,疼痛诡异,让人作呕比流掉孩子还可怕百倍刘氏生生痛晕了过去·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贺家的床上,掀起衣物一看,自己腹部根本就没有伤口,而胎儿尚在,时不时的胎动也说明着他活得很好,就好像从来没有流掉一般。
“这怎么可能”听故事的季钧一下子站了起来··刘氏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啊·但是,但是我醒来的时候,肚子里真的又有了孩子。
后来生下了三筒·”·季钧慢慢坐下来,想着法术什么的本就玄妙,如果是落下麦的话,也许当真做到了,只是恶心的感觉挥之不去,他点点头,又问:“后来呢”··三筒生下来之后,那女子对他异常关心,刘氏的奶水不够,她每日都会亲自送羊奶过来,三筒长得大了,她又亲自送饭菜过来。
刘氏有时候想自己给三筒做饭,她反而大发脾气·她就这么足足送了十年,也真是太奇怪了·季钧心想,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些奶啊饭啊里面,都是我的烧成灰的胎发呢,喂上十年,才能够让替身的法术完全啊·刘氏想了想:“照理说,她是我母子的救命恩人,我是该感激她的。
可是,老爷,我也不怕你笑话,我打心眼里怕她,一见着她,我表面上恭恭敬敬,可心里总是发毛·不光是我,三筒也怕她,大些了更是见了她就躲·老爷,你别怪我没良心,那年你打死了她,我哭是哭了,可是,又总觉得好像松了一口气。”
“老爷,我虽然是个没见识的乡下人,可我也隐约知道,三筒明明是死了的,现在却又第二次生下他,总该不是什么好事,我应该说出来的——”她哽了哽,又说,“可是我,我总是他娘,而且我还害死过他一次,我,我——”·季钧看着这妇人眼泪纵横,明明才四十出头,却是六十岁人的模样,也知道这些年如何折磨了她,忍不住安慰道:“那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怪你的,三筒想必也不会。”
刘氏擦擦眼泪,看着那巨大的蚌壳:“可是,他现在怎么这样,这,这莫非就是报应啊·”·季钧安慰了刘氏一番,让她回房休息之后,自己独坐在房中,对着山蜃一筹莫展。
已经是深夜,桌上的烛火昏黄,季钧觉得脑袋昏沉,想着也许是该先休息的时候了,正要起身,突然听得格格作响,他一回头,发现那山蜃壳上,慢慢浮现了一个身影··不是三筒·-------------------------------·第五十八章·(上)·这是个正装的男子,风仪清古,腰间一个奇怪的口袋。
季钧不由自主退了两步,定定神:“你是谁”·那男子道:“我是阴阳道的巡判,季钧,我被困在这身体里已久,如果再不能离开,只怕有大祸要降临我要你帮我”·“你先给我解释清楚,我才能决定帮不帮你。”
季钧想了想,问道,“落下麦去了阴阳道么”·“阴阳道的事,活人不该知晓·”季钧立刻作势要走,巡判大急,忙道,“不过事态紧急,也没办法了。
落下麦没在阴阳道,她自求魂飞魄散,已经再无轮回了·”·“嗳”·“她犯了干扰轮回的重罪,就算到了阴阳道,也不会轻罚。”
“干扰轮回·”·“刚刚那女人说的就是这个,落下麦用了一个很恶劣的法术,寄生·不,不是指寄生虫之类的,她将未出世的死魂寄在死婴身上,借用返魂术,重新孕育,回到世上。
只有阴阳道才有权决定死魂的轮回转世,干扰轮回是重罪,一定会被阴阳道的罪录登入,就算有人因此而获生,他的气息也是非常不自然不的,有生之年就会面临被阴阳道巡判捕获的危险。
所以她才又想出了让你给三筒做替身的法子·”·“你们阴阳道的人,真的分不出我和三筒吗”·他没好气地回答:“我要是能分出来,至于今天变成这样吗”·“可是,可是落下麦不是发誓不会伤害我季家人吗?她明明被我打死都没有反抗的啊”·“这法术让你和三筒互为替身,原则上不存在谁害谁的问题。
但她又将水生羽这种阴邪之物编成扇子给你家当传家宝,你接触的机会比三筒大多了·我们对阴邪之气非常敏感,自然容易找上你,而不是他·”·季钧听得心惊:“那你就是来抓我的。”
巡判迟疑了一下,点点头,看见季钧刷一下白了的脸,又补充:“当然我其实要抓的不是你,是三筒,不过,因着你的关系,他的命中三捕,都被躲过去了。”
“什么意思”·“阴阳道规矩,巡判一旦发现了对象,就会立时捕获,如果因为种种原因而未能成功,一定会在十日内进行第二次捕获,若还是失败,百日内会第三次捕获。
不管对方用什么方法,如果三次都逃脱,那就证明天意如此,不论对方如何罪大恶极,阴阳道都会偃旗息鼓,等到他百年之后,再行拘役·三筒的气息本就很弱,加上你家选址和修建都是落下麦精心所为,很是巧妙,利用自然阴阳均衡的法子给掩饰了气息,我们一直没有发现。
直到他跟你离开了小镇,我们才注意到了这极为不自然的气息,追索而来·你还记得那日在阴阳亲喜楼的事情吗·”·这种事不可能会忘吧更何况这两天还一再地回忆。
“那日我追着阴邪味道而来,以为你就是三筒,要收你的魂魄·可是我摸了你的命数,又觉得对不上,最后还是暂时回去核对罪录了·”·“回去了”·“恩,我回到阴阳道,核对了罪录,就来了第二次。
那时,你在客栈中,正泡在热水里·我正要收你,不知道哪里来了只鱼妖,一口把你吞进肚子里,跑了·”·哎莫非是毓珠当日自己浑浑噩噩中觉得浑身冰冷不适,难道真被它吞进肚子里了·“可是,你是阴阳道的巡判,你连只妖怪都对付不了”·巡判听得他说,有些怒气冲冲:“我有什么办法,我是文官啊,只打算来收个魂魄而已,怎知会遇到妖怪。
那时苏牙子也没有带着身上,没法追捕,只好又返回阴阳道·”·又听到了苏牙子这个词,季钧忍不住问:“你有苏牙子”·“苏牙子是阴阳道的护符,诛杀恶鬼妖魔时都可以使用。”
“这东西既然好用,为何不时时带在身上怕丢了吗”·巡判翻了个白眼:“丢了倒不怕,苏牙子如果没有依凭,片刻之后自会回返阴阳道,但怕就怕它被人接触到。
苏牙子原是凡人的刚烈血气,被阴阳道采集练成护符,如果被肉体接触,立刻就会化为血气直入心脏你想啊,如果带着它在人间走动,凡人又看不到我们,万一被他们碰到就会弄丢,很麻烦的好不好落下家所拥有的苏牙子,应该就是阴阳道这样弄丢的。”
季钧点点头··“第三次是捕获的最后机会,我带着苏牙子在世间游走,但是完全失去了你的味道·那时,应该是你和三筒都被落下石藏起来了,他故意让我焦急。
我当时还不知道你们两人味道一样,也不知道我一直都弄错了人·”·巡判在人间游走,眼见百日之期将近,自己浪费了时日,又让一个罪魂逃脱了制裁,回到阴阳道难免受到惩罚,心中也是不舒服。
他本已经死心,打算倒转阴阳道受罚的时候,却又再次发现了罪人的踪迹,顿时大喜过望,追着味道到了一片废墟,发现了被藏匿其中的三筒··三筒躺在废墟中央的凹陷处,胸口带伤,但一息尚存。
他身边盘踞的妖怪一看到苏牙子护身的巡判,就纷纷退让躲避开来·苏牙子至刚至阳之性,能在巡判手中完全发挥,对妖物有威慑之力·巡判因此放心地直接走上前查看。
躺在地上的确实是三筒本人无误,命数也对得上·巡判奇怪的是,为何第一次摸的时候,命数会不同他隐隐觉得其中有所蹊跷,但还是决定先抓抓紧时间,带他的魂魄回阴阳道。
巡判便将手探入三筒的肉体里搜寻魂魄,刚刚抓住了,正要拉出来装进口袋,却听得背后一声响·刚才还安静躲避的妖怪突然群体偷袭他,虽被苏牙子的光芒震伤弹开,但却源源不断,巡判不得不分神应付的时候,手中三筒的魂魄突然发难,猛地将巡判拉入自己的肉身之中,而巡判携带的苏牙子,立刻流入了三筒的心脏中·一只手,很稳很准很快,毫无迟疑地,将那颗流入了苏牙子的心脏生生挖了出来。
巡判失了苏牙子,难以对抗妖术,而施了妖术的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对巡判来说是巨大的屏障,他就这么生生被囚禁在三筒体内··同时,落下石以妖怪的内丹和山蜃的妖术维持着三筒肉体在生的状况,也因着妖怪内丹的关系,三筒的心脏虽然离体,也依然存活,保存着苏牙子。
落下石只在需要化解妖毒的时候,将那藏有苏牙子的心脏放回三筒体内,他在身侧睡上一个时辰,即刻将妖毒完全转入三筒体内化解··“那他放入心脏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趁机夺回苏牙子”季钧忍不住问道。
“我也想啊,可是三筒的魂魄总是阻拦我,那是他的身体,只要他愿意,就能变得有如迷宫一般,我根本找不到他的心脏在哪里”·“可是,三筒为什么要帮助落下石”季钧实在不明白,就算他和落下石是堂兄弟,怎么看他们之间也不像兄弟情深。
“这个我不知道,我只能勉强读取一些肉体里残留的记忆·山蜃能造美梦,或许他沉浸在梦里不能自拔,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巡判说道,“三筒的存在已经违逆自然,现在更是挑战阴阳道的规则。
他将我锁住多一天,罪孽就要加上一份,阴阳道不生不灭,他终究逃不掉的·季钧,你帮我,也就是救了他·”·“我怎么帮你”·“季钧,给我你的苏牙子,找到三筒让他放开我。”
季钧嘶哑着声音:“苏牙子在我的心脏里,你要我怎么做,挖出来还是刺一刀”·“不必,我只要你躺到这山蜃的壳里来,你进入三筒的梦,找到他,告诉他他在做梦,让他放我自由行动,我就能取出你心脏内的苏牙子,会有些伤害,但不至于要了你的命。”
季钧正要点头,突然想起:“是苏牙子保住了我季家血脉,如果取走,我便罢,我弟弟他——”·巡判道:“我不想骗你,季家原本就要断在上一辈,你和你弟弟的出生都不应该。
苏牙子一旦取走,要不了多久,你们两个都会面临身残魂破的命运·但是季钧,就算你不肯拿出苏牙子,迟早,这命运还是会到来,而且绝对是以更加痛苦更加折磨的方式到来。”
“就没有任何法子就算只保得住他也行”·巡判摇摇头:“本来就不该有的东西要如何保住不光是你们,季家也会很快败亡,除非阴阳道之君开恩。
但你相信我,没有充分的理由,君上绝对不会这么做·季钧,你救我,就是救你、你弟弟和三筒免于更大的灾难,时间不多了,你躲不了落下石太久,他不可能放弃苏牙子的”·说到这里,巡判推了季钧一把,季钧踉跄两步,醒了。
他发现自己趴在桌上,是个梦·烛火依然摇曳,似乎才二更天的样子·他揉揉眼睛,眼光落到了山蜃的壳子上··不,这不是梦··阴阳道的巡判在通过梦境向他求救。
无论如何,他要去见三筒才行··“山蜃,打开壳子,我要进去·”·(下)·这就是三筒的梦吗·季钧竟然首先看到了自己,靠在躺椅上看春宫,三筒坐在一侧给他打扇子,偷偷瞄着他手中的内容。
季钧记得,这是认识三筒的第五个年头··那院子里的槐树,无缘无故枯死在下一个年头·但是梦里,依然绿茵如织,任谁也想不到已经是最后的枝繁叶茂了。
这就是三筒留存的美梦吗·有那么一刻,季钧不忍心发出声音,但终究还是硬着心肠喊道:“三筒”·他的声音就像往水里投入了一块石头,梦境起了涟漪,那十五岁的两个少年也变得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季钧狠狠心,继续高声喊道:“三筒三筒三筒——”·梦境震荡地更加厉害了,季钧头晕眼花,正受不了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有人叫:“老爷。”
晃荡的场景顿时平静下来,他还站在季家的院子里··然而身边多了一人,三筒···已经很久未曾见到活生生的他,季钧眼眶一热,扑上去就抱住,一下子没说出话来。
三筒倒似吓了一跳:“老爷,老爷你怎么了”·季钧吸溜了一下鼻子,想起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忙松开他:“三筒,你是在做梦,这根本不是季家——”季钧忙把刚才巡判说的话再说了一遍,说完了,道:“三筒,你快放开巡判,这样下去可了不得”·未曾料到,三筒缓缓地摇了摇头。
季钧急了:“是不是落下石骗了你,他说的话,你别信”·三筒退了半步,说道:“老爷,落下石没有骗过我,你说的那些,落下石已经告诉我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季钧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大吼:“你知道个屁过得好个屁这是梦幺鸡也死了,我连给他收尸都不成,我不能看着你也栽在这件事上”·三筒道:“老爷,我知道这是梦,但又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一遍一遍过我最喜欢的那些日子,比真实活着还好。
至于幺鸡,他是咎由自取,不值得你记挂·”·“什么”季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老爷,幺鸡好赌,你是知道的,我们呆在城里的时候,他输了很多给楼下的行脚商,被逼得没法想要偷季家的财物,被我抓住了。
他苦苦哀求,我才没有告诉别人·后来,那日你跟落下石湿淋淋地回来,我便打发他给落下石房里送水,结果他看到房中无人就翻找东西,我看见他鬼鬼祟祟提着个鸟笼跑到行脚商人的房间,大概觉得那鸟笼好看,值钱。
落下石是老爷你的客人,我想这事传出来太难听,就不声张,直接跑到行脚商人那里跟他们理论,结果一不留神着了他们两人的道,给捆了个结实塞在柜子里,那行脚商还教唆他谋害老爷你。
后来老爷你在楼上叫我,幺鸡就出去应付你了,再没回来,大概是脱不了身·那行脚商就自己睡了·后来,夜深之后,我正想法挣脱呢,就从门缝里看见那鸟笼自己打开了,人头吃掉了行脚商。”
说到这里的时候,三筒稍微停了停,似乎还心有余悸的样子:“她吃掉行脚商的时候,陈今就拿着鸟笼站在窗口,落下石也在,陈今问他要不要再收人头,落下石说不用,反正也是要放的。”
那晚的人头,是落下石故意放出去季钧还在消化这个事实,就听三筒说:“之后,落下石带走了我,他对我算是开诚布公,我什么都知道,如今这样,也是我自愿的。”
季钧简直要暴跳如雷:“你自愿,你自愿个屁”·“老爷,你还不明白吗”·“明白什么”·三筒定定地看着季钧:“不是我,就是你。”
季钧一下子呆了··三筒平静地说:“落下石的肉体已经濒临崩溃,日夜煎熬,他需要苏牙子到了要发疯的地步·”·季钧倒抽一口凉气:“落下石就没有随便找个人先把阴毒转移过去反正他也不像在乎别人的死活。”
三筒摇摇头:“我也问过,他说落下家的男子因为根骨奇特,才能容纳妖毒到一定程度,如果把阴毒转到普通人身上,一瞬间肉体就崩溃了,到时候反噬本体更惨只有拥有苏牙子的肉体才能支撑到化解阴毒。
若不是当日拥有苏牙子的你、落下麦和阴阳道巡判同时出现,他觉得太过蹊跷,恐怕当时就将你带走了·”·季钧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就听得三筒说:“可是后来,他不知怎么改变了主意,老爷,我觉得他喜欢你。”
季钧这次连“放屁”都懒得说了··“如果不是,他根本不必这么麻烦,直接把拥有苏牙子的你带走囚禁起来,替他消减妖毒不就完了”·季钧没法反驳,过了一会,才说:“就算这样,那也是我的命,哪轮得到你来替我”·三筒苦笑着:“老爷,你说反了吧,为落下石消减妖毒那是我的命,不是你的命。
我这二十几年,都是白捡的·落下麦要用你来替我顶灾,我偏不让她得逞·”·“你娘她——”·三筒突然激动起来,一下子打断了季钧的话:“落下麦她不是我娘,我只有一个娘”·“可她总是为你好的——”·三筒哼了一声:“为我好老爷,你知不知道那苏牙子是离了人的心脏就不能存于世间的东西,除了阴阳道,没人能不伤人命就将它取出的。”
 ·“我知道啊·”·“那未,落下麦是如何带它逃走的”三筒盯紧了季钧的双眼,“难道她逃走的时候,还有闲暇再带一个人”·季钧一下子煞白了脸,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也明白了阴阳道的巡判为何说三筒是未出世的死魂:“莫非——”·三筒点点头:“对的,落下麦需要一颗心脏来容纳苏牙子,她情急之下就用了还是胎儿的我的心脏就在那时候,她还妄想着要让我藏妖,所以苏牙子不能一直属于我,她是杀了我,才将苏牙子放入你的心脏中,那时你也只是老夫人怀着的胎儿而已老爷,她已经疯了,为了苏牙子,为了藏妖者,完全疯了,她不肯让我普通地活着,她杀了她自己的孩子,就为了藏妖的可能性,她这还算是人吗”·三筒一气说到这里,缓了缓,“好笑的是,藏妖的能力,跟魂魄无关,所以我一出生,她就明白我不可能藏妖,却还不死心地一直等一直等,她真是疯了疯到了就连死,也下了你不死她不灭的诅咒”·三筒又整理了一下情绪,才说:“老爷,你在落下石家的时候,我也在,只是没让你见着而已。
落下石向我提出了两个计划,我就都同意了·”·“三筒——”·“最重要的是解决苏牙子的事情,要让你和他都能好好活下去,落下石就还需要一块苏牙子。
落下石说,阴阳道巡判第二次因为妖怪而失手,百日之内,定然带着苏牙子再来,只要设下套,定然能将他困在我身体里,如此一来,苏牙子到手,由我为落下石解除阴毒,你便能平安了。”
“其次就是对付落下麦,落下石告诉我,她当日的诅咒,也是带着自灭的心态·”三筒突然笑起来了,“她只要咬一口你的心脏,就实践了当初的诅咒,而盘踞你心脏的苏牙子会随之溢出,至刚至阳,一瞬间就能灭了她。”
季钧一想,不对啊她一口咬上去,没有苏牙子,岂不是知道那人不是自己那她为何魂飞魄散了·三筒似乎明白了季钧的疑惑:“是的,我提前服用了保命的妖丹,当时她一口咬在我心脏上,却没有苏牙子溢出,她立刻就明白她咬的不是你,而是我。
她便,她便惨笑着自灭了·”三筒哽了哽,才说道,“她害死了这么多人,我终于也让她痛苦了一回,是不是”·季钧说不出话来,只能抱住他的肩膀,沉默地安慰他。
也不知道是谁先哭出声音,最后两人抱头痛哭,再也分不出那落下的到底是谁的眼泪··痛哭一场,季钧心里爽快一些,这才说道:“三筒,你不要固执了,你这样做,你知道后果吗”·“我有觉悟”·“觉悟个屁”季钧大吼,“你想想,季家祖上造孽,到子孙多少代了,都还要偿还你这样做,那个干扰什么轮回是重罪,不光会给自己带来灾难你想想你娘啊,你想想老管家啊”·三筒又红了眼眶,季钧心里不忍,软下口气:“三筒,我知道你是想我好好活下去,可你想想,你顶替我,我知道了,还能当做不知道一般活下去吗我他妈的还睡得着觉吗”·“落下石原本保证不会让你发现,可是,可是——”·“落下石的保证,能信吗”季钧深吸一口气,抱紧了三筒,“三筒,你听我说,从小到大,我有没有害过你打架斗殴,我有没有丢下你自己跑过”·三筒摇着头。
“三筒,我心里当你亲兄弟一样,你从小就听我的,这次你必须听我的,你若是不听我的,我出去就一把火烧了季家,我先死我说到做到三筒,我知道你害怕,谁不怕死但你一定要放了巡判,让他带你回去——”·三筒打断他的话:“老爷,我不怕死,也不怕什么巡判抓我回阴阳道,其实我也知道,如今的样子,跟死又有什么区别但就算我放走巡判,没有苏牙子他也逃不出山蜃的梦。
他只有夺走你的苏牙子才能脱离·老爷,你若是没有了苏牙子,季家的运势衰微,你,你也是活不长的·”·季钧勉强压抑着情绪,拍着三筒的肩背:“三筒,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没关系,该来的就让它来,我既然生在季家,就敢担这个责任。
你不怕,我当然也不怕·”季钧又搂紧了他,“你知道我也是活不久的,不过先后罢了·然后我们就能再见了,这辈子你伺候了我快二十年,下辈子我一定伺候你二十年。”
“我不用你伺候,老爷,只是你若真来见我,我一定很开心·”三筒哽咽着,季钧摸着他的头,低声道:“我决不食言·”·过了很久,三筒终于慢慢从季钧怀里退出来:“我会放了巡判,也会跟他去阴阳道,顺应自然。”
季钧强忍眼泪,咬紧牙关,点着头··“老爷,我知道你会照料好我娘的,我不担心这个,只是让她伤心了·”·“老爷,你也快点娶个美女,别像我,都来不及了。”
“老爷,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舍不得你们·”·在一句接一句的叮咛中,梦境慢慢变黑,远处似乎有什么声音,季钧听不清楚,只觉得胸口突然一痛,就睁开了眼。
他眼前是裂成了两半的山蜃,而他自己则躺在蚌壳中一摊黏糊糊的东西上·他抬起头来,发现三筒就倒在他身侧,身体已经冰冷僵硬·原本的些微生命征兆已经全部消失,毫无疑问地死去了。
他还在发愣,听得一个声音道:“你现在最好不要乱动·”·是那阴阳道的巡判,他跟梦里一模一样,只是腰间原本扁扁的口袋鼓起来,发着微微的光。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倒了八辈子霉+番外 by 阿七(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