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蛊手记(出书版)+番外 by 微笑的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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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蛊手记(出书版)+番外 by 微笑的猫(2)
·    “你们的猫啊”赤脚医生收拾碗筷说,“都跟了我两天了,就在乡政府的食堂·我说了句要回拥翠山,它便一路跟来了。”
    “没吓着你吧这是只猫精·”楚海洋问,“长期以来,老夏家坚持培养了很多上级别的妖怪·”·    “有毅力。”
医生表扬,夏明若脸上有光,顿时神采飞扬··    正说话呢,豹子却突然哼哼起来,医生连忙去看他,他哀号:“我背背背背上背上背上啊啊啊”·    医生紧张起来:“怎么了痛了痒了还是有火烧感”·    豹子说:“长毛。”
    “……”医生说,“废话·”·    “哥们儿哥们儿”豹子一把拉住他,“你管我一下吧你给我瞧瞧这到底是什么毛病吧我怕死了你再看看这彝族老头儿两只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我不死也要被他看死了,实在不行你把他弄走吧”·    “行行行,”医生糊弄着,这时又冲进个人来,满脸大汗珠子,呜哩哇啦一阵彝族话,医生大惊失色说:“真的”·    那人跺地跳脚。
    “快去快去”医生急急忙忙拿药箱,“小陈你也一起去帮忙”·    豹子支起半边身子说:“啊你不管我啦”·    “出大事了,”医生翻柜子找药品,“布宕家的牛难产”·    豹子眼泪都下来了:“牛难产你就不管我啦”·    医生庄严地说:“一尸两命啊。
小陈”·    “唉”小陈答应着,走几步又回头解释说,“这也是我们两乡十七寨唯一的兽医。”
    “看得出来·”楚海洋点头··    夏明若与老黄又如胶似漆转回来了,站在马锅头身后·马锅头开始一下一下扔卜卦的羊肩骨,每扔一次都沉思半天,脸上毫无表情。
    豹子倒越看越惊,不住地用眼睛瞄夏明若,谁知那一人一猫均毫无同情心,一副你死了咱俩挖坑的架势,还抖着脚笑··    “咳咳……”马锅头抽烟呛着了,“翻过来。”
    豹子指着自己:“”·    马锅头点头··    豹子翻过来就给他跪下了:“老爷子爷爷我知道这事是我缺德那罐子里您家的祖宗娘娘,我们这些没天良的想偷她的宝贝但我也有句实话,毛主席作证那罐子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您老人家是明眼人,求您老人家饶我一命”·    马锅头脸一沉,豹子立马肚皮向上地躺平。
楚海洋和夏明若好奇地围着,马锅头示意他们帮忙压住豹子的手脚··    马锅头说:“莫睁开眼·”·    “莫睁开,睁开了,你就死了。”
马锅头站起来,缓缓卷起袖子,将手里的鸡蛋——看样子是熟的——在床沿上轻轻敲破剥了壳··    楚海洋和夏明若对视,然后专注地望着他。
    他将鸡蛋包在手心中,再将手放在豹子肚皮上,一边打圈儿移动,一边念念有词·豹子紧张至极,额头上汗珠大如黄豆,在脖子上汇成小溪··    “怕什么又不痛,又不痒。”
老头儿慢慢说道,手劲也不大,约莫揉了一刻多钟,突然收了手··    豹子一怔就想起身··    “莫睁眼”马锅头厉声呵斥。
    豹子立刻又绷直了··    马锅头却笑了,对着楚海洋他们摊开手掌,掌心里还是那只鸡蛋,只是蛋白上密密麻麻地全是虫眼·    连夏明若这种傻大胆都被吓退了一步。
    马锅头把鸡蛋扔进屋子中间的火灶里,只听轻轻一声闷响,火里腾起一蓬白灰··    好了,马锅头笑眯眯对夏明若做口型·豹子却不知道好了,仍然挺着尸。
    楚海洋沉吟着开口:“岭大爷……”·    岭大爷说:“嘘——出去说·”·    寨子里鸡犬相闻,乡民们的屋子都是依着山势而建,抬眼望去,绿树掩映中,山坡上的茅草屋顶连成了片。
正好是下午时分,青壮年劳力大多都在田头,只有上了年纪的彝族老妇佝偻着翻晒牛干巴,还有光着屁股的娃娃追逐着嬉笑打闹··    “小阿黑”夏明若抓住一个抱起来,“你怎么这么黑”·    那小小朋友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打量变态哥哥。
    楚海洋说:“不许猥亵男童·”说着便要拿手来接,夏明若笑着躲,楚海洋说,“你把孩子给我,别把药水蹭他身上·”·    夏明若这才醒悟过来把孩子放下。
这孩子看起来还不满三岁,歪歪扭扭走几步后便摔了,夏明若便去扶他,却不小心碰倒了人家屋后的一根木桩··    木桩是楔形,上面用黑炭寥寥几笔勾勒出狰狞的兽面。
    夏明若一愣,吐了吐舌头,楚海洋眼疾手快将木桩插回原处,又在夏明若头脑袋上拍了一下·夏明若捂着头看马锅头,只见那老人毫无察觉,仍然在前方不紧不慢地走,这才缩着脖子跟上去。
    这一路走了好远,出了寨子又是两三里,直到一条大河边·这条河是澜沧江的支流,水流宽阔平缓,两岸全是茂密的丛林,山风清冽,空气中弥漫着植物的清甜。
楚海洋和夏明若不约而同深深吸了口气,觉得心情一下子愉悦起来··    马锅头并未止步,他儿子正站在河滩上,手里捧着那只青玉骨罐··    老人接过罐子,对儿子说:“走吧。”
    他儿子对楚海洋和夏明若笑笑,拎起农具,沿着林间小径渐渐走远··    老人长叹口气蹲下,在脚边摊开一块干净白布,然后竟将枯柴一般的手直接伸入青玉罐,拿出一根灰白的骨头,放在清澈的河水中慢慢刷洗起来。
    夏明若屏息静气地望着,楚海洋耳语:“洗骨·”·    洗骨是很多少数民族的风俗,各个民族操作起来有所不同··    以史书上有记录的苗族支系六额子苗为例,往往是人死后一两年内,家人亲属祭奠,掘墓开棺,把骨头取出来洗刷。
干净后用白布裹着再下葬,三年后再次取出如前番一般清洗·具体这种洗骨的仪式要重复多少遍,有书说是三次,有书说是七次,到现在还没有定论·但是如果家人生病了,他们便会认定这是祖先的骨殖不净所造成,于是再次取骨刷洗。
“洗骨苗”这个称呼就是这么来的··    彝族与苗族一样来历神秘,支系众多,有的称“阿细”,有的称“纳苏”,有的称“撒尼”,还有“他留”“花腰”等。
马锅头这一系,根据发音猜测应该叫“濮苏”··    马锅头十分专心,每一根刷洗完毕,都小心翼翼放在白布上,再去拿下一根··    楚海洋不好开口,马锅头倒主动说了:“洗了三千年,还要洗下去。”
    楚海洋望着他··    马锅头举起一根长骨说:“都在里头,洗不掉,不能烧·”·    楚海洋点了点头,这是说某种毒——蛊的可能性比较大——深藏在这些骨殖的内部,导致骨殖数千年不碎不烂,水洗等许多方法都不能将其驱逐,唯有用火烧,但火烧祖先的尸骨又是这些人绝对做不到的。
    有个词叫“附骨之蛆”,如今就在眼前,楚海洋才能体会其可怕··    夏明若说:“豹子并没有碰娘娘的遗骨罐·”·    马锅头抬头说:“洞里不止娘娘。”
    两人立刻明白了:洞里还有殉人,而豹子下洞的第一脚,便是踩在了殉骨上·附骨之蛆,既然娘娘有,殉人怎么可能没有··    可是既然一起下的墓室,为什么仅仅是豹子中了招·    马锅头洗骨完毕,将骨殖用白布扎好仍然放回青玉骨罐中,向楚海洋做个回去的手势。
楚海洋拉起夏ωεn人$ΗūωЦ明若默默跟着,心里都知道今天看见的,可能就是濮苏一族的绝密··    马锅头倒健谈起来,尤其是等回到了自己家,便饶有兴趣地问东问西:“你们的科学院在哪里”·    “在北京。”
楚海洋笑着回答··    “哦——”马锅头恍然大悟,“毛主席派来的”·    楚海洋含糊着说:“嗯,嗯。”
    “毛主席他老人家好吗”·    楚海洋连咯噔都不打:“好,精神着呢,一顿能吃三大碗饭·”·    “嗬”马锅头爽朗大笑,“好精神好毛主席好”·    “岭大爷,”夏明若笑着问,“你为啥觉得我俩好”·    马锅头憋了半天表达不出,只报出个人名:“李长生。”
    “啊”夏明若张大了嘴,下巴要脱臼··    李长生是谁李长生不就是那个吃螺蛳吃坏了想来来不了的拉肚子老头儿·    夏明若和楚海洋面面相觑,最后楚海洋一拍脑袋:“哦,对了。
我跟岭大爷提过”··    夏明若问:“提到咱家老头儿”·    “路上提的·”楚海洋说,“他问我们为什么要来,我告诉他是来考古的;他就问谁让我们来考古的,我就说,是我们老师,叫李长生;他又问李长生长什么样,我说矮胖胖的,没什么头发。”
    “对,就是他·”马锅头在屋里翻了一圈,竟拿了张旧照片来··    照片早已泛黄,边角都被老鼠啃烂了,看日期,1939年5月。
照片上有并排的五六名男子,马锅头站在中间·夏明若一个个看过去,忍不住地哽咽了··    “海洋,你看命运竟然会对一个男人残忍到这个地步,”他抹去眼角的泪水,“恩师他,居然从二十岁就开始谢顶了。”
    年轻的李老先生以他一贯的表情站在最右边,挺胸凸肚,正气凛然··    “我踩了兽夹,烂了,李长生救了我,给我打了一针。”
马锅头说··    楚海洋点点头,想必是伤口感染,李老先生给注射了一剂抗生素··    “1939年,1939年他在云南做什么”夏明若问。
    “西南联大,”楚海洋回答,“忘记了他是清华的,1937年北平沦陷后学校就大转移了·”·    他对马锅头笑道:“您老运气不错,我们李老师倒不算什么,其余几人可都是考古学界泰山北斗的人物。”
    马锅头似懂非懂地抽起烟来··    姓程的赤脚医生这时一身狼狈地蹩了进来:“一场恶战啊考古的同志,你们有肥皂吗”·    “有,”夏明若站起来,“走,去你家。”
    姓程的赤脚医生湿漉漉地爬上岸,问夏明若:“我身上还有没有味道”·    夏明若说:“还有稍许牛味。”
    医生又转身往河里跳··    夏明若大笑说:“这么爱干净做医生干什么你来这儿多久了”·    “这条河的彝语名字翻译过来便是桃花江。”
医生眯着眼睛介绍说,“1966年我还是一个心思纤细的文艺少年,结果就被名字骗了·”·    “又因为好吃懒做,1970年被岭老先生用柴刀逼着去县上的卫生学校上了一个月课,回来就成了赤脚医生。
但是在山里有一个好处,清静,可以做想做的事,我敢保证全云南的手抄本有三分之一是从我这儿流出去的·”·    “还是个作家·”夏明若问,“写什么的梅花党少女之心”·    医生淫笑了,夏明若退一步笑道:“停,不许讲”·    桃花江上,水雾仿佛被树香与花香浸透了,两岸青山夹江对峙,上游有大树,江面上便有人放排。
放排人大多是年轻的彝族青年,黝黑矮壮,也不穿衣服,赤条条在腰间围一块兜挡布··    医生见状大笑:“也不怕被姑娘看见”·    那群人冲医生挥着手,到了水流湍急的拐弯处,便嗬嗬嗨嗨喊起号子来。
    “他们是彝族的另一个支系,寨子在山那边,发音叫‘刹撒’,不知道怎么写·”·    医生上岸,长舒口气说:“我就爱这片山川风物,走,去岭老爷子家要饭去”·    夏明若赞道:“好气魄”·    “男人嘛。”
程医生边走边说,“我家里成分不好,爸爸是上海滩上的小开(上海话,老板的儿子或公子哥儿的意思),一天到晚西装白皮鞋的·1966年武斗,我十四岁,家也抄了,房子也成了弄堂瓶盖厂了,自己则被关在学校私设的囚室里,后来晓得父母亲都没有了,真是心如死灰、了无牵挂,半夜里便逃出来,偷偷爬上了运煤的火车。”
    “一个人啊”·    “朋友把窗子砸碎了放我走的,后来听说被整得很厉害·”医生说,“我这条命算是他的。
可惜十五年了呀,连长相都不太记得了·”·    两个人走走聊聊,进了寨子,却听到好大一阵喧哗,像是有个高嗓门的女人在急促地嚷着什么··    两人赶忙去看,结果却看到了豹子与一名彝族农妇扭打正酣。
    夏明若喊:“你做什么”·    豹子被人揪着头发疼得直喘气:“小夏小夏你快来救救我这婆娘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突然就跳出来打人”·    夏明若快走几步又停住:“豹子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豹子挨了两个耳刮子惨叫:“拿的什么拿了根木棒棒呗”·    夏明若对农妇说:“打死他”·    农妇心想还用你说,举起了柴刀就冲上来。
    楚海洋正在陪马锅头说话,听见了声音便出来,一看这情形不拦也不行了·谁知农村妇女天长日久干粗活,力气极大,不但楚海洋拉不住,加上个医生也没能拉住。
    倒是农妇见一时半会儿砍不死豹子,便狠狠啐一口,把柴刀往腰上一插,向寨子外走去··    豹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医生却说:“不好了,上地里喊她家男人去了。
濮苏彝族民风彪悍,到现在打冤家砍头的风俗还没有完全革除,这种情况怕是要动私刑的·豹子同志你快点儿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豹子还愣着,楚海洋把他手里的楔形木桩接过来,叹口气说:“听不懂吗收拾行李快走。”
    豹子说:“这……”·    “要割生殖器的·”医生严肃地说··    楚海洋望着马锅头的屋子,自始至终老人都没有露面,只有咳嗽声隐约传来。
    楚海洋推一把豹子:“这是岭大爷放你走呢·快去,到医生家把我们的包裹也顺带拿上,在寨子东面江边等着,我们和他道个别就来·”·    豹子夹着尾巴赶紧逃了,其余三人在他身后同时做了个无语问青天的动作。
这个人大病初愈,不在医生家乖乖躺着,非要出来溜达·一溜达踩了一脚泥,顺手就拔了块木牌去刮,一刮不要紧,刮出只母老虎卷着罡风呼啸而来··    豹子想那块木牌:长长的,尖尖的,上面有乱七八糟的鬼画符,没什么呀。
    他在江边等了几分钟,就看到夏明若他们跑来了,后面还跟着那个医生··    医生说:“我反正要去乡里开会,不如一起走吧。”
    他打个呼哨,江上有人听见了,便撑着木排靠过来,医生抓住竹篙一跃而上:“这样最快了,顺流而下,天黑前就能到乡里,只是走回来要两天。”
    老黄凄厉地惨叫起来··    医生问:“怎么了”·    “怕水·”夏明若回答。
    “猫精也怕水”·    “因为它不是单纯的猫精,”楚海洋说,“它也属于五毒的范畴·”·    “好曲折的身世。”
医生赞叹··    豹子一个人蹲在排筏前端,这时终于回过头来问:“是不是那木棒棒有问题”·    楚海洋点头:“嗯。”
    “有什么问题”·    医生替楚海洋回答:“那木牌是一个标志,提醒旁人下面有尸体·那家的老太太前月刚去世,现在就埋在下面呢。”
    豹子吓得往后一跌:“你……你是说我拿了人家的墓碑刮泥”·    “差不多,”医生笑了,“所以她要打你。”
·    “那……那那”豹子不甘心,“这家人凭什么就把死人埋在屋后头我们外面人又不知道”·    “不是一家这么埋,也不是长久埋,是埋了等她烂。”
医生说··    “还真是拾骨葬”楚海洋问··    “你们的专有名词我不太懂,”医生说,“我观察来,一般是家人过世后,不论男女,都埋在屋后背阴地方,每天拿滚水浇三次,等到完全腐烂了,就把骨头拣出来——肉当然烂没了——洗干净后用白布包着,拿到族长家里去做一番仪式,然后装进瓦罐子埋到山里去。”
    “山里哪里”·    医生凑近了,压低声音:“你知道吧,拥翠山区是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这种事情外人当然是不能参与的。
但1968年寨子里老族长去世,出殡时我偷偷跟着去了,是那边一个大山洞·族长的尸骨是用棺材盛着的,小伙子们用粗麻绳系着腰挂在山崖上,慢慢把棺材悬下来放进洞里。”
    夏明若拍着老黄说:“哦,原来是那个洞,难怪,难怪·”·    “那我再问你一件事·”夏明若说,“关于豹子身上的白毛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也觉得挺奇怪,”医生支着头说,“明明是濮苏彝族的遗传病,他怎么就患上了。”
    “啥”楚海洋和夏明若同时站起来,木排很是晃了一晃,医生紧张说:“别乱动要翻的”·    “遗传病”·    医生点头:“嗯,濮苏彝族这个支系非常小,大概全中国也只有这么一个寨子。
濮苏寨子的成年人其实背后都长有簇状白毛,有多有少而已,所以他们一般不光膀子,而且也不与外界通婚,结果种族便退化萎缩得很厉害·1966年我来的时候寨子里有一百一十户人家,现在只剩八十一户了。
1975年疾病普查时我还为这个打过报告,不过一直没有回音·唉,到底什么毛病呢”·    另两人心里想:程同志啊,这不是毛病啊。
    “别信,过来,”楚海洋勾住夏明若的脖子拉他到一边,“把你爸捏造的养蛊理论再对我说一遍·”·    “混账”夏明若怒目而视,“家父治学严谨,每一字一句,均经严格考证”·    “行,”楚海洋说,“你将他严格考证后捏造的理论对我说一遍。”
    “家父是这样捏造的,”夏明若凑到他跟前,“蛊虫可以通过母婴传播……哎哟我的妈不会吧”·    “你说呢”楚海洋反问。
    “不管会不会,我先去吓了人再说·”夏明若奸笑着往木排前方走去,不一会儿豹子的号叫夹杂着老黄的惨叫声,凄厉地回荡在平静的江面上。
    水流转了个弯,桃花江两岸的青山连绵,山峦间遍布梯田,在夕阳下亮晃晃如明镜一般·再走三四里就是拥翠乡,靠了岸豹子却死活不肯下来,夏明若越劝他越不肯,于是只好就此分别,楚海洋和夏明若跟着医生去乡政府投宿。
    夜幕降临,草丛里的蛐蛐儿轻轻叫,所谓的乡也不过是个稍大的村庄··    三个人慢慢地走着,楚海洋低声与夏明若说话:“我们假设,附骨之蛆,只在他一个民族支系里传承,外人也必须接触骨殖才能被传染。
如果人是活的,肌肉皮肤还在,就不会影响到旁人对不对”··    夏明若点头··    “那同样是接触了骨殖,为什么我们俩没出现豹子那种状况”·    夏明若撇头想了想:“难道是我被老黄咬过”·    “……这么说来我也被它咬过,”楚海洋说,“但是……喂别信”·    夏明若已经抱着老黄呼天抢地去了:“老黄啊——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只是一只普通猫啊毛主席啊——我苦命的老黄啊——”·    道德明显有点儿偏差的医生竟然还劝:“唉,人各有命啊,小夏同志你想开些……”·    夏明若一看,太好了,有人鼓舞,表演更加投入。
    终于有天籁般的声音阻止了这一切,电线杆上的高音大喇叭响了起来·先是一段激越的进行曲,而后是乡广播站播音员不知所云的本地普通话:说是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万年长,水稻产了多少斤,土豆产了多少斤……·    再然后,还要报点儿本地新闻:·    “程静钧”播音员扯着嗓子喊,“程静钧林少湖今天给你打电话写了几百封信都不回你没有良心又说你再不回去他就来云南死也要把你拉回去……”·    医生捂着脸在前面逃,夏明若跟在后面追。
医生贴着墙根溜进了乡政府大院,夏明若也跟进去,这一下便看到了熟人··    “孙老师”·    孙明来拍着桌子站起来吼道:“夏明若”·    楚海洋正好进来,再躲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两个小同志啊”孙明来叹口气,“做事情这么急,等我一两天又何妨呢”·    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大喇叭又响了起来:“楚海洋同志有你一封北京的电报快点儿到广播站来拿”·    楚海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去了,回来手里的确拿着封电报,可惜上面只有一个字:“回”·    发电报,一个字七分钱,两个字一毛四,老头儿精打细算,决定前因后果一概不讲,将一个字的效能发挥到最大化。
    于是,第二天,楚海洋和夏明若便莫名其妙地回了··    医生站在江边送他们··    夏明若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医生含糊说:“再等等。”
    夏明若说:“林少湖要来了·”·    医生终于暴走了:“去他妈的林少湖”·    夏明若发足狂奔,然后扶着楚海洋的手跳上木筏,绝浪而去。
    【中原篇】·    北京,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    当然李长生没这么好命,老头儿在筒子楼里挥汗如雨,脑袋上还缠着纱布。
    大伏天,小史在筒子楼厕所纠集了一群人,那“醇厚”的气味无孔不入,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夏明若捂着鼻子终于行进到目的地,见别人都跑了,就剩小史一人坚守。
便说:“都是你这孙子选的好地方,说吧,什么事”·    小史戴着八层口罩,偷偷摸摸地说:“你别告诉别人,老头儿找人打架,结果不小心自己撞了。”
    “嚯,精彩”夏明若说,“有输赢吗”·    “自然是老头儿赢了,”小史说,“当年他带领工作组在洛阳北瑶掘墓八百座,那毅力,跟豺狼一样。”
    夏明若要出厕所敲老头儿的门,却被小史拦住了:“别,还在气头上,别抓住你说教个没完·”·    夏明若吐吐舌头,小史问:“海洋他人呢”·    “在他爸那儿。”
    楚海洋的爸爸正在写遗书,写到“我愧对国家,愧对四化建设,我将用生命给党和人民一个交代”时,老泪纵横··    楚海洋问:“爸,你哭什么”·    “海洋……”文物学家抬起泪汪汪的眼睛,“你爸爸是民族的罪人啊那蟠螭……”·    “蟠螭刀掉架子底下去了,我刚捡起来,”楚海洋说,“你们所的保管员也真是的,这么贵重的文物拿出来除锈都不放好,一点儿专业素养都没有。”
    他爸说:“啊”·    “你别好好先生,”楚海洋继续,“该扣奖金扣奖金,以唤起他薄弱的责任心。”
    他爸说:“啊”·    “那我有事先走了·”·    他爸捧着那封遗书:“……啊”·    夏明若蹲在李老先生门外和小史聊天,就听到里面拍桌子摔茶缸:“胡闹激进‘左’倾对子孙后代不负责一挖出来又是一个定陵”·    夏明若问:“怎么回事”·    小史说:“咳,元德太子墓。”
    夏明若仰头想了半天,小史提醒:“杨广的儿子·”·    “不可能,扯淡·”夏明若说··    “我知道,史书上没有。
你别说关于这个墓的记载没有,就连元德太子本身,《隋书》也是寥寥几笔便带过了·”小史说,“但最近有几个好事的硬说洛阳附近某村东边一个土包包就是元德太子墓,非要开挖,还写了内参送到上头去了,这几天正论战着呢。
唉,哪儿都论战,《人民日报》论战,学校里几个系也闹得不可开交:青年应不应该有理想,这有什么好吵的,没理想去码头扛大包啊真是……”·    夏明若打断他:“真是陵寝”·    小史点头:“是,据说探铲打下去全是五花夯土,但老头儿非常反对发掘。”
    “一挖又是一个定陵”屋里头老头儿又开始扔茶缸,反正是搪瓷的,砸不碎··    定陵是明代万历皇帝的陵墓。
    发掘定陵则是中国考古史上的一次重大失误··    1957年贸贸然发掘,挖到一半考古队员被拉去反右·好不容易到了清理随葬品阶段,考古队长又被“彻底的革命派”打倒,下放到农村改造,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由此导致上千件出土文物失去保护,大批丝绸、刺绣、木器霉烂。
    而最荒谬也是最令人痛心的,是万历皇帝的棺椁被一位愚蠢的芝麻绿豆大的——办公室主任之类——当权派以影响上级检查卫生,有碍观瞻为名,扔进了山沟里,就此再也没能找回来。
而帝后的尸骨则在“文革”中毁于红卫兵的一场大火,于是明史中有关万历皇帝的许多谜团,再也无法解开··    讲到定陵,李老先生十分激愤。
夏明若溜进门,站在他身后,轻拍他的背为其顺气··    “条件不成熟”老头儿痛心疾首··    就算政治条件成熟了,考古工作者的知识技能储备呢文物保护条件怎样修复水平又怎样·    “学界一直在反思,这些皇陵、后陵、太子墓、诸侯墓,别说现在不能动,三十年后也不一定能动。
你知道考古发掘为什么有时是跟着盗墓贼跑,盗一个发掘一个,有时被盗了还不能发掘就是因为教训太惨痛一旦挖了便连载体都永远地失去了”·    老先生说:“有些人心心念念想立功,却不知道很可能在对子孙犯罪”·    “我知道,我知道。”
夏明若说··    “你说说看这种人我打他算不算客气的”老头儿吼,“我恨不得打他全家”·    “我们理解,”小史说,“您小声点儿,公安要来了。”
    “不行”老头儿站起来往外跑,“我得再去打他一顿”·    小史说:“哎哎您老等等”·    夏明若摆手,意思是没事,一会儿就被拦回来了。
穿一件破背心前袒胸后露背的,人家只当是他老流氓··    等到夏明若回到家,见了自己老爹,他爹还说呢:“你们教授和历史所门卫打架,以一当十,好生勇猛。”
    夏明若特别骄傲地说:“那是当然·”·    夏家爹爹虽然是个骗子但长得不像骗子,一口江南标准普通话,四十岁了还肤色白皙、眉清目秀。
只是最近听说他与某苦于破案率的小片儿警狼狈为奸,一到天黑便出去设套抓人,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父子俩好久没见,一见便腻歪歪作肉麻当有趣状,过会儿夏明若说:“热,我去买根冰棍儿。”
    夏爹爹说:“早去早回啊,老黄、耗子(注:一只狗)它们还都要喂,我晚上还得去热心于公益呢·”·    夏明若回答一声“晓得咧”便跑到院子外头去了。
    这根冰棍儿买了六小时··    夏明若叼着冰棍儿上公园看人家老头儿下棋,回家路上又遇见几个刚下班的青工,那帮狐朋狗友呼啦围上来说:“别信大学生了吧难得一见。
快快快,喝一盅去”·    夏别信接过递来的劣质烟,趿拉着拖鞋,跨坐在青工的自行车后座上,招摇过市,自认有种不入俗流的优越感。
他乐滋滋地跟着下馆子,几杯酒一灌就不太认得人了,到了九、十点摇摇摆摆进家门,劈头就挨了他妈妈一闷棍··    夏明若抱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哎哟惨叫。
    他妈说:“看你长得瘦猴似的,没想到头挺硬,这样打还不死”·    夏明若爬起来拼命跑:“爹救命啊爹”·    他妈气势汹汹跟在他后面追:“你爸上夜班去了,看谁来救你”·    夏明若慌不择路,一溜乱窜,结果被堵在了厨房,只好围着煤炉跑:“妈妈饶命啊”·    他妈说:“饶命老娘今天不打死你才怪”·    夏明若号啕大哭,抱头蹲下:“妈啊——您可是我的亲妈哎当年您生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    楚海洋正好洗完澡出来,一听声音便赶过来了:“阿姨,怎么了”·    夏明若他妈举起棍子像赶小鸡一般赶自己儿子:“去,葡萄架底下跪搓板去从来就不好好儿学习,一天到晚跟人鬼混你看看人家海洋,怎么不学着点儿”·    夏明若一跪下去便酒劲冲脑,天旋地转,楚海洋趁着他妈进房点蚊香,拉着夏明若就逃。
    出了胡同走几步便是一小公园,旁边一盏小路灯,其余地方黑灯瞎火,树丛里躲着的全是偷偷摸摸谈恋爱的,这时候要是拿弹弓打,打一个还赚一个··    夏明若被冷风一吹更糊涂了,在路中间摇摇晃晃跳舞。
楚海洋急了说:“这不是酒精中毒了吧你倒是吐呀”··    “不不不不,”夏明若大着舌头说,“没门儿二锅头,红星的,吐了多可惜”·    楚海洋把他抬到路灯底下一看:“不对,你这脸都白了,快快,我扶你上那边公厕吐去。”
    “没门儿没门儿”·    楚海洋拽着他就走,谁知醉鬼力气大,没走两步就被绊倒了,两人一起摔进灌木丛,惊起一对无辜小男女。
    夏明若搂着那男的脖子说:“陈燕儿啊,你怎么长这么高啦你看你都瘦了,我多心疼啊·”·    陈燕儿是谁陈燕儿是胡同口的一大龄女青年,一身膘子肉,光小学就念了八年。
    那女的放声尖叫,结果夏明若又去搂那女的:“毛子啊,你也在啊我可想你了·”·    毛子是陈燕儿他们家的狗。
    楚海洋赶紧解释说:“一醉鬼,对不住了啊·”·    夏明若爪子还没碰到那女的,又“嗖”地蹿那男的头上:“史卫东,东东你看你长得,这条子,啧啧,真是越来越没出息了赶紧借我作业抄抄。”
    那男的估计要疯了,楚海洋架着夏明若就跑·途中忽然有个小青年从身边飞奔而过,一个中年妇女在后头扯着嗓子大喊:“抓流氓啊——”·    树丛中立刻有几条潜伏已久的矫健身影跳出来:“抓流氓站住——不许动——”·    夏明若嘎嘎傻笑说:“嘿我爸还有几个便衣,哈哈哈哈”·    两人拉拉扯扯到家,发现小史正在家门口戳着,老黄正陪着他,楚海洋说:“哟,这不是东东嘛。”
    小史迎上来:“哎呀别信,你怎么这副德行”·    楚海洋说:“你可不能学他,没这个量却要装这个样。”
    “就是,德行”小史说,“对了,李老师让我来通知你们一声,明早的火车去洛阳,不能迟到啊·”·    ※※※·    老黄是一个颠覆了传统的存在。
    它的存在只是为了验证一个清醒而痛苦的命题:我孤独,因为我有思想··    楚海洋凝视着它睿智的眼睛,问:“怎么又跟来啦”·    老黄看着他,显然已经开始思考。
它一直思考,它思考,思考,思考,睡过去,醒了,思考……最后楚海洋问:“老黄,你到底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老黄打了个呵欠,爬到上铺窝在夏明若怀里睡觉。
    夏明若以手覆额咕哝道:“喝酒伤身啊……”·    楚海洋把茶缸递给他:“你那小身板儿就珍惜点儿吧,还能多活两年呢。”
    夏明若惨白着脸不动,楚海洋爬上来摸摸他的额头:“发烧了”·    “不可能·”夏明若翻个身,老黄躲避不及被压扁。
    “老头儿呢”·    老头儿在车尾吹风,吹得心潮澎湃,冲回来给党写万言书·想起自己早年就读于中国最顶尖学府,师从考古界泰山北斗,经历过抗战、内战、建国,但最年富力强、最应该出成果的十多年却完全被束缚住手脚,以至于垂垂老矣,不禁满眼是泪。
    楚海洋从他身后把毛巾罩在那颗光头上,结果被一把扯下:“调皮”·    楚海洋笑着说:“什么成果七七、七八届共十九人,哪个不是你的成果”老头儿狠狠擦了把脸,想了一会儿破涕为笑。
    楚海洋上前收拾他的纸笔:“您什么也别多想,发掘还未成定局,毕竟谁也没存坏心是不是憋了这么多年,都想大干一场,见识文物而已。”
    “谁不喜欢宝贝哟”老头儿长叹口气,“就是因为喜欢这些宝贝,我宁愿一辈子都见不着它们·”·    老头儿斜靠在床铺上,夏明若探出身子将窗户开大,华北平原上爽朗的凉风吹进车厢。
    老头儿说:“学生们啊,我记得周扬同志曾经委婉地提过意见,说考古没有阶级性,对历史、对过去,只讲究一个‘信’字,当然他们自己也犯过错误,但在这点上,他们是睿智的。
我想我们民族从弯路上回来后,便终将了解,不但是考古没有阶级性,任何一门自然或人文科学都应该服务于人类而不是阶级斗争……哎呀,我说那个小史啊你买个饭怎么现在还不回来啊”·    史卫东托着饭盒,提着水壶,站在开水炉子前虔诚地等着,不是等水,是等那个圆圆脸蛋的列车员。
走过来,看一眼;走过去,再看一眼……红着脸羞涩一会儿,抬头时被突然出现的乘警吓退数步··    小史被摁在车窗上时强调:“我没干吗”·    乘警面无表情地搜身:“量你也不敢。”
    搜完了,没有危险物品,小史说:“我……我能回去吗”·    乘警说:“你跟我来一下。”
    小史埋着头跟到乘警值班室,十分温顺地填写出生年月与姓名,乘警说:“都写上,身高、体重、籍贯、工作单位·”·    小史弱弱道:“写了。”
    “写了就好,到时候你犯了事,好找·”乘警抢过笔,眯眼凝视了小史一会儿,在体貌特征栏里填上“八字眉”,然后把登记簿合上说你走吧,小史偷看一眼,发现那簿子封面上果然是“可疑人员记录”六个大字。
    “法西斯啊,赤裸裸的有罪推定……”小史喃喃自语,满腔愤愤,然后继续回开水炉子前偷窥列车员··    李老先生则干啃着冷馒头:“小史怎么还不回来啊。”
    ※※※·    说是洛阳,其实是洛阳地区一个偏僻极了的地方·几个人下了火车,又坐了一天拖拉机一天驴车,这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那个发现隋墓的山坳。
山坳里有个自然村,叫经石村,就是凭着村里那块经文石,考古人员才打算在此寻找古代墓葬··    老先生带着学生与驻守经石村的考古队会合··    考古队十来个人,租住在村民的屋子里。
队长四十来岁,远远地迎上来与老先生握手:“李老教授,你可来了”·    老先生说:“队长同志,我……”·    队长说:“嗐!我何尝不知道您老的意思。”他一脸难色:“咱们进屋说,进屋说。
实际上……”·    “啥”师徒四人同时跳起来,“被盗了”·    “各位冷静点儿,听我讲完,”队长说,“这一带据村里老人说风水不错,我们勘察了一下也发现几座墓葬,村东三里就有一座清代的。
我说被盗的就是这一座,离元德太子墓还有一段路呢·”·    “什么时候盗的”李老先生问··    “两三天前,这个墓规模不大,长3.5米,宽1.8米。”
队长也有些无奈,“本地古有风俗,吃盗墓饭的也不少,有的村子几乎每家每户都盗,真是防不胜防·我们决定明天就着手清理这座墓,然后再发掘元德太子墓。”
    老先生坐不住了:“我去看看·”可他一站起来却突然眩晕,差点儿摔倒:这人毕竟年纪在这儿,长途奔波后有些中暑症状··    楚海洋把他扶到床上安顿好,老头儿不放心,直催促说:“快去看,快去”楚海洋只好答应,吩咐小史照顾他,便要拉夏明若一起走。
    夏明若说:“你先走,我马上来·”楚海洋问:“少爷,又怎么啦”·    夏明若先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就爱吃点儿酸的,又一边蠕动一边不住回头看,说:“海洋啊,你看农民的西瓜长得多好啊,我稍微有点儿口渴啊,哎哟那边还结着葡萄呢。
小史,你我心里明白,好兄弟别忘了啊,葡萄,葡萄”·    离村庄二三里外,野地里有一片小小的松柏林。
    队长说:“林子里就是那座清晚期墓葬,墓主据说是一名乡宦,曾经中过举人,这些树就是下葬时栽种的·”·    队长把他们带到盗洞边:“沿着墓边斜打下去,洞口开得很大,想必又是些个白天种地,晚上盗墓的。
今天早上我们才发现,还没有来得及下去看·”·    楚海洋把裤脚卷起说:“我去看看·”·    他刚想把挎包挂在树杈上,脚下却突然踩了个空,大块泥土扑簌簌塌陷,竟然也露出个洞口来。
    夏明若吃了一惊:“这个又是什么时候的”·    队长也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他怔了怔,便急急忙忙地跑回村里喊人。
    楚海洋一脸狼狈地跨出来:“别信,这个洞口堵上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两天,你看这压下去的草,还绿着呢·”·    夏明若说:“缺德啊,三天盗人家两回,好歹还是个前清举子呢。”
    楚海洋皱着眉,捏了把泥土在手上搓了搓:“这就是行家干的活·椭圆形洞口,四壁较光滑,大小则可以容纳一名身材瘦小者进出·尤其是洞壁上工具的痕迹,他们的铲子和农民的锄头铁锹区别很大。”
    夏明若趴在黑黢黢的洞口看了一会儿,便在腰上系了一根绳子,绳头交给楚海洋,自己咬着手电往下爬·他撑住洞壁,越爬越深,十分钟后楚海洋听到他在底下喊:“皮尺——”·    楚海洋连忙把皮尺一端扔给他:“下面缺不缺氧”·    “我还行”夏明若喊,“到底了——十二米五这孙子挖了三层楼呢”·    楚海洋也跳进洞,往下爬:“就这么直的到底了下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哎,你别下来啊,上去拉我我说这不会就是一个深井吧农村里不是经常有嘛。”
夏明若举着手电到处照,“哎哟”·    楚海洋问:“怎么了”·    “拐弯了”夏明若喊,“这个洞拐着弯呢”·    他努力扒开地下洞口处堆积的泥土,往里爬了几米却觉得气上不来,只能退出。
    楚海洋拉他回到地面,他躺着好一阵喘,然后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泥:“真奇怪,这洞根本就不通向举人墓·”·    这时考古队长也带着手下人马急匆匆赶到了。
    楚海洋问夏明若:“洞朝着哪边拐弯”·    夏明若指个方向:“那边·”·    考古队长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东边……”楚海洋问,“元德太子墓在哪个方向”·    队长愣了半天才敢说:“……东边,大约一百米外的菜地里。”
    他说完就往地上颓丧一坐:“不会吧……这就在眼皮底下的……”··    楚海洋叹口气说:“防不胜防哪。”
    夏明若问:“怎么了”·    “翻天印,”楚海洋解释,“这个洞有九成的可能是盗洞,而用这种拐弯的盗洞来盗墓的手法,俗语就叫做‘翻天印’,队长大哥。”
    队长答应:“哎·”·    “太子墓周围有积炭吧”·    “有,”队长垂头丧气,“不但有积炭,还有积石。”
    “所以要打翻天印”,楚海洋对夏明若解释,“古人经常在安置好棺椁后再在周围堆木炭,堆沙的、放石头的也有,目的就是为了防盗,因为堆了这些东西后盗墓人的铲子不容易打进去。
    “只可惜防贼的永远没有贼聪明,盗墓的行家往往不从正面突破,而是像现在这样,远远地从旁边打洞,到了差不多时便横向打,最后再向上,打穿棺椁底部后将东西抽走。
这种情况我没见过,据说老师遇见过两次,一次在山西,再一次就是秦公二号大墓,都是表面看起来十分完好,发掘后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而墓底有盗洞·”·    “我也只是听说过。”
队长沉声说,“这次我们犯的错误实在是太严重了·”·    楚海洋拍拍他的肩:“别泄气啊,都是猜测,咱们先回去向老师汇报一下情况,从长计议吧。”
    地头会议的气氛沉闷·老先生不吱声,谁也不敢说话,偏偏老头儿仿佛神游天外,于是一群人只能坐在田埂上咬草根··    夏明若坐在小史身边,先问:“甜不甜”小史摇头:“不甜。”
    夏明若轻轻叹息说:“不甜就好,我眼睁睁看你把一只蚂蚱吃下去了,挺营养的,荤菜……别吐了,吐了多可惜……暴殄天物啊史卫东,工农红军不会原谅你的。”
    “咳,”沮丧的考古队长终于开口,“钻探时确定过墓深,大约十一米下就是生土层·这个盗墓贼计算得十分精确……”·    “两个人,”老先生打断他,竖起两根手指,“盗墓者有两个。”
    老先生转向夏明若与小史:“墓大一分,危险就增加一分,所以盗大墓的,单独行动的极少·盗墓也需要协作,常常是一个挖洞一个提土,一个盗取一个望风,尤其是这种会打翻天印的老手,比你我都谨慎,外面没有接应绝对不会轻易下洞。
明白了”两人傻乎乎地点头··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楚海洋问··    “依照惯例,发掘已经成为定局了,”老先生问,“周队长,你们现在一共几个人”·    “十四个,”队长说,“十二男二女,但可以召集村里的农民。”
    “又不是农闲季节,哪里来那么多农民·”老头儿说,“同学们,我们留下帮几天忙,等到考古人员大部队来·”·    学生们自然不会拒绝,老先生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在洛阳时曾经得到消息,发掘批文不日就要到达,当初长沙辛追墓,动用了数千人次,这回的工作量也肯定不会小。
如今人员、器材、资料一样没有,但时间不能浪费,陵墓再小,也有入口,这两天先去把入口找到吧·”·    一声令下,第二天十来个人就拎着考古铲出动了,队长比较轻松,坐小驴车去洛阳等批文。
    所谓考古铲,就是洛阳铲,是洛阳盗墓业界兄弟们的智慧结晶··    铲筒铁制,呈月牙形,上面接着数米长的木杆·使用时双手攥紧木杆,对着地面用力扎,把泥土压进铲筒后再提出来,由此可以判断墓葬的深度与位置。
如果在同一点上继续,洞便越打越深,但洞的直径却只有几厘米·西安秦公一号墓距离地面达二十四米,也是靠着洛阳铲一杆一杆打出来的··    不过使用洛阳铲需要极高的技能,普通人根本摸不到诀窍,就像夏明若,架势虽然十足,但打了几铲便满手血泡,扑到老黄身上呜呜哭。
    楚海洋说:“看到差距没有,别信同志这就是差距,这就是机关兵和野战军的差距·”·    机关兵嘿嘿一笑,抱起肥猫就跑。
楚海洋扔了铲子就追:“妈的想偷懒”·    夏明若边跑边喊:“我和老黄回去给你们做饭去”·    楚海洋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子:“不许走,小史一个人管灶就够了。”
·    夏明若回头,眨眨眼睛说:“陈燕儿啊,我就知道,你打小就看上我了·”·    楚海洋说:“你这招用过了。”
    夏明若大惊:“什么时候用过的我刚想起来”·    楚海洋说:“不信你问老黄。”
    老黄坚定地说:“喵·”楚海洋说:“你看·”·    夏明若仰天思索:“那毛子那招我用过没”·    楚海洋笑着说:“想点儿新招式吧,小子。
是不,老黄”·    老黄说:“喵·”·    夏明若掐着猫脖子说:“敢情您又忘了是吃谁家的饭了”·    “三天倒有两天是我在喂,你和你爸根本就不记得。”
楚海洋把猫抢过来放了,押着夏明若往回走··    夏明若说:“我手痛啊·”·    楚海洋说:“好歹也算是跟着北京专家来的,得给老头儿撑着点儿面子。”
    话音刚落,就看到老头儿站在那片埋着前清举人的小树林里招手·“来来来,参观一下民间土木工程师的杰作·”·    自然就是指昨天发现的盗洞。
    “不简单,”他拔掉掩盖住洞口的杂草,指指东面,“从这儿到古墓,途中有两个深井,都是五十年代用来灌溉的,后来因为地下水位下降就废弃了。
但我刚才勘探过来,发现这个盗洞竟然能将两个井都连接进去,使之成为现成的通气孔,真是不简单·”·    老头儿赞叹:“盗墓也需要才能啊,寻找古墓的敏锐性,再有就是方向感,我还见过盗洞打歪了打到河里去的。”
    他颠儿颠儿走出树林,看见考古队成员个个像蔫茄子一般,便晃悠上去鼓励说:“同志们啊,我国的考古学体系本世纪才开始构建,而盗墓却已经绵延了数千年。
咱们是在和一位老大哥竞争,输个一两着也没什么嘛,加油同志们,加油·”·    众人纳闷说:“你们教授到底在帮谁说话昨天是谁跟蔫茄子似的”·    夏明若微笑:“习惯了就好,习惯了就好。”
    由此到了第三天,周队长带着批文回来了,隋墓的发掘工作便正式拉开了帷幕·队长还是队长,但先前最反对发掘的李老教授却成了技术总指导。
“……”老头儿感慨,“这就是人生·”·    随着队长赶到的还有几十名解放军战士,都是本地的驻军,来了后,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大墓周围拉铁丝网。
    因为挖墓的消息早就传得满天飞,十里八乡的老百姓都跑来看热闹,管他是颤巍巍的老头儿、老太太,还是穿着开裆裤的小娃娃,或者是大姑娘、小媳妇,个个都把墓边上当集市,呼朋引伴从早到晚地在这儿待着,抽烟斗的抽烟斗,闲聊的闲聊,打闹的打闹,纳鞋底的纳鞋底,总之就是没人肯走。
    小史约莫数了数,每天都得上千号人··    这就是考古工作有趣的地方:平日里餐风露宿,跋涉在野兽出没的深山野谷、茫茫荒漠,面对的是危险与孤独;而一旦参与发掘,立刻就成了聚光灯下的中心。
    动土的第一天便在鼎沸的人声中结束了··    傍晚收工,夏明若发牢骚:“看什么看看猴哪”·    离他最近的一位小朋友立刻回答:“看猫。”
    夏明若严肃地批评小朋友说:“你没有同情心·”然后缓缓地回头,深深地看着老黄·老黄消瘦了··    消瘦了的老黄爬在铁丝网上。
    消瘦了的老黄被两只德国军犬逼迫着爬在铁丝网上··    夏明若握拳高举过头喊:“老黄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为了真理英特纳雄耐尔反抗啊”·    老黄受到了鼓舞。
    它无比激昂地回头,朝两只狗弱弱地喵了一声,然后翻过铁丝网逃了··    夏明若赞扬:“好样的有骨气”·    楚海洋放下铁锹,抱起小朋友要送他走:“我知道网有洞,但你不许再钻进来了,尤其要离这个哥哥远一点儿,这个哥哥很危险。”
    夏明若立刻作怪,扑在楚海洋腿上仰头喊:“刘狗剩哥哥舍不得你”·    刘狗剩热泪盈眶:“小夏哥你就是我的亲哥”·    楚海洋抖了抖便把小朋友扔了。
    夏明若把小朋友搂在怀里,给他一颗糖··    刘狗剩说:“你再给一颗嘛·”·    “那你晚上得再摘一只瓜来。”
夏明若说··    “行啊”刘狗剩说,“今晚偷红玲家的·”·    这时,有人在夏明若耳边轻轻说:“你坏啊……”·    夏明若吓了一跳扭头,过会儿却咧嘴笑起来:“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咱可不能亲自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那人说:“也对·”·    夏明若说:“舅舅别来无恙”·    一身老农装束的大叔说:“托福托福。”
    楚海洋笑着走过来:“一起吃饭去·”·    夏明若说:“啊你俩已经见过了”·    “早上就见过了,”楚海洋说,“舅父大人前来帮助我们挖掘,一天工钱一块五毛六,管吃住。”
    夏明若蹭到大叔身边,用肩膀拱拱他:“太不道德了啊,先是把墓盗了,现在又跑过来骗考古队的钱,我们经费很紧张的晓得哦”·    “此言差矣,”大叔庄严地说,“头一次是为了实现个人价值,后一次是为了抢救国家财产,与国与家,问心无愧。”
    大叔雄赳赳又拉过一个人来,这个人看见夏明若时脸白了,然后对大叔恭恭敬敬地点头,口称:“师傅·”·    夏明若过了半天才说:“豹子,你堕落了。”
    豹子立刻躲到大叔身后··    楚海洋拍拍他的肩:“走吧,吃了饭再叙旧·”·    叙旧自然是找没人的地方,四个人趁着月色溜出好远,找了个土堆后窝着,夏明若还顺路去拿了一只瓜。
    夏明若分瓜说:“吃,吃,别客气·”·    楚海洋躺在地上望星星:“舅舅,洞真是你们挖的”·    大叔说:“真是。”
“挖着什么没”··    大叔说:“说来话长,听我慢慢讲·你们学历史的,总知道古今之富莫过于隋吧”·    豹子说:“我不知道。”
大叔说:“专家解释给他听·”·    于是楚海洋就解释:“隋代号称‘国计之富’·”豹子说:“啥”·    “就是有钱,仓库充实,尤其是粮仓。”
楚海洋说,“这儿附近曾经有个洛口仓,史料上载周围二十里,内穿三千窖,每窖可容米八千石,你想想它的总储量可以有多大,而这样的粮仓,隋代还有许多个。”
    “《贞观政要》里面讲,隋文帝末年的时候,国家储备可以提供往后的五六十年之久,就是说可以用到唐高宗年间,”夏明若捧着西瓜无限向往,“那是什么景象那是共产主义的景象。”
    大叔也做无限向往状:“原来已经实现了呀,真好·”·    豹子跟着说:“真好·”·    楚海洋指示豹子:“把耳朵眼堵起来,我讲话时放开。”
    夏明若说:“豹子你别听他的,楚海洋觉悟可低了,你看这么有民族荣誉感的事他一点儿都不激动·”·    楚海洋捡了颗小石子就砸过去:“话多”·    夏明若一侧身躲开,石头啪一声砸在豹子脑袋上,豹子跳起来喊:“他妈的真痛啊”·    大叔抽打豹子说:“咋呼什么想把民兵招来”·    夏明若骂道:“你们几个都咋呼”·    这时有两个更咋呼的远远叫起来,它们一叫,全村的狗都跟着叫,嗷嗷呜呜一声比一声高,大叔拉着豹子就地卧倒,好半天才敢转动脖子说:“哎哟,怎么把这两只外国狼狗给忘了。”
    “咬的就是你们做贼的,”夏明若说,“哎,舅舅,太子墓里什么样”·    大叔沉默半晌,然后说:“都是自己人,不妨说实话,也免得你们误会。
第一,都知道隋代节葬,文帝泰陵高五丈,周数百步,大概也就相当于汉武帝茂陵的三分之一·泰陵历代都被盗,但从没有听说谁能拿出东西来·几十年前我师傅随着军阀张白英进泰陵,也是空手而归。
所以我不是冲着宝贝来的··    “第二,我来是为了了却我师傅的一桩心愿,是要找一样东西,这东西他在泰陵里没找到,一直到死还在念叨·我便想碰碰运气,万一有,好让我九泉之下的师傅老人家安心。”
    “那有没有”·    大叔挠着头嘎嘎笑起来:“不知道·”·    楚海洋说:“你不是进去了吗”·    “可我进去了没敢找呀,”大叔说,“遇见两个邪门儿东西……哎哟,咱们撤吧。”
    其余三人抬头,发现有人正打着手电往这边走来,估计是半夜爬起来巡田的村民·楚海洋看看表,两点了,于是说:“散吧·”大叔便带着豹子绕到小路上走了。
    夏明若和楚海洋回去睡觉,他们睡的都是临时床铺,最中间睡的是个壮硕青年叫大吴,夏明若睡他左边,小史睡他右边·大吴练过长拳,曾经是全国少年组的武术冠军,睡着了也威风犹存,一晚上把夏明若和小史打得够戗。
    第二天起来两人鼻青眼肿,抱怨道:“世界上竟然还有通铺这种罪恶的东西·”小史说:“这可怎么办呢总得留着命发掘太子墓啊。”
    夏明若说:“要不半夜咱俩把大吴给做了吧”·    小史说:“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儿的主意就凭我们俩的小身板儿也能动得了他要不我晚饭时给他下点儿药吧。”
    两人嘀嘀咕咕,正准备消极怠工,老头儿那边传来消息却说发掘时间改了,改晚上,白天休息,下午六点上工··    众人问:“为什么啊”·    老头儿也是没办法。
正值盛夏,古墓里的东西又最不能晒;其次是白天气温高,人吃不消;再次,围观者太多了··    千八百人,每天是里三层外三层··    农民平时又没个娱乐——以前还有地主斗呢——现在只能把考古队当娱乐:古墓说过了,周队长的大胡子说过了,李老先生的光头说过了,连小史的八字眉都被狠狠地品评了一番。
楚海洋长得好,有人连媒都替他说上了,是某某庄某某组的某某大姑娘,脸大腰粗,肥臀能生养,喂猪能手··    夏明若阴阳怪气地说:“倒插门儿——好啊——有肉吃——”楚海洋追着他揍,夏明若于是强烈地表示倒插门儿光荣,倒插门儿正确,他此生立志倒插门儿。
    可老头儿还是失算,改到晚上后人更多,因为晚上农民不用下地,白天来不了的壮劳力们全来了··    还有个更古怪的,隔壁大队的一隋姓村民硬说考古队挖了他家祖坟,带着十来个后生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正好当时解放军叔叔们有事回驻地,楚海洋、大吴和队长他们陪着老头儿外出,工地上就剩夏明若几个··    那帮人举着锄头、钉耙闹哄哄地来到现场,被一排长条凳堵住。
凳子后站着一伙人·为首的小青年穿一身旧军装,敞着怀,露出红色跨栏背心上“中国”两字,满头乱发像狗啃似的,长得倒是眉清目秀··    小青年肩上立一黄色巨猫,右手擎板儿砖,左手叉腰,恶狠狠地开口:“来啊老子死之前非拉足了垫背的不可”·    乡民们愣住了,只当城里的学生好欺负,谁知道竟来了这么一个东西,一时间谁都没敢动。
    于是小史被推出战壕,花半小时解释隋代的皇帝不姓隋而姓杨,再花半小时解释唐代的姓李,宋代的姓赵,元代的他说了大伙儿也弄不清,都叫什么甘麻刺答麻刺八刺……·    这种情况下老头儿只能去乡里哭诉,结果乡里给出了个馊主意,说是让乡文化站在村里打谷场上架银幕放电影,电影一开始村民就不看挖墓的了。
    事实证明电影好看,挖墓也好看,考古队除了忍受人声嘈杂外还得忍受高音喇叭··    先是李向阳同志手持双枪,威风凛凛;然后是二妹子捻着大辫子唱九九艳阳天;后来,连《列宁在1918》都拿来放了。
这片子是长春电影译制厂译制的,所以列宁同志和他忠诚的警卫员瓦西里同志以及红军战士们,说话都带着东北口音··    夏明若学得惟妙惟肖,趴在工地边上说:“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正巧当时在去除表层浮土,老头儿又在明清地层上发现一个盗洞,气得咬牙切齿说:“会有的该有的都会有的”·    夏明若捂着嘴偷笑,拿着毛刷小铲乖乖巧巧地去收集封土里夹杂的陶片,竟然还清理到一枚毛主席像章,后来送给刘狗剩了。
    豹子问:“啥叫地层啊”·    旁人异口同声地说:“楚专家解释·”·    专家正埋头填发掘记录表:地点、代号、海拔、面积……于是便说:“明若解释。”
    夏别信一高兴,问:“真让我说”·    专家想了想说:“算了,豹子,还是等我有空儿来给你讲吧。”
    又过了一天,传来个好消息,说明清代的那个盗洞并没有打到底,在地下两米处就消失了··    又传来个坏消息,说铁锹打不进去了,挖到石头了,用探铲勘测,都是宽一米、长两米以上的巨型条石,足足有三四根,并排堵在墓顶上。
    盗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消失的··    “考古队守则,”老头儿说,“第一条·”·    底下人席地而坐,拖着长声回答:“遵守纪律——服从领导——严格保守国家秘密——”·    “第二条。”
    “积极负责、忠诚老实——吃苦耐劳、克服困难——完成任务——”·    第三条,依靠地方,搞好关系,积极宣传党的文物政策法令;第四条,互相帮助,虚心学习,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第五条,注意安全、保证健康;第六条,谨慎使用仪器,节约消耗品。
    第七条是不成文却约定俗成的一条:绝对不允许搞私人收藏··    “行,都知道哈,”老头儿说:“那么大家看电影去吧。”
    “噢——”年轻人们一哄而散··    《地道战》的音乐响起来,刘狗剩抢占第一排,守着张三条腿长板凳翘首以盼,夏明若灵活地挤进人群坐上去。
    今天考古队休息··    条石上的封土已经被去除,但十来吨重的巨石单凭人力是拿不上来的,得靠起重机·本地的文物部门便从洛阳建筑工地上借了一台,但由于路况不好,估计后天晚些时候才能到。
    刘狗剩诉苦:“哥,你可得表扬我,我为了守位子吃了大苦头了·”·    “有数有数,”夏明若笑嘻嘻地说,“我带你上北京玩儿去。”
    刘狗剩说:“天安门”夏明若说:“行”·    楚海洋摇着大蒲扇来了,左右看看问:“我坐哪儿”·    夏明若连忙推他:“没你坐的,你回去睡觉。”
    楚海洋便拉他起来,然后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夏明若嗷嗷叫,手脚并用,对楚海洋又是推又是拽,后排的村民喊起来:“挡住了挡住了前头人不要乱动”·    楚海洋吐吐舌头,强压夏明若蹲下,夏明若怒骂:“畜生”·    楚海洋打了个响指,吩咐刘狗剩:“打扇。”
    刘狗剩双手开弓哗哗哗摇扇子,边摇边谄笑:“海洋哥,凉不凉快”·    楚海洋抖着腿说:“再扇。”
    这时,大胡子周队长站在人群后头两手拢在嘴边喊:“楚海洋——海洋——”·    黑白银幕上的革命小妞们正在热火朝天挖地道呢,打谷场上全体人员齐刷刷回头:“嘘——”·    楚海洋只能站起来走出去,夏明若奸笑地对着他的背影摇扇子,一脸小人得志。
    电影散场楚海洋也没有回来··    夏明若冲了个凉水澡回宿舍睡觉,睡到半夜,被大吴揍得实在不行了,只好披了件衣服往工地上跑,老黄和小史紧随其后。
    夏明若先骂老黄:“虽然平原耗子多,你也要收敛一点儿,吃饱就行了,看看你的脸都胖了多少圈了”·    又骂小史:“你说晚饭给大吴下药,药呢”·    小史委屈地说:“我下了啊,可谁知道他需要至少三倍的剂量。”
    山村里的月光像水一般明净,凉风带着树木的清香,呼呼吹过连绵的西瓜地·月亮下去,升起满天星斗,两人一猫沿着田埂慢慢走着,听到远处的军犬又在叫唤。
·    他们路过池塘,发现里面开满了荷花,花瓣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银光··    小史采了一支荷花拿在手里玩儿,夏明若也想要,便趴在池塘边探出身子去够,够不着就探出一点儿,再够不着就再探出一点儿,紧要关头,被突然跳起的青蛙吓了吓,扑通一声栽进了池子。
    ※※※·    发掘工地灯火通明,楚海洋陪着老头儿和队长蹲在条石上不知研究些什么,老头儿嘀嘀咕咕说话,楚海洋用小钢尺量来量去,然后低头记录画图。
·    墓葬的结构已经确定了,长方形竖井土坑墓,近地表处长10.15米、宽8.2米;平均每20厘米一个夯土层,夯窝直径10厘米——在附近还找到一根用来夯土的粗木头——其余的一切则都要等挖开了才知道。
    老头儿说:“石头不要紧,渗水了才麻烦·”·    “不会,”队长摆摆手,“五十年代洛阳的地下水位大约是十米,现在是二十米的深井也不出水。”
    楚海洋说:“那也没几年,这墓可在十米以下啊·”·    “那给你们说个难以解释的现象吧,”周队长说,“十米是平均数,这一带地势比较低,据村里老人讲,水位下降前的灌溉井只需要打八九米,当然现在需要打到十五米以下。
但这儿有条数十米宽、三公里长的南北向狭长地质带,别说十五米,就是五十五米也出不了水,而太子墓偏偏就坐落在这条地质带上·”·    “咦”老头儿站起来比画,“就这条轴线”·    周队长点头:“哎。”
    老头儿啧啧有声:“奇了,奇了……”·    楚海洋问:“什么”·    老先生说:“解放前,我在野外考察时遇见过几个替人寻找阴宅的风水先生,说他有道理吧,他那套说辞真是玄而又玄;说他是传播迷信蛊惑人心吧,偏偏他点到的‘穴’不管是从地形地质、水文土壤,还是从小环境小气候,都十分适合埋葬。”
    老先生摇摇头:“解释不了,奇了……”·    他一摊手:“解释不了就不解释,我们继续搞我们的科学。”
    楚海洋微笑起来··    老头儿说:“海洋,你先回去睡吧·”楚海洋说:“我陪陪你·”·    “不用,老周陪我就行,我俩是回去也睡不着。
你去休息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晚上有大忙的·”老先生说,“都是我的顶梁柱,哪根都不能断·”·    楚海洋还要推辞,老头儿说走吧走吧,要不把夏明若替来,我担心他要对大吴下毒手。
楚海洋哈哈大笑,跳出了墓坑··    ※※※·    夜晚愈加风凉,树梢上的枝叶哗哗作响,银河像一条闪光的云带横亘在天空··    楚海洋走到一半,发现田埂上扔了几件衣服,老黄守护,荷花池里有看上去身影很熟悉的两个人正光着上身鼓捣,激起细微的水声。
    “别信,干吗呢”楚海洋蹲下问··    “摸鞋·”夏明若蹚着齐腰深的水走近,抬头说,“掉了一只。”
    “鞋呢”·    “捐躯了·”夏明若拿眼睛斜他·楚海洋大笑,也卷起裤管下水:“大概掉在哪个位置”·    夏明若稀里糊涂指指:“就这儿。
这下可好了,我就带了这一双鞋,难不成以后天天打赤脚”·    “入乡随俗,”楚海洋说,“刘狗剩小朋友不是也不爱穿鞋。”
    夏明若嘿嘿笑说:“那可不行,大不了我抢小史的·”·    小史痛骂说:“你真没良心亏我还帮你找,早知道回去睡觉了。”
    夏明若一面笑,一面伸长了双手在淤泥里乱摸,可那只鞋仿佛就跟条鱼似的,扑通掉下来就游走了,他们找了大半个钟头也没找着··    三人泄气地上岸,坐在岸边洗去满脚的泥。
    小史说:“这可怎么办呢·”·    夏明若摆手说:“没事儿,穿你的·”小史要揍他,他跳起来就跑,楚海洋也拎起衣服、鞋子跟着追,边追边喊:“小心钉子这儿可没有破伤风针好打”·    远处的狗儿汪汪叫,三人互相追逐着往村庄跑去,时不时抬头望一下星空。
    第二天小史的鞋还在,大吴的鞋没了··    夏明若在屋后埋怨说:“太大了,一点儿都不跟脚·”·    老黄喵喵安慰,夏明若就说:“算了,聊胜于无。”
    大吴没了鞋想请假去买,被老头儿逮住发了通邪火··    起因是老头儿要资料,而关于隋墓的资料极少——毕竟隋代只有三十来年——算来算去,比较有参考价值的就是1957年发掘的李静训墓。
    李静训是北周宣帝宇文赟的外孙女,夭折时只有九岁,因为出身显赫而得以厚葬··    老头发电报回去让人把发掘报告书寄过来,可临时又犯恶癖,为省几毛钱将电报写得极端简洁,结果导致北京那边会错了意,派了个叫王静训的学生过来,还是个物理系的。
    这个王静训稀里糊涂地赶到洛阳,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被赶回去,白白捞了趟公费旅游,把老头儿气得哇哇叫··    ※※※·    太子墓墓口的巨石正在紧张地清理中,一旦墓口开启,墓内情形便会明确。
豹子这时表现得勤学好问,念念不忘:“啥叫地层啊”·    他师傅用碎报纸卷了根烟叼在嘴里,想了半天:“地层,就是地啊它一层一层的。”
    夏明若正好路过,便招手说:“来来,我来跟你讲·地层就是从前有个人,他姓地,叫层,有一天他到楚国做生意,遇见了庄生,庄生说我夜观星象……哎哎哎豹子你别走啊”·    豹子忠诚地站回楚海洋身边,楚海洋说:“我们在墓葬东边挖了条探沟,你去看。”
    豹子问:“看什么”·    楚海洋带着他跳进探沟,蹲下说:“看剖面·”·    “地层学是从地质学里借来的概念,在考古学科中很重要,在遗址发掘中比在古墓发掘中还要重要些。”
楚海洋说,“你看这一层一层的堆积土壤,颜色不太一样吧土质也有细微的区别·”·    豹子瞪着泥墙作斗鸡眼状:“看不出……”·    楚海洋说:“哪有那么明显,要耐心。”
    他从军用水壶里倒了点儿水洒上去,使土壤略微湿润:“现在怎样”·    “啊啊,”豹子说,“好像是有点儿不一样。”
    “这就是地层了,”楚海洋说,“人在一个地方居住,就会在原来天然沉积的生土上,再堆积起一层熟土·熟土里面有人们移运过的土,有践踏产生的路土,有建筑物的残迹,还有他们遗留下来的器物,所以也叫文化层。
后人再在这块土地上生活,文化层便继续堆积·”·    “那要是没人住呢”·    “那也会有土,”楚海洋说,“风吹,水冲,动植物腐烂,都会产生堆积。”
    他指着最上面的土层说:“这一层大概20厘米厚,叫现代耕土层,原来上面种白菜的,让我们给刨了;往下一层黄色土,就是明清两代的堆积,所以可以找到一些近代的东西,咱们还找到一个盗洞;再往下褐色的就是宋元地层,咱们找到几块巴掌大小的青花瓷和黑瓷,不值钱,你别惦记;然后就是隋唐、汉、周、商、部落文化时期、生土层。”
    “洛阳地区古代文明很灿烂,文化层也丰富,江南地区就稍微差点儿,而且墓葬常常也扰乱地层·”楚海洋问,“明白没”·    豹子说:“啊什么扰乱”·    “就是破坏,”楚海洋说,“你看这儿的土,一层黄色,一层黄褐色,还有交杂红烧土颗粒的,灰色的……一层一层是分开的。
但如果要在这儿造墓,必定要把土挖出来再填进去,于是各层土就混在一起了,术语就叫五花土·探铲如果打到五花土,就说明地下可能有墓葬·”·    楚海洋跳出探沟笑道:“据说你那个师傅只靠鼻子闻土就能判断是否有古墓,你怎么还跑来问我”·    夏明若又路过了:“因为豹子他不受待见啊,没人要呗。”
    豹子便躲到角落里抽闷烟··    楚海洋拉过夏明若问:“工作时间,怎么就你一个人到处转悠”·    “他们都在看热闹,”夏明若说,“拉石头有什么好看的。”
    这时就听到围观人员哇哇叫,说:“起来一根起来一根”·    大叔则在铁丝网边抽他的自制土烟,身后是一大批看热闹的村民。
    他一边看着李老教授满头大汗上蹿下跳说“小心小心”,一边哼哼样板戏:“……看码头,好气派,机械列队江边排;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一抓就起来”·    夏明若走过去说:“你很闲嘛。”
大叔说:“你也很闲嘛·”·    夏明若把铲子亮给他看:“我可是时刻准备着·”·    “哎,外甥,”大叔示意夏明若靠近点儿,“你和你老师商量一下,待会儿墓口开了,带我第一批进去。”
    “那我可触犯纪律了,”夏明若问,“你要进去拿什么”·    大叔说:“看看,保证不拿任何东西。”
    “你要拿东西谁能发觉哟”夏明若摇头,“舅舅,我没这个权限·”·    大叔摊手,往墓坑处走:“那我去和海洋说。”
    “海洋估计也不会答应·”夏明若跟上他··    墓坑边上却突然起了骚动,周队长声嘶力竭地喊:“等一等——等一等放下——”·    “什么等一等”夏明若和大叔跑过去。
    吊车及时停下,驾驶员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满脸迷惑不解··    巨石带着大量泥土悬在离地一米五的高处,楚海洋小心翼翼地钻进巨石腹底,刮掉些泥看了看,再钻出来,冲李老教授他们点点头。
    老头儿赶忙招呼人:“快快快,同志们都来帮一把,让石头侧面着地记住要把底露出来”·    考古人员和士兵们一涌而上,夏明若挤到楚海洋身边:“怎么了”·    “老头儿好眼力,”楚海洋说,“刚才一块泥剥落,他突然发现石头底面有图案。”
    周队长在一旁指挥:“驾驶员同志慢慢放再慢一点儿同志们推朝一个方向推快了快了同志们推一把好——”··    巨石轰然落了地,沾满泥土的底部呈现在众人眼前。
    老头儿第一个上前刮土,其余人跟着反应过来也帮忙,一时间谁都忘了还有三块石头正堵在墓口上,连吊车驾驶员都伸长了脖子呆呆地看··    “记录记录”老头儿咆哮,“拍照拍照”又咆哮,“画图画图”·    夏明若便手忙脚乱地跟着准备。
    结果一清理出来,大家傻了眼:是石刻没错,但这算是什么抽象图案啊·    楚海洋愣了数秒钟说:“继续取石头”·    “对对对”老头儿一怔,指挥说,“你们把这块推得底朝上,其余的并排放,顺序尽量不能变动”·    众人答应着开始干活,整整用了大半夜时间,才大致完成这一工程,等到细细剔刮石头,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人人都累极,老头儿一向灿烂的光脑袋也暗淡了·夏明若勉强撑到一两点,才跌跌撞撞回去睡觉,睡了半小时不到,又被强拉起来:“不好了要下大暴雨了”·    到屋外一看,漫天是黑压压的乌云,只能再撒腿往工地上跑。
    工地已经乱成一团,考古队七手八脚地往墓地上盖塑料布,解放军由于换班走得只剩几个人,正和民工一起架雨棚,几个健硕的村妇也在里头帮忙··    闷雷在云层里轰隆隆地响着,空气中充满湿意,豪雨蓄势待发,就等着倾盆而下。
夏明若满身大汗,紧贴身上的衣服黏黏腻腻,仿佛能拧出水来··    他在人群中寻找着老头儿和楚海洋,然后冲到他们身边··    “别信”楚海洋正在打雨棚固定桩,“来帮忙”·    夏明若跑过去扶着木桩,心惊胆战地看他抡锤。
就听到人喊:“哎呀呀不好了来不及了”豆大的雨滴便砸了下来,瞬间化为雨幕,哗啦啦浇得人头晕目眩。
几个人咬牙紧拉雨布,等着楚海洋最后一记重锤将木桩牢牢钉进地里,才和夏明若一同冲进雨棚··    夏明若蹲在地上说:“我的天……”·    楚海洋脱下上衣拧着:“你的天说变就变,真让人措手不及。”
    老头儿则面色凝重:“海洋,记得向村里借抽水泵,这场雨下得不是时候,估计墓里要积水了·”·    楚海洋答应说好。
老头儿叹了口气··    一场大雨下了个把小时,工地上泥水汪洋··    雨过后太阳出来,老头儿说保险起见,还是不要收起雨棚和塑料布吧,众人便拖着疲惫的身子分批回去休息,路过巨石时突然齐齐惊叹。
    原来这场雨歪打正着,把石头上的泥土冲刷了个干净,清晰的刻痕显露出来··    只是有两块石头的顺序还没来得及调整,人们于是围着讨论说这拼起来是什么画啊·    大叔说:“一朵花呗。”
    豹子指着说:“师傅你看,人家有眼睛的·”·    “那就是有眼睛的花呗·”他师傅说··    老头儿眯上眼,瞪大,眯上眼,再瞪大:“……”·    倒是夏明若转了几圈说:“这不是……猫吧……”·    “啊”众人便再围上去细看。
    老头儿一拍脑袋想起了什么:“呃对了,你们画的图呢”·    旁边人回答说还没画好呢。
    楚海洋便跳上石头刷刷画简图,四块石头上的都分别临摹了,再调整一下顺序,拼起来一看,果然是只猫,样子十分奇怪··    拿给老头儿看,老头儿惊奇道:“这是猫鬼呀”·    夏明若说:“什么”·    “一种据说非常歹毒的咒术,在隋唐之际影响颇大,旧史有‘猫鬼之狱’的记载。”
老头儿说,“炀帝就曾以此厉鬼祸祟来消灭政敌,还有武则天,她也十分惧怕猫鬼·我年轻时在一本旧书上见过猫鬼图,与这个区别不太大·”·    楚海洋问:“猫的鬼魂”·    “不是,”老头儿说,“其实是古代行巫蛊者畜养的猫。
民间认为这些猫有鬼物附身,可以被咒语驱使着害人,所以十分畏惧·”·    “那么,”楚海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问,“这猫鬼不就是在镇着墓主也太不合规制了。”
    “因为猫鬼不是墓主下葬时放进去的,而是后来有人挖开墓放进去的·”大叔慢悠悠插嘴··    众人目光炯炯地望向他。
    大叔一愣,自知失言,连忙补救:“呃,教授啊,还有你们不也看出来了这墓曾经挖开过·”·    老头儿摇摇头:“我看出来了,但没对他们说。”
    他沉默一会儿,拍拍手说:“好了,看守的留下来,其余的回去睡觉·看守人员三小时换一次,明天傍晚开工·”·    说罢拉着夏明若便往村庄走去,考古队便跟着他,留下周队长等人值班。
楚海洋他们故意走在最后,与众人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大叔懊恼说:“我这张臭嘴”·    楚海洋说:“没关系,早晚要看出来。
你其实不必担心,他年轻时与许多前盗墓贼共事过,就是解放后,考古队也经常会请经验丰富的老盗墓者来帮忙·真正搞科学的,往往没有那么多顾虑·”·    豹子问:“我俩真没事”·    “肯定没事。”
    楚海洋与他们在宿舍前分手:“舅舅,休息去吧,等明天·”·    大叔和豹子点了点头··    ※※※·    第二天有大进展,墓道口打开了。
    太子墓是洞室墓·洞室墓就是建造者采用开挖土洞的形式,先做一个长而倾斜的墓道,再按照当时的居室在地下建造坟墓,这种营建方法在六朝以后到隋唐时代都十分盛行。
    一般来说墓室是长方形的,加上甬道、墓道就类似于“甲”字形,有的洞室墓在墓室和墓道之间还有天井,象征着庭院··    反之,后人发掘,先挖墓道或天井也是操作流程,尤其像太子墓这样用双层砖砌墓室顶的,一般人都不会傻到说要直着挖。
    当然只是一般人,豹子走在路上,突然大声嘎嘎笑说:“来个鬼听愁,轰”·    夏明若和大叔跳起来把豹子拖到草垛后一顿好打,大叔左右开弓在那人头上敲:“鬼听愁鬼听愁劈死你个鬼听愁你就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谁”·    夏明若说:“啊啥叫鬼听愁”·    “黑话,就是用炸药炸墓,”豹子揉着背解释,“一炸嘛,连鬼都怕了。”
    “哦——”夏明若说,“长知识了·”·    大叔很好奇:“莫非你没听明白他的话”·    夏明若摆手:“其实他说什么我都没听见,我只是敏锐地察觉舅舅有打人的欲望。”
    豹子仍然摸着背:“……那你就来打我了”·    夏明若严肃地点了点头··    夏明若轮流审视他们,而后鼠窜:“海洋救我”·    楚海洋正在找他,连忙招呼:“你这人怎么到处瞎跑快来”·    夏明若问:“怎么了”·    楚海洋说:“大工程,墓道里可能堆了几万斤木炭。”
    “啊”夏明若说,“没有填土”·    “有,但夯土只占一小半,余下全用木炭、碎石凑数,这说明墓主是草草下葬,草草掩埋。
但也不是坏事,比较好挖·”楚海洋拽着他往工地上走··    铁丝网外面照例站满了村民,铁丝网里发掘队也围着同心圆,圆心就是墓道口。
    墓道口架着绞车,绞盘吱呀呀转,缆绳拖着小铲车往外运送木炭·在墓道里作业的是几个考古队员和十来个部队战士,老周队长蹲在边上,穿着件烂得跟鸡叼过似的破背心儿,扯着大嗓门喊:“注意安全”·    他看见楚海洋,焦急道:“哎哟,怎么现在才来快准备准备,我们一起下去”·    楚海洋连忙脱衣服卷裤管。
    士兵班长正满头大汗地推绞盘,看见了便说:“啊底下还缺人那这样……”·    他环顾四周:“赵解放”·    “到”·    “还有王忠国你们下去”·    “不用不用,”老头儿摆手,“其实是要挖到天井之间的过道了,这种过道特别容易坍塌,尤其是抬石头时又震动了一下,非常危险,必须先搞支撑,这个事情只能我们来。
班长你快提醒战士们,一旦发现过道券砖,立刻退回来·”·    班长显然没听懂啥过道的啥券砖的,糊里糊涂照老头儿说的喊话:“挖到砖头——人就出来——”·    底下人就挖,一会儿回话说:“砖头——有砖头了——”·    楚海洋举起刚扎好的木头支架说:“好了,我下去了。”
    夏明若跟着他··    楚海洋让他走前面:“去吧,轮到你了·塌方了先埋你·”·    夏明若随口说您真有革命同志的患难精神,又说我不下去才会塌方哩,便和周队长一起扛着架板往墓道里走。
    墓道口大约一米八十宽,若不是后来破坏,长度也应该在十米以上·因为在两壁都发现了壁画,所以各自留了十厘米的保护土层,等到再下掘一段后,方可以用细竹匕剔剥靠近壁画的积土。
    墓道里昏黑而闷热,先下去的解放军战士正在券拱前等着他们··    周队长卸下装备:“这才是第一过洞呢,往后还有,来,干活”·    几人便在狭窄中缩手缩脚组装支架,扳手声、榔头声不绝于耳。
    局限于人力、财力和物力,考古队发掘墓道采用了打洞的手法,就像是按照原先的痕迹把一条堵塞了的地道再挖出来,这当然比整体揭顶节约了大量工时,但也增加了塌方的风险。
    好在人各有擅长,比如大叔擅长打洞,豹子擅长炸药,夏明若奇迹般的擅长做支架,他所找的支点永远是最准确且最能着力的·楚海洋甘拜下风,表示这就是二十年来,夏明若同志在无数次投机取巧、避重就轻中所练就的过硬本领。
    挖掘,支撑,再挖掘,再支撑··    过道,天井,天井,过道,不到二十米的墓道整整挖了一个星期,这个速度称为蚕食毫不过分··    这期间,小史一次都没能往工地去过。
    (“老师”史卫东抱住老头儿的腿嘶声道,“您把我喊来不止是为了做饭、洗床单、搓您的臭袜子的吧”)··    每一个象征庭院的天井两壁正中都各有一小龛,龛里有的是男女侍者陶俑,有的是珍禽异兽,当清理到第五天井时,众人大为兴奋,因为墓门就在斜下方。
    透过封门大石的缝隙,看见墓门由两块整幅巨石凿成,正面刻着菩萨立像·菩萨脚踏碧波,头顶佛光,以手结印,裸足,面如满月,肌体丰盈,神情温柔恬淡,隐隐已是初唐风格。
    考古人员大多是无神论者,却也停下来拜了拜,然后退回地面商量开墓门事宜,因为不管是朝里开,还是朝外开,都有大学问··    “朝外开。”
老头儿用草秆在地上写写画画,“甬道里极有可能淤积着泥土,这样的话往里肯定推不开·”·    众人当即达成一致,于是提早收工,第二天傍晚急匆匆地带着开墓门的工具,直奔工地。
    搬开了封门石后发现,嗐,果然是应该往外开,有门枢呢,而且一千多年了竟还转动自如,开门根本就不用费多大力气。·    门开了就是甬道,甬道整体用小砖砌成,拱形券顶,地下积有十厘米厚的淤土。
    夏明若第一个钻进去,然后骑在楚海洋脖子上装支架,其余人则在甬道外面等着··    楚海洋说:“前就前,后就后,不要‘这边……那边……再这边一点儿’,你叫我到底往哪儿走啊”·    夏明若仰着头:“嗬,你这人真难伺候,我不要你了,换豹子来。”
    他费力地用老虎钳拧铁丝,不时对着外面喊:“架板呢架板拿来”·    一大群人哄哄地把架板递进去。
这时听到老头儿咆哮:“看热闹的都给我出来里面本来空气稀薄,要把他两人闷死还是怎么的”·    老周队长补充:“不闷死也要中暑的”·    兴奋不已的考古队员只能一个接一个爬出墓道,嘴里嘟嘟囔囔,老周气呼呼地挨个儿教育他们。
    大叔在一旁煽风点火:“好,好,骂得好一点儿组织纪律都没有”豹子则跟着他师傅傻笑··    老头儿望望他们,大叔心虚要躲,老头儿却招呼他到面前来。
    “你……”老头儿说··    “李一骥,”大叔欠了欠身,“在下李一骥·”·    “哦,李先生。”
老头儿还礼,两人都颇有古风··    大叔等着他说话··    “我刚才下去看了看,”老头儿指指古墓,“甬道尽头还有一扇石门,有门额和地栿,两边还有立颊,似乎还有锁扣,比第一道要复杂些。”·    大叔点头。
    “你去开吧·”·    大叔猛然抬头,瞪大了眼睛··    “我‘文革’时身体被折腾坏了,闷热幽闭的地方不太敢进,进了怕出状况,反而影响年轻人工作。”
老头儿说,“这门据我观察,老周是打不开的·你经验足,不如替我带学生进去吧,照顾好他们·”·    “呃……我……”·    “你开门时我们都不去。”
老头儿补充··    大叔深深地看他一眼,从地上捡起两根铁撬棍,往墓道走去·老头儿拍拍豹子的肩:“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帮你师傅一把。”
    墓道里,夏明若弯下身子说:“不行了,汗全流进眼睛里了……”·    他怨毒地望着唯一的照明灯:“好闷,我需要氧气……”·    “休息。”
楚海洋说··    “你们休息了,我可没得休息哟·”大叔在黑暗中露出头,嘴里说着风凉话:“哎哟哟,这里好凉快。”
    夏明若趴在楚海洋背上,震惊不已,“你怎么能下来这么说老头儿被你打死了”·    大叔白了他一眼。
    夏明若立刻掐着楚海洋的脖子哭:“海洋——你让他还咱家老头儿的命来”楚海洋问:“舅舅,这么说老头儿让你来开第二道墓门”·    大叔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长匕首,插入门缝内,上下一挑,皱眉说:“门闩还是鸳鸯的,怪不得说打不开。”
    楚海洋半蹲在他身边,夏明若铁了心要当寄生物种,趴在他背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大叔笑:“海洋你别白费力,这厮故意的,他想休息。”
    “那这门,你看怎么样”楚海洋只好维持着辛苦姿势问··    大叔笑笑说:“我自然是会开,只是……豹子”他大吼,“傻小子怎么这么慢”·    “来了,来了”豹子提着小油灯,气喘吁吁地沿着墓道跑来,“老……老教授要我再带点儿工……呼……呼……工具”·    “什么都不用带你身上的刀呢”·    “都在……在呢”·    “来帮忙。”
大叔说··    “哦……哦·”豹子举起刀走近,学着大叔的样子将刀插进门缝··    大叔说:“谁要你帮这个忙你把刀全给海洋,然后帮帮忙去背着别信。”
    夏明若一听,立刻把虚飘的眼神移向豹子,张开双手作拥抱状··    豹子贴在墙壁上拼命摇头··    夏明若主动蹭过去了,黏住他,对着耳朵说悄悄话:“豹子,长日漫漫魂无所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知道什么叫猫鬼吗在隋唐代的时候,有人用人血养猫,这个血呢……这个猫啊……”·    豹子遇见夏明若后无数次号叫中的一次又来临了。
    伴随着惨叫是墓门打开的声音·鸳鸯闩是很高的工艺,古代技术书籍中曾经提到过一两次·据说其关门时可以自动卡上,而开启时则需要两人四手同时用力向不同方向推,好像潜水艇上的转轮锁。
    老头儿还是正确的,玄妙东西只有大叔这种老江湖才能对付··    开了门,连一步都没迈,墓室里却倏地飞扑出一个东西来,夹裹着阴风直袭向站在甬道中间的豹子,豹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两眼一翻咕咚栽了下去。
    倒下去便压住了夏明若,于是夏明若惨叫起来:“猫鬼呀——”·    ※※※·    夏家老爹是个骗子。
    但他以索尔仁尼琴式的灵魂坚守引领着老黄走上了一条猥琐而深刻的道路··    老黄在思索··    君子和而不同,同则不继。
故老黄、猫鬼,和,而不同··    夏明若与之探讨:“怎么又胖啦”·    “……”·    “一直在墓里”·    “……”·    “从舅舅挖的洞里钻进去的”·    “……”·    “哎哟,”夏明若把它从豹子身上扒下来,肉麻兮兮地楼在怀里揉,“可总算回来喽真把那两只德国狼狗给想死了”·    大叔腿还有点儿软,这时从石门上滑下来:“呼——”·    “不会吧”夏明若笑道,“还真吓着啦”·    大叔抹去一滴虚汗,拿眼睛望着楚海洋:“你说吓不吓人……”·    楚海洋突然温柔地笑了。
    他走过来,先摸摸老黄,又慈爱地摸摸夏明若,然后收起笑容,无情地追打··    夏明若与老黄哇哇叫着分散奔逃··    大叔问:“故意的吧”·    “那还用说”楚海洋气吼吼,“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人生的唯一追求就是吓唬豹子”·    大叔听了,凄凄哀哀蹲在豹子的尸首前,呼天抢地喊道:“我苦命的徒儿哟,你是前世造了什么孽……哎哟,天可怜见哟……”·    豹子被他号醒了,迷迷瞪瞪地竖起来。
    老黄重新跳回夏明若怀里,夏明若躲到楚海洋身后··    楚海洋弯下腰,对豹子关切地问:“没事吧”·    豹子一怔,回魂,尽情地呐喊:“猫鬼啊——”·    余人无不痛苦回应:要聋了要聋了·    大叔捂住他的嘴:“别别,我还想趁着考古队下来前到墓里看两眼呢。”
豹子呜咽:“师傅……”·    他师傅说:“别怕,别信吓你呢,哪来的猫鬼,其实是他们家老黄·”·    豹子巴巴地望向夏明若,夏明若笑起来。
    豹子指指老黄,颤抖地问:“用血养活的”·    夏明若大笑说:“怎么可能,就是一家猫·”·    豹子还不放心:“会用咒术害人”·    “哪能呢,”夏明若走近,举起老黄与他视线齐平,“咒术嘛,小儿科了,老黄害人时从来不稀罕用。
来,黄哥们儿,咱俩错了,快给豹子老兄道个歉,表示一下牢固的阶级友谊·”·    于是在距离豹子鼻子仅十厘米处,在门洞大开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墓室口,在一盏昏暗的电灯泡下,老黄努力咧开它的三瓣嘴,艰难地、痉挛地、扭曲地笑了。
    豹子眼珠子往上一戳,又倒了下去··    夏明若默默地把猫收回来,看着大叔,大叔于是默默地把豹子踢到一边··    听见声音的考古队员已经下来了,老头儿也在其中,问:“怎么了”·    楚海洋无力摇头:“没什么。”
    老头儿于是让人把不省人事的豹子抬出去,自己和周队长留下准备进墓室··    夏明若挺担心他:“您没问题吧这儿挺缺氧的。”
    “唉”老头儿说,“缺氧易忍,心痒难耐·走”·    楚海洋一手提灯,一手拉线,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门槛,第一眼便看见了地砖上的盗洞出口。
    老头儿轻轻咳嗽叹息:“自古及今,未有不亡国者,是无不掘之墓也·”·    大叔又是搔头又是抹脸,无辜的眼睛四下里乱看。
    随后,千百年的黑暗与冰冷被渐渐驱散,雄浑、沉郁而大气,属于那个盛世的画卷在人们面前徐徐展开:·    壁画,征战图··    没有了着绯袍、仰首前视的男侍,没有了梳螺髻、长袖白衫的女侍,甚至没有菩萨,没有莲花,没有彩云飞鹤,只有巍巍的仪仗、追风的骏马、雪亮的刀、密集的箭、牢固的城墙、黑压压如云般的战士。
·    东西壁还绘有戟架,涂大红颜色,各插有九戟,戟上有兽头幡··    “十八戟兵器架,”夏明若低声说,接着指指墓顶,提醒,“星图。”
    券顶上遍抹白灰,其上用藏青色描绘着深沉天空,用白灰点缀繁星·圆心为天枢,圆心外有小圆,内刻紫微垣,计有华盖、帝、后、太子、庶子、北斗;再外面,周布着二十八宿。
    老头儿收回视线:“这是隋墓不会有错了·”·    夏明若问:“为什么”·    “你看到中间的天枢没有这说明当时的北极星就是天枢,”老头儿示意楚海洋把灯举高,“而天枢代替帝星成为北极星的时间,学界一般认为就是七世纪初,隋唐之际。”
    “不过呢……”老头儿环顾壁画,挠挠光脑袋,“这墓真是元德太子墓……哎老周”·    “啊”周队长正被满室的精贵明器晃得眼花。
    “谁第一个说元德太子葬于此的村口的刻石吗”老头儿问他··    周队长摇头:“不是,那石头上仅仅刻着隋代的佛经。
本地有太子墓的消息是村里老人说的,后来有人在民国时期编纂的县志里也找到了记载·”·    “县志”老头儿想了想,“值得商榷啊。
隋唐代对早逝的太子有‘号墓为陵’的说法,而有关帝陵的情况则属于凶礼,凶礼自古以来,就不大在文献上记录,县志又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这个周队长就不知道了。
    老头儿耸肩,向耳室走去·耳室有两个,分布在墓室的东西两侧,随葬品是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东耳室券门,穹隆顶,里面大多是精美的兵器马具,光金银质镶珠宝象牙的马辔就有数副;西耳室结构与东边一样,主要是一些饮食器,银壶玛瑙盅水晶杯之类。
    大叔落在后头,捂着眼睛不肯看,夏明若咯咯坏笑,大叔便摸着心口喃喃:“痛啊,好痛啊·”·    人人都有些激动,脚底下打着飘,嗓子像被堵住了般说不出话来。
周队长放光的脸,老头儿锃亮的头,尤其熠熠生辉··    但老头儿毕竟是大家,见过世面,转一圈便平抚了心情回到墓室,指着墓室北面那扇小门说:“后室,尸身在里面。”
    可这扇门却让人犯了难··    门有闩,大叔看了看说根本不复杂,就是一上下扣,只要把闩石往上推开就好·但特殊之处在于其石门板严丝合缝,连刀都插不进去,仅在门缝中间凿了个小圆洞。
    “这也算是个机关了,”大叔解释说,“拿一根粗绳,一头系着里面的门闩,另一头穿过这个洞落在前室·等到关好门,一拉绳子,门闩便落下来了。”
    “开得了吗”楚海洋问他··    大叔皱了眉头:“说实话,洞的上下间距太小,工具使不上力。”
    夏明若咦了一声,突然把胳膊伸进洞里:“这有何难,直接拨开不就得了·”·    楚海洋还没来得及阻止,就见其人面露痛苦表情,接着又动了动,颇为镇定地仰头:“肥皂水。”
    这个笨蛋·    众人顿时手忙脚乱,老头儿高喊:“还不上去拿”·    楚海洋跳起来往外跑,上下乱摸一阵后又冲回来:“甘油甘油”·    夏明若接过小瓶,笑着问:“海洋,你随身带着甘油做什么你便秘呀”·    “你管不着,”楚海洋冷冷说,抢过甘油就往小洞里挤,边挤边抓住夏明若的手臂向外拉,夏明若死没出息地便号起来,“哎哟——我的胳膊——奶奶的,痛啊——”·    老黄在一旁思索:润滑过了哟……·    “哎哟少爷,那怎么办呢要不截肢成不成截了好歹还能算个工伤。”
楚海洋恶笑,手里倒没敢使劲,还是夏明若自己狠了心挣脱出来,肘部血淋淋蹭掉一大块皮了事··    “呼——呼——”夏明若倒抽着凉气哀悼他的皮,接着为自己辩白,“虽然我是活该的,但方法却是正确的,我已经摸到门闩了。”
    老头儿说:“连你也伸不进去,难不成要找个孩子来”·    “孩子”夏明若眼睛一亮,“对了快去,把狗剩子找来”·    ※※※·    刘狗剩生来就是为了看热闹的,此时正冲在围观的第一线。
    楚海洋出去带他,原以为他小孩子会害怕,结果却发现这家伙自我感觉比参军还光荣,雄赳赳气昂昂地撒丫子就跑,冲到墓里扯起嗓门喊:“小夏哥——我来啦——我来啦——”·    夏明若跟着起哄说:“乡亲们,红军来啦。”
    红军小朋友一个箭步冲到他面前问:“小夏哥,要我干啥”·    夏明若看他光着膀子,底下穿着条用肥料布袋缝的大短裤,前头写着“日本”,后头写着“尿素”,不禁夸奖道:“太有品位了。”
    小朋友傻傻说:“啊”老头儿便把他拉到一边··    “开锁我会呀”刘狗剩说,“爷爷,你放心吧”·    他说着就将胳膊伸进小洞里,脸贴着石门摸索半天,嚷了句“有点儿重”,便咬紧了小牙关,咔嗒一声将门闩推开了。
    众人屏息静气撬开门,借着昏暗灯光,看见了紧靠后壁的巨大石椁·夏明若赶忙扯了句谎,把刘狗剩拉出去··    石椁由二十多块差不多大小的青色岩石板拼成,石板还不足2厘米厚,各块板之间的接缝处都用铁细腰扣着,看起来十分牢固。
楚海洋与周队长量了量,报数长2.70米、宽1.20米、高1.70米,椁壁石板与椁底以卯榫相接,椁盖则略宽于椁壁··    石椁几十吨重,肯定是无法完整地运出去的,几个身强力壮的考古队员被命令带了工具下来分解石椁,然后再运。
    石椁里头便是石棺,石棺也制作成为长方体,庄重而厚实·但奇怪的是这么工艺精良的棺椁,外表竟无一丝装饰,无一处雕刻,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棺椁后立有两座真人大小、十分逼真的盔甲武士俑,一人执长戟,一人挎佩剑,面庞漆黑,表情凶恶,乍一看很有几分吓人··    老头儿不住自言自语:“皇室或建立功勋者用石棺椁……没错,但这是太子”·    地上又是一个盗洞出口,夏明若轻笑:“狡兔三窟。”
    大叔便又纯洁地向左右墙壁望去··    后室两侧的墙壁上还有小龛,正隐藏在黑暗里,手电光一闪,照见里面似乎有供奉物,周队长便走近看了看,一看吓退了好几步:“这……这是什么”·    众人也连忙围过去。
    “咦这是……”老头儿凑近揉揉眼睛,“……千秋万岁”·    《隋书》卷六十九,《王邵传》:·    “时(即隋开皇时)有人于黄凤泉浴,得二白石,颇有文理……其大玉有日月星辰,……又有却非及二鸟,其鸟皆人面,则《抱朴子》所谓(千秋万岁)也。”
    东晋葛洪《抱朴子》内篇卷三:·    “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    ……·    老头儿的脸瞬间变了颜色。
    他沉沉地命令:“同志们,动作快,都回到地面上去,铁制工具不要带,轻轻放下,不能溅出火星·”·    队员们愣在当场,老头儿急了:“快呀”·    楚海洋反应过来:“听老师的,都上去。”
    “海洋和明若留下,”老头儿催促,“其余人,快”·    考古队员们立刻扔下工具,一声不吭地飞速撤了出去,周队长目送最后一人跨出甬道,决定自己还是留下来。
他望着老头儿,发现后者额上挂满斗大的汗珠··    “现在不要问为什么,退回前室去·”老头的声音还算平静,“身上如果有火柴等易燃物品,立刻放在地下。
老周,你快上去看着电闸,不能跳闸·”·    周队长答应了一声便往外跑,老头儿又喊住他:“万一跳闸了,就让灯暗着,千万不要再人工合上。”
    “哎”老周队长冲回了墓道··    “……好,”老头儿似乎隐约松了口气,“走。”
    夏明若问:“怎么了”·    “别磨蹭,快出去,先到墓门口,”老头儿抓住身边一人,加快步伐,走了两步问,“前面那两个发绿光的是什么”·    “老黄的眼睛。”
夏明若不住回头,“老师,后室里有东西反光,我这个角度看挺亮的·”·    “嗯·”老头儿含混道。
    楚海洋追上来扶住老头儿:“老师,电灯挂在墓顶上没关系吧”·    “不动它就没事·”老头[]儿走[]到墓[]门处[]才停下,往旁边一看,发现自己紧拽着的是大叔。
    大叔说:“您老手劲真不小·”·    老头儿哈哈地笑起来:“李先生,对不住对不住,人老了胆子反而小,见笑了。”
    “哪里,”大叔对待老头儿倒十分客气,“叫我李一骥就好·”·    “哦,李先生,”老头儿站定,“没有外人,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隋墓你进来过吧”·    大叔想也不想便回答:“咦没呀,教授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哦,”老头儿摸摸脑袋说,“想必是另外有人,一进来便出去了,以至于丝毫未动。”
    “为什么”·    “自然是和我们一样,看见了‘千秋万岁’·”老头儿将声音放缓,“算起来,他们那一脉比我们早数千年,他们畏惧的东西,我们自然也不敢怠慢。
李先生,千秋万岁真是个邪门儿东西呀·”·    大叔笑了(死老头儿,套我话……)··    “一骥舅舅,它为什么邪门呢”夏明若歪着头纯真地问。
    大叔又笑了(死小孩,也不是好东西……)··    他马上变得满脸诚意:“教授渊博,请教教授·”·    老头儿想了想:“那我就从《抱朴子》说起。”
    ※※※·    《抱朴子》是有名的神仙家言,分内外篇,外篇的学说接近儒家;内篇却专讲神仙、方药、鬼怪、禳邪驱祸,在接受无神论教育的人们看来十分荒诞不经。
·    1937年,日寇全面侵华,为保存民族教育命脉,北平两大高校以及南开大学率先举校南迁,以“刚毅坚卓”为校训,高唱“千秋耻,终当雪”“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跋山涉水,万里征途,先往长沙,再到昆明。
    年轻的李长生与他的几位老师同学因为护送考古系财产,落在了大部队的后面,经过湖广地区的时候,野外行路,听说了一件奇事··    山中古墓突然自己烧起来了。
    传话的乡民据说是亲眼看见的,讲得绘声绘色:“喏就是那边我正在地头上,远远的就能看到烟”·    这人一见祖坟冒青烟,管他是谁家的,扑地就磕头。
    磕了几十个觉得不对劲,烟太大了,又观望了一会儿,祖坟喷火了··    太惊悚了·    于是继续磕头。
先替他家老娘求长命百岁,再替自己和老婆求,然后是儿子、女儿、猪、牛、羊猫狗鸡鸭鹅兔子……嘀嘀咕咕两三个小时,墓终于烧完了··    第二天,他们家老母鸡多下了一个蛋,妈呀,真是太灵了。
    一群人哭笑不得,李长生等几个好事的便趁大家休息,跑到乡民说的地方去看,发现果然烧得厉害,地表一片焦黄,方圆数米的草木全都碳化,其中有个士兵用枪托捅了几下,结果地面整体塌陷了。
    正当惊奇不已的时候,突然有声音说:“……天门地户人门鬼门闭”·    众人这才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人,一个十分落拓的老年人。
    “老人家,你刚才说什么”·    那难民一般的老人便回答:“我在说‘千秋万岁’·”·    “那是什么”学生们问他。
    “镇墓神·”老人不愿意多说,转身要走··    士兵慌忙拉住他,给李长生使眼色,李长生恍然大悟,上下摸索发现身上一毛钱没有,满头大汗之际只找到一盒洋火、半块肥皂,便硬往人身上塞。
老人迟疑半晌,伸手接一下:“受之有愧,多谢·”·    他捏紧洋火盒子,叹口气对李长生说:“带着这种东西,一旦见到‘千秋万岁’,必死无疑。”
    ※※※·    “为什么”夏明若问··    “因为‘千秋万岁’这种‘镇墓神’与火有莫大关系。”
老头儿说,“我们遇见的这位老人,祖上世代盗墓,他的大伯据说就死于‘千秋万岁’之手·”·    光绪年间,老人的大伯带着他的父亲进入一座南朝墓,一切本来都很顺利,却在棺椁边上发现了两只陶土做的怪鸟,大约有一尺来高,一只是女人面鸟身,另一只是男人面鸟身。
    他大伯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便举着油灯凑近了看,突然从怪鸟里炸出一团烈火,瞬间就将他大伯吞没,且火势蔓延极快,数秒钟内,墓室天顶、地面、四壁相继爆燃。
    说时迟那时快,老人的父亲飞爬进盗洞,虽然被严重烧伤,好歹逃了一命·病好后将这段经历说给一位算命先生听,那人惊诧万分说:“莫不是《抱朴子》所云之‘千秋万岁’”·    李老先生半边脸隐在黑暗中,缓缓开口:“这种会自己烧起来的怪鸟,就是我们刚刚在小龛里看见的东西。
我们看到的是女人面鸟身,应该是‘千秋’,‘万岁’就在它对面·”·    “会自己烧……”夏明若喃喃。
    “‘千秋万岁’是祥瑞,常常与日月星辰、八卦五岳、麟凤、青龙朱雀等四神同时出现,但这祥瑞却仅仅对于墓主,对于私闯坟墓者,则是‘天门地户人门鬼门闭’,死路一条。”
老头儿继续说,“据说一旦见到它们,必须先吹灯,后闭目,迅速退回,否则生死难测·”·    “这不科学·”楚海洋说。
    老头儿说:“很科学,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好,这么长时间了,该烧的也早烧了,镇墓神‘遇光则燃’的迷信破除了·年轻人去把‘千秋万岁’抱出来,小心点儿。”
·    夏明若说:“啊又是我”·    老头儿说:“养兵千日,小同志,你立功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夏明若说:“好夏明若今日杀身成仁猎猎战旗,滔滔风雷,为了保存革命火种,舅舅,文化战线上的尖兵老黄同志就托付给你了……”·    大叔笑骂:“废话真多瞧着点儿吧,别摔了宝贝。”
    两个年轻人跨进后室门后分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摸进小龛,小心翼翼将怪鸟捧起来,再原路返回··    夏明若惊奇道:“我这只是‘千秋’吧竟然是空心的,背上有个大洞。”
    “我的也是,”楚海洋率先回到前室,“别信小心·”·    “快了快了,这炸药包不轻,”夏明若走得有些艰难,“里面晃里晃荡像是装满了水。”
    “不是水·”老头儿问,“海洋也闻不出来吗是火油·”·    他说:“我刚才疏忽了,其实从甬道开始,这个墓就充满了火油味道,只是你们在里面待了太长时间,结果反而不太感觉得出。
李先生应该知道吧”·    大叔摇摇头,没说实话:“我闻不出,我有鼻炎,但嗓子口却有些甜,人吸多了火药粉末就会嗓子口发甜。”
    他恨不得靠鼻子吃饭的,有鼻炎才怪··    夏明若吐吐舌头,有些后怕:“这不就跟炸药库似的刚才咱们开石椁时用了那么多撬棍铁锨的,没出事真是万幸。
可以后怎么办呢总需要工具切割啊·”·    “多费些人工吧,”老头儿说,“有些古墓因为长期密闭会形成火坑子,比如辛追墓,可燃的主要是甲烷混合气。
这个墓也是火坑子,人工制造的火坑子,非常罕见·明若,怎么了”·    夏明若蹲在怪鸟面前观察:“老师,我说刚才什么反光,它们的眼睛竟然是玻璃,好大块的玻璃,你看。”
    楚海洋凑过去:“真的,磨得真好,这是经过丝绸之路从大食那边过来的吧价值连城啊·”·    “哈哈哈哈,一黄一绿”夏明若指着老黄笑,“跟你眼睛一个色,你们仨什么关系”·    老黄不予置评。
    周队长因为不放心,又跑下来了:“教授”·    老头儿赶紧说:“老周来得好,和海洋一起把这两个东西抱出去,出去就把它们密封,里面的液体不要倒掉,留作化验。”
    “那棺椁怎么办什么时候才能处理这石棺这么大,运出去可不容易·”楚海洋问。
    老头儿掐掐手指:“三天好了,辛追墓也放了两三天的气·”·    三天后考古队回来,又整整抬了三天,才把石棺给弄出去,人人都脱了一层皮。
外面正是大伏天,饭菜几小时就馊了,别说是死人·幸亏附近乡里有个老的后方工厂,愿意全力支持国家的考古事业,把地下冰窖借给了他们,大伙儿这才如释重负。
    但冰窖还是不够的,天天都得调来大量的冰块维持·原本的计划是将石棺和尸体运到洛阳后再作处理,但由于天气炎热,运输成了一件非常困难的事。
那几天考古队确实大费周章,老头儿的脑袋更秃了··    后来他忍不住,嚷嚷着要开棺,因为他也属于专家带头人之类的级别,加上周队长这几年也成绩斐然,上头就同意了。
    考古队于是聚集在冰窖里,激动地心怦怦跳·棺盖一打开,所有人都跳起来自发地逃出去了,老头儿号叫着抽打了半天才把他们赶回来··    火油味是没有了,但那是比火油更难挨的气味。
    腐尸味··    臭,真臭,但幸福··    这是建国以来,继马王堆辛追墓后发现的第二具完整湿尸,为男性,头颅、躯干、四肢,一样不少。
虽然全部情况得进了实验室才知道,但从尸体半腐烂的手上,人们看见了软组织··    一时间,棺内所有的金银玉器都变得不重要,对于考古者来说,一具古代尸体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对古代中国人的人种学研究,总不能一直落在虎视眈眈的日本之后,那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祖先··    周队长鼻翼翕动,想笑,想哭,想放声大喊,他背过身去见老头儿,见其已经满脸泪水。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洛阳,传到了郑州,传到了北京·考古所轰动了,专家学者们兴奋不已,所长、考古学界的泰斗夏鼐先生本来要亲自过来,可惜因为远在呼和浩特而未能成行。
    放工后,老头儿在河边洗脚,一边洗一边唱:“不敬青稞酒呀,不打酥油茶呀,也不献哈达,唱上一支心中的歌儿献给亲人金珠玛·呀拉索,献给亲人金珠玛。
人民的江山万年红万呀万年红小史”·    小史正在努力给他搓袜子:“巴扎嘿”·    “嘿”老家伙继续,“敬上一杯青稞酒哟呀啦嗨,献给敬爱的毛主席,祝您万寿无疆”·    考古队成员个个含笑,心想老头子又错乱了。
    老头子还在唱:“阿拉木汗怎么样……”史卫东拎着袜子抽动着伴舞:“亚克西亚克西”·    夏明若爬到树梢上,大笑鼓掌,还不忘撺掇:“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不来了”老头儿抹一把汗,“喝酒明若同志买酒去”·    “得令”夏明若从树上哧溜滑下来,招呼跟屁虫,“狗剩”·    “到”·    “占领公社供销社高地”·    “噢——”刘狗剩领到几张毛币,撒丫子冲了出去。
    夏明若跟在后面催:“全力冲锋炮火掩护注意隐蔽”·    刘狗剩过土坡时不小心把鞋跑掉了,单脚跳着回来穿。
·    夏明若又喊:“指导员——坚持住——”·    楚海洋从工地走来,怒弹夏明若脑袋:“欺负小朋友。”
    “你不了解情况,小朋友心甘情愿的,”夏明若高声问,“狗剩子——你是不是心甘情愿的——”·    小朋友回头手舞足蹈:“是——”·    “喏”夏明若一脸坦然。
    楚海洋没话说了,老头儿却突然回神:“对……对我要去给北京发电报得派技师来”·    “要去要去”他急忙忙穿上鞋子,楚海洋拦住他,“别,您待着,我去。”
    夏明若笑道:“您去了北京还不定派什么人来呢,八成是个姓技的·”··    老家伙想了想,拒不承认,扭着老腰回去休息了,史卫东抖动着八字眉跟上。
    当天晚上考古队摆开筵席痛饮庆功酒,碰着搪瓷缸嘶吼壮志未酬誓不休,嚼得树皮,吃得草根,来日方长显身手,我等甘洒热血写春秋··    大叔尤其喝高了,跳到桌子上大唱黄色歌曲,什么哥啊、妹啊,我俩滚炕头啊,一想泪花流啊。
老头儿也不清不楚,又鼓掌又跺脚说好真性情·    北京效率就是高,第三天便听说技师们已经在往洛阳的路上了。
    众人欢呼雀跃,埋头苦干日夜不休,连墓室的地砖全都一块块掀开清理,于是意外找到一只隐藏坑,里面是一块石刻板,板上有猫鬼图案·老头儿研究半天,说可能是造墓时就埋下了,如果他的推测正确,那只能说明坟墓营造者心怀鬼胎,且与墓主有仇。
    这墓主真是可怜,跟猫鬼就是纠缠不清,至于为什么纠缠不清,那得研究个三五年·咱们寻常人看考古,看的是猎奇,又挖出了什么好宝贝这宝贝得值多少钱哪而考古人看的是宝贝背后的历史,所以一具尸体可能比一屋子瓷器都珍贵,一罐古酒可能比一桌子玉器都值钱。
宝贝、古董都是有价的,而历史的真相是无价的,一个盘子绝不可能影响中国三百年,而一件事可以,比如萧何月下追到了韩信,比如崇祯杀了袁崇焕··    在修整期间,夏明若突然偏离正常轨道,说要教刘狗剩算术,结果发现这个小朋友离“笨蛋”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问过乡小学的老师才知道他正在第三次攻读一年级。
    对此夏明若表示了极大的感动,拍着小朋友的肩,指着夕阳说:“居里夫人埋首实验,邓稼先两弹元勋,林则徐虎门销烟(这有什么关系),狗剩,你已经和他们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真理就在前方胜利也在前方”·    刘狗剩眼里闪动着晶莹的泪花,仰望着人生导师那被蚊子叮得面目全非的小脸蛋,发誓从今往后,上天入地,刀山火海,永远追随。
    楚海洋劝他悬崖勒马:“怎么谁都不跟,偏要跟着他”·    刘狗剩好奇了:“为什么不能跟”·    “你都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楚海洋一边修电表一边说,“我们上小学时,武斗风气还挺浓,老有人在书包里装砖头。
只是人家装一块,夏别信要装两块,拍了一块还有一块,号称备用武器,那叫一个阴损·”·    “最无耻的是,”楚海洋接着说,“这人念到高小时结仇太多,为防范别人拍板儿砖,只能在帽子里垫铁皮,结果脑袋上被磨秃了一块,好几年不长头发。”
“瞎说”夏明若说,“你才秃呢·”·    楚海洋大笑:“哟瞧瞧,还不承认,把帽子借你戴的人是谁啊帮你上药水的是谁啊我说你现在怎么不垫了垫呀,垫了,老头儿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不巧老头儿正好出现,他慢慢从楚海洋身后露出脸来,慢慢眼珠子斜向上,一字一顿:“秃、瓢·”·    楚海洋跳将起来,一手拽着老虎钳,一手拖着电线电表,稀里哗啦地逃走了。
    ※※※·    第五天傍晚,技师终于出现在村口,考古队以及全体村民鼓着掌隆重迎接··    技师团队一共十来个人,主要负责从冰窖里起运男尸,有几个则负责初步处理尸体,其中有个从公安系统借来的年轻法医,非常醒目,名字叫做林少湖。
    夏明若一听他的名字便问:“你从云南回来了”·    那法医正整理着器械,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按说这人长得也不错,就是线条太硬,眼神太利,站在那里便不怒而威。
    夏明若愣是被吓退了一步:“我坦白,我交代,我幼儿园时里通外国,投寄反革命匿名信给小学班主任,还悍然袭击过工宣队造反先锋王大妈……”·    “你刚才说什么”林少湖问他。
    夏明若又退了一步:“云……我……我说云南·”·    林少湖的表情仍然冷峻,眼睛里却渐渐放出光来:“你认识程静钧”·    夏明若点了点头。
那人突然笑了,这一笑仿佛阳光消融了坚冰:“程大少是不是依旧不务正业”·    夏明若很想庄严地说不,他正追随着伟大的共产主义战士白求恩同志的脚步为祖国边疆的卫生事业贡献着光和热,可一想到那人稀里糊涂的用药方法,又立刻叛变,承认还是林少湖看人透彻。
    可惜林少湖一笑完了就板回脸:“我现在去看看尸体·”·    夏明若老老实实答应:“哎·”·    那人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他好不好”·    夏明若怔了怔:“好,好得很,太好了。”
    林少湖又走了,夏明若回头教育刘狗剩说:“你看,警察叔叔,多威风·”刘狗剩深以为然,从此后在幻想当居里夫人之外又添一目标。
    很遗憾,天太热,即使技师来了尸体也运不出去,还得调冰柜车·技师们只好不停地为男尸注射防腐剂,几天下来,楚海洋也成了防腐专家··    不过有技师在,大伙儿肩头的担子轻了不少,想着终于能够睡个好觉了。
    因为大吴的神功盖世,夏明若只能在工厂车间里搭了个铺·他后半夜失眠,琢磨着大叔和豹子应该睡着了,便爬起来去看技师们工作,结果发现楚海洋和老头儿也在,又怕被他们念叨,偷偷再往回走,半路上遇见林少湖。
    林少湖把头放在水龙头下冲着··    夏明若喊他:“警察叔叔·”·    林少湖水淋淋地仰起脸来:“怎么还不睡”·    夏明若问:“你困啦”·    “有点儿,”林少湖说,“那个尸水都收集好了,可以送往北京化验。”
    “哎,叔叔,”夏明若靠在墙上笑着问他,“你怎么认识程静钧的”·    林少湖说:“从小就认识了,上海滩上谁不知道程家。”
    “邻居”·    “算吧,我是驻军子弟,两人住得挺近,就记得他们家的大门从来不开,偶而一回开了,我跑去看,才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做资本家。”
林少湖回忆说,“我还记得他爸爸妈妈,两人经常出现在白俄开的西餐社,穿着十分考究,但待人还是很客气的·”·    “程静钧呢”·    林少湖说:“他是大少爷。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脑子不好,因为他看上去什么都不懂,简直是不食人间烟火,我们当时有个形容叫‘金丝鸟’·所以……”他顿了顿,“所以后来他被人拉去跪玻璃碴儿,还是很可怜的。”
    “不讲了,”林少湖说,“陈年旧事,没必要讲给你们听·”·    夏明若问:“你放他走的吧从学校的囚室里”·    林少湖抹掉头发上的水:“我也送他上了火车,以为他不能活着回来了。”
    “嗐!”夏明若大笑,“活得可滋润了”·    林少湖走进了树影里,微弱的星光下看不见他的表情:“嗯。”
    他静默了半晌,大概在点烟,黑暗中亮起一点火星··    “1975年我参加侦破培训班,有记者来采访,我和我的战友们便登了报。
他大概看见了,就给我写了封信,这封信辗转到我手上时,时间已经整整过去了半年·信上没署名,而且就写了两个字:‘少湖’,可我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
    林少湖说:“我这个人对字迹很敏感,尤其像这种小时候练过字的·”·    他深深吸口气,声音有些抖动:“见笑了……你不知道我捧着这封信哭了多长时间,就觉得过去十几年真的没什么,在天山上踩着齐腰深的雪伐木头没什么,被关进斗室没日没夜写交代材料也没什么,重要的是程静钧还活着他还能给我写信”·    他真的哽咽了:“你说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好的”·    夏明若善意地微笑:“警察叔叔哭了。”
    “胡说八道,谁哭了”林少湖狠狠抽一下鼻子,“别出去说”·    “我哪有那么坏。”
夏明若笑道··    “走了,不跟你胡扯,”林少湖要往地窖走,又威胁,“别出去说啊,否则我饶不了你·还有,程家还没平反呢,这些话外传了对他们不好。”
    夏明若赌咒:“向毛主席发誓·”·    林少湖要进屋,夏明若又喊住他:“警察叔叔,那是整整十五年啊……”·    林少湖回头笑了:“你学历史的,应该知道古来的道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既然过去了,便不值得纠缠可惜,十五年,不算什么”·    他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大踏步走去··    夏明若微笑着跟上他,钻进地窖。
    地窖里有颗脑袋反光很厉害,老头儿与楚海洋肩挨肩,几乎贴在古尸身上,夏明若喊他们,两人充耳不闻··    夏明若便也贴上去看:“眼珠突出,腐烂初期。”
    楚海洋命令之:“戴口罩·”·    夏明若便取块纱布往口鼻上一蒙:“研究什么”·    “还能有什么,”老头儿说,“盔甲呗。”
    男尸身上穿着一整套金甲··    当然不是真用黄金打造的,而是在铁甲上镀了一层金,那时候的镀金技术已经很高超了,而且古代贵族乐得干这事,没人愿意真穿一身黄金盔甲。
一件全身式铁甲的平均重量是六十斤,要是换成黄金,穿着之人根本站不起来··    就制式来说,这种盔甲又叫做明光铠,前胸、后背有两块圆护·所谓“明光”,就是将这两块圆护打磨得特别光亮,就如镜子一般,上了战场,阳光一照,闪闪发光,威风凛凛。
旧小说里常常提到“某某某拍马而上,只见他,一顶红缨冲天冠,前后兽头护心镜”,其实就是说这人穿着明光铠··    还有墓中棺椁后站着的两具陶俑,据老头儿观察是将军俑,身上也做出仿佛穿着明光铠的样子。
    现在古尸身上的铠甲因为接触了空气,不复开棺时的明亮夺目,但去除氧化层并不是复杂问题,复杂的是,如何完整地将盔甲剥离尸体·李老先生也曾经从尸体上剥离过衣物,棉麻丝织金银网玉衣,每一种方法都不一样,但盔甲却还是第一次。
    经过一千余年的金属锈侵蚀,编连甲片的组带已经变质硬化,如果是一片片揭离甲片,组带就要被破坏;而想将盔甲整体脱下,在不能破坏古尸的前提下又显得十分困难。
    “少湖同志,你说怎么办呢”老先生想咨询一下其他学科专家的看法··    林少湖托着下巴,严肃地说:“用硝镪水把盔甲溶掉。”
·    “……”·    老头儿肩头耸动着,夏明若抱着他安慰:“您要理解他,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镀金的铁皮而已……老师,别哭了啊,乖……”·    楚海洋用镊子轻轻夹起一段组带,在灯下反复看:“细麻绳……三股的,比较坚实耐磨……我看还是选第一种吧,揭离时就把甲片编号,修复时再重新编缀。”
    “噫真麻烦·”夏明若说··    “两害相权取其轻嘛·”楚海洋说。
    老头儿想了想,同意了·当晚众人回去休息,第二天上午开始剥离工作·由于大部分考古队员——包括周队长——都被抽调去处理新出土的文物了,尸体随身佩戴的金石玉器以及一把玉柄长剑也被一起运走,所以反倒是这边显得人手不足,好在老头儿没有门第观念,把大叔和豹子也带进了工作队。
    如果把揭离盔甲比做手术,那主刀的便是林少湖和楚海洋,老头儿总指导,夏明若等人打下手,其余人则在甲片反面写编号,然后将其装进木箱,托运往北京。
    甲片揭离后便是衣物,主要是丝绸制品,层次繁复·楚海洋只能先喷蒸馏水湿润后,再一点儿一点儿地慢慢揭开,揭下一片,夏明若便在其正反面涂上透明的有机玻璃溶液,以隔离空气。
    这种溶液肯定不是最优选择,丝绸的形状颜色虽然会得以保存,但也会因此变硬·只是“文革”所造成的各方面停滞使得我国文物保护技术落后,随着科技发展,有机玻璃溶液终将会被更先进的东西所取代。
    过了几天,林少湖捏着手术刀,心情愉快地说:“终于轮到我的专长了·”·    他往地窖里一钻就二十小时没出来,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老头儿又穷紧张,派夏明若去看。
    夏明若推开厚重的大门,见那人在头顶上悬了一盏小灯,正面无表情地掏着古尸的肚子·夏明若默默地退出去,然后把豹子骗进来一起看热闹,两秒钟后豹子扑在门上吐了,脸色瓦蓝翠绿的。
    夏明若惋惜地望着他,林少湖掀开古尸肚皮上烂布一般的肌肉层,对豹子说:“脾胃不和,胎气上升,出现呕吐,五周时始,十六周止·”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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