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蛊手记(出书版)+番外 by 微笑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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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蛊手记(出书版)+番外 by 微笑的猫
    《猫蛊手记》作者:微笑的猫【实体书精校版】·   ·    作品推荐:·    笑猫代表作,网络连载五年热度不减,图书版首次完结。
    史上最萌青春探险小说,融合了幻想和探险题材,故事跌宕起伏,情节环环相扣,在幻想冒险中不乏细腻,语言轻松诙谐,将古墓、探险、友情、悬疑、幽默等多种热门元素融为一体,可读性极高。
    本书既有顾漫的轻松幽默,也有南派三叔的历奇探险,被誉为“女版鬼吹灯”··    内容简介:·    青春探险小说,网络原名《考古手记》,出版后实体书更名为《猫蛊手记》。
    这是一部青春探险小说,讲述了考古队员在祖国各地考古的过程中和盗墓贼斗智斗勇的故事··    两个性格迥异,但一起长大的好哥们夏明若、楚海洋,带着一只叫做“猫蛊”的大黄猫,在云南古墓娘娘山、河南太子墓、西北敦煌玉门关等地考古,路上发生了各种充满幽默诙谐色彩的探险经历。
    作者写考古过程跌宕起伏,险象环生,几位伙伴之间同生共死,相扶相伴,建立了革命友谊··    作者简介:·    微笑的猫,江南人士,天秤座,大学法学专业,在职工作者,网络文学超人气大神作者。
    代表作:《猫蛊手记》(网络原名《考古手记》)、《不疯魔不成活》、《晏怀惜》··    精彩书评:·    一部小说,如果能让主角形象深入人心,这是一部好的小说;如果能让配角深入人心,那么这是一部优秀的小说——当一部小说连阿猫阿狗都深入人心,那么这是一部神作。
    ——空灯流远·    笑猫的文,不见得是最好的,但真正是我最爱的不夸张地说,看笑猫的文时,我的HP和SP会不断上升,整个世界也变得美好起来·    ——青白·    此文相当欢乐,槽点那个多,于嬉笑怒骂中构建祥和,摒弃盗墓文中的阴森氛围,通篇的正义宏达满纸的伪科学。
    ——土土·    【西南篇】·    复苏年代··    李长生教授也从噩梦中醒来,平反了·平反后做通了学校的工作,组织考古小分队远赴西南边陲。
    李教授六十岁,伏枥之老骥,××大学历史研究所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人,在上级面前拍了胸脯:“一绝不要国家一分钱,二绝不占用正常学习时间,充分利用暑假。”
    他在新组建的历史系里精挑细选了十个人,有男有女,行李包打好,浩浩荡荡准备出发,连火车票都买了,结果被一场壮行酒放倒了九个——据说是那盆炒螺蛳不新鲜。
    李教授嗜食螺蛳,拉得几乎脱水,躺在医院里打吊针,挨个儿看着学生们蜡黄的小脸,嗟叹:“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幸存的是个男生。
    但此君不安心吃饭,意图调戏饭馆女服务员,被服务员她爸也就是炒菜师傅高举锅铲追出去两公里,慌不择路一脚踩空,骨折了··    于是一位前来蹭饭的小朋友脱颖而出了。
    夏明若小朋友,眉清目秀,为人友善,一个人吃掉了半盆螺蛳而毫发无伤,精钢铸就的肠胃··    李教授两眼无神地望天花板,“哀怨”二字赫然镶嵌在他的脑门上,同病相怜的学生小史帮着他数药片,叹息不已。
    夏明若颠儿颠儿地来探病:“李恩师哎——”·    李教授有气无力地招呼:“坐……”·    夏明若假惺惺嘘寒问暖说:“老师呀今天怎么样啊身体是否安康啊”李教授翻翻白眼说:“夏明若,真不巧,你刚刚在走廊上对着挂水的同学们幸灾乐祸,说青霉素还不如鸡汤,又说刘伯承护国讨袁时子弹穿眼而过做手术都不打麻药,你们拉个小肚子还得浪费祖国宝贵的医药资源,等等,我全都听见了”他说,“夏明若,我现在突然有个主意。”
    夏明若把水果罐头放下,问:“什么”·    李教授说:“听说你从十四五岁就开始帮××科学院考古所干活,后来才考了我们历史系。
他们所在之前受到上级保护,好歹开展过几次田野考古行动,你觉得你经验积累得如何”·    夏明若想了想,眯起眼睛一笑,毫不客气地自称领队应该没问题。
    “好,有志气”李教授招呼他靠近些,“那就请你当个领队,你代替我去云南吧·”·    夏明若连笑容都不变,说:“恩师,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儿事,我先走了。”
    李教授一声咳嗽,小史立刻把夏明若扑倒在地上··    “你别挠我,哎哟,史卫东你这个吃里爬外的……”夏明若手忙脚乱地和小史纠缠,“恩师,我不骗你,我真有事,四川盆地那边发现了几颗疑似人类的骨骼化石,报告刚刚打上来,我们得和古生物所的一起去看看,弄不好还能填补考古史空白呢。”
    李教授下床,趿拉着拖鞋、捂着肚子往护士值班室跑,一分钟后跑回来:“奇怪了,夏明若,你们钱老师电话里怎么说四川最近没发现化石呢”·    夏明若拼命推着小史,小史作狮吼虎扑状。
“哦,那我记错了,是新疆”·    “不巧我也问了,”李教授说,“新疆似乎也没有·”·    夏明若说:“是辽宁。”
    “小史你先出去一下,我和夏明若谈谈·”李教授说··    夏明若叽叽歪歪说:“我真有事,我妈病了,我妈甲亢,糖尿病兼甲亢,血糖20.36。”
李教授命令小史带上门·五分钟后小史把脑袋探进去,见里面其乐融融,那两人明显已达成某项不可见人之共识,夏明若咧着嘴贱笑,李教授慈爱地抚摸着此人狗头,赞曰:“好,好。”
·    夏明若问:“就我一个去除了我还有谁”·    “没有了,就你。”
李教授说,“但考古所有几个人在那边,其中有我的学生,我事先已经联系过了,他会来接你·”·    夏明若点点头算知道了··    小史上下打量夏明若,悄悄对李教授说:“就算云南那边有人接应,但您真打算派这货去”·    李教授示意他附耳过来,语重心长道:“野外生存,会遇见很多不确定的食物。
你我吃了都会死,他吃了没事·”·    小史恍然大悟,夏明若则继续与李教授讨论本次活动的细节,直到护士进来赶人··    两天后,考古单人小队要上火车了,夏明若却差点儿迟到,一路气喘吁吁,手里还抱着只大花猫,看起来足有二十斤重。
    “……”小史凝视着他,“我说,夏明若·”·    夏明若搂着猫深沉地问:“什么事,史卫东”·    小史说:“我向毛主席保证云南饿不死你,不用带口粮。”
    绿皮车刺刺地冒着蒸汽,火车站欢声雷动,送行的人们挥舞着彩旗,大概是因为有个远赴缅甸演出的歌剧团也同乘了这趟车·夏明若和小史兴冲冲寻找那歌剧团的女台柱子,发现是个腰围至少有四尺的白胖大妞,失望至极,只好回头在拥挤中找座位。
夏明若边打背包边回应小史:“这猫不能吃,能吃我早吃了·”·    小史问:“为什么不能吃”·    夏明若把猫塞进旅行袋,“咕嘟”咽了口凉水,神秘地竖起一根手指:“因为那不是一只普通的猫。”
    拖着病体前来送行的李教授这时没好气地说:“因为那不是一只猫,那是一只蛊·”·    小史说:“啊”·    李教授指着夏明若说:“别问我,问他。”
    夏明若特别得意,拉开旅行袋拉链,捧着猫脸问:“老黄,革命导师我可以指点这个迷茫的青年吗”·    大猫打个呵欠,懒洋洋看了小史一眼。
夏明若于是庄严地咳嗽一声:“那么史卫东同志……”·    小史突然站起来说:“你们坐,我先回去了·”夏明若抱住他的腿哀求:“哥哥,你听听嘛,话说了一半我憋着难受,憋到云南我就死了”·    小史寸步难行,只好妥协:“好吧,好吧,一只蛊。”
    一只猫蛊··    这要从夏明若他爸说起··    夏老爸明里头是无线电厂职工,暗里头是神秘文化爱好者,下班没啥事就鼓捣迷信的干活。
十年后创办了国内第一批气功培训班,鼎盛时一人在台上发功,台下三千人接功,齐声颤抖着宣称“师父啊咱终于开了天眼了”云云··    就是这么一个介乎骗子和江湖术士之间的人物,竟然还是个作家,专攻地下文学。
    由于刚刚经过“文革”的冲击,国内知道蛊的人少得可怜,出于启蒙人民的考虑,夏大师呕心沥血,批阅三载,完成了《怎样科学养蛊》这部科普巨作,共计五千余字。
刨去抄袭《怎样科学养猪》一文三千字以外,夏大师在书中倾注了他的思想··    比如蛊到底是什么··    蛊,据说是苗寨特产,从虫,从皿,所谓器久不用而虫生。
也就是说蛊是一种虫,是被传得神乎其神、令人闻之色变的毒虫··    夏大师则把它科学化了,他说蛊就是作用于人体的有毒寄生虫·于是,中蛊就有两种情况:不小心吞食了寄生虫或不小心吞食了虫卵。
    那么如何解蛊毒自然是吃肠虫清··    夏大师解决了这个终极问题后开始着手实践··    按照《本草纲目》的传统做法,夏大师找来蚊子、苍蝇、蟑螂、臭虫、屎壳郎等毒虫数十种,放进一只腌菜缸子,等着这些虫大的吃小的,最后剩一只活的,蛊就炼成了。
    结果时间到了跑去看,虫没有了,剩一只耗子··    夏大师对缸底的大洞视而不见,一个劲儿号叫:“嗷嗷嗷成了我炼成了”这时半路杀出了自家的猫,喵呜一口把耗子吃了。
    于是夏大师便炼成了世界上最大的一只蛊,属猫科动物,哺乳类··    蛊是有了,但如何施蛊又是个问题·按照夏大师的理论,只有两种方法:一、吞猫;二、吞小猫。
    第一不可能,猫二十来斤呢,还那么多毛·第二也不可能,是只公猫··    夏明若挺真诚地问小史:“你说怎么办呢”·    小史也挺真诚地冲他微笑,然后指着祖国大西南的方向说:“您去了就别回来了,就留在那边祸害吧,让哥们儿清静几年。”
·    李教授还没从肠胃病里恢复过来呢,两条腿虚得直打战,偏还要拉着夏明若说个没完没了··    夏明若说:“您快回去吧,别累着了,我保证完成任务。”
    李教授说:“不行啊,我还有好多事情要交代·”夏明若拍拍他的肩:“您就信任我一回行不行”·    李教授看看这个学生的眼睛,突然松了口气微笑起来:“行啊,信你一回。”
    他下了车,站在人群中与夏明若挥手告别,不时被人推搡一下,胖胖的身体看起来有些笨拙,有些可怜··    夏明若探出半个身子在车窗外喊:“恩师再见恩师我会想你的”·    李教授也踮起脚:“路上当心”·    夏明若把手圈到嘴边:“知道了您回去吧”·    那胖老头儿挥手示意你去吧,然后目送着火车远去,几乎快看不见了,他又跳起来,冲到栏杆边上喊:“考古是科学不是挖宝你给我记住了”·    夏明若把行李塞在床铺底下,偷偷摸摸把猫抱出来,问它:“老黄,刚才好像老头儿又叫了一声什么。”
·    老黄喵了一声,在他怀里蹭蹭,又打了个呵欠,扭头看着窗外,铁路沿线是一望无际如明镜般的水稻田,在太阳下闪着光··    ※※※·    夏家的猫第一个蹿出昆明站,夏明若背着接近五十斤的装备艰难地追:“老黄老黄慢点儿,别乱跑”·    老黄才不管他,一溜烟小跑,乐滋滋的。
    夏明若大怒,咬牙快跑几步,一把揪住老黄的后脖子,刚想喘口气,却看见驶向博物馆的大破公共汽车绝尘而去,只好又接着玩儿命狂奔,不久便被行李压垮,扑通一声倒在大马路上。
    街上人呼啦啦围过去:“死了没死了没”·    夏明若猛然抬头,伸手:“车——”·    “还活着。”
众人松了口气··    夏明若艰难地撑起身子,几乎被压扁的老黄残喘着从他身下爬出来··    人们把夏明若从地上搬起来,有个知识分子模样的问:“小同志,你要去哪儿”·    夏明若说:“省博物馆。”
“嗯”那人说,“巧了,我也正要去博物馆开会,来来,我帮你拿行李·”·    说着推了辆自行车来,不容人客气便把大包小包连带着老黄全捆在车架上,夏明若忙不迭道谢。
    知识分子模样的中年人问:“你也去博物馆开会”·    夏明若摇头:“去找人·”·    中年人刚想问找谁,迎面便走过来一个人,远看像捡破烂的,近看才发现年纪轻轻,是个落拓又好看的青年(这么一说真挺矛盾的)。
    这青年高个子长腿,拎着网兜、扛着蛇皮袋、背背挂挂不知道多少行李,正埋首走路,一抬头见了夏明若便猛退数步,嚯一声大叫:“他妈的竟然是你”·    夏明若赶忙揉揉眼,一看:“他妈的”·    那人说:“你奶奶的”·    夏明若说:“你舅舅的”·    中年人低头:“咳……”·    青年对中年人毕恭毕敬喊了声:“孙明来老师。”
    孙明来问他:“楚海洋,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海洋看看夏明若,然后斜眼望天:“我突然不想去了。”
    夏明若也眼白多眼黑少:“哟,这才几天不喝稀的,就摆上谱儿了,我看啊,去了也是个累赘·”·    楚海洋说:“我都懒得理你”·    夏明若说:“我又不认识你”·    楚海洋说:“你谁啊断奶没”·    夏明若说:“你爸满月时我还去喝酒来着,你爸小名儿都是我给起的狗娃狗娃哎”·    楚海洋说:“啊呸不揍你你都不认识谁是你爸爸”·    孙明来说:“咳”·    夏明若找帮手,跳到他身后问:“孙老师,这人是谁”·    孙明来说:“你们都吵半天了还来问我科学院考古所的楚海洋同志呗。”
    楚海洋这才想起来还没有介绍师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对孙明来一鞠躬:“这位是省博物馆的孙明来老师·”·    夏明若喊声“老师好”,便强仰着脖子与楚海洋拼蛮力。
    孙明来也没有办法,苦笑:“我会议要迟到了,你俩到底怎么说”·    夏明若把自己的行李卸下:“老师您先去吧,别担心我们了。”
    孙明来迟疑说:“真没事”夏明若摇头··    “……那好吧,”孙明来骑上车,走了十来米又对他们喊,“别吵架”·    夏明若和楚海洋异口同声道:“哎”·    结果孙明来一掉头两人就打起来了。
    穿开裆裤的交情也有好与不好两种,这两位明显就是属于不好的·楚海洋的脸盆突然从天而降,夏明若还没注意就眼前一黑,几乎被钉入地下三尺。
    街上人群又聚拢:“死了,这下肯定死了·”·    楚海洋长吁一口气,拍拍手上的灰,扭头看见猫:“哎哟,老黄”·    老黄跳到他怀里喊:“喵呜”·    楚海洋说:“你看看你,都胖成什么样儿了肚子都贴地了,也不怕被人逮去吃。
唉,也不怪你,谁让你没选对主人家·明年跟着我混吧”·    老黄眼中对自由的无限憧憬被一只苍白而孱弱的手掐断了,夏明若站直身体,不说话,阴森森的。
    老黄从楚海洋怀里奋力挣脱,跑了··    楚海洋说:“你压迫一只猫干吗真没出息·”他挠挠头说:“少爷,等什么呀,走吧。”
    夏明若吊着眼梢说:“怎么着求我了我还真不去了·”·    楚海洋自顾自走了,夏明若勉强站了一会儿,小快步追上。
他在火车上看了地图,知道此行艰难,应该是先去云县,再往拥翠山一带走,路上至少要十天,上山还要三天,嘴硬虽然爽快,但活儿还是要干的··    省城到云县还没通车,两人决定先到楚雄地区再想办法,谁知到汽车站一问,说是往楚雄的车已经开了,下一班得等明天,楚海洋只好把夏明若带回宿舍。
    楚海洋他们这一批从科学院所赶来的年轻考古学者,共计七人,都在博物馆一间空屋里睡办公桌,中间用布帘子一拉,就算隔出了男女宿舍·厕所在五百米外,一来一回挺锻炼人。
    夏明若一去,引起了轰动··    夏明若小时候在大杂院里有个外号,叫“别信”,意思是这孩子说话不靠谱儿,就是一张脸骗人,所以说什么你都别信。
楚海洋不知道吃过他多少亏,以至于养成了口头禅:“你怎么跟我们院夏别信一样”“得了,别蒙人了,你当你是别信啊”·    如今别信本尊驾到,楚海洋的同事们自然争相参观。
    有个二十来岁梳大辫子的姑娘问夏明若:“你干吗带着猫来”·    夏明若问她:“你想抱抱吗”·    姑娘急切地点点头,夏明若把猫递给她,然后笑嘻嘻说:“这猫有毒。”
    姑娘吓得一撒手,楚海洋连忙在夏明若头上凿个栗暴,把猫抓回来放在姑娘手上:“你别信·”·    一旁站着个民族学者叫小朱的,一听来了劲,问:“真有毒”·    夏明若说:“你给舔一口试试。”
    说着便要拉小朱的手,小朱哎哎哎叫,楚海洋一边替夏明若铺褥子,一边说:“小朱你别信,别信·”·    孙明来开完会来请科学队的人吃饭,问夏明若:“你多大了”·    夏明若说:“和海洋同岁啊。”
    孙明来求证,楚海洋还是说:“别信·”·    夏明若发作了,要掀桌,楚海洋用筷子点着他:“你掀,有种你掀,我告诉你往后路上还不一定能吃上饭。”
    夏明若叼着个馒头,夹了几筷咸菜气鼓鼓坐台阶上看夕阳去了··    孙明来说:“这小同志多有趣啊”·    楚海洋哭笑不得说:“有趣这是瘟神,送都来不及”·    吃罢了饭,一群人各自做各自的事,孙明来拉着楚海洋,塞给他十斤粮票。
楚海洋说:“您开什么玩笑,我不要·”·    孙明来说:“嫌少是不是拿着路上省着点儿用。”
    楚海洋急了:“我哪能要您的呢,我们有·”·    “你就安心拿着吧·”孙明来说,“我答应要带你们去,现在却走不开,算是对不起老李的托付了。
总之你们先走,我三天后和小朱一起出发,肯定能追上你们·”·    楚海洋问:“小朱”·    “嗯,他要去拉祜族自治县,正好顺路带去。”
孙明来说,“咱们此去是探查,不发掘,不用带太多人·再说老李说的这个事情,暂时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知道的好·现在的环境谁也说不清,人心隔肚皮,老李他又刚平反,凡事都要留个小心。”
    楚海洋点点头,孙明来吩咐他早点儿睡,两人便散了··    楚海洋迷迷糊糊睡到五点半,死拽活拉把夏明若弄起来,背了行李往汽车站走,正好赶上。
    赶上也没能买到座位票,两人挺委屈地盘在发动机盖上,身边堆满了竹篮、扁担、麻袋、鸡鸭鹅·老黄蹲在夏明若的头顶,毛茸茸的尾巴扫得他直打喷嚏。
对面还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女,毫不避讳地撩起衣襟哺乳,弄得两个年轻人尴尬不已·楚海洋低声开玩笑说:“你还知道不好意思反正你也是你妈奶大的,对了,我也是你妈奶大的,我妈没奶。”
    谁知让那少妇听见了,冷冷地看着他们·夏明若立刻与楚海洋划清界限,指着他对少妇说:“大姐,这就是一臭流氓·”·    司机肤色黝黑,胡子拉碴,人倒和气得很,说一口四川方言。
他打着方向盘问楚海洋:“要去云县”·    楚海洋说:“嗯,从楚雄转车过去·”·    司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中途休息时却对他俩说:“我看你们还是别去的好。”
    夏明若问:“为什么”·    司机说:“听人家说那边路又坏了,只能走哀牢山·但最近暴雨多,山里都是土路,十条倒有九条塌过方,事故出了不少。
别说是汽车,连骡马都不敢走·”··    夏明若一吐舌头:“妈呀·”·    楚海洋笑问:“准备退缩了”·    “放屁”夏明若对司机拍胸脯,“有车,咱们有11路。”
    司机叹口气:“你们这些娃娃·”·    山高路陡,又是大雨倾盆,汽车一路颠簸,从天色蒙蒙亮始发,下半夜才到楚雄。
    司机抹去满头冷汗连连说毛主席保佑平平安安,这样的天气汽车竟然一次都没抛锚·楚海洋要帮他卸货,司机摆手说,“别磨蹭,快去打听往云县的车还开不开。”
    楚海洋此时饥渴难忍,却也不敢耽搁,吩咐夏明若看行李后就去敲车站值班室的门·有个老头儿披着衣裳出来说:“不开喽,塌方喽”·    楚海洋急了,夏明若背起包抱起猫:“走呗,怕什么”·    “你省省吧,凭你,一年都走不到,真当自己是红四方面军哪”·    司机点了支烟兴冲冲过来:“快,快,我兄弟答应天亮带你们过去。”
    楚海洋大喜:“真的”·    “哎”司机说,“其实我兄弟正巧遇着几件怪事,你们是城里来的文化人,都是念过大学的,给他说说就行。”
    司机的兄弟是个运货的,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    夏明若乐滋滋把行李扔进车斗,爬上副驾驶座要和楚海洋挤,楚海洋说:“滚一边去,别坐我边上,臭流氓。
我×,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啊别摸我……也别摸驾驶员师傅”·    夏明若硬挤了半个座位,不多会儿就睡着了。
    司机姓张,本地人,很健谈,神秘兮兮地对楚海洋说:“哎哟,小同志,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鬼哟”·    楚海洋心里想笑,问他:“什么鬼”司机说:“娘娘鬼”·    “我们这儿的老人都知道娘娘坟。
这坟可大了,几十亩地里面埋的全是宝贝”·    楚海洋问:“哪来的娘娘”“汉朝的娘娘,皇后”·    楚海洋笑了,东西汉都是中原文明,要真是皇后,应该在咸阳原里埋着呢,说是古滇国的娘娘还有几分靠谱儿。
·    “娘娘鬼,可了不得,穿一身大白衣裳,飘过来飘过去,可吓人了”·    楚海洋敷衍他,问他哪儿看见的。
    司机说:“拥翠山呗·哎哟我的妈,听说老狗就是被活活吓死的·”·    楚海洋突然不笑了:“娘娘坟在拥翠山”·    司机点头。
    “你真看见了”·    司机脸红了红:“其实吧,是寨子里的人看见的·”·    “老狗是谁”·    “坏东西,坐过牢,五十多了还娶不到老婆。”
    楚海洋好一阵不说话,过会儿把话题引开,与司机扯些鸡零狗碎··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摇醒他:“大学生,下车了。”
    楚海洋迷迷糊糊揉揉眼,司机说:“我的车只能到这儿·”·    楚海洋问:“不开了”·    司机点头说:“我是给前面送物资的,通行证只划到这个地方,不能再往前了。
再说前头就是塌方地段,我过不去·”·    楚海洋把睡成死猪一般的夏明若推开,下车查看,老黄也如首长视察般跟着,只见土路就依悬崖而建,悬崖下是深达千米的河谷,澜沧江激流滚滚,仿佛就如深壑中的一条白线,而前方道路约半公里处,透过白蒙蒙的雾,看见中间横着数块两人多高的巨石,车子是无论如何过不去了。
    楚海洋问司机:“那物资怎么办”·    司机说:“我在这里等,兵站会派人来取·”·    楚海洋他们自然不可能陪着等,便就此与司机告别,步行前进。
夏明若一边走一边喊饿,楚海洋递了块压缩饼干给他,说:“你他妈真烦啊,老头儿怎么选中了你呢”·    夏明若一听干脆不走了,坐在路边逗猫玩。
楚海洋也只好休息,他从一旁的山崖上用小锅接了泉水,加明矾沉淀后煮开,自己喝了一口,被夏明若抢着喝了几口,然后将剩下的灌进水壶··    夏明若小心翼翼往悬崖下看,一阵眩晕后感慨:“壁立千仞精彩,精彩”·    楚海洋说:“这儿的路是解放后才开凿的,以前人们上山,靠的都是藤条。”
    夏明若豪爽地笑:“藤条,我擅长啊·”·    楚海洋说:“你等着吧,用藤条的时候多着呢,拥翠山是没路的,到时候我可不管你。”
    不一会儿他便催夏明若上路,说是要天黑前赶到渡口宿营·夏明若磨磨蹭蹭背包,都说懒人有懒福,一队马帮依次钻过巨石的间隙,伴随着铃声叮当,缓缓走近。
    夏明若欢叫一声扑过去,领头马驮了两袋茶饼,散发出浓郁的茶香味儿··    楚海洋懂几句少数民族语言,当即便与马帮头领——当地人叫马锅头——商量,给人一包纸烟,把行李捆扎在马背上。
    夏明若也想往马上爬,楚海洋拦住他说:“你今天骑了明天就不会走路了·”·    夏明若问:“为什么”·    楚海洋说:“尽是山路,你没那水平很容易摔着。
再说这里的少数民族不用马鞍,就放一块毛毡子,一天下来你的尾椎骨都要磨没了·”·    夏明若只好跟着马走,楚海洋抱着猫走在他身后,夏明若问他:“到渡口还有多久”·    楚海洋对照着科学院内部的手绘地图,目测说:“二十公里。”
    夏明若又要往马上爬:“磨平了屁股总比走断了腿好·”·    “你还考古呢,回家养养鸟,浇浇花,听听戏,不是挺好”楚海洋说。
    “那不就是我爸干的事”夏明若被马脊骨硌得龇牙咧嘴,仍然坚持,“不行,我至少要青出于蓝胜于蓝吧……哎,海洋”·    他指着河谷对面的大山说:“那悬崖上黑黑的是什么悬棺”·    山谷中雨雾弥漫,楚海洋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才说:“可能是吧,你视力真好。”
    “这儿也有悬棺”·    楚海洋说:“在一些少数民族的思想中,凶死者的鬼魂是特别凶恶的,必须埋葬在特殊的地点——一般都是远离寨子的荒山上——才能使他们远离人间,不能为害生人。
前阵子小朱在佤族地区考察时,也看到过悬棺,并且那些骨殖都被砍去了头·”·    夏明若抢过望远镜也看了一阵,突然垂下头在楚海洋耳边问:“拥翠山有大墓”·    楚海洋愣了愣,点头:“有可能。”
    夏明若左摇右晃望天说:“发掘我可不擅长啊·”·    “没让你挖·”楚海洋把猫也放在马背上,“而且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已经让别人挖了。”
    “盗墓贼”·    “对·”楚海洋说,“所以我们要快点儿过去看看,如果真被盗了,得上报国家,进行保护性发掘。”
    “得”夏明若说,“到头来还是要我挖·上回那个什么越王坟,挖得我连死的心都有这事儿就不该我们管,云南考古所养来干吗的”·    楚海洋不听他啰唆,这才发现路越走越窄,等拐上一个岔道,便仅剩尺把来宽。并且这队马帮也是要过江的,一路都在下行,土路泥泞又湿滑,还要提防山上的落石,险象环生。·    楚海洋把夏明若扯下马,强迫他随队步行。
天黑前一行人马抵达江边,便在江滩上露宿··    马锅头是彝族,能磕磕绊绊讲两句汉语·他让自己儿子多造一锅饭,又给楚海洋和夏明若一人倒了一大碗水酒,便坐下来与他们谈论些当地的风土人情。
    彝老爹吧嗒吧嗒抽水烟,十分健谈,还给他们演示了怎样用羊骨头卜卦,怎样是吉,怎样是凶·楚海洋很用心地应对·后来当问起拥翠山的情况,老爹却摇头说不清楚。
·    饭快熟了,香味四溢,夏明若围着火塘直摇“尾巴”,口水流成了河·彝老爹看他好玩,便先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夏明若端起碗来就吃,吃完就睡,干净利索,楚海洋对其所表现出来的动物性本能深感佩服。
    虽然是大夏天,但谷底却冰冰凉,江滩上半夜开始起雾,清晨后逐渐散去,马队吃了早饭,开始渡江··    夏明若原本要跟着马队坐渡船,楚海洋却非要用溜索。
    “我怕高·”夏明若赖在渡船上··    “你不懂·”楚海洋把他强行拉走,系紧在溜索上,“他们是没办法才走水路,野外赶路是宁翻山,不泅水,水里是最危险的。”
    果不其然,两人已经到了江对岸,马帮的渡船还在江心打转,骡马在船上不安地嘶叫,几个船工奋力控制着平衡,看来水底的确密布暗流和旋涡··    “我没说错吧”楚海洋得意道。
夏明若却一转身跑了,只剩下老黄高举爪子“喵喵”两声,以示赞赏··    楚海洋垂头丧气地说:“谢谢鼓励·”·    一个小时后马帮也过了江,两人继续与他们同行,路上又是一天。
晚上借宿在大山里一户彝族老乡家,男男女女睡一屋,屋顶上一个大洞,抬眼就是星空,床铺旁边则是牲畜栏,那气味就别提了·但什么都比不上战斗机般大小的蚊子嗡嗡朝着你身上撞来,好在这两人野外生存惯了,相当皮实,权当专程给边疆送血液来了。
    第二天起身徒步走了七八公里,终于遇见了一辆往云县去的拖拉机··    夏明若把行李往拖斗里随手一扔,靠着车板哼江南小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与哥哥做管箫……箫中吹出鲜花调,问哥哥呀,这管箫儿好不好……”·    又教同车的两个彝族小姑娘唱:“问锅锅(哥哥)呀,则(这)管箫儿好勿(不)好……”·    老黄也随着歌声摇头晃脑,“喵喵”叫。
    小姑娘望着夏明若咯咯笑,夏明若也笑着扯闲话说:“阿诗玛啊你们上学没几年级了去过北京没我就在北京上学,到了北京就来找我,我带你们去看天安门。”
    楚海洋从路边地里偷了几个地瓜(小朋友们不要学),停车休息时用泥裹着烤得香喷喷的,分给拖拉机司机一个,彝族小姑娘一人一个,夏明若一个,虽然语言不通,但不能阻止他们共同享受烤地瓜。
    路上风光宜人,大山青翠欲滴,拖拉机突突前进,微风则夹杂着泥土的清香徐徐吹来,还看见数只野猴子从树梢上吱呀呀跃过,可惜路况实在差,真要把人骨架子都颠散了。
·    夏明若下车时踉跄了好几步才学会走路,楚海洋看看表,说是又错过了宿头,县招待所是绝对不有空床的了·夏明若满不在乎,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面摊儿坐下,说:“连夜上山不就得了。”
    楚海洋想想也行··    谁知面摊儿老板却做个张牙舞爪的姿势:“去拥翠山要不得,山里有豹子”·    楚海洋一听他说话,便问:“您好像有点儿北方口音啊”·    “可不是。”
老板说,“祖上胶东人,抗日战争时,我爷爷入缅作战,打鬼子打到这儿来的·”·    “英雄,”楚海洋竖起大拇指,“老英雄。”
    老板被哄得一高兴,在他们面碗里又多加了几勺辣子,夏明若都被辣哭了,眼泪汪汪地问:“山里真有野兽”·    老板就掰着手指头数,野熊、豹子、野猪,还说前些天刚刚有好些人进山都没回来,乡上报告县里,县里就派人去找,结果就找着一个,被吃得只剩下骨头了。
    “好些人进山”·    “哎,都是外地人,我们本地人——除了采药为生的——都是不大敢进拥翠山的。”
    “为什么”·    “山里可邪门儿了·”老板问夏明若,“小哥,还要不要辣子”·    夏明若慌忙摆手,老板接着说:“闹鬼,一到晚上鬼火飘啊飘的,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正说话,面摊儿前又坐下一人,老板立刻拉着他对楚海洋说:“问他,他最清楚,他是那个乡里的人·”·    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什么”·    “鬼火啊”老板说。
    “可别问了,吓死我了·”青年说··    楚海洋问:“你看见了”·    “我真巴不得我没看见”青年说,“你们这些人一个个不要命似的往山里跑,到头来都喂了野兽,害得我们满山里地找尸体。”
    夏明若问他:“鬼火什么样”·    “蓝的绿的呗,”楚海洋替他回答,“你看得还少啊”·    “问问而已嘛,”夏明若低头吃面,“万一这边的磷火是花的呢。”
    “那叫焰火·”楚海洋没好气,继续问那青年,“进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青年停了吸溜,两只手在油腻的抹布上蹭了蹭,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二人:“跟你们一样,背大包的。”
    楚海洋亮证件,“×科院考古所”六字金光耀眼,青年眯着眼睛看那公章,确定是真的态度立刻变了·“妈呀,总算把公家的人给盼来了。
他们都是来盗墓的,想偷娘娘坟里的宝贝·”·    ※※※·    娘娘坟里有宝贝,原来早已经不是秘密了··    本来是应该留在县城等孙明来一行的,但楚海洋和夏明若不敢耽搁,第二天一早儿就下了乡,接着与老黄哭别(因山中有野兽,老黄同志由乡政府代为照管),随后上路,直奔拥翠山。
    拥翠山并不高,最高峰海拔两千八百米左右,没有雪线,但山如其名,可谓原始森林标本,藤蔓丛生,仅在前山有一条采药人踏出的小径··    昨天的那个小青年为他们带路。
这青年姓陈,汉族,本乡粮站的会计,他个子不高,又黑又瘦,爬起山来比猴子还灵活·夏明若不善于爬山,一开始还能跟上,时间一长就只剩叫唤的份了··    楚海洋趁机催促小陈:“太好了,快走就把他丢在这儿。”
    小陈举着长砍刀在前方开路:“真的”·    “真的,”楚海洋指着后头说,“妖怪变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妖怪”的一声惊叫,楚海洋没好气地退回去:“怎么了”·    夏明若低头发了会儿呆,然后从地上捡起样东西。
    “枪”小陈也赶过来,“没事,没事,我们这儿山里人有猎枪·”·    夏明若把手举高些,手中俨然是一挺冲锋枪。
    楚海洋和小陈齐齐后退,楚海洋大吼:“别信冷静,冷静·”·    夏明若坏笑起来,缓缓用枪口对准小陈:“你的,带路。”
又瞄准楚海洋,“你的,八路的干活花姑娘的哪里有”·    楚海洋冲过去一巴掌狠狠拍在他脑门儿上,夏明若捂着头嗷嗷叫,楚海洋劈手夺过枪:“没子弹,还是苏联产的……这进山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小陈说:“民兵”·    “前线的正规军都配备不上这种枪。”
楚海洋四处看了看,拨开灌木丛后发现了一道不明显的干涸的拖行血迹,沿着血迹走了两三百米便是悬崖,崖下是滚滚的澜沧江··    “可能是盗墓贼内讧,然后把死者扔下去了。”
楚海洋说,“我们快走·”·    小陈倒怕起来:“还……还去啊”·    “废话”夏明若说。
    小陈其实不知道娘娘坟的确切位置,走了几小时自己也糊涂了,先围着半山腰一棵大树转:“好像是这儿看见鬼火的……”又围着块大石头转:“似乎又是这儿……”最后指着对面山峰说:“那儿。”
    夏明若摆出一副阶级斗争你死我活的嘴脸,小陈哆哆嗦嗦承认他忘了·夏明若大怒:“杀你祭坟”·    楚海洋把他拎开,四处寻找后发现了不远处一汪山泉,便走回来在树下的空地里搭帐篷:“不记得就等呗,盛夏的夜晚,磷火会经常出现。
看上去就可能像咱家老黄的大猫眼·”·    一听要等,小陈不干了·小伙子什么都好,就是怕鬼,是学龄前鬼故事听多了的典型,平时让他走夜路都不太愿意。
夏明若用黑洞洞的枪管指着他的脑袋说:“只数三下,打死喂猫吃三、二……”·    楚海洋丢下帐篷,把夏明若捆得扎扎实实放在身边,拍拍手继续干活,小陈则啜泣着把枪扔远。
    夏明若翻来覆去好不安生,一直喃喃自语··    “又怎么啦”楚海洋怒问··    “海洋,”夏明若侧躺在草地上,“你到我这个角度来看。”
    楚海洋趴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色已经暗了,他也看得不太真切,但透过重重的枝叶和灌木,还是隐约可见对面山崖上有一个黑黢黢的山洞。
    “放悬棺倒不错·”夏明若说··    “莫非娘娘坟其实是娘娘悬棺”楚海洋问,“出发前李老师对你说了什么”·    “你先把我放了。”
夏明若要求··    他挣开绳子,从兜里掏出把炒黄豆,一个一个往嘴里扔,惬意得很··    “说呀·”楚海洋催他。
    “他提到了娘娘坟,让我上这儿来看看·”夏明若说,“对了,你还记得赵老先生吧”·    怎么会不记得,这位赵老是个老派的知识分子,和他们一个大院,过去老带着他们俩上公园玩。
楚海洋轻轻叹口气:“一晃快十五年了·”·    “1965年,地质所在元谋县的一个小盆地里发现了元谋人的牙齿,那地方在金沙江边上,海拔一千一百米左右。”
    “我去过·”楚海洋说··    “其实当时赵老先生他们也在云南,只是咱们的老宝贝李长生在电话里听错了,把元谋县听成了云县,结果扑了空,往回走时经过拥翠山区,晚上住在山脚下一户人家家里。
结果发现那家狗脖子上拴着一块玉琮,或者说看起来像是玉琮的东西,毕竟玉琮也是中原礼器·那件大概七厘米高,中空,青玉,花纹像是夔纹·”·    “那块玉是葬器”楚海洋猜想。
    “嗯,”夏明若说,“似乎像是随葬品·”·    “为什么说似乎”·    夏明若一摊手:“因为云南属于边陲地带,古代文明和中原有很大区别,他们的东西不是专业研究者谁敢确定当时问了老乡,老乡说是上山时捡的,寨子里的老人讲山上有娘娘坟,老先生这才敢推测这块玉是葬器,但他们那次却没能够上山。
    “总之老先生就用五斤全国粮票把玉换走了,我就说太贵了,也不知道还个价·后来,还没来得及研究,后来呢,唉……”夏明若没往下说。
后来,1966年年底,大学教授赵成赵老先生被迫害致死,一生的着作心血被付之一炬,那块玉也一起被抄家抄走,估计早砸成碎片了··    楚海洋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而今迈步从头越。”
    天色擦黑儿,山风骤起,楚海洋架起小锅做饭,夏明若肚子里馋虫跳得他受不了,便时不时搞些小动作,这回偷一块烤红薯,下回偷一个烘土豆,偷一条腊肉,偷一盒罐头……·    楚海洋忍无可忍,迈开长腿撵得他满山跑,等两人推推搡搡回来时,发现小陈正抱着树发抖呢。
    “小陈,冷吗”夏明若蹲在他身边关切地问··    小陈说:“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鬼……”·    夏明若说:“好多鬼,像老黄的亲戚开大会,老黄要在,肯定高兴。”
    “别胡扯的确很多,”楚海洋把篝火扑灭,指着对面悬崖,“看·”·    悬崖漆黑似铁,山风吹得树摇石动,乍一看还真是鬼影憧憧,但等了一会儿,却看到对面山洞里透出火光,一闪即灭。
    “鬼火”夏明若惊叹,老黄在,估计也会“喵呜”表示惊叹··    “那是人火,”楚海洋说,“有人在洞里。”
    “我们过去·”他说··    “不行不行”小陈嘴唇都白了,“在山里走夜路简直是找死到处都是吃人的野兽再说你们别看着近,其实走到对面,少说也得三小时”·    楚海洋犹豫了一下,夏明若却踊跃报名:“我去,抓现行”·    他在背包里好一阵掏,拿出几件似乎是金属质地的东西,借着朦胧的月光拼装在一起:“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看,我有青龙偃月刀。”
    “哇”小陈惊叹··    楚海洋定睛一看:“别信他,考古探铲·”·    夏明若也看:“哎呀,拿错了。”
    他把背包倒提过来抖,然后在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中捡起一只青铜手柄,拉开两头,弹出刀架,又把一卷旧报纸摊开,取出两柄纯黑色长刃,固定在刀架上后赫然一把与人齐高的双头尖刀,造型古朴,寒气逼人。
·    楚海洋哑口无言,扶着额头蹲下··    夏明若偷看楚海洋表情,然后正色道:“这不是从你爸研究室里偷来的,这是我碰巧又找到一把。”
    楚海洋喃喃:“我不关心你是从哪儿拿来的,我关心你是怎么把国家二级文物带上火车的……”·    “这很难吗”夏明若不解。
    当然不难,对于一个能把整捆雷管带上车的人来说··    “这是什么”小陈问··    “一种古代兵器。”
    楚海洋已经决定天亮再行动,便再次点燃火堆·据小陈所言,就算被对面看见了火光,他们过来也至少需要三小时,所以没什么可怕的,倒是山中的野兽必须提防。
    “真是关公用的”小陈围着刀直转,稀罕死了··    “嗯,”夏明若点头,“这可是国宝,目前只找到这一把,空前绝后。”
    “哇”小陈打心底里敬仰··    刀刃划过夜空,啸啸作响,夏明若维持着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继续胡扯:“公元前278年左右,着名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教育家关羽开始协助秦国统一六国,大战秦琼三百回合,武器就是这把长刀。”
    “所以这是一柄战国古刀·”楚海洋补充··    学名叫镏金蟠螭纹双头刀,楚海洋他爸(文物学家,主攻古代兵器方向)简称其为“蟠螭刀”。
    “哇·”小陈反正对历史没研究,管他是战国还是五代·他伸手摸摸刀刃,“这是哪儿来的”·    “西陵秦公墓出土的,建国以来挖掘的首屈一指的大墓,光墓道就有一百二十米长,你看看这刀的钢花,可谓星汉灿烂,”夏明若跷起兰花指娇滴滴地说,“海洋,我饿了。”
    “少不了你的”楚海洋翻白眼··    夏明若立刻坐下来吃饭··    “基层同志面前给我注意点儿行不”楚海洋提醒他用餐礼仪。
    “哎,自己人,自己人·”夏明若捅捅小陈··    小陈的眼神还停在长刀上:“乖乖,战国的……”·    “而且过了两千年依然锋利,因为刃上有致密的氧化层,就是这层黑色的东西,”楚海洋举刀随手一砍,刀刃过处,树枝杂草齐齐断开,“看,古人的神奇。”
    “你可以想象这刀切你的脑袋时,就像切菜一样·”夏明若摸摸小陈的脖子··    小陈一个寒战··    “可惜铸造工艺失传了,”楚海洋惋惜地叹口气,“我爸他们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就开始努力,撇开‘文革’浪费的时间,到现在还没有仿制出来。”
    小陈瞪大眼睛,不信两千多年前的东西现在还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的多了,”楚海洋问,“兵马俑知道吗”·    问了也是白问。
    “1974到1975年,在发现兵马俑的同时还发现一种秦代的弩机,现在也仿制不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声闷响。
说不清是什么,并不响,但绝对回声绵长··    “枪声”夏明若说··    “不敢肯定,”楚海洋摇头,接着下命令,“睡觉。”
    “真不过去”夏明若问··    “不能过去”小陈又急忙忙强调。
    楚海洋把夏明若往帐篷里一塞:“养精蓄锐去吧·”半分钟后夏明若就维持着被塞进去的姿势睡着了··    “你也去睡,我守夜,每两小时换一次。”
楚海洋拍拍小陈的肩,便坐下来看着火堆,看着看着,视线移到蟠螭刀上··    好刀啊好刀,你看这青铜镏金手柄,出土时是有锈的,经过几千年的地下埋葬哪有不长锈的,比如土锈,比如地子锈。
用弱酸溶液浸泡,用小刀细细剔除,再酸洗,花纹渐渐显现·美啊,真美啊蟠螭、鱼肠、纯钧、泰阿、湛卢,国之瑰宝啊……·    小陈上下牙床直打战,爬到他身边:“大哥”·    楚海洋说:“啊还没睡啊”·    小陈灰白着脸说:“我求求您不要在半夜里擦刀行不行”·    楚海洋一口答应,钻进帐篷里推醒夏明若:“换你了换你了别信,起来”·    夏明若嘟囔说:“我死了……”·    楚海洋把他拉起来:“守夜去。”
    夏明若半闭着眼睛:“小陈不是在吗……”·    “你这是什么觉悟,”楚海洋半哄半骂把他推出去,“别丢咱北京人的脸,快。”
    “我不是北京人,我爸乃江南人士,我也是·”·    “我才不管呢,给我守夜去”·    夏明若极不甘愿地侧躺在篝火边,托着头,望天。
天上一轮朦胧的月亮,微微发红,以前乡下人常说的鬼月亮就是这种··    “小陈……”夏明若缓缓开口,“睡着了吗”·    刚有点儿睡意的小陈背脊一凉,夏明若于是阴森森笑起来。
    夏明若这厮可能是祖上在五胡乱华时被弄混了血统,肤色要比一般人白很多·平时看没什么,晚上就有点儿吓人了,尤其在这种荒山顶上,在阴风吹着,野兽嗥着,孤魂厉鬼都要出来活动的晚上。
    “小陈……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以前在湖北挖掘汉代大墓,第一层椁室怎么都打不开,我家老黄猫也在一直叫,就好像里面有个人使劲拉着一样,真是邪门儿了。
好不容易打开了,竟然还有一层,于是又拼了老命把第二层撬开,”夏明若的声音陡然压低,“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小陈捂着耳朵跳起来,急切地说:“小夏你去睡吧,我来守夜”·    夏明若为难道:“哎呀,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    夏明若于是心安理得地躺回帐篷,又心安理得地睡到天亮,睡到楚海洋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别信,你太不要脸了。”
    “哪里哪里,”夏明若撇开头对着眼圈黑黑的小陈微笑,“是基层同志太客气了·”·    笑容很友善,小陈不敢看。
    喂饱了肚子便往对面山峰上走·小陈昨天晚上估计得完全错误,三小时三乘以三小时还差不多··    第一,完全没有路,密林里长满了有毒植物,湿度极高,雾气很重;第二,山谷里有湍急的深溪,泅渡时很费了一番工夫;第三,云贵多喀斯特地貌,夏明若掉进了隐蔽的溶洞,还压坏了一条两亿年才能长成的石笋。
    两亿年啊,我们可以预想李教授知道后,办公室的墙面上肯定布满了凹坑,都是用他那博学的脑袋撞的··    下午六点钟时到达山顶,山顶生有几棵稀疏的矮树,裸露的土壤呈红色,土壤下是石灰岩。
顶上有一处隐蔽的灰烬堆,大概是一两天前的遗留,这让楚海洋反而松了口气,说明行动方向并没有选错··    从山崖顶上到洞口,目测距离八米··    六点半,趁着太阳还剩一丝余光,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多用刀”·    “带了·”·    “水壶、压缩饼干”·    “有。”
    “指北针、手表、相机、手电、铲、刷子、筛子、绘图册、笔、皮尺、火柴”·    “有·”·    “牛油蜡烛”·    “……吃了。”
    楚海洋抬起眼问:“谁吃的”·    夏明若马上指着小陈,小陈问:“什么叫牛油蜡烛”·    楚海洋便玩儿命抽夏明若说:“叫你赖皮,叫你赖皮。”
    六点四十,楚海洋摸摸腰上的绳子,开始下悬崖··    这一下楚海洋才发觉自己也估计错了,山崖上的风至少比想象的大十倍,勉强滑下两米后就被风吹得晃里晃荡直往悬崖上撞。
楚海洋咬牙抡起登山镐,深深凿进岩石,两腿奋力一蹬当做支架,这才维持了平衡··    他意识到夏明若那厮绝对不可能一个人完成这些动作,可惜夏明若不是一只猫,便对崖顶上喊:“别信你也下”·    喊了两声却不听人回答。
    “别信”·    小陈探出脑袋:“小夏同志跑了·”·    “啊”楚海洋瞪大眼睛,“跑哪儿去了”·    “他说他回北京了,”小陈举起手中的俄罗斯套娃给楚海洋看,一脸茫然,“临别礼物,给我的。”
    楚海洋立刻又噌噌噌爬上去,对着某人的背影大吼:“夏明若你有种再跑一步试试”·    夏明若潇洒地挥手:“再见Досвидания(俄语,“再见”的意思)”·    楚海洋刚想解绳子去追,却看到地上的蟠螭刀:“别信刀没带”·    那人便立刻兜回来,结果被楚海洋一把勒住。
    夏明若呜呜哭起来,他抱紧楚海洋的腿可怜巴巴说:“海洋,看在你我青梅竹马的分上……”·    楚海洋被气乐了,一言不发往他腰上系绳。
    “别,别啊”夏明若抓着楚海洋的手哀求说,“你拿根绳子把我拴悬崖上那还不如让我死呢,我怕高啊”·    “怕啊怕啊就不怕了。”
楚海洋拖着他往悬崖边走··    夏明若说:“不不不不不不算了算了算了哥们儿哥们儿”·    “别信,”楚海洋侧着头看他,郑重地说,“这也许是赵老教授生前最后一个愿望,你真的忍心不替他看一眼吗”·    夏明若愣了愣,和楚海洋对视半天,最后下定了决心:“你看了也就等于我看了嘛。”
    ……太不要脸了(在乡政府的老黄现在正聚精会神地蹲在一个耗子洞前)··    楚海洋果断地布置:“重行李不用带,拿好常用工具。
小陈你不怕高吧我们仨下·”·    小陈骄傲地一挺胸脯,心中充满报了一箭之仇的快感:“不怕”·    楚海洋先走到悬崖边,抓紧绳索:“我第一个,别信跟着,和我保持一米的距离。”
·    夏明若高喊:“等等”·    楚海洋便等着··    夏明若说:“让我酝酿酝酿”·    楚海洋说:“小陈,我包里有军用背带,麻烦拿给我。”
    小陈立刻奉上··    楚海洋一躬身把夏明若背起来,像打包裹一样把他打在自己身上··    夏明若说:“别别别”·    楚海洋说:“你现在才不好意思,晚了。”
    “我哪能呢”夏明若说,“我是说别把我放后面,万一绳子断了我可就做自由落体运动了,换前面行不行”·    “前面也一样自由落体,你还指望我捞你稀罕去吧你”楚海洋将他放到胸前,用背带扎紧。
夏明若深呼吸,迅速进入应激状态,所谓应激状态就是闭上眼睛后僵直,任凭时空在四周流动··    楚海洋开始慢慢放绳,借助登山镐保持平衡·两个人比起一个人重心容易稳定,但不代表好控制,一不留神就在崖壁上打转。
此时才能体会什么叫做命悬一线,万一绳子断了,两人就都算是捐躯了··    几块碎石被楚海洋踩塌,坠入了深崖··    夏明若问:“到了没”·    “没呢,”楚海洋满头是汗,喘着气说,“你别动啊。”
    “不敢不敢,到了说一声·”·    “差不多了·”楚海洋艰难地掉头看,洞口就在脚下··    “别信,你的脚能碰到崖壁吗”·    “能。”
    “那就现在,和我一起蹬,一、二、”楚海洋喊,“三”·    四足发力,蹬离悬崖,楚海洋同时松绳,惯性将两人甩进山洞。
    然后跌个狗吃屎··    夏明若捂头说:“卑鄙啊……”·    楚海洋说:“活该,谁让你要在前面。”
    这是个下行洞,洞内平整,洞四周有人工开凿过的痕迹·洞体延伸极宽,但除了落日光线能照射到的洞口部分,其余都隐藏在浓浓的黑暗中。
    楚海洋解开腰上的绳结,将其固定在洞头突出的岩石上,然后探出头去喊:“小陈下来”·    小陈答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呢,他的人就已经站到了眼前,速度之快,动作之敏捷,就像一只猫,楚海洋自叹弗如。
    “我小时候,爷爷带我采过药·”小陈同志终于露了把脸··    这时夏明若的低呼声在空旷中传来:“我的天哪……”·    楚海洋拧开手电:“啊”·    夏明若掩饰不住兴奋地指着洞穴深处,楚海洋前进几步,吸口气说:“竟然让你猜对了……”·    悬棺。
    不是一具,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数十上百具·黑色的棺木大多已经坍塌腐朽,地上有零碎的尸骨——有的还是尸骨,有的已经腐朽成粉。
    夏明若反射性地抖开手帕扎在口鼻上,然后就听到扑通一声,小陈吓晕了··    夏明若跑去掐他的人中,掐醒后被小陈突然一把抱住:“棺材”·    夏明若说:“嗯,都是木头。”
    小陈哭喊:“死人”·    夏明若说:“人类骨骼·”·    小陈歇斯底里了:“鬼啊——”·    夏明若一巴掌拍向他的后脑勺。
    他一边卷袖子、戴手套,一边说:“小陈同志,激动是应该的,这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大的悬棺葬群·待会儿我们邀请你一起合影留念,然后光荣地刊登在考古学报上。”
    楚海洋把皮尺的一端扔给他:“别信,测量·”·    夏明若接过,往外推小陈:“你别贴着我,我没法干活。”
    小陈抖抖嗦嗦说:“小夏同志,我害怕”·    楚海洋说:“小陈,你在洞口等我们·”·    小陈大喊起来:“别丢下我一个啊天要黑了,这里有鬼有僵尸白白白白毛僵尸吃吃吃人的被吃了就投不了胎,要当孤魂野鬼的”·    “啧,”楚海洋叉腰说,“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还白毛,白毛那是正常现象,尸体本身会霉变,一霉变就长白毛。
一定湿度,一定温度,有营养的提供体,加上真菌感染,于是长白毛·”·    “如果你有脚气,以后肯定长白毛·”夏明若笃定地说。
    小陈翻着白眼滑倒在地上:“……我有脚气·”·    “那你前途很光明嘛·”夏明若说。
    “你别吓他了·”楚海洋轻轻触摸着棺木··    夏明若叹口气,干脆把自己和小陈拴在一起,拍拍腰上的绳子对他说:“我到哪儿你到哪儿,这样不怕了吧”·    小陈点点头,夏明若于是抖抖皮尺:“测量。”
    “东三,完整,长1.84米,宽0.74米,高0.67米,”楚海洋报数,“再量一具备案·”·    夏明若拿着小本子边走边写,刚迈了几步就听到小陈饱含恐惧的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大力猛然向后拉去。
他的瞳孔瞬间放大,楚海洋飞身扑来紧缠住他的胳膊,两人在地上滑行数米才勉强停下··    “小陈”楚海洋大喊。
    “小陈怎么了”夏明若这才反应过来··    回答他们的是小陈几乎想把喉咙喊破的嘶吼:“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啊啊鬼抓我啊啊啊”·    “小陈小陈别怕”楚海洋喊,“你只是掉洞里去了手脚不要乱动,否则我们拉不动你你试试能不能碰到洞壁”·    夏明若龇牙咧嘴催促:“快……快……我的腰要断了……”·    “小陈——”·    小陈似乎恢复了些理智,摸索一阵后用变了调的声音回答:“碰……碰到了。”
    “那就撑着洞壁上来,”楚海洋说,“快一点儿别信你小子也坚持一下”·    夏明若哀号:“车裂啊——同志们——”·    “来……来……来来了,”小陈忙不迭说,“马上上来就……上来”·    可下一秒又听到他的啸叫,接着小陈同志一飞冲天,生生从洞里弹了出来。
    夏明若看呆了:“哎呀……”·    小陈狂奔喊:“鬼呀——”·    夏明若被他拖得满地滚,楚海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一铲子拍在小陈脑袋上。
    小陈咕咚一声倒下,楚海洋赶忙把夏明若扶起来,只见他从上到下没有一处不破的,腰上一道血痕尤其严重··    “你太壮观了,别信。”
楚海洋把他腰上的麻绳解开,“应该让老黄来舔舔”·    夏明若疼得直抽气儿:“我有毒,老黄就算是猫蛊,舔了也会死我这身衣服算完蛋了,还挺新呢,一个补丁都没有。”
    “所以它是蛊,你是妖·老爷们儿在乎衣服干吗”楚海洋说,“我包里有药品,你忍耐一会儿·”·    夏明若恼火地说:“我不在乎,我妈可在乎,她攒了多长时间的布票才给我做这么一身,我爸都穿不上呢。
小陈你这家伙赔我”·    “到底看到什么了”楚海洋凑到小陈失足的洞口。
    这洞直径五十厘米左右,勉强能够挤进去一个成人,洞形非常规整,明显是人工凿成·洞口被一块棺木碎片掩盖着,楚海洋和夏明若出于保护文物的本能避开了,但小陈是一直闭着眼睛的,所以才不慎失足。
    楚海洋用手电往洞里照,沉默半晌后对夏明若说:“昨天晚上真的是枪声·”·    夏明若指指洞下:“有尸体”·    “立尸,”楚海洋点头,转身收拾工具,“我下去看看。”
    立尸是他们的术语,能立起来的尸首基本上都是盗墓贼··    在很多古墓的发掘中也能够碰见立尸,盗墓贼得了财物,从盗洞里爬上来,一些比较缺心眼儿的便先把东西递出去了,结果被洞口意图独吞的同伙一铲头打死,卡在盗洞里,光荣地成为了立尸。
    当然眼前的这位仁兄不是,从严肃的痕迹学角度来说,他是被人打死了塞进洞里的,不过对于小陈也够吓人的了,尤其是脑袋还开了花的··    夏明若把磨破了的裤管卷到膝盖上,先楚海洋一步往洞里爬去:“竟然让一个死人把我害这么惨。”
    楚海洋说:“你等等……”·    夏明若却低呼一声··    楚海洋跑过去:“怎么了”·    夏明若仰起头,头顶只在洞口下面一点儿,脸色煞白:“海洋,这下面真是个死人”·    楚海洋说:“啊。”
    可是死人不会抓人脚踝··    夏明若朝下望去,只看到黑暗中有一双眼睛··    那眼睛也紧盯着夏明若,接着一个仿佛从地底传来的嘶哑声音响起:“我的天啊,娘啊……”·    夏明若僵硬着用惊人的毅力坚持说完了“我是你爸爸”才连滚带爬地往洞外逃去:“海洋”·    楚海洋一把扶住他,举枪瞄准洞里:“出来。”
    洞中一片寂静··    楚海洋说:“快一点儿,我三秒钟后开枪·”·    枪就是枪,就算没有子弹,依然有威慑力,底下那人窸窸窣窣动起来:“别开枪别开枪自己人”·    楚海洋一个探身把他揪上来。
    这人也穿了身旧军装,光脚蹬一双解放鞋,腰上系绳,两手空空,脸上抹得乌七八糟,说不怪那是假的··    他轮流打量楚海洋和夏明若,最后对夏明若说:“小同志,自己人”·    可惜他判断失误选错了人,夏明若冷冰冰地白他一眼,抓起蟠螭刀就往他脖子上砍。
    那人吓一跳:“不不不不,”又瞅瞅夏明若,“等等·”·    夏明若皱眉说:“到底是不是”·    那人手脚慌乱:“啊什么”··    楚海洋说:“真是,一把年纪了,盗墓就盗墓,吞吞吐吐什么”·    那人咧嘴一笑说:“同行啊”·    夏明若在他眼前把证件抖开。
    那人细细看了一遍:“真好,还是国营的·”·    夏明若一虎脸,那人慌忙躲开,突然就苦口婆心起来:“小同志们,盗墓是错误的。”
·    楚海洋和夏明若同时蹲在他身边掏耳朵:“啊你说啥”·    那人说:“同志们,我国法律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地下、内水和领海中遗存的一切文物,属国家所有。
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擅自发掘·所以同志们,回头是岸啊·”·    楚海洋压压手示意他停止:“理解得很深刻·”·    “谢谢你,小同志。”
那人的眼神十分真挚,“我保证下回再也不盗了·”·    “我都懒得打你,”楚海洋说,“去,和小陈躺一块儿去,别信你把他捆起来。”
    “大叔,不好意思,我得弄结实点儿,顺便请你照看一下小陈,别让他又来害人·”夏明若将他的手扭到背后,用麻绳绑住,打个蝴蝶结。
    大叔说:“是是,应该的,应该的·”·    他安静一会儿又问夏明若说:“小同志,你们还下洞里去吗”·    夏明若说:“下啊。”
    大叔问:“我也跟你们下去好不好”·    “你不是刚上来吗”楚海洋把手电固定在头顶上,“哎,大叔啊,下面那人是你杀的”·    “哪儿能呢,”大叔说,“我看见他时他就死了我看他堵在洞里,就剩只脚在外头荡,便发善心正想把他移开,结果上面突然就掉下来一个小子,杀猪般大叫,我自己差点儿都被吓死”·    夏明若痛心疾首说:“大叔,咱俩真是难兄难弟,说什么也得喝一杯。
但现在麻烦您耐心等我一会儿,您再多说一句我就把您敲晕了·”·    大叔说:“哎哟,小同志,我一看你的架势就知道了,大家都是古墓工作者,相煎何太急呢。”
    夏明若客气说:“哎哟,大叔我们哪有你清闲,东西一夹就走了,我们还得照相画图修补登记造册写报告呢,还是你福气好啊·”·    “别信,”楚海洋说,“我们下去。”
    楚海洋半个身子下到洞中,用脚撑住洞壁,做手势示意跟上·夏明若正准备下,书包带却被大叔钩住了··    “下面是空的,”大叔的脸色严峻起来,“但是很危险。”
    夏明若凑到楚海洋耳边问:“你信不信他”·    “信,”楚海洋想了想,突然笑起来,“我最容易相信人了。
大叔,绑着手不影响你行动吧”·    “不要小看人啊·”大叔乐呵呵站起来··    确定顺序又花了几分钟时间,最后决定由熟悉情况的大叔打头,伤员夏明若居中,楚海洋压阵,三人向洞内爬去。
    洞中的立尸已经被大叔移开,大叔也不屑于控制速度,缩缩肩膀,几乎是哧溜一下就滑到洞底,砰的一声从下方的洞口脱出,落地后喊:“下来吧”·    声音从漆黑中传出,回音嗡嗡直响,看来底下的空间不小。
    夏明若可不敢学他从石壁上蹭下去,只是小心翼翼地蠕动,一边动一边诉苦说:“他妈的,膝盖好痛,胳膊也好痛,我这回算是为祖国的考古事业献身了。”
    楚海洋不说话,蠕动得比夏明若还慢,等到夏明若都脱身了,他还在石洞里奋斗·原因无他,卡住了··    “你俩都有缩骨功”他有些无奈地问。
    夏明若转问大叔:“你有没有”·    大叔说:“没啊,你听谁说的”·    夏明若仰头回答:“活该吧你,没事长那么高干吗这就是下场。”
    “挤死我了”楚海洋抱怨道,他努力一挣终于脱离苦海,但喘口气刚想站直,又撞了头··    夏明若和大叔同时咧嘴,毫不客气地笑起来。
楚海洋用手电轮流照着他们,表情比较骇人,那两人立刻严肃了··    “咳……”大叔说,“同志们请看,这就是娘娘坟的内部。”
    “啊,这还真是娘娘坟”夏明若问··    “对,拥翠山里就这一座大墓·”大叔说,“我拿人格保证。”
    “大悬棺葬·”楚海洋纠正,举着手电缓缓前行··    这个第二层的洞仍然是下行趋势,比上层那个要大上好几倍,越往下走洞顶越高,地面越宽,就像一个大布口袋,刚刚下来的地方是袋口,现在则在往袋子中间走。
洞里气温极低,夏明若刚刚在上头把破衣服脱了,只穿了件单薄的背心,冷得直打战,便蹭到大叔身边说:“大叔,你把外衣脱给我吧·”·    楚海洋把自己的衬衣脱下甩给他:“穿我的。”
    大叔挺羡慕:“革命友谊……”·    楚海洋问:“大叔你真想挨揍吗”·    大叔马上扭头呈委屈状。
    手电是他们唯一的光源,地面又不平整,三人走得极慢,等到大叔受不了了说:“同志们,我口袋里有蜡烛,麻烦你们点上吧·”这才稍微加快一点儿脚步。
问题是走快了也没用,就如大叔所说,这是个空洞,四壁坑坑洼洼,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    “也不是,”楚海洋说,“这的确是一个天然溶洞,但被人后天加工过了。”
手电光指向脚边:“这里本来有个石笋,但被人凿掉了·”·    夏明若抚着胸口说:“呼,想起被我压断的那个,我心理平衡了。”
    手电又指向洞顶:“这里应该是钟乳石留下的痕迹……哎哟,别信·”·    “啊”·    楚海洋说:“洞顶有岩画啊。”
    夏明若眯着眼睛说看不清··    楚海洋把手电塞到他手上,把他扛起来,夏明若便顺势骑到他肩上去··    “勉强看见,画风不错,有点儿半坡彩陶的意思。”
夏明若努力仰着头,“相机呢”·    “没带下来,等会儿上去拿·”楚海洋问,“画的是什么场景”·    夏明若说:“比较像战争和祭祀,一场大战,抓住俘虏,举行神秘仪式,然后砍头……你往前走走。”
    楚海洋就向前走两步仔细看··    “哦,还真斩首了”夏明若说,“批量斩首·”·    “真够干脆的,”楚海洋问,“没文字吧”·    “没有,画上有牛。”
    “部落驯养了牛”·    “然后骑牛打仗·”·    两人研究来探讨去,最后夏明若说:“海洋啊。”
    “嗯”·    “大叔不见了·”·    楚海洋也仰着头:“发觉了。”
    夏明若边看岩画边问:“不去找他”·    “算了吧,”楚海洋说,“刚才我还想呢,你不让他下来他早晚还是得下来,还不如快些撵他走,免得到时又吓坏了小陈,这大叔可危险了。”
    “你说洞里那人是不是他杀的”夏明若从楚海洋身上爬下来··    “可能还真不是,那倒霉家伙估计早就被人打死了,大叔看样子刚从下面钻上来。
问题是:大叔怎么跑到下面去的是另外有通道还是先行一步下去了”·    夏明若摇头说:“我不知道。”
    楚海洋也想不通,最后说:“管他呢,咱们先去找娘娘·”·    娘娘啊娘娘,你在哪里·    这两人在黑暗中走了三小时,烧光了三支蜡烛换了两节电池,终于听到水声后,才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被骗了。
    “溶洞,地下河,矿物质,大自然啊,多么瑰奇”夏明若蹲下感慨地说,“我怎么不是学地质的·否则现在还不跟老鼠掉进了油窝似的。”
    过一会儿他又担心起小陈来:“半夜里把他留在棺材洞中,没事吧”·    楚海洋突然把手电关了··    但还是晚了,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线照在他俩脸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等看清了,便发现有黑洞洞的枪口隔河相望。
幸好老黄没跟来,此行真比想像中危险··    “哎哟”夏明若立刻站起来做投降姿势··    “苏联产的冲锋枪,”楚海洋眯着眼睛说,“咱们遇见熟人了。”
    “过来·”对岸的黑影也有两个,前头那个高声地说··    这边两个赶忙夹着尾巴就往河里蹚,边蹚边学着某人口气说:“哎哎,自己人,自己人”·    过会儿发觉那“自己人”被捆了个结实,也在对岸蹲着呢。
    夏明若打招呼说:“大叔,又见面了·”·    大叔说:“幸会,幸会·”·    点燃火把,对方把两人拉起来搜身,连插在鞋帮里的短刀都被找出来扔了,所以刚才忘带蟠螭刀反而成了件好事。
搜完身开始逼供,夏明若心惊胆战地躲开枪口,刚想说话,大叔便抢先一步胡扯了:“我的两个外甥·”·    “李二狗·”大叔用嘴努努楚海洋。
    又努努夏明若:“李三狗·”·    楚海洋和夏明若同时撇开头暗骂声“你奶奶的”··    “李老盗,”为首的那个说,“你外甥可真不少啊。”
    “呵呵,”大叔讨好地笑,“主要是我妹妹会生,英雄妈妈,人多好干活嘛,咱们响应毛主席号召·”·    “你是人多好盗墓。”
为首的说着就把枪举起来了,“你这辈子也算盗出名堂来了,也积积德,留点儿好东西给后辈吧·”·    另一人飞快拉住这为首的说:“豹子,等等。”
    豹子问:“干吗”·    另一人说:“他也算有真本事的,留着吧·东西还没找着,咱们倒已经死了两个人,小心行事啊。”
    豹子歪着头想了想,便枪指夏明若:“老盗,你要不能带我们找到宝贝,我就客客气气送你外甥上路·”··    楚海洋不着痕迹地挡在前面,也笑道:“我舅舅肯定能找到,放心。”
    大叔苦着脸喃喃道:“谁说的……”·    楚海洋和夏明若恶狠狠地瞪着他,差点儿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队伍变成了五人,大叔还是领头的,楚海洋和夏明若紧随,再后边是两个持枪的危险人物,一矮一瘦,长得都挺惊悚。
    火把照亮了溶洞,他们沿着河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走了两个多小时,只觉得水声愈大,洞周愈宽,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前方仍是黑黢黢一片··    再走一阵,地面已经消失了,水面漫过了脚踝。
洞周早已没有了刚下来时看见的人工痕迹,漆黑、湿润、光滑,完全是自然力作用的结果··    夏明若追上大叔轻喊:“舅舅·”·    大叔应道:“哎。”
    夏明若问:“到了没有我后面那瘦子老拿枪戳我,你看我这背上,都青了·”·    “外甥,”大叔对其耳语,“咱们爷仨今天要把命丢这儿了。
你知道这条河通哪儿吗”·    楚海洋一惊:“难道通着外面山脚下的那条”·    大叔点点头:“再走一个钟头就能看见洞口了,到时候咱们也完了。”
    后面的豹子吼道:“说什么呢”·    三人吓了一跳,低头乖乖巧巧走路··    又是二十分钟,焦躁在人心中蔓延,豹子吼:“还要走多久”·    大叔回头,含怨带嗔地望了他一眼,立刻垂死挣扎说:“大哥,我真不知道娘娘坟在哪儿……哎哟”·    豹子冲上来一脚把大叔蹬出老远,大叔嗷嗷叫着往前扑,楚海洋去拉他,却反而被他拉倒。
错身之际,大叔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楚海洋一愣,然后爬起来默默走回夏明若身后··    水声渐渐震耳欲聋起来,大叔回头喊道:“瀑布”·    楚海洋“嗯”了一声,暗示夏明若加快脚步,直到与后头两人拉开数米距离。
    靠近瀑布处有一个豁口,仿佛闸门一般,特别狭窄,只能过一个人·夏明若眼睁睁看着大叔进去,再一眨眼就没影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楚海洋便突然推了他一把。
夏明若“哎呀”一声摔进豁口,下一秒就觉得冰冷的地下水直往耳朵鼻子嘴巴里灌来,刚扑腾两下又被人架着胳膊扶起,楚海洋的声音就在耳边:“跑”·    夏明若在一团漆黑中发足狂奔,撞了蹭了摔了毫不在意,楚海洋就跑在他身前,紧紧拽着他的胳膊。
两人完全没了方向,只能凭着听觉判断离水渐远··    身后喧嚣声传来,有人开了枪,有人扯着嗓子喊:“站住站住”·    大叔说:“别管他们,跟紧我”·    楚海洋说:“我拉着你的衣裳呢,跑吧”·    “我他妈的伤口肯定感染”夏明若又摔了一跤,龇牙咧嘴爬起来继续跑,“搞不好骨头都断了”·    大叔突然刹车:“停”·    楚海洋和夏明若齐齐撞到他身上。
    大叔说:“从这里开始不能跑了·”·    楚海洋问:“为什么你在黑暗中能看见东西”·    “当然不能,”大叔窸窸窣窣掏了一会儿,划亮一根火柴,“还好还好,差点儿就湿了。”
    “因为我到这儿踩过点儿,从下面跑上来一马平川共一百八十六步,到了第一百八十七步,”大叔说,“用咱们两家的行话来说,就到了墓道的尽头了。”
    ※※※·    墓道··    墓道的意思就是说娘娘坟虽然头顶上有悬棺,但它本身却不是悬棺,而是一个在山里凿出来的巨型石墓,有墓道,有甬道,有主室,希望还有棺椁。
    楚海洋激动了,夏明若也激动了,大叔自我感觉还行,因为他上回激动过了··    “就在这儿躲一躲吧,那帮人我认识,都是些亡命之徒。”
大叔说··    “也是搞古墓研究的”夏明若问··    “不是,”大叔一边点蜡烛一边鄙视说,“都是强盗,没素质,没道德,不讲文明”·    火焰在潮湿的空气中噼里啪啦轻响,大叔说:“最后三根,幸好藏在裤裆里……”·    他问楚海洋:“你身上还有电筒吗”·    楚海洋摇头。
    他又看夏明若,夏明若说:“您别指望我,我连鞋都跑没了·”·    大叔竖起拇指说:“英雄·”·    夏明若谦虚说:“哪里。”
    “凿山为陵,大手笔·”楚海洋越过他们往墓室里走··    “还算设计得精巧,”大叔说,“一般来说只能走到瀑布口,因为有两股水流的汇入,一过了瀑布水势就很大,就没路了。
其实入口就在瀑布边,但从上面走下来的,必须得游几米才能发现·呃,当然游了也不一定能发现,这里有个角度问题,再说墓道口有块遮挡视线的石头·”·    “但我是从下面游上来的,所以让我找着了。”
大叔突然懊恼地挠头说,“我也是眼睛长了疤没看见山上有洞,否则打死我也不游,差点儿淹死我老人家·”·    墓室颇为规整,分前后室,前室较小,空空如也;后室长宽都是五米左右,楚海洋伸手就能触到墓顶:“两米二三,不会再多了,哟,那是什么”·    大叔将烛火举高,墓室的尽头赫然是一具巨大的青色石棺。
    “娘娘,”夏明若说,“看见你真亲切·”·    他刚想往里走却被大叔突然拦住:“等等你们先看看墙上的东西,这也是我上回没有开棺的原因。”
    他不说不知道,一说那两人才发现正面墙壁上有岩画·这回画的不是小人,不是牛,不是狩猎打仗,而是怪兽,镇墓兽··    双头,双身,赤焰为角,青焰为眉,如猛狮般蹲踞着,用它暴凸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你,龇牙,吐舌,紧扣着利爪,仿佛只需一个轻微的移动便能换来它无情的吞噬……当然在某些人眼中充满了一种古老文明的狞厉之美。
    大叔亲切地说:“请同志们节约蜡烛,研究完了没不是那个·”·    那两人又眯着眼睛继续找,终于在石棺上方的墙上看见一行模糊的刻字。
    “见鬼了,还是汉字,”夏明若念,“开者即死·”·    大叔凝重地点点头··    楚海洋凑过去说:“防盗咒语而已,对盗墓者的威慑。
哎,别信,上回钱老师说过的那个……”·    “诸敢发我丘者令绝毋户后,”夏明若说,“挖我坟的都断子绝孙·”·    “大凡都很严厉,”楚海洋回头对大叔笑,“我觉得像舅舅这种道行的不应该怕啊。”
    “他怕个鬼,”夏明若也笑起来,“棺盖太重,一个人打不开罢了·”·    “咳……”大叔摸摸鼻子,“其实我们这行规矩挺重,忌讳也不少。
所谓夜路走多了,就怕鬼敲门,而且像我这种雅贼……”·    “舅舅你别解释了·”楚海洋摆摆手,扭头望着刻字,“奇怪了,明明是个少数民族的墓葬,古滇国也搞这一套难不成真是什么汉代娘娘”·    三人沉默了一阵,墓室在摇曳的烛火中更显阴森。
    “啊”夏明若有了大发现,刷刷抹去棺盖上的稀泥,“看”·    棺盖上也有刻字,全是刻好后用朱砂填满,虽已上千年,颜色依然不减。
    楚海洋从大叔手里接过蜡烛,举近了默默念道:·    〖生人上就阳,死人下归阴;·    生人上高台,死人深自藏··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    死人归阴,生人归阳,·    生人有里,死人有乡,·    生属长安,死属太山,·    生死异处,不得相妨。
    如律令〗·    “汉代的镇墓文,西汉中早期,”楚海洋说,“陕西出土过类似的,书体风格也很相似。”
    他一边念一边抹,读到下面扑哧一声笑说:“怪不得,郡县长官的杰作·益州牧,叫……郭解·”·    汉武帝时,在云南设益州郡。
    “开棺”楚海洋问大叔··    大叔说:“废话,我找你们就是来帮忙的,当然要开·”·    夏明若端着架子坏笑说:“不行哪,开了我们要犯错误的,报告还没打呢,打了还要等上头批呢。”
    大叔说:“喏喏瞧你们这点儿觉悟盗墓贼就在跟前了竟然推卸责任,不要跑了空门又在报纸上骂我们。”
    楚海洋哈哈笑起来,说不好奇是假的,他把蜡烛固定在地面上,招呼另外两人尝试推棺盖··    “一、二挺重的,”他卷起袖子继续,“舅舅,你知道刚刚那些镇墓文与镇墓兽的意思吗”·    大叔正咬牙用力:“风俗。”
    “对,汉代的风俗,”楚海洋说,“但从侧面说明了一件事,这位娘娘……”·    大叔突然不推了,却做了个嘘声动作,侧耳细听,然后蔫蔫往地上一坐:“阴魂不散”·    楚海洋和夏明若对视,耸耸肩,也坐下。
    墓道上响起了脚步声,豹子的吼叫近在耳边:“李老盗”·    大叔懒洋洋应道:“哎——”·    夏明若蹲在他身边问:“咱们也不找个地方避避”·    “躲哪儿啊,”大叔对着墓道狠狠一声啐,“一天之内被人抓了三次,真晦气老人家回去非改行不可”·    夏明若安慰说:“不是我们无能,是土匪太狡猾。”
    豹子“噔噔噔噔”跑进来,对着大叔举脚就踹,吓得他与夏明若满墓室乱跑·(此时的老黄也追着一只大灰老鼠满地跑·)·    “他妈的”豹子一拉枪栓,“我打死你这老狐狸”·    “打死了他,你们就出不去了。”
楚海洋正跳在棺盖上,举着蜡烛冷冷地说··    豹子一愣,望望他,两人静静对峙,最后豹子败下阵来,扭头四下里打量墓室···    “这么小”他十分不满地嚷嚷,“宝贝呢”·    大叔与夏明若耳语:“你看他这就是典型的非专业人士……”·    那阴森森的瘦子对他们斜着死鱼眼睛,两人便毫不客气瞪回去,瘦子端枪,两人立刻双手放回脑后。
    “开棺”豹子对楚海洋说··    楚海洋耸肩:“工具呢我需要洋镐之类的东西,铁锥、锤子、杠杆。”
    豹子梗着脖子说:“我哪有”·    楚海洋也火了:“没有你来盗什么墓”·    瘦子打圆场说:“我有野战刀,先用着。”
    豹子说:“别给他”·    楚海洋恶狠狠地说:“别信,来帮忙你们几个都站到我这边来,我喊一、二,就一起用力推棺盖先试试再说”·    大叔和瘦子照办,豹子觉得受了顶撞,当场要发怒。
    楚海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少给我废话,不懂就一边去·”·    夏明若咯咯笑说:“老豹同志,我给你普及点儿科学知识。
棺盖是石头,棺身也是石头,几千年来石分子一直在不停运动,一直在自由扩散,所以两者的接缝处很可能已经长在一块了·懂吗分子·”·    豹子说:“你骗人”·    夏别信说:“我骗你干什么你们这些人就是不懂科学,比如说生孩子吧,这么简单的事搞那么复杂,其实只要两个人躺一块分子跳来跳去就能生嘛,打个比方,你看楚海洋的分子……”·    楚海洋大吼:“夏别信”·    夏明若缩着脖子站一边去了。
    豹子生生咽下口闷气,参与到推棺盖的队伍中,果然无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方法有问题,”大叔问,“两位还是把刀拿出来吧。”
    楚海洋说:“质地比较坚硬的尖锐物体也行·”·    豹子和瘦子把自己从头顶搜到脚底,不甘不愿地扔出了几把大小刀具来。
    大叔扶住刀,将尖头对准石棺接缝,示意瘦子用枪托砸·瘦子依言砸了几下,砸得石屑飞溅,刀刃的三分之一终于插入了石棺·两人又在其他几处如法炮制。
    夏明若趁空笑嘻嘻地看着豹子··    豹子咆哮说:“看什么”·    夏明若说:“我有事要告诉你,其实我很懒得对门外汉说。”
·    他指着石壁上一条白色痕迹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豹子嗡声问:“什么”·    “碳酸钙沉淀,钟乳石的萌芽状态,”夏明若说,“碳酸钙沉积到这个状态至少需要三千年,但墙上的镇墓兽,棺盖上的镇墓文却全是西汉的遗存,汉代距离我们只有两千年。”
    豹子说:“那又怎么了”·    夏明若轻轻笑了笑,突然把他烛火下苍白苍白的脸贴近豹子:“这说明了,我们这位娘娘在埋葬了一千年后,还惹得当时的人们——边疆大员——不得不采取严厉的方法来镇住她。”
    豹子往后退了半步:“怎……怎么了”·    “她作祟,”夏明若指着“开者即死”那四个字缓缓说,“这句话不是诅咒,而是提醒。
一开棺,你就得死·”·    ※※※·    夏明若观察豹子表情后对楚海洋说:“报告总指挥,这家伙外强中干·”·    总指挥指示:“继续科普。”
    豹子火了:“你骗我”·    “他没骗你,”楚海洋似笑非笑,“作祟。
这么说是有依据的·”·    豹子的脸上青了又白,楚海洋说:“来吧,开棺吧,楔子全打进去了·”·    豹子顿了顿,一咬牙,上前推棺盖。
    大叔说:“你往哪儿推呢竖向里推横向里可能有榫子扣住,你一辈子都推不开·真是,连根铁钎都没有。”
    夏明若也上前搭把手,一边推一边喃喃说:“犯错误了、违反纪律了·”大叔挺善解人意,悄悄说:“外甥啊保命要紧·”·    这石棺的上下部分都是由巨石凿成,重达数吨,好在棺盖部分较轻,九牛二虎之力下,终于将其推动了十几厘米,有一丝丝小缝可以看见棺内。
    楚海洋和大叔突然不推了,不约而同地将湿衣服脱下缠在口鼻上,夏明若则把手帕蒙上·瘦子反应快,也照着办,就只豹子一脸懵懂,傻站着不动。
    楚海洋没好气地看看他,最后还是夏明若好心,提醒说:“尸体腐烂膨胀过程中会产生气体,闷在里面几千年了,就算被人盗过,但也不会完全散发……”·    豹子吓得忙不迭地脱衣服。
    “准备好了一、二、三”五人同时发力,隆隆闷响之后,棺盖终于被推开,棺室的三分之一暴露在空气中,大叔打手势:人全部出去,让它散散气。
    夏明若和楚海洋刚想迈步,瘦子却掉转枪口瞄准他们··    他们只好站在原地用眼神交流:·    这是要灭口了·    嗯……·    瘦子单手握枪,慢慢退到石棺旁,打着手电往里一看,一脸不可置信地喊起来:“空的”·    “什么”豹子睁开眼睛跳过去,“……他……他妈的”·    他举枪便在石壁上乓乓乓打了一梭子弹,因为都是文物,把楚海洋和夏明若心痛得要死。
    “为什么是空的”他对大叔吼道··    大叔挺奇怪地说:“咦我哪知道你要是计较‘贼不走空’这个规矩,随便捡几块石头回去好了。”
    豹子又转身吼楚海洋,楚海洋不耐烦地吼回去:“声音小点儿,我听得见,不可能是空的,尸骨肯定在里面嘛·”·    豹子憋足了力气咆哮,震得石壁嗡嗡响:“我要这些破骨头干吗我要金子我要宝贝”·    大叔摇头:“啧。”
夏明若也摇头:“啧……”·    瘦子突然一拳捶在大叔肚子上,大叔闷哼一声,弯腰蹲了好久,然后抬头抹去嘴边涎沫,对夏明若笑道:“我说过他们很危险。”
    瘦子刚想说话却被楚海洋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再弹回地面,蜷缩着不住抽搐,豹子去拉他;发现人已经晕过去了··    像楚海洋这样的考古学人,出于研究古代居民的需要,都知道些人体解剖学,当然也了解哪些部位是人体的弱点。
    子弹就贴着楚海洋的头皮飞过,在坚硬的石壁上挖了个浅坑·豹子还想打时觉得脖子一痛,他伸手去摸,只见满手的血·他惊恐地抬头,发现楚海洋已经到了眼前:“离颈动脉还有半厘米,别紧张。”
    再下一秒,他便失去了知觉··    大叔夸楚海洋:“利索·”·    楚海洋说:“舅舅厉害,还会飞刀。
你的伤没事吧”·    大叔说:“哪能呢,那小细胳膊捶一下不就和挠痒一般,不过刚刚咬到舌头了·这两人能够昏多久”·    “十分钟以上,”楚海洋说,“那个瘦的可能还要长些。”
    “抬出去扔掉·”大叔说··    夏明若摆摆手说:“太浪费时间,我还想研究石棺·”他把两人脱得只剩条裤衩,反绑了人家的手脚,又将他们背靠背扎好,最后还用裤子罩了头,只留四个鼻孔出气。
    大叔说:“多专业呀·”·    (老黄此刻也吃饱了,正在散步·)·    夏明若仰天一声笑,把那两人的装备全挂自己身上:“走,和娘娘打声招呼去。”
    他往石棺里看了一眼就看傻了:“呃”·    楚海洋也举手电往里照:“哎”·    两人看着对方,只因为眼前场景诡异,枯骨在意料中出现了,可这枯骨却是红色的。
    “保存完好啊·云南是酸性土壤,如果埋在地里就要化成粉了,多亏了石棺·这是……朱砂”夏明若不确定,“你看底部也有一层。”
·    “可能,汉代提炼朱砂的水平已经很高了,马王堆里就有朱砂,”楚海洋说,“你尝尝看是不是·”·    夏明若恶狠狠说:“我才不吃。”
    “硫化汞嘛,能治咽喉肿痛·”楚海洋蹲在棺沿上,“棺底撒朱砂倒是听说过,湘西地方到现在还有这个风俗,除了撒朱砂还要点五心七窍,据说能封住魂魄。
用朱砂染骨……第一次碰见·”·    夏明若蹲在他身边,刚想伸手却被楚海洋制止:“别,你手上有伤口·”·    “如果是期望朱砂避邪的话,染骨头比点窍更彻底,”夏明若说,“多好啊,感谢娘娘,你一作祟,我们今年的文章就有题目了,《云南拥翠山区独特葬制的初步考察报告》。”
    大叔探头探脑连连问:“有东西吗有没有东西”·    “舅舅,”楚海洋说,“在我的内心深处,你应该是境界很高的一个人。”
    “那是,那是,”大叔点头,凑得更近说,“啊,还真是空的,被人捷足先登了·唉,留块玉也是好的嘛,破陶片不值几个钱。”
    “汉代就被人盗了,正是因为有人盗了墓、中了祟、倒了霉,官员才采取了镇墓手段·”夏明若说··    大叔问:“什么祟吃人啦诈尸啦”·    夏明若特别欠揍地咯咯笑:“搞不好长白毛了。”
    “嗯”楚海洋突然推棺盖说,“嗯”·    “怎么了”·    楚海洋张口咬住手电,把头探进石棺,看了半天一脸疑惑地抬头。
    大叔问:“怎么了”·    “明若你确定一下,”楚海洋说,“小心点儿,别碰骸骨·”·    夏明若便也俯身看下去,楚海洋在后头问:“是不是”·    夏明若闷闷应一声,仰头喘气:“呼,呼,好呛鼻的棺材味道,我看是的。”
    楚海洋问:“舅舅,你确信这是娘娘坟”·    大叔理所当然地说:“确信,本地传说已经好几百年,三十年代我师父曾经找到过入口,回来也说是找到娘娘坟了。”
·    那两人对视一眼,楚海洋说:“但这人是个男的·”·    大叔瞪大眼睛:“男的谁说的”·    “骨盆,”楚海洋在腰上拍了一下,说,“舅舅,术业有专攻。
人体骨骼中,骨盆的男女性别差异最明显,其余部分——比如骨骼粗细什么的——有时很难区别·你看夏明若这种没长开的,就属于骨骼特征介于两性变异范围内以至于难以辨认的。”
    “所以要看他的骨盆,比如耻骨弓,较小的是男性;较大的,几乎呈直角的,是女性·”·    “于是我是解剖学意义上的男性。”
夏明若说··    “胡说,”大叔急吼吼地,“我来看我来看·”·    他说着便要挤上来,楚海洋笑着推他说:“你哪看得出来,你也不想想我们对着实验室一具骨架画了多久。”
    夏明若满脸发光说:“海洋,这发现大了,西南某少数民族首领的老婆竟然是男的,回去一查资料,对得上已知民族的,上《考古》;对不上,哎哟,咱们俩成就了,非上《人民日报》不可。”
    大叔呱呱笑说:“小家伙你别吹了,还男的呢,董贤啊”·    “咦”夏明若笑,“你也知道董贤”·    大叔说:“人家写在正史里呢,也是可怜人哪。”
    “那是,”楚海洋说,“根据史料,汉哀帝患有很严重的风湿病,常年关节肿痛而且四肢麻木,董贤作为一个陪护人员,很大程度上安慰了沉疴缠身、内心孤寂的病人。
就像咱们生病时也特别希望有亲人陪伴,汉哀帝对董贤的感情,我看更多的是一种依赖,没有书上记载的那么不堪,什么‘便僻弄臣、私恩微妾’,那都是老东西骂人用的,中国文人的德行咱也不是不清楚。
所以很多东西要论证,才能还事物以本原·”·    “哦,对了,”夏明若击掌,“小董也作过祟·就是被王莽挖了墓,在众目睽睽之下开棺剥衣之后,咦,想不起来了,哪一年来着”·    大叔突然扑通一声从棺材边沿上掉下来,坐在地上拼命揉眼睛。
他镇静数秒,喃喃:“见鬼了……”·    夏明若问:“怎么了”·    “见鬼了,”大叔指着石棺说,“这骨头……这不男不女的……正在长白毛呢……”·    楚海洋哈哈大笑,夏明若瞪圆了眼睛,死命摇着他的胳膊,他便举着手电又往里看:“你怎么跟小陈差不多了,满嘴鬼啊鬼的,所谓鬼都是幻觉,大气层放电现象……大……大气层剧烈放电现象。”
    他一把夹起夏明若:“舅舅”·    大叔已经退到墓室口了,跺着脚喊:“还用你说太邪门儿了”·    两人在墓道里撒丫子狂奔,手电光柱随着脚下颠簸而晃动。
夏明若这家伙辎重太大,跑了几步便气血翻腾要骂娘,大叔却突然掉转了身子“嗷嗷嗷”往回跑··    楚海洋差点儿被他撞倒,大叔推他:“快回去回去”·    “那边也有长毛的”·    “奶奶的”大叔气急败坏,“还不如长毛呢水灌进来了”·    大叔推楚海洋说:“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楚海洋边跑边喊:“不对啊没触动机关啊这样的墓葬不可能有机关啊”·    夏明若喘着粗气问:“今……今天几号”·    “七月十一”·    “阴历呢”·    “六月十五”大叔喊。
    “哦”那两人突然不跑了··    楚海洋胸有成竹地说:“这就是地下水潮汐现象,不用担心,它会慢慢退去……”·    话音未落,两人就被汹涌的大水直冲进墓室,撞在前室的墙壁上。
大叔已经逃到后室,扑在棺材顶上直拍说:“快来快来”·    夏明若扑腾起来,幸运地发现水只到腰间,便拉着撞到头的楚海洋摇摇晃晃蹚水而行,好在老黄没来,老黄啊,你现在在干什么呢·    “我纠正一下科学家的说法,”他把楚海洋推到石棺上,“这不是潮汐现象,这叫海啸现象。”
    楚海洋抱着脑袋揉啊揉,然后睁开眼睛:“地下水潮涌可以根据力学压缩参数、渗流特性参数等结合公式计算,我马上来计算一下·”·    大叔蹲在棺板上边绞湿衣服边说:“嗯,嗯,我也会算。”
    夏明若敬佩道:“舅舅,太厉害了,这玩意儿不懂微积分的不会·”·    大叔得意扬扬,又把衣服穿上:“掐指一算,外面正在下大雨。”
    夏明若说:“咳,有道理……”·    楚海洋立刻转移话题:“你们看,豹子醒了·”·    豹子是个聒噪人,一醒来就嚷嚷:“他妈的你们把老子怎么了好黑啊啊噗他妈的哪来的水啊噗怎么这么黑啊”·    他又吞了一口水,眼看着要被没顶,楚海洋过去把绳子解开,拍拍他的肩膀说:“过来一起把棺盖合上,不能让遗骨浸水。”
    豹子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就看见楚海洋一掌劈在瘦子脖子上,把刚刚有些意识的瘦子又劈晕了··    豹子说:“你干吗”·    夏明若说:“剥夺坏人的行动权。
老豹同志,你很幸运,楚海洋觉得你还算个好人·”·    楚海洋严肃地看了豹子一眼··    老豹同志眨了两下单纯又暴戾的小眼睛,一瞬间有些感动,手足无措了一会儿,便乖乖过来推棺盖,然后跳上去蹲在夏明若身边,似乎在与躺在另一头的瘦子坚决划清好人与坏人的界限。
    水位仍然在持续上涨,速度丝毫不减·大水拍打在前室壁上,浪花四溅,声势颇大,好在前后室之间只有一道窄门,水流打着转到了后室,就不那么吓人了,大叔说像乡下的水田开决口。
    因为墓顶偏低,石棺倒有一米来高,这四个人局促地并排蹲着,站又站不直,坐又坐不下,还要扶着晕倒的瘦子,真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楚海洋尤其辛苦,唯一的手电举在他手里,但手电不防水。
    不一会儿积水愈深,夏明若和大叔便开始扎马步··    两人聊天,大叔说:“惭愧,我最矮,年纪大了越长越往回缩·”·    夏明若哈哈笑:“我是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生的,我妈的奶水又大部分被楚海洋贼子吃了,所以我从小就没发育好。”
    楚海洋十分敬业地测量:“水位距离墓顶四十厘米左右,水深一米九,再涨十厘米我们就危险了·”·    他摇头叹息:“原来这娘娘墓也是有机关的。
唯一也是最牢靠的机关便是墓口大半在水面以下,水位稍有上涨,墓葬便会被隐藏,四两拨千斤,古人的智慧还是不可小觑啊·”·    “等会儿感慨。”
大叔扭头看看说,“顺便告诉各位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手电快没电了·”·    夏明若把满脸的水抹去,说:“我也突然想到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    楚海洋说:“不许问。”
    夏明若已经问出来了:“水里不会有蛇吧”·    其余三人看了他一会儿,同时伸手狠狠拍在他脑袋上:“不合时宜”·    豹子拍完了“哎哟”一声。
    楚海洋和大叔异口同声:“你也不许问”·    “不是,”豹子说,“我撞到头了……哎哟”·    楚海洋火了,说:“你烦不烦啊老打断我思路,本来公式就复杂”·    还没骂完就听到石头落地的声音。
三人齐刷刷望向豹子,只见那人脑后石壁上赫然有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洞··    “什么味儿啊……”豹子抽抽鼻子,木然地回头,再转过来,“不关我的事。”
    “头很硬,”楚海洋鼓励地拍拍豹子的肩,然后猛然把他推开,抡起湿漉漉的枪托向石壁上凿去,“天无绝人之路”·    大叔舒了口气拍拍胸口说:“果然,算命的说我不是淹死的,应该是摔死的。”
    夏明若突然对大叔喊:“快砸真娘娘在后面”·    大叔说:“啊”·    豹子闻言却大号一声,以一当十,两眼直冒金光,锃亮的脑门上闪烁着“明器”二字,不一会儿又几块碎石落地,豹子身先士卒,从狭窄的洞口硬挤了过去。
    大叔与夏明若耳语说:“外甥,不道德啊,一句话就骗得别人拼命·这明显就是盗洞,只不过后来被人用石头泥糊堵住了,先前光线暗,我们都没看出来,这里头八成没东西。”
    夏明若装傻,对洞里喊:“豹兄”·    里头静悄悄的,豹子没有回答··    “啧,”大叔说,“还真是人为财死,刚刚说他是个好人,他倒为了几张票子又想不开了。
走,我们进去·”·    “等等·”楚海洋拦住他们,先把瘦子往洞里推,以示人道主义··    夏明若搭把手,喊道,“豹子,我们把你同伙推下来了你可得接住啊”·    豹子终于说话了,他嘶声喊道:“别”·    楚海洋“砰”一声把瘦子推落了地,自己爬进去又把夏明若接下来。
手电光晃了几晃,寿终正寝·大叔优哉游哉地钻进来,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根蜡烛,点燃了递给楚海洋,自己四下里望望说:“难怪,吓坏了·”·    这石室竟然更高更阔,横向里至少有先前的一倍宽,四壁平整,形状方正,天顶地面加工得一丝不苟,地上又湿又滑,布满了黏腻的厌氧菌类。
夏明若一拍手说:“同志们,恭喜,我们终于沿着盗洞进入真正的棺椁了·”·    豹子缩着身子蹲在地下,嘴里呜呜咽咽,身边是一具年代久远的尸骨。
尸骨看似形状完整,但只须轻轻一碰,几成齑粉··    夏明若拍拍豹子说:“第一脚就踩到人殉了吧没什么,不丢脸,几次一来就不怕了。”
    楚海洋蹲下来,皱眉说:“屈膝葬·”又抬头看了看,脸上却泛出了笑意,“别信,看·”·    “嗯”·    “岩画。”
楚海洋说,“日、月、鸟、蛇、巨兽、图腾,奔跃的牛与马,厮杀的人群,古人的东西,不谈内容,气魄却是深沉雄大·”·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扑灭了蜡烛。
夏明若目光一闪,在黑暗中狠狠出拳,只听到一声闷响,接着是吃痛的呻吟·大叔再次点燃蜡烛,把还未烧尽的火柴柄扔向角落里猛咳的瘦子:“玩儿阴的”··    瘦子摔倒在人殉堆中,把数具枯骨压得粉碎。
    夏明若偷瞄一眼楚海洋,老老实实低头:“我破坏了文物,回去写检查·”他对瘦子抬抬下巴:“记得多吃点儿饭,硌得人手痛。”
    瘦子捂着胸口狠狠吐了口唾沫··    豹子终于回过神来:“哎,老杆”·    “你狗日的吃里爬外”瘦子飞快地举起一把手枪来,“都给我站好了那边去站好了豹子你狗日的也站那边去”·    他竟然还私藏了枪支其余人不敢怠慢,小碎步地移动着。
    “疏忽了,”大叔从牙缝里出声音说,“这人和豹子不一样,至少跟着高手盗过墓,也喜欢把东西包好了藏裤裆里……”·    夏明若也懊悔说:“早知道就扒了他的裤衩,我这种文明人做事儿就是缩手缩脚啊。”
    “不许嘀咕”瘦子哑着嗓子吼道,“好啊你们,联手了是吧我他妈早醒了淹都淹醒了好啊你们”·    他把脚下的一块碎陶片踢出老远,这碎片飞入昏暗的角落,却发出“噗”的一声空响。
    几个人怔住了,瘦子抢过蜡烛向角落中照去,一照却几近疯狂地大笑起来:“乖乖乖乖”·    角落里有一只罐子,大约三十厘米高,广口,双耳,小足,圈底,问题是它不是陶罐,是玉罐,一只完整的青玉罐。
    价值连城的青玉罐,反射着清清冷冷的光,出现在一个早就被盗墓贼光顾过的地方,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    瘦子急不可待地向它摸去。
大叔却变了脸色:“不能碰”·    瘦子已经把罐子抱在怀里,抢过夏明若背上的装备袋,表情欢喜得有些扭曲,哧哧笑道:“什么”·    楚海洋电光火石间也想起了什么,急急说:“快放下放下危险”·    “什么你们说什么呀”瘦子呵呵笑着,挥挥手枪,把罐子抱得更紧,“现在我要出去了,出去把洞炸了,你们就出不去了哈哈,闷死你们饿死你们”·    “你他妈哪能出去”豹子说,“外面淹水呢”·    “他出得去,”楚海洋轻轻叹了口气,向刚刚爬进来的洞口努努嘴,“水位没有再涨了。
我们刚才被大潮汐拍糊涂了,其实可以摸着墓道顶逆流游出去·”·    瘦子嘿嘿怪笑,爬出洞口,又把头探回来极端难听地唱,“再见啊,那一天早晨,从梦中醒来,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啊朋友再见……嘿嘿嘿嘿嘿嘿……”·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蜡烛灭了,大叔活动一下手脚,划火柴,点蜡烛:“真是再见了。”
    楚海洋耸肩:“再见了,再见了,等你牺牲了,我绝对不把你埋葬在高高的山冈·”·    夏明若看着大叔挺纳闷:“敢问贵裤裆中到底有多少东西”·    大叔甩头,神秘而得意地笑。
    豹子说:“老杆他……”·    大叔说:“再见了·”·    豹子跳起来说:“真……真……真再见了那我们那我们……”·    “不是我们,”楚海洋说,“是他。”
    大叔接口:“因为那只罐子真不能碰·”·    “为什么”豹子问··    楚海洋与大叔仰头各看各的:“别信解释。”
    夏明若喜滋滋说:“好,我说·”·    豹子却猛退三大步说:“别,谢谢,算大哥求你,你千万别开口·”·    “行,那我说吧。”
大叔摸索一阵,掏出只油纸包,打开,把剩余的几颗劣质糖果分给他们··    夏明若剥开糖纸:“请问你把食物藏在哪儿”·    大叔关切地问:“怎么不喜欢橘子味的,不喜欢就还给舅舅。”
    “雪中送炭啊,”夏明若把糖块迅速扔进嘴里,揉揉眼睛地说,“我刚才就有点儿低血糖征兆,今天真是饿太狠了·海洋,你饿不饿”·    楚海洋没好气地说:“我没你那么有出息,跟个八旗子弟似的。
咳,舅舅,还有吃的吗”·    大叔摇头,豹子却开始翻裤兜,也是个油纸包:“我还剩两块外国糖,我们街道上那个白俄老太太给的,就是有点儿化了。”
    “谢谢,”楚海洋接过来,分给夏明若和大叔一人半块,“巧克力,稀罕玩意儿,不进这古墓还没这口福·诸位,我们休息几分钟吧,那人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
    “同意,”大叔说,“我正好抽根烟,哦对了,豹子,我来跟你讲·”·    豹子知道这人来头不小,如今自己手上也没了武器,只好做洗耳恭听状。
    “打个比方,”大叔说,“比如你闯进一户人家想偷东西,结果发现有人先来过了,满室珍宝席卷一空,就剩下一只主人的骨灰盒子·你拿不拿那只盒子”·    夏明若说:“我拿。”
    “你们两个不在讨论范围内·”大叔说,“搞考古的都是这个德行,三光政策,恨不得把地皮都啃掉一层·上回你们发掘那个长沙汉墓,连棺材里的蛆都一只不落全收走了。”
    豹子迟疑说:“如果值钱的话……”·    “值钱,很值钱·”大叔吸口烟,“但如果我告诉你主人是生怪病死的呢”·    “这……”豹子说,“过不过人啊挺晦气的。”
    “我要是再告诉你,先前那个偷东西的也死于这种怪病呢”·    “……”·    “不太敢了吧”大叔说,“但你那兄弟就拿了。”
    “什么”豹子跳起来,“那罐子骨灰”·    “还不如骨灰,”楚海洋说,“是骨头,娘娘的遗骨在里面。
这个意思你明白了吗”·    豹子认真地说:“不明白·”·    “唉”夏明若捶了会儿地,“看来科普还靠夏明若”·    “豹子,”夏明若说,“刚才舅舅提到怪病,我直接说传染病吧,烈性传染病,比如霍乱、鼠疫,连病人用过的东西都要销毁掩埋,何况病死者本身。
病人去世了,烧成灰能阻断传染,但还保留着尸骨的就不一定了,尤其是某些未知病症·”·    “你是说娘娘有传染病”豹子说。
    “不一定,可能是中蛊,可能是中毒,或者被奇怪的东西寄生·”楚海洋说,“但她死于这个,并且在死后很久还具有传染性·”·    “你怎么知道”·    夏明若笑了声说:“我怎么知道我可是全天下唯一拥有猫蛊的人五分钟前我才想通,我还知道这种疾病的症状是长白毛。
我估计是菌丝,总之生命力顽强,遇到一定条件就再生·”·    “不可能”豹子还不信,“都是骨头了还……”·    夏明若想了想说:“唐代有本书叫《博异杂识》,志怪色彩很强,一般只能当小说看看,我现在怀疑其中的一个故事就是写的娘娘坟。
‘明翠山中大冢,有僵人在地一千年,建武中,二贼乃结凶徒十辈,发冢,皆金玉器物·得一玉棺,棺前有银樽满,凶徒竞饮之,甘芳如人间上樽之味,凶徒出冢,皮肉皆化为白灰。
’建武是汉光武帝的年号,明翠山可能是拥翠山的古称·舅舅你看呢”·    大叔点头:“有道理·”·    “我是推测,你经验比较丰富,我和海洋还是缺少实践。”
他站起来问,“咱们也该走了吧·”·    大叔在潮湿的墙壁上掐灭烟头,他们依次爬出洞,准备浮水出去·水位果然没有上涨,以楚海洋的精确测量来看,反而下降了三到五厘米。
这个高度楚海洋正好没顶,其他人就更辛苦些··    豹子没有头发,被其余人等强行把蜡烛绑在额头上,时不时被滴落的蜡油烫得嗷嗷惨叫··    大叔沉到水下,一池浑水什么也看不见,他凭着感觉找到石棺,拍了拍,意思是兄弟,我们先走了。
    他浮上来,豹子问他:“里面罐子里的是娘娘,那这个是谁”·    大叔说:“可惜啊,这位就是汉代时候,与我们一条战壕里的同志,生前也抱着那青玉骨罐喜不自禁来着。”
    豹子头上冒了星点冷汗··    楚海洋笑着问:“我们要是不说你就拿了吧”·    夏明若举手说:“我肯定拿了。”
    楚海洋催促:“游快些哪来这么多废话·”·    水流平缓,在近墓门处有小小的旋涡,楚海洋脚底下打了个滑也就过去了。
大叔示意豹子灭掉蜡烛,接着双手摸着墓道顶,凭着感觉摸索前游,夏明若和楚海洋紧随其后,豹子断后··    为了保持联系,大叔哼哼唧唧嘴没停过:“燕子衔泥为做窝哦哦——有情无情口难说哦哦,相交要学长流水哟咦哟,唉杨丽坤长得真不错哦,可惜就是命薄哦——那个朝露哥莫学啊伊哟哦……祖传三代是铁匠,炼得好钢锈不生恩哦——”·    “舅舅……”·    “大爷大爷别唱了”·    “哥心似钢最坚贞哦——”大叔兀自深情,结果不经意时突然汇入了地下河,“嗷”一声就被冲得没影了。
    夏明若扣住墓道口的湿滑巨石,大喊:“舅舅”·    湍急的水流把他俩冲得如江上浮萍,瀑布水声隆隆,夏明若咬牙:“喂海洋”·    “什么”·    “跟着”夏明若深吸口气,放开手,顺着激流向前漂去。
他在暗河中打转前行,石头尖锐磕磕绊绊,约莫三五分钟,忽然光线刺目·夏明若条件反射地闭上眼,就觉得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缠得手脚都不能动,越挣扎越紧,等适应了一看,竟然在渔网里。
·    他与正在乱动的大叔面面相觑,紧接着楚海洋和豹子号叫着扑了进来··    豹子说:“亲妈呀亲爹啊啊啊啊啊”·    楚海洋说:“快别动把网撑破了我们都得被冲到山底下去”·    大叔挂在网上乱吼:“这谁干的啊还有没有点儿公德啊这河是你家的啊”·    夏明若仰天哈哈笑,他四下里看,突然看见乱石滩上蹲着一个人。
他扯扯楚海洋,楚海洋再扯扯大叔,三人痴愣愣地看着那人···    那彝族老汉在石头上磕磕烟斗,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马锅头……”楚海洋喃喃。
    马锅头咳嗽一声,给楚海洋倒酒··    楚海洋一口气干掉,恭敬地望着他,等着他问话·谁知这老头儿像没看见一般,把酒给他们一个一个倒过去。
轮到豹子,豹子头一低,不让他看脸··    五个人在溪边的大青石上坐下,马锅头架起火堆烤粑粑,湿柴在火里冒着青烟··    夏明若摇头,把酒还给他:“我算了,胃痛。”
    马锅头问:“哪里”·    夏明若在身上比画:“胃,胃痛饿的”·    马锅头恍然大悟,在褡兜里掏出个红薯递给他。
    夏明若说:“谢谢大爷·”·    马锅头拍拍他的肩,说了句彝族话·夏明若不明白,问楚海洋,楚海洋摇头,大叔灌了口水酒说:“岭定史,他说他叫岭定史。”
    大叔仰头又问了几句,马锅头一一回答,表情颇为和善··    彝族有自己的文字,也有自己的语言,且语法十分复杂,外人一般不太能掌握。
    大叔解释:“他解放前是彝族土司,大人物·”·    “哦——”楚海洋和夏明若肃然起敬,“岭大爷。”
    马锅头笑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矜持与自得:“1952年,北京,见过毛主席,握过手……喏,好了,吃·”·    夏明若说:“是是,咱们汉彝两族友谊源远流长,红军长征时,彝族同胞为了支持共产主义事业,牺牲了不少人,我党和人民感恩戴德。”
    楚海洋接过红薯说谢谢,突然发现豹子躲得老远,便问,“豹子,你不饿”·    豹子瓮声瓮气:“不饿。”
    楚海洋把手里的粑粑扔给他:“装”·    豹子接住,一言不发埋头就吃··    楚海洋哈哈直笑,指着豹子问马锅头:“这小子被您收拾过吧”·    马锅头点头说:“是,刚绑起来打过,让他逃了。”
    豹子闻言又缩了缩··    夏明若笑嘻嘻往后一躺,眯着眼睛看小陈从树林子里冒出来,便立刻翻个白眼,装晕··    “姓楚的姓夏的”小陈鬼哭狼嚎地冲到面前,“你们两个没良心的就把我一个人扔在棺材洞里我的娘晚上啊,是晚上啊又捆住手又捆住脚还把我的砍刀带跑了我想逃但是那个逃不掉啊呜呜满洞里都是吃人的鬼啊哎哟我的亲娘啊”·    “嗯,嗯,我理解。”
楚海洋听得十分认真,眼神温和,脸上满是真挚的同情,夏明若则继续闭目养神·小陈抹眼泪:“吓吓吓死我了……呜呜吓死我了……有鬼……有鬼……”·    “我理解,我理解……”·    那厢大叔与马锅头仍然在聊着。
大叔慢慢地啜着酒:“老莫苏,你跟了我们多久”·    马锅头并不隐瞒·“他,”他指指豹子,“坏人,从县城。”
    “小伙子,考古的,”他指指楚海洋和夏明若,“在半路上·”·    “你,”马锅头笑着摇了摇头,“你是谁”·    大叔诚恳地说:“我是小伙子们的舅舅。”
    “哦”马锅头吧嗒吧嗒抽烟,笑了··    马锅头的儿子领着一群青年,背着楚海洋和夏明若的装备,分开丛生的藤蔓走了出来。
楚海洋挥挥手,马锅头的儿子远远冲他一笑,举了举蟠螭刀··    “谢谢”楚海洋喊话··    马锅头儿子笑得憨厚:“好刀”·    小陈终于哭诉完毕,过会儿好了伤疤忘了痛,摸着蟠螭刀嘿嘿傻乐。
夏明若于是装作悠悠醒转,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啃粑粑··    马锅头慢腾腾地和儿子说话,他儿子答应着,大叔却搁下了喝酒的粗碗,站起来,朝马锅头拱了拱手。
    马锅头一愣,大叔又笑了笑,扭头朝溪边密林里走去··    夏明若问:“舅舅去哪儿啊”·    “上厕所”大叔朗声答道。
    楚海洋与夏明若对视一眼,目送其背影消失··    过会儿小陈纳闷:“怎么还不回来啊这泡尿可真长的。”
    夏明若说:“尿不长,关键是厕所比较远·”·    “什么厕所”小陈失笑,“荒山野岭的,还厕所呢”·    豹子这时才明白过来,也跳到马锅头面前比画一番拔脚就要走。
马锅头一虎脸,几个牛犊子般的青年立刻冲上来把他五花大绑了··    豹子嚎起来:“怎么不抓他啊你们怎么不抓那个舅舅啊”·    楚海洋连忙给他使眼色,豹子顺着他的视线看,便发现大石头边上还有个褡兜,鼓鼓囊囊的,粗布面破了个小洞,洞里透出青玉的肃杀颜色。
    豹子生生把话吞了下去,脸色煞白··    马锅头却耐心地解释了,他指指正盘旋在天上的一只鹰,又指指水里还不如小指粗的鱼,最后摇头:抓不住的,不抓。
他打个呼哨,一群人动身,沿着小溪前行·夏明若和楚海洋被夹在中间,想逃逃不了·夏明若问:“岭大爷,带我们去哪儿啊”·    马锅头说:“寨子,就在山后面。”
    夏明若脚步有些蹒跚:“我不能去寨子里,我身上有伤,得去医院·”·    马锅头点头表示他知道,吧嗒着旱烟说:“有伤才要去……要去”·    小陈一拍脑袋:“哦对了,小夏同志你得去,我们这两乡十七寨唯一一个赤脚医生就住在他们寨子里呢。
前些天一直出诊,这两天该回来了·”·    楚海洋一听十分高兴,连忙押着夏明若赶到队伍前面,紧跟着开路的小伙子疾行·一行人进寨时,寨里人家房顶上的炊烟还未散,只是瘦子去了哪里,他怎么样了,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于是瘦子消失了,就像他唱的那首歌一样:啊朋友,再见吧、再见吧、再见了··    楚海洋和夏明若跟着小陈去找医生,那赤脚医生果然在家,正一边烧火一边看书,也不知看什么,整张脸都快贴上去了。
    “医生同志”小陈喊他,“医生”·    医生茫然地抬起头来,认了半天:“哦,原来是乡里的小陈,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烧火,”小陈把夏明若推上前,“你快给他看看吧,也不知怎么了,满身是伤。”
    医生合上书,把夏明若拉到阳光底下察看·一看吓一跳:“哎哟小同志,你这是被牛拖了吧”·    夏明若说:“正是啊,同志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常被牛拖啊”赤脚医生长叹一声,连忙取药箱铺开家当,“先消一下毒,好好好,不痛不痛……酒精嘛总是有点儿刺痛的……好,紫药水不过敏吧”·    “不过敏。”
    “过敏也没有办法,我只有紫药水·”他拔开瓶塞,轻柔地把药水涂在夏明若的伤口上,“小同志啊,我教你被牛拖后自救三要法,那就是呼救,呼救,再呼救,总会有人来救你的。”
    夏明若歪着头看他··    这个赤脚医生看起来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斯文白净,脸上总是带着笑,一开口便知道是上海人·他一边上药,一边对主动帮忙打扫卫生的小陈指手画脚:“哎哟,侬那只四脚蛇不要扔掉,蛮好吃的呀哎哟不要碰那窝蜘蛛,我养来杀蚊子的呀”·    楚海洋怕夏明若乱动,便架着他的胳膊,问:“医生同志,您贵姓”·    “程,”赤脚医生柔声回答,“叫小程就好。”
    “程医生……”夏明若刚想开口,赤脚医生却抬起头来:“好了过几天愈合时会痒,不要用手去抓,否则就长不好了。”
    “哦,”夏明若对楚海洋炫耀,“我是一个紫人”·    楚海洋向赤脚医生道谢,却总听到一个不和谐的声音,扭头一看,小陈肚子在叫唤。
    “留下来吃饭吧·”赤脚医生说··    楚海洋正要客气,医生摆摆手:“没有关系,我一个人弄些粗茶淡饭的,不嫌弃就一起吃好了。”
    楚海洋有些为难,毕竟马锅头还等着呢,但小陈却已经坐桌子边上去了,夏明若也不太想动,一脸祈求地望着他··    楚海洋只好答应,却看到一群人抬着豹子大呼小叫冲进来。
    “怎么了”·    豹子脸上涕泪横流,连话都不太会说了,就一个劲儿号叫说:“背”赤脚医生赶忙掀开他的衣服,往背上一看,楚海洋和夏明若倒吸了口凉气:背上竟长满了白毛。
    医生倒异常冷静,转身让人把豹子抬进屋,趴在竹床上,又拿了些白色药膏给他一点点涂上,最后拍拍手说:“好了,明天就不痒了·”·    豹子哭说:“我不是痒啊我是……我是……”·    “不痒岂不是更好”医生说,“你睡一睡,不睡病肯定不好。”
    豹子吸鼻子:“睡了就好了”·    医生点头:“一觉醒来保证好·”·    豹子含泪闭上眼,医生把跟进来的众人赶出屋子,然后对夏明若他们一笑:“吃饭吧。”
    饭桌上夏明若问他:“你给豹子用了什么药”·    “肤轻松药膏·”医生喝口汤。
    “能治好吗”·    “不能也没有办法,”赤脚医生说,“我只有这个·”·    夏明若头上流下冷汗,这才是脚踏实地的庸医啊·    楚海洋环顾四周,土坯墙上贴着医用宣传画,旁边挂一件蓑衣,一只斗笠,拐杖靠在角落里;屋里家具不多,书却一摞一摞的,小矮凳上有只很旧的收音机,几百封信被随意地堆在桌角,信封上用工工整整的楷体写着:“云南省云县,红星公社,程静钧收”。
    医生指着书解释:“‘文革’时县里中学烧书,我抢了一些回来·”他把收音机抱在怀里,微微一笑说:“父亲的遗物。”
    夏明若终于问出了口:“你为什么不回去”·    1976、1977年,知青已经开始陆续回城·到了1978年,又出台了全国知青回城统筹就业政策。
·    如今1979年都过去了一半,莫非这个赤脚医生还没有收到回城通知·    “因为我不是知青,”医生笑了,“我是逃出来的。”
    他突然站起来,对着大门外高声招呼:“岭老先生,您怎么来了”·    马锅头远远应了一声,带着笑意走来,手里拿着占卜用的羊骨、草秆,还有……鸡蛋·    ※※※·    马锅头步履闲散,医生站起来让座,马锅头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你吃你的。
·    他踱到床前去看豹子,豹子直挺挺地躺着,听见声音便睁开一缝眼,见到是他,吓得立刻闭上··    老头儿挺狡猾地笑笑,搬张小凳守在床头,却看到里床破毯子里像是有东西在动,他便伸手去揭,一揭不要紧,夏明若悲从中来。
    “老黄”他连饭碗都扔了,“你怎么跑到别的男人床上去了”·    老黄抓肝挠心解释:“喵喵喵喵喵喵”·    夏明若扶着头泪如雨下:“你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这儿了,我留不住你……”·    老黄瞪大猫眼:“喵”·    夏明若蹙眉、抚胸、咬唇、吸鼻子:“我没事……我想通了……好好跟着程医生,要懂事,两口子过日子,平时互相谦让一点儿,都退一步……”·    楚海洋拍桌:“我打不死你们”·    夏明若与老黄抱头鼠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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