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蛊手记(出书版)+番外 by 微笑的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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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蛊手记(出书版)+番外 by 微笑的猫(3)
·    豹子转过身来,林少湖举着手术刀问:“不吐了”·    豹子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想看的话就可以出去,”林少湖说,“如果想看,那就把门关好,不许走动,除非我同意,否则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豹子抬脚要走,夏明若手疾眼快地把门踢上,扒上他的肩与之耳语:“我是为你好,胆子太小怎么当手艺人”·    豹子抬头一想对啊他瞪着夏明若,只见其人一脸关心坦然。
    “谢谢”豹子握住夏明若的手,动情地说··    “都是工人阶级,要互帮互助·”夏明若说。
    “安静,”林少湖仍然埋着头,用刀指指角落,“人家在这儿待了一天了都没说过话·”·    角落里低矮处有两个反光点,一黄一绿。
    夏明若眯眼看了看,喊:“老黄·”·    老黄回答:“喵·”·    夏明若指着它大笑说:“喏,喏,说话了说话了。”
    林少湖慢慢抬起眼睛,夏明若立刻严肃地侍立一旁,豹子捡起老黄,躲到夏明若身后,大气不敢出··    林少湖对夏明若说:“你观察他的手臂。”
    夏明若便戴上手套,在深棕色的尸体上按了按:“还有一点儿弹性呢·”·    “奇迹吧”林少湖微笑着说,“千年不朽,对于研究古人的人种、体态特征和病理简直是天赐的宝贝,可惜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内。”
    夏明若问:“为什么不腐烂”·    “因为做过防腐,”林少湖示意看尸体的大腿,“这一片,还有这一片,很明显吧这是膏血斑痕,我推测可能经过皮肤穿刺,以便把血液沥干净,同样的痕迹在他的手臂上也有。”
    夏明若不住点头,豹子捂着嘴看房顶··    “然后,和棺液也有点儿关系,李老先生刚刚告诉我棺液可能是因为墓中水蒸气渗入而形成的。”
林少湖说,“条件所限,我只是初步化验了一下,棺液里氯化钠的含量很高,汞的含量也很高,还有一些化学成分我一时查不出来,估计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丹药溶化在里头,古人常常会做这种事。”
    夏明若对豹子说:“听明白了吗意思就是这个人被腌过了·”·    豹子喉头耸动说:“你不要再讲了……”·    这时候楚海洋推门进来:“咦谁放别信进来的这地方不让他来。
少湖老师,东西找来了·”·    “啊,谢谢·”林少湖从他手中接过一支银簪··    “狗剩偷来的,他奶奶的宝贝嫁妆,‘文革’时差点儿被当四旧破掉。”
楚海洋笑着说,“你看怎样老太太天天擦,弄得雪亮,几乎都没有氧化层了·”·    “那我得快点儿用,以免有人挨打。”
林少湖说着便取了只试管来,管里有一些褐色溶液··    林少湖把银簪扔进了试管··    夏明若瞬间明白了:“有毒”·    “哎,”林少湖把试管举高,凝视着,“没有实验室,有古老的智慧……嗬……嗬看见没有”·    三个人连忙围过去,林少湖将簪子取出,只见原本明亮的银饰,一端却微微发了暗。
    “硫化银,”林少湖说,“古代砒霜提炼不纯,常常含有硫,硫一旦遇到银,就会产生化学反应,硫化银就是黑色的·”·    他摇头笑笑,将银簪清理干净还给楚海洋:“职业病,我从他胃里刮下了一点东西,没想到猜中了。”
·    “我去喊老师”夏明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被人以粗暴方式从床上拽起来的老头儿撞进了门:“毒死的”·    林少湖说:“有可能。”
    “怎么解释”老头儿问··    林少湖说:“因为他脖子上还有一个不明显的小洞,但是非常深,直至大动脉,如果这个洞是被人用尖锐的物体刺伤的话,毒性没发作时,因失血过多而死也有可能。”
    老头儿找了张凳子一屁股坐下,因为地窖储冰,所以人人都裹了件从厂里借来的大棉袄,看起来笨拙可爱··    “死于非命”老头儿喃喃自语,然后才对林少湖说,“还有什么情况,你一并告诉我。”
    林少湖就翻着他的记录本一条一条往下念:“有动脉硬化症;脊椎不好,有增生;胆囊涨大,里面有十三粒结石,腹中有蛲虫卵、鞭虫卵……”·    豹子冲出门外,余音袅袅:“啊啊啊啊啊不要再说了——不要不要……”·    “等等,以上。”
林少湖平静地合上记录本··    老头儿沉默着,半晌方开口:“这个人不是杨昭·”·    杨昭是元德太子的名字。
    说起隋,一般人都知道两个皇帝:文帝,炀帝·其实隋代满打满算有五个皇帝,杨广后还有他的孙子恭帝杨侑,杨侑后还有杨浩,杨浩后还有泰帝杨侗。
当然,后几个都是傀儡,都是身不由己的小孩子··    杨昭就是恭帝杨侑的父亲,大业二年(公元606年),死在了太子行宫里,比自己的父亲隋炀帝杨广还要早十二年。
    林少湖问:“杨昭去世时多大”·    “很年轻·”·    林少湖说:“那肯定不是了。
我看了一下这个人的牙,他的年龄在四十五岁以上·”·    那他是谁·    “不知道,”老头儿说,“而且,不一定姓杨啊,毕竟我们有一样东西没找到。”
    “什么”林少湖问··    “墓志·”老头儿说,“掘地三尺,至今不见踪影。”
    此话出来,众人一阵沉默··    林少湖摘掉手套,脱掉大褂,夹起工具箱·“李教授·”他把记录本交到老头儿手上,“到此我的工作已经全部结束,我先行一步。”
    “啊”老头儿问,“去哪儿一起走嘛,我们明天就开始和河南省方面交接工作,三五天后也起程回去了。”
    林少湖没有回答,夏明若倒笑起来·林少湖命令:“不许说·”·    夏明若笑眯眯:“我不说·”·    老头儿好奇不已:“打什么哑谜呢去哪儿”·    楚海洋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林少湖走过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海洋,北京见。”
    楚海洋说:“一路顺风·”·    “那是当然·”林少湖向老头儿鞠了个躬,掀开地窖的隔热帘走了出去。
    老头儿望着直发呆,问学生们:“大半夜的,他去哪儿这姓杨的还开膛破着肚呢,虽然还有别的技师在,但法医都这德行”·    ※※※·    数日后,重庆。
    “嘉陵江、长江、解放碑,”林少湖止步,回头,“别躲了,你们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    大叔与豹子从电线杆后讪讪地出来,大叔抽打豹子,埋怨说没事长这么大的头做什么,你看一下子就暴露了。
他告诉林少湖:“哪里哪里,顺路而已·”·    林少湖说:“我要去歌乐山·”·    “巧了,”大叔说,“我们正好也要去。”
    “我突然想过江·”·    “哎呀,真是无巧不成书,”大叔说,“我们也要过江·”·    “看看时间……还是先吃饭吧。”
    “哎呀,少湖知音也,我们也要吃饭·”大叔说··    林少湖挑起眉毛:“我看出来了,你们没钱吃饭了。”
    豹子赌气说:“本来有钱,结果全被他抢去买了个破罐罐”·    “你懂什么”大叔怜爱地抚摸着怀中那只酱菜缸,然后对林少湖谄笑:“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反正什么都是辣的。
    林少湖从第一口就开始呛咳,咳了五分钟还没能咽下去··    “经不起考验”大叔抢过他的碗,“拿来给我”··    码头上浓雾弥漫,小食摊子就摆在江滩上。
来来往往的挑夫棒棒,赤膊光脚,精瘦而健壮·他们扎着麻绳,提着扁担,沿着湿滑的石阶下来,向老板买上一碗酸辣粉,呼噜呼噜灌下去,发一头大汗,酣畅得很。
    大叔坐在一条三腿板凳上依样画葫芦,自我感觉豪爽极了;豹子直喷粗气,对林少湖张开嘴,问:“在不在舌头还在不在”林少湖斜斜看他一眼,豹子打个激灵,躲到大叔身后。
    小食摊老板说:“雾散了,快开船咯·”·    林少湖迎着江雾,看见隐隐绰绰的山城,感慨说:“水墨画一般·”·    大叔说:“你看是泼墨山水,当年我看,可是生死场。”
    林少湖问:“你来过”·    “是抗战·”大叔说,“南京沦陷后,师父带着我从水路逃到重庆,结果一来就赶上了大轰炸。
当时也是夏天,我们坐着一只小舢板,在江中心团团打转,就是靠不了岸·头顶上日本人的飞机隆隆作响,船舱里淹着混浊的江水,老弱妇孺,哭成一团,这份绝望与生不如死,你们总算是不用体会了。”
·    “唉”大叔长叹,“过去了毛主席说,俱往矣”·    林少湖审视着他,然后问:“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叔啪一个敬礼:“报告警察同志,我是夏明若的舅舅。”
    “报告夏明若的舅舅,我是仵作,不是捕快·”林少湖是何等人物,早八百年心里就有数,便笑着说,“你们到底是要去哪儿”·    “和你去一个地方,云南。”
大叔举起他的酱菜缸,“我的徒弟笨得很啊,看不出这是元代的东西·云南深山里也有这么一个东西,叫我朝思暮想·”·    “太子墓里就没有吗”·    “有,”大叔说,“但我不能拿。
还有,那不是太子墓·”·    “我看了报纸,据说是亲王墓·”·    大叔摇头大笑:“这帮考古的这肯定不是李老头子说的,他那老学究不会说这么没谱儿的话。”
    林少湖凝视他:“你知道是谁”·    “我知道·”大叔说··    “是谁”·    大叔说:“去看墓志。”
    “没有挖到墓志·”·    “哦”大叔猛拍脑袋,“想起来了墓志被我藏起来了。”
    “啊”·    大叔一脸淫笑:“就在我挖的那个横洞里,一块一尺来方的青石板。”
    “你这个人……”林少湖喃喃道··    浓雾初散,丝丝阳光透下,雄壮的川江号子响起来,大叔仍然抱着酱缸:“少湖,相识一场,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林少湖点头··    “墓志的事等十年再说,”大叔说,“等我死了·”·    “什么”·    “行不行”大叔抱缸作可爱状。
    林少湖说:“你亏心事做多了吧”·    大叔叹口气:“挖来挖去,挖了自家的祖坟,你说亏不亏心”·    林少湖刚想说话,大叔摆摆手:“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家那个祖上,正好是反动标兵、革命对象,是一定要被钉死在耻辱柱上的。
现在为我那祖上翻案还是太早,还是可能会连累那些做学问的人·”·    林少湖满脸疑惑:“翻案”·    “不明白没关系,以后就知道了。”
大叔说,“我们和那些考古的,区别在于我们也看史书,但从来不太信·要知道隋史是唐人写的,唐书是后晋人编的,宋史是元代人写的,元史则出自明代人的手笔。
一代写一代,有些东西就不能写得太真·比如说我偷了你的东西,然后把你杀了,但这件事非得告诉我的儿子,我会怎么说”·    林少湖大笑:“那你会先把我说成是贼祖宗。”
    “没错,”大叔肯定,“走吧,船来了·”·    林少湖拦住他:“你姓杨”·    大叔摇头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说:“我师父姓李,师叔姓杜,我姓宇文。”
    林少湖说:“不可能·”·    大叔板起脸:“有啥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史书上说被灭族的不一定就真灭了,就比如慕容宗室当年被刘裕连根拔除,杀得婴孩不留,但慕容氏确确实实仍然存在”·    林少湖笑着问:“在哪里”·    大叔理直气壮地说:“都是辽东鲜卑,我当然知道慕容氏肤色白皙,生性骁勇,男人长得极为俊秀,我告诉你,他们改姓夏了”·    林少湖刚从水壶里喝了口水,这时喷出来:“我知道了,宇文兄,走吧走吧,上船赶路……”·    宇文骥蹲在船尾的甲板上吹江风,他的徒弟闲晃了一圈,回来蹲在他身边。
    宇文骥问:“他信啦”·    宇文豹说:“信个屁您老跟夏别信就是天生一对您怎么不编得邪乎点儿”·    “混账”大叔教育他,“你小子就没有夏别信灵活我能说实话吗我能说我一铲头正好打在墓志上结果把墓志打成八块吗那哥们儿再讲义气,也是个公安”·    豹子说:“切”·    大叔嘟囔:“反正那人姓宇文我可没骗他……”·    林少湖突然走上甲板,站在大叔他们身后,把两人吓了一跳。
    “宇文先生,”林少湖举着一根小臂粗的针筒,“请给我一点儿血样好吗”·    “啊”·    “我对你们的血统很感兴趣,”林少湖十分诚恳,“出于医学研究的目的,请配合。”
    他不由分说卷起大叔的衣袖,强行扎了针就跑,大叔哀叫一声倒在栏杆上,脸色蜡黄蜡黄的··    “师傅”豹子大喊。
    “豹……豹子……”大叔虚弱地说,“下了船就给我买猪肝,还有,告诉北京的慕容别信,说……太……太他妈狠了,让他保……保护自己的珍贵血液要紧”·    【西北篇】·    北京的慕容别信打了个大喷嚏,继续埋头填写学生登记表,填到家庭成分,熟练地写上:工人。
    他爹说:“放心吧,咱们家上数八十代贫农,下数八十代还是无产阶级,跟地特反坏右军阀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怎么也运动不到咱头上·”·    夏明若放下笔观察他爹:“爸呀,你怎么脸色不好”·    夏爸爸摸脸,叹气。
·    “怎么了”·    夏爸爸说:“唉,烦恼……”·    夏明若在椅子上僵了半天,眼泪在眶子里打转,颤抖着问:“……妈终于不要你啦”·    他爸忧伤地问:“如果我和你妈离婚,你跟谁”·    “那还用问,跟妈呀我妈那么女中豪杰,我要是敢说一声不,明儿你就看不见你儿子了。”
    “唉,儿子也靠不住,我这老了可怎么办呢……啊啊呸”夏爸爸拍桌,“谁说你妈不要我”·    “那谁不要你”·    夏爸爸捂脸,羞愤道:“妈勒个巴子的,是王国栋”·    “啥”这回轮到夏明若拍桌了,“王国栋竟然缠上你了这是闹哪出啊前几年听说他出工伤被铅球砸了脑袋,医院说没问题,这不是还是有问题吗”·    夏爸爸点烟,抽烟,吐烟圈,幽幽地望着远方说:“我不该给那厮介绍对象,更不该把隔壁胡同的那个写诗的张大秀介绍给他,最不该的是,在他俩吹了以后,我竟然及时地跑去安慰他并且痛斥张大秀。
如今那厮既学会了写诗,又把我当成感情寄托,那首《赠导师夏修白》弄得全厂都会背了:月亮啊/他/为什么是月亮/因为/在夜里/他有光·照耀啊/在/心上/多么地/多么地凄迷/闪亮……”·    夏明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门口移去,夏爸爸拉住他的衣裳领子:“你别想去背给海洋听。”
    夏明若抽搐着,连嘴都笑豁了··    夏爸爸抓住他追问:“儿子,怎么办呢给想个主意啊”·    ……·    ※※※·    前文说到夏爸爸是个眉清目秀的骗子,个性狡猾,每年都要带坏一批刚进厂的小青年,这个骗子的本名叫做夏修白。
    这个名字正常吗不正常·    又是修正主义,又是白专道路,简直是视革命大好形势于无物,罪大恶极·    于是夏修白被全街道揪斗,被居民委员会大妈押解至派出所改名,在那儿偶遇了正被铐在凳腿上的初中生王国栋(注:该生参与某校“百万雄师”与“工农前线”两派武斗,用板儿砖拍人)。
    居委会主任大婶手舞足蹈,唱道:“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要是革命你就站出来,要是不革命,就滚蛋夏修白你革不革命”·    夏修白起先倒是跟她进行了激烈的搏斗,但是没搏斗得过,后来便跟着抽筋:我革命我革命当机立断改名“夏东彪”,取义毛主席万岁林副主席万岁折腾完了夏东彪就回家了,顺便也把住在一个大院里的王国栋保出来。
    过了几年林彪坠机了,夏东彪赶忙改名“夏东恩”,即热爱毛主席、周总理·等到“文革”结束后,他又把名字改了回去,于是夏修白还是叫夏修白。
    这么两面三刀你还不能说他,一说他就给你哭··    他泪眼婆娑,扑在桌子上号啕说:“呀呀呸的我家老头子师从沈锡卿,九岁登台,十八岁给梅先生配戏,人称昆腔‘麒麟童’,上海滩玉兰、芳华、雪声哪家剧团、哪个名角不喊一声师父死之前你们说他是黑帮大毒草,死之后倒说他是人民艺术家,有这么糟践人的吗”·    这时夏明若必定帮他配戏,爷儿俩咿咿呀呀那叫一个精彩。
    至于王国栋,今年二十八岁,颇为魁梧,片儿警,新出炉的区十佳青年诗人,代表作《让我的情诗插满你的坟头》,内有名句:·    “我要燃烧/啊/灼伤/我要冲撞/啊/疯狂/我挣扎的冰的摇摆的光与暗的灵魂/带着铁锈/和/忧郁的/苍白/血迹斑斑地/斑斑地/来到/你的坟前……”··    张大秀就是因为这首诗才跟他吹的。
    一物降一物,就像老黄降耗子,夏修白降王国栋·王国栋非但公开宣称夏修白就是他的精神导师,还隐隐流露出愿与其赏风吟月、共度余生的意思。
夏先生避之不及,且一想到要被情诗插坟头的将来,脸就有点儿绿··    这天傍晚王国栋下了班,冲个澡,又颠儿颠儿往夏家来··    正巧大学历史系和数学系篮球赛,夏先生便被儿子拉着看球去了,夏妈上夜班,只留下老黄看门。
    老黄立于墙角,凛然地看王国栋一眼,继续蹲守耗子··    王国栋还挺高兴:“黄啊,回来啦有空上我们家蹲几天,最近我们家也闹耗子,我们家耗子个大味美,富含维生素和矿物质。”
    老黄低头思索,然后跟在他屁股后面走了··    结果王国栋也没回家,就把老黄往自行车龙头上一堆,直奔学校看比赛,一路上都在嘀咕老黄啊,知音啊,春雷一声动,诗歌的黎明已经到来了云云。
    ……·    但他把老黄带去了却再没带它回来··    十天后,一只虎斑纹大猫流浪在沈阳街头,有好心人根据猫脖子上的铭牌(写着“吾乃常山胡同赵子龙是也”),千里迢迢送猫上北京,两家晚报追踪报道,狠狠宣扬了一把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社会主义大家庭充满了爱。
    可问题是夏家一直没想起来猫丢了··    正乘着凉呢,热情正义的女实习记者们就冲进来了,满大院的老少爷们儿赶紧捂着胸口逃回家穿衣裳。
三分钟后,夏家父子白衣胜雪衣袂飘飘地出来,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一唱三叹:感谢祖国感谢党,感谢社会,感谢你啊——好心人·    名为送猫,实则借机上北京旅游的小学生说出了练习已久的“不用谢是雷锋叔叔教我这么做的我的名字叫做红领巾”后,心满意足地走了。
两人这才转身要教训老黄,结果发现它经历过如此艰难险阻竟然又胖了,不愧是一只猫蛊、一只妖猫··    目睹此情此景,王国栋又诗意大发,当晚纠缠夏修白不止,非要他说诗歌闻后感,夏修白怒吼:“国栋你要闹哪样啊你是要我死吗”·    夏明若则抱着猫上楚海洋家串门儿。
    楚海洋正坐在帐子里整理洛阳古墓发掘资料,夏明若把老黄一扔,也往蚊帐里钻:“都是要寄给老周队长的”·    “嗯,”楚海洋埋着头,“发掘报告由河南方面撰写,最后由老头儿过目把关。”
    夏明若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问话说:“最近好几天都没有老头儿消息,去哪儿了”·    楚海洋说:“在历史所,天天舌战群儒。”
    战的就是墓主身份问题··    因为墓志被某盗墓贼意外毁坏并且无耻窝藏,墓主的身份便成了争议中心·老头儿不得不同时面对来自太子派、亲王派、驸马派、保皇派(认为墓中埋葬的就是隋炀帝)的挑战。
    这些观点老头儿通通不同意,但他本身的观点又是那么的含糊不清,目前他只认为,第一这是个武将,第二他地位特殊·此人衣着精美,隆重下葬,棺椁两旁侍立着千秋万岁与将军俑,且使用了石棺椁。
    由于“凶礼不记”的传统,隋唐两代的文献中都没有记载什么品阶的官员方可使用石葬具,考古界根据历年资料分析,两代的石椁棺均仅用于皇室成员和功绩卓着的勋臣。
老头儿则倾向于勋臣说,还是因为墓中壁画也绘有列戟··    前些年,陕西发掘了唐代功臣、镇国大将军、薛国公阿史那忠墓,墓里也发现了列戟,一共是十二戟;而本墓中竟然有十八戟,可见此人是何等的功勋通天。
但此人偏偏还是个罪臣,毕竟用猫鬼压墓是极其歹毒的咒术……·    林林总总的猜测困扰着众人,而营造此墓者的态度则湮没在历史迷雾后,也许真要等到宇文大叔良心发现,把墓志掘出来,一切才云开雾散了吧。
    时间在争论中过去了几个月,深秋时候却传来了令人担心的消息:夏明若的老师失踪了··    夏明若的老师姓钱,叫钱可汗,也是李老头儿的学生,所以严格按辈分儿夏明若其实是老头儿的徒孙,楚海洋的师侄。
    这个钱可汗老师并不是纯种的汉人,长着一脸络腮胡子,十分高大,个性也很有点儿北方边疆民族的特色,勇猛彪悍,有时候视规则于无物(要不怎么与夏明若一拍即合)。
    他参加了一支前往古丝绸之路的科考队,十月底出发,一路考察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到了玉门关时他却与几名科学院的同事一起说要四处看看,说好了一天之内回来,就没带什么给养。
结果却从此失去了联系,算到今天已经三天了··    甘肃方面专门派了搜索队四处寻找,但消息传到北京后谁都坐不住了·楚海洋和夏明若主动提出要去,于是经过批准,草草准备后,来自北京的搜索队一行十人也登上了去往兰州的飞机。
    先说西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西域··    《大唐西域记》里说彼方:沙则流漫,聚散随风,人行无迹,遂多迷路。
四远茫茫,莫知所指,是以往来者需以遗骸以记之·乏水草,多热风·风起则人畜昏迷……·    《法显传》说彼方:多有恶鬼,热风,遇则皆死,全无一者。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遍望极目,欲求度处,则莫知所拟·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    玄奘与法显均是出家人,不打诳语,可见西域凶险:不毛之地,雪山戈壁。
    但西域又是何等壮阔与美丽··    西域有明月出天山,有大漠孤烟直,有饮马傍交河,有春风玉门关;西域有箜篌、琵琶、胡笳、羯鼓,有胡旋、胡腾、柘枝、绿腰,有葡萄、石榴、蜜瓜、沙枣;有美酒,有佳人,有天马,还有我三军将士。
    〖去年战,桑干源,·    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    就好像一台连本大戏,九州海内既要有人唱“檀唇胭脂腻”,也要有人唱“戎马纷纷,尘烟一望昏”。
    夏明若也是满心苍凉而去的,甚至有点儿千里奔丧的意思,不仅仅为了钱可汗老师,也是为了他自己··    那苏联产的军用小飞机颠啊簸啊,遇见了气流啊雷暴啊,夏明若恨不得连胆汁都能吐出来。
楚海洋拽着保险带东摇西晃,夏明若闭着眼睛,喃喃说要交代后事:“……就跟我爹埋在一起,自有王国栋帮我们看坟,让他别在我们坟头插玩意儿……”·    楚海洋正竭力忍着吐,夏明若喊他:“喂,海洋啊。”
    “什么呢有屁快放”·    夏明若说:“老钱没什么希望了吧”·    “别胡说”楚海洋说,“这么多人找着呢,你他妈别和我说话了”·    “你别哄我了,”夏明若苍白着脸说,“今天都第四天了。
老钱上课时老拿我打比方,说我没水在沙漠里只能活一天·想我夏明若,号称不死之身,也只能活一天,何况老钱乎”·    他长叹口气:“怎么办啊”·    “别和我说话……”楚海洋捧起大桶,终于呈喷射状呕吐,夏明若说:“你这么一吐,我又要吐了”·    他刚捂着嘴站起来,就听见驾驶室里骚动,过会儿一名空军战士掀帘子出来,嘴里说:“谁的猫啊”·    夏明若立刻钻座位下面去了,楚海洋吐完了擦擦嘴,埋头看地图。
    “谁的啊”小战士嗓门儿还挺大,他拎着老黄等了一会儿,“没人认啊没人认我拴起来啦我真拴起来啦”·    底下还是寂静一片。
    “嘿奇了怪了难道是凭空出来的”小战士说,“那我拴厕所里了啊”·    夏明若低骂:“缺德”·    小战士说:“也不知谁这么缺德放只猫出来,逮都逮不住,你看看我这脸上被挠的我再强调一遍啊知识分子同志们,这可是飞机,不是拖拉机,纪律注意纪律”·    夏明若等着他回了驾驶室,偷偷溜进厕所解救老黄,表扬说:“挠得好,够贞烈。
挠的就是这号人,动手动脚的,把咱们当什么了·”·    老黄被整得蔫了吧唧的,往背包里一窝就睡着了,夏明若一开始还有心思闹它,越往后人却越沉默,到了兰州下飞机,简直是眼泪汪汪了。
    结果人家说:找到了,哦耶在敦煌··    问是怎么找到的,人家说,敦煌文物所的工作人员早上进莫高窟临摹壁画,发现失踪人员裹着军大衣在十六国时期的275窟里头躺着呢。
    问怎么会回敦煌去的·    回答说:几个人闲逛时遇见了建设兵团的卡车队,脑子一发热,就跟着跑了··    营救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兰州也不待了,背起铺盖跳上飞机就往敦煌赶。
到县城换汽车,一路上荒原莽莽,夜海茫茫,头顶上几点寒星,四下里风刀刺骨,等卡车行入一片黑黢黢的峡谷,有人说:“快到了·”·    敦煌所已经得到了消息,正举着手电筒油灯在路口迎接,钱可汗也位列其中。
这高大壮汉激动得不能自已,张开双臂奔跑向前:“同志们同志们我的好朋友们”·    营救队也争先恐后地跳下车,齐刷刷脱下胶鞋,往那人头上狠命抽去。
    “钱大胡子你怎么不死在沙漠里头”·    “他妈的胡子你他妈的”·    “我抽死你丫挺的我抽死你丫挺的”·    “……”·    钱大胡子被打得满地乱窜,嗷嗷告饶说:“我错了我错了”·    夏明若说:“呸”·    钱大胡子这才发现了他,两眼湿润了:“夏明若”·    夏明若冷冷道:“主公。”
    钱大胡子说:“我好想你”·    夏明若拍拍衣服上的灰:“恕末将甲胄在身,不能施以全礼。”
    钱大胡子冲上来熊抱他和楚海洋,楚海洋说:“钱老师,放手吧,太肉麻了·”·    钱大胡子很大一声哼:“你们汉人就是这个样子,矫情”·    敦煌所的同志们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见了面就好。
时间不早了,大家回去睡吧,明天早上还得追赶科考队呢·”·    敦煌文物所在莫高窟边上盖了几间宿舍作为工作人员的居住地·环境当然是简陋的,条件也十分艰苦,尤其是喝水问题。
莫高窟的水是从宕泉河引来的,咸中带苦,入口极涩,据说刚开始喝时还得拉几天肚子·但睡在这种屋子里,还真能体会几分西域的艰辛、豪迈与苍凉··    北京的人员挤在一间宿舍里睡通铺,众人心情大好,说说笑笑,商量定了营救队两天后返回北京。
·    有人轻轻议论说钱大胡子是个好人,真汉子,硬骨头,“文革”时批斗游街,被造反派捆在审讯室三天三夜,还不让睡觉,却愣是没说过一句违心话。
    夏明若支着头笑眯眯地听,突然发现钱大胡子老往门外张望,便问他:“老师你看什么呢”·    钱大胡子说:“我的向导,他们去月牙泉了,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向导”·    “哎,半路上遇见的本地人嘛,也是少数民族,两个人从来没有出过新疆,但普通话倒说得蛮好。”
大胡子眼睛瞪大,笑起来,“好了回来了”·    他跑出去高声招呼:“喂——朋友——朋友——”·    野地里有人答话:“哎来了”·    夏明若一听那声音,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站到大胡子身后。
    正睡着的楚海洋被他一脚踏在肚皮上,惨叫着醒了:“别信,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你”·    夏明若回头说:“嘘——”·    “好朋友”大胡子豪迈地笑,“快来喝一口酒”·    那两人渐渐走近,渐渐走近,走到不能再近,就在面前了,夏明若慢慢从大胡子背后露出脸来。
那两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定格,接着转身逃去·夏明若举起猎枪,咔嚓一声上了膛,奋起直追··    逃在前头那人边跑边喊:“相煎何太急相煎何太急”·    “呵呵呵呵好嘛”夏明若咬着牙,“我叫你少数民族我叫你没出过新疆我叫你会说普通话”·    那两人终于齐齐号叫:“楚海洋——海洋救命——”·    楚海洋从屋里冲出来把夏明若一把拉住:“好了,别闹了”·    夏明若又怒又笑:“他妈的骗子”·    大叔远远狡辩:“谁谁谁骗你啦我本是陇西布衣,只可惜命运多舛,所以人海漂航啊”·    夏明若又把枪举起来。
    楚海洋把他拖走,塞回被窝,一屁股坐上去压着,然后对屋外喊:“好了进来吧”·    大叔心有余悸闪进来:“这小子,狠毒啊。”
    楚海洋笑着问:“长见识了吧”·    大叔点头,凑过来在夏明若头上狠狠敲一记:“还你的”·    豹子也不甘落后,卷起袖子报仇,夏明若吃痛,蒙着头假哭起来。
    大胡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了,海洋我的朋友们,怎么了”·    楚海洋摆手大笑说:“没事儿,遇见亲人了。
老师,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舅舅,以后一路上有他,可就热闹了·”·    ※※※·    提到西域,提到丝绸之路,就不得不提到张骞。
    张骞曾两次出使,一次在汉武帝建元二年(公元前139年),一次在汉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史记上评价其为“凿空”,即前无古人,开辟之举。
后来德国地理学家李希霍芬第一次使用“丝绸之路”这个概念时,便将张骞通西域作为这条东西方交流要道的开端··    当然张骞走得还是很辛苦的,中途曾被匈奴关了十几年。
    学界一般认为地理上的丝绸之路是从长安始,抵罗马终,为了好理解,我们用王国栋的名作《我是一匹骆驼》来说明:·    〖长安烟一般轻盈的宫廷缪斯啊/你把我变成一匹孤独的骆驼,·    面朝着荒漠/和/慈悲的佛。
    边关的箭啊……/射向我/射向我/射裂了我·    我的魂在沙漠北面/我的魄在沙漠南面··    何时才能见到你啊/缪斯·    难道只有越过高原/抵达爱琴海边·    ……〗·    这首在《人民警察报》的“小星星”文学副刊发表(稿费两元三角)的划时代的伟大诗作,很好地解说了丝绸之路的南北两条路线问题。
    北线,从长安开始,经河西走廊到敦煌,过玉门关,穿过沙漠到哈密,沿着塔克拉玛干北面的绿洲城市吐鲁番(高昌)、焉耆、库车、阿克苏等,然后到喀什。
    南线,从玉门关出来,沿着大漠南边的绿洲经米兰、尼雅、克里雅、和田(于阗)等到喀什··    会合后继续向西,翻过帕米尔高原(葱岭),穿过哈萨克斯坦、阿富汗、伊朗、伊拉克,最后达到地中海沿岸——很遗憾不是爱琴海,借以此哀悼国栋死去的爱情——的罗马(大秦)。
    其实原来还有一条中路,并且是中路最早,张骞第一次出使取道天山南麓,走的就是中路·中路先到罗布泊,再沿着涸海北岸到楼兰,然后再北上到喀什,不过因为楼兰的废弃,中路也早已不复存在了。
    这次的科学考察,走得就是中路··    科考队有十五个人,其中两个是向导;带了二十七峰骆驼,几乎一半用来背仪器和给养;一台大功率电台,这是联系外界的新式武器。
可就算这样,过戈壁滩还是在拿命赌博,历年来因为科考牺牲在沙漠里的也是大有人在··    茫茫戈壁,空中没有一只飞鸟,地下不见一点儿绿色··    当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讨伐大宛,过罗布泊时损失惨重,到了大宛后惨败而归,抵达敦煌时十个人里只剩了一个。
但当时罗布泊还是有水的,如今连水都没有了,凶险程度更胜以前··    加上正值寒冬,一到晚上滴水成冰,也就是中午时候稍微好些·当然也没有路,没有驼队蹄印,向导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地形学才能,带领着考察队沿着胡杨枯枝和死去的兽骨缓慢前行。
    大部分时间赶路都在晚上,白天风沙大,有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太阳虽然没什么热量,可晃得让人发昏·而且据向导说,晚上更容易认路,除了有星象可看,沙漠里的月光明亮,甚至可以照着读书写字。
最主要的是钱大胡子是夜行生物,天天鼓吹着运动产生热量,可以避免冻死··    如此走了几天,豹子后悔了,一边吃干粮一边抱怨··    夏明若在脸上蒙了块纱布,躺在帐篷里对他说:“轻松的方法也有,你现在往外走,不出三天,就能永登西方极乐。”
    豹子骂他:“去你的·”·    夏明若撩起面纱冲他笑,豹子立刻丢了干粮扑到他面前,磕头哀求说:“别信哥哥,求求你现在收拾我吧,别等以后了。
以后沙海茫茫,保不定哪天就被你整死·”·    夏明若宽宏大量地说:“知错就好,注意吸取教训·”·    豹子说:“那是那是。
哥哥您歇着,我先退下了·”·    夏明若说:“等等我,我去找海洋·”·    大叔正巧这时钻进帐篷:“还躺着呢,快起来,我要收帐篷了。”
    夏明若望望他背后:“海洋没跟你在一块儿”·    “海洋在喂骆驼·”大叔坐下来喝口水。
    夏明若跑出去,老远就听到有人嗷嗷喊,钱大胡子正抱着一头躺倒的老骆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夏明若眨巴眨巴眼睛,裹紧军大衣,走到楚海洋身边,问:“又怎么了”·    楚海洋说:“随他去,哭完了就好了,还不是一峰骆驼病了,我们要扔,他不肯呗。”
    豹子也过来看热闹:“非扔不可啊”·    夏明若点头说:“有时候就得这样,留下来派不上用场还得浪费草料,别的骆驼也会受影响。”
    钱大胡子是多重感情的人,当然不愿意,一时间闹得不可开交,谁劝都不听·过会儿大叔从帐篷里出来,贴耳说了两句,他立刻答应了:“扔就扔吧。”
    夏明若喃喃:“什么呀……”·    他跑去质问大叔:“你用什么妖法把我们钱大胡子给迷惑了”·    大叔说:“美貌呗。”
    夏明若咔嚓一声又把枪上了膛,大叔竖起兰花指向楚海洋方向逃窜,边逃边指责:“坏孩子你讨厌”·    楚海洋笑着把草料袋扔给他:“活该。”
    大叔接过来继续喂骆驼:“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月光照在崎岖不平的戈壁上,他给那头病倒的老骆驼多喂了些水,拍拍它的背,让它走。
据说年老的骆驼和马一样,也能认得路··    “走吧,”他说,“回家去·”·    老骆驼仿佛听懂了一般,摇摇晃晃站起来,钱大胡子看见了,便牵着缰绳送了一程。
    而后考察队拔营前行,驼铃声声,翻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其间夏明若一直在叫唤屁股疼腿疼,说自己看到骆驼鞍就想哭,最后发明了一种横向趴骑法,据说这个姿势比较潇洒,以前人家打死了狼啊、野狗啊、野猪啊,都这么挂着。
    但两三小时后,驼队便停下了··    因为月亮下去了,而前方有一大片雅丹地貌,黑暗中通过很容易迷路,说不定会在这由狂风和水流造成的土堆迷宫中打转直到天明。
    于是再次搭起帐篷休息,收拾停顿,夏明若抱着老黄钻进睡袋··    大叔羡慕地直咂嘴巴:“抱猫啊,真暖和,我脚指头都快冻掉了,怎么就没个猫陪我睡呢”·    豹子立刻献殷勤说:“师父,我陪你睡。”
    大叔说:“滚·”·    “……”(宇文豹面壁)·    楚海洋嘿嘿笑,喊道:“老黄。”
    老黄从夏明若的睡袋里抬起头来,黑暗里就看到两只眼睛,一黄一绿,小灯泡似的··    夏明若说:“老黄你去陪舅舅睡,舅舅冷。”
    老黄迟疑着,大叔一挺身坐起来:“还等什么快来呀”·    老黄喵呜一声钻进他的睡袋。
    豹子终于崩溃了,他扑到大叔跟前问:“师父,我和猫你选哪个”·    他师父说:“猫·”·    “我和骆驼你选哪个”·    “骆驼。”
    “嗷嗷那我和哈密瓜呢”·    “当然是哈密瓜,”他师父呵斥,“快给我睡觉再啰唆小心我劈了你!”·    豹子哭着说:“呜呜……我还不如死了好。”
一会儿不死心又问,“那我和沙枣呢”·    他继续喋喋不休,纠缠不止,其他人堵起耳朵努力睡着了··    明天,后天……·    过了这片雅丹群,楼兰就不远了。
·    ※※※·    早上起来温度是零下十四摄氏度,队员们一个个自顾自哆嗦着小身子,唯有钱大胡子老实,喊冷·他的拇指早年被冻坏了,气温一低就不能弯曲。
    冷归冷,钱大汉他压根儿不在乎,从睁开眼睛起就活蹦乱跳地唱歌,说看中了一个姑娘,美得像天上的月亮,迎娶姑娘他带了五十头羊,结果娶了姑娘的娘……唱完了每日一歌,他宣布纪律:今天依然不许洗脸,不许刮胡子,不许刷牙,厨子做饭之外也不许洗手,谁要是受了伤,那就舔舔。
    于是大家都很羡慕老黄:猫洗脸它不用水啊··    整理好后吃早餐,几十年不变的羊肉拌饭··    天气冷,饭一出锅上面就迅速凝结起一层白乎乎的羊油,夏明若每咽一口都要挣扎半天,大胡子鼓励他:“要坚强,想想革命先烈……”·    夏明若于是钻进他的大帐篷,木然地嚼着,脑袋里想着松潘大草原上的红军。
    过会儿大叔掀开帘子送来一只铜盆,盆里是尚未燃尽的木炭:“做饭剩下的,让它上你们这儿发挥发挥余热·”·    大胡子挺高兴:“太好了,我刚刚还想这破手指今天怎么绘制路线呢”·    大叔问:“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胡子张开十指在火盆边上烘着:“等气温再升个几度……我说那个夏明若啊,你一顿早饭吃了四十五分钟了啊。”
    夏明若蜷缩在帐篷角落里,此时回头,嘴里鼓鼓囊囊,完全是一副立刻能吐出来的神情··    胡子看了一怔:“哟,你继续,我不和你说话了。”
    大叔毫不客气地笑起来,夏明若一脸恼火地继续嚼着··    大叔夸奖:“多好的孩子……”·    夏明若咽下羊肉饭,冷冷说:“我叉死你。”
    大叔如今打扮得与西域向导一般无二:裹皮袄,戴皮帽,脚蹬长靴·他摸摸自己颇具特色的小胡子,仰着脖子呱呱笑,夏明若则再也不答理他。
    钱胡子活动手指,觉得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东西·收着收着掏出一卷纸,皱眉看了一阵,恍然想起来,赶忙交给夏明若:“差点儿忘了,别弄丢了。”
    夏明若接过来:“什么”·    “敦煌所的同志们在榆林窟秘洞里发现的,可能是北朝的东西,现在消息还没有公布,”钱胡子说,“原物是一个卷轴,正在修补,这是他们的临摹件。
我们看了都认为是曲谱,你带回家让你爸看看·”·    “行·”夏明若接过来··    “给你爸看”大叔叉着腰问,“你爸搞音乐的”·    “不是,”夏明若说,“我爸修收音机的。”
    大叔指着夏明若,转头向胡子:“啊”·    胡子笑着说:“朋友,道在民间啊·知道那架战国编钟吗”·    大叔问:“湖北那个叫什么曾……曾侯乙墓吧”·    “没错,”胡子说,“其实十年前也挖出过一架,年代比曾侯乙墓里的还要早,当然规模小,损毁重,部件完全散落,而且中途运输出了差错,其中四只钟叫人偷了,等发现时已经运到了外蒙古。”
    当时正在闹“文革”,事情太不光彩,当权派便要捂着,这件国宝便被藏在了某大学历史系的仓库里·1969年,历史系的教师基本上都被打倒了,死的死,残的残,入狱的入狱,进牛棚的进牛棚。
钱胡子由于凶悍爱打架,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因祸得福,光荣地踏上了扫厕所淘粪池的岗位··    有一天开完了批斗会,两革命小将聊天说漏了嘴,钱大胡子便揣着一把柴刀夜闯历史系。
结果看大门的正好是李长生老头儿,师徒俩一拍即合,狼狈为奸,白天各干各的,晚上偷偷摸摸修补文物··    但编钟毕竟是一件乐器,修补易,恢复铜钟原有排列难啊,并且这古代乐器还特殊,按敲击部位不同,一只钟能发出两个音。
可这两人别说听音了,可能连简谱都不识,正烦恼间,遇见了闲人夏修白,当时还叫夏东彪··    半夜里他们把仓库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夏东彪将铜钟蒙进棉被,贴着耳朵拿小锤挨个儿轻敲了几百遍,宫商角徵羽,总算定了顺序,可惜中间少了四只啊。
    “你爸不简单·”钱大胡子说··    夏明若说:“那是那是,也讹了你们不少钱吧”·    钱胡子拍大腿:“不说我都忘了不但骗了我们三十斤粮票,还想骗我的姑娘去当儿媳妇我告诉你夏明若,”胡子义愤填膺,“我姑娘可不能给你”·    夏明若拱手说:“多谢师尊,你家姑娘酷似李逵,力能扛鼎,人称代战公主。
夏明若从小体弱多病,恐怕不是对手,家父自不量力,高攀了·”·    大胡子点头:“知道就好·”·    他说:“我1955年上北京读书,老师关心少数民族学生,带我们去看戏,我第一次看见你爸,那时他才十四五岁吧你家老老爷子在台上演什么……”·    “鲁肃。”
夏明若说··    “对,鲁肃,”钱大胡子说,“你爸就背着个手,站在幕布侧帘后面看·我哪里听得懂什么昆戏京戏,光顾着看他了,心想哎呀,这个人长得怎么这么精神啊……就是后来落魄了吧”·    夏明若说:“岂止是落魄,差点儿抹脖子。
幸好有一位工人阶级的女儿出现了,我们院儿里上年纪的都说是傻姑救佳人·”·    这些事夏修白可从来不对人提,夏明若印象中他爹也就哭过一次,那是1965年夏天,得知明若的爷爷没了。
其实老爷子进了牛棚后没熬多久就去了,而始作俑者竟然瞒了家属整整七年··    骨灰找回来后,夏修白大哭一场,哭完了满世界找酒喝,用筷子敲碗唱“秋江一望泪潸潸”,唱到后来哽咽不能言。
夏明若感慨说:“幸好有我娘在啊,我爱我娘,我娘撑起一片天·”·    楚海洋正好进帐,笑着说:“这话说得好,以后你妈生气可不许上我家躲着,你爸也不许来。”
    夏明若说:“啐敢欺负我爹,小心我娘削你·”·    钱大胡子问:“海洋,都准备好了吧”·    楚海洋点了点头,又摇头:“骆驼状况不太好,老师你过来看看。”
    众人便跟着他出去,还没接近驼队便觉得动物们十分反常,躁动得很·楚海洋走向一头驮冰块的骆驼,它的铁掌昨天掉了,脚底被坚硬而锋利的盐碱块割得鲜血淋漓,十分可怜。
    “作孽哟·”大胡子心疼了··    楚海洋说:“从玉门关算起今天是第十三天,骆驼还没有喝过水,一路上也找不到草料,只喂了少量豆饼……”·    胡子埋着头不说话,大叔狠咳一声,拍拍骆驼:“听我的,这头身上的行李卸下一半来给另外几头分摊,时间不能耽搁,赶快收拾动身。”
    胡子苦着脸叹气··    大叔说:“别给我磨蹭楼兰古城东边有座烽火台,烽火台再向东六十步有水脉,有水脉,就有牧草,懂了吗”·    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    大叔斜着眼睛:“哼哼”·    夏明若打个响指:“听舅舅的准没错,老师,快走。”
    这时,听到远处几个科考队员呼呼喝喝,胡子心里烦,猛踢一脚沙子,转身便骂:“又怎么了”·    那边喊:“钱老师,你快看天上”·    胡子抬头一看:“哎呀这太阳怎么……”·    ……红糊糊的。
    就像一只巨大的红气球,高高挂在头顶上··    众人看得傻了,好长时间谁都没说话,就在那静默的十几分钟里,红光暴涨,沙漠竟被映射得如一片无垠血海。
    夏明若扯扯大叔,大叔摇头:“我也不知道……”·    胡子连连后退:“不对劲,不对劲……”·    “是不对劲,”楚海洋把温度表给他看,“这简直是夏天。”
    而牲口们开始真正地狂躁,无论谁都拉不住辔头·它们坐立不安地踢蹬,打转儿,最后极有默契地围成一圈,匍匐着,呦呦哀鸣着,再也不愿起来。
    夏明若甩掉面纱,在自己胸口重重捶了两下,见别人看他,便解释:“我喘不过气来·”·    楚海洋也把领口解开,皱眉说:“奇怪,我就像胸口正压着块石头。”
    夏明若顺便把军大衣扒下来:“这是怎么了”·    大叔茫然四顾,突然看见一早儿就出去寻路的两个向导翻过沙丘,跌跌爬爬,没命地向营地奔来。
他怔住了,转身一把擒住夏明若的手腕··    夏明若瞪大眼睛,发现他竟满头冷汗··    “穿回去不能脱”大叔低吼。
    夏明若说:“啊”·    大叔放开嗓子吼起来:“弟兄们黑风暴——黑风暴要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立刻有人喊起来:“不可能这是冬天四五月份才是风季”·    大胡子跳起来:“放你个屁的不可能风都来了还不可能”他急促说道,“罗布人有个传说说冬天有一种风叫‘寒鬼风’,说是五十年刮一次,刮一次地上五十年不长生灵,他妈的原来不是哄娃娃不会就让我们碰上了吧”·    他将骆驼身上的重要物资卸下来往帐篷里堆,又冲着傻愣愣的队员们嚷:“快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分散跑去加固帐篷,一时间营地里鸡飞狗跳,你撞我我踩你,鞋都跑掉了,喧闹声不绝。
    夏明若钻进帐篷又钻出来,楚海洋吼道:“少爷这关头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我们几个可都得去筑防风堤呢”·    夏明若惊慌地说:“谁添乱了我的猫不见了”·    他急忙忙冲出帐篷,四下里喊:“老黄老黄啊”·    正巧乱军之中大叔也在喊:“豹子豹子……别信,你看见我徒弟没”·    “没看见”夏明若急得汗都出来了,“还有我的猫呀我的猫哪”·    他原地找了两圈,扣上皮帽就跑,大叔也跟着。
夏明若跑太急,不小心栽了个大跟头,吃了满嘴的沙·大叔拉他起来,见其唾得正起劲便有些幸灾乐祸,关切地问:“好吃吗”·    “呸呸呸呸”夏明若抹嘴,“香,好一股骆驼骚味。”
·    大叔大笑,说:“走,咱俩加快速度,起风之前还能回来·”·    夏明若倒站住了:“咱们去哪儿”·    “四处转转,东西丢了还能傻坐着”大叔说,“没事,据我经验,现在离真正的黑风暴还有一阵子。”
他指着最近的沙丘说:“到顶上去,昨天我告诉豹子说是个古墓,你知道的嘛,豹子向来连睁眼瞎话都信·”·    “不谋而合啊,”夏明若裹紧了军大衣紧跟他,“我也觉得老黄就在这个方向,好歹养了十年的猫了,行为模式我一清二楚。”
    ※※※·    其实行为模式这种东西很难说,比如此时的营地中,老黄正从炊事员古力姆的挎包里往外钻··    古力姆拎着老黄的后脖子,憋足了力气在它脑袋上练弹指功:“阿……阿囊死给猫(第二声)的么找死我佛(说)两根胡萝卜子(这)么重原来都四(是)你的缘故”·    老黄波澜不惊地忍受着,因为它是一只做大事的猫。
    至于豹子,更是哪儿也没去,只不过和睡袋一起被沙子埋了·十几分钟后,他们重新团结回楚海洋周围,后者才惊觉大叔与夏明若已经不知去向··    ※※※·    相比古荒大漠,这样的沙丘小得可怜,高度也不值得一提,可真要凭着人的脚力往上爬,又是要命般艰难。
尤其是大风呼啸黄沙流动,两人几乎是一步一跌,大叔干脆解下腰间的麻绳,把两人系在一起·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坡顶,张望着近在咫尺的雅丹群··    大叔指着百米外的峡口喊:“昨天晚上本来想在那儿扎营,但向导们坚决不同意因为两面沙崖太陡,而且也不是必经之路别信你是没来过沙漠,其实风沙比什么汽车坦克都要厉害,真是压死人不含糊,你看咱们脚下,刚踩的沙坑,小半米深,可眨眼就被抹平了”·    夏明若仍然在唾沙子:“呸……哎哟,嗓子都痛……好歹出发前我还花了半个晚上把《土壤学》和《沙漠研究》看了”·    “啥纸上谈兵罗布沙漠啊,那冬天就是和塔克拉玛干不一样,和内蒙那边的也不同,风特别大,”大叔摆摆手,喊道,“行了,回去吧,看样子扑空了”·    夏明若弯腰不停咳嗽,怀里的手电掉了。
    话说这人全身上下也就这只手电值钱,光束集中,且照程极远·原本属于学校里的俄文老师,往上可以追溯到抗战胜利后苏联红军控制东北时期·他捡起手电来无意间拧亮,峡口附近便有东西一闪而过——也就是那么零点几秒,却叫两个人都看见了。
    “反光”夏明若不确定地问大叔··    “拿来·”大叔接过手电,再细细一瞧,又什么都没有。
    两人各自愣了一阵,随后不约而同地往峡口方向冲,大叔边跑还边有意见:“想不到你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儿”·    夏明若冤枉死了:“舅我拴在你身上呢”·    “哦”大叔赶忙停下,夏明若一时刹不住撞在他后背上,两人稀里哗啦一口气滚到了沙丘底。
再爬起来,夏明若磕到了,灌了满鼻腔的血,他使劲儿地捂着,鲜血便沿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黄沙上,结成一个个暗色团块··    大叔托着他的下巴让他仰头:“年纪轻轻,倒病恹恹的你他妈豆腐做的吧”·    夏明若最不爱听这话,瓮声瓮气地反驳,大叔用脏得结了板的衣袖替他擦血,左右开弓动作颇为粗鲁:“我说乖乖,舅舅可比不得你爹娘,忍着些。”
    夏明若被他擦得满脸生痛,嗷嗷叫着说:“行了行了,心领了·”·    大叔便空出手来解绳子:“你先回去,我马上就来。”
    夏明若含糊地拒绝,表示沙漠广袤,掩藏有大量的古代人类活动遗迹,散落文物之多,相当惊人,碰见不捡,那叫瓜娃子··    大叔说:“我还真没骂错你。”
    夏明若催促他快走,一会儿又问:“这血怎么止不了啊”·    大叔指指鼻子说:“因为里面有沙,被沙子磨着哪有不出血的道理。”
    夏明若咕哝:“偏巧我就是鼻黏膜最脆弱,算了,不想它就得了呗,舅舅快走·”·    说也奇怪,一下沙丘,就有股横风推着他们跑,两个人是连滚带爬跌跌撞撞,互相搀扶着好容易才到了峡谷口,要不是穿得厚重,早就报销去半条命。
一路上大叔都亮着手电,那宝贝仿佛轻易不肯露出真面目,反光点时隐时现,近到跟前,又看不见了··    大叔将手电咬在嘴里,抽出靴子里的匕首朝沙里迅速地插着,夏明若也顾不得什么血了,观察得极为专心致志。
大叔缓慢地向前移动,突然刀尖隐约传来“叮”一声,似乎碰见什么硬东西··    大叔扔了匕首就往下挖,只挖了不到十厘米,无比郑重地举出了一只白酒瓶子。
    酒瓶子上标签仍在,正面:大救星二锅头,63°,北京·通县,国营大柳树乡小黄庄东方红酒厂;反面:主席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大叔心潮澎湃:“奇迹呀,夏别信小同志我们竟然在罗布沙漠的腹地找到了一只白酒瓶子,还是空的”·    夏明若也很动情:“这是来自家乡的酒啊我仿佛听见了我爹那无比亲切的声音:‘明若啊,今天逃课吧,咱爷俩出去溜达溜达’”·    两人激动地将酒瓶子砸得粉碎,站起来要往回走,夏明若却发现了不对劲:“舅舅,那是什么”·    大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只见一股黄烟从瀚海般的沙丘后蓦地升起,旋入天际,夏明若说:“大漠孤烟直。”
    大叔的脸瞬间变了色:“你还有心情背诗那是风黑风暴——”·    只在夏明若瞪大眼睛的一当儿,那股烟嘭地散开,如冲天巨龙卷起万吨沙石雷霆般地杀来,刹那间天昏地暗,浊涛滚滚,狂沙如幕。
夏明若手足无措,大叔拉起他便跑··    也只跑出几步,天边的黑浪便翻了过来,如一口大锅扣住了人·浪头携着尖厉的呼啸,带着寒气,夹裹着卵石沙粒以及一切它所能扫荡之物,鬼哭狼嚎,排山倒海,从夏明若和大叔头上滚过,把两人猛然推倒,压趴,将子弹般嗖嗖飞行的沙粒劈头盖脸地打在他们身上。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大叔的脸上痛得就像鞭子在抽,他摸到夏明若的胳膊,立刻把他拽过来,打开手电一照,发现这小子倒他妈的手脚快,满脑袋蒙得严严实实。
    “别信”大叔对着他的耳朵喊,“站起来跑——”·    夏明若勉强支起身子又跌倒:“往回跑”·    “不——”大叔喊,“顺着风跑逆着风是要死人的”·    大叔咬牙拉他起来,奋力迈开脚步:“跑——”·    夏明若眼睛完全不能睁开,他觉得似乎正踩在波浪上,甚至控制不了自身,这一波一波的狂浪抛着他往上翻,推着他往前冲,然后把他扔进流沙中埋葬。
    几乎是绝望之际,大叔却喊了一声“天助我也”,夏明若被他拉着掉进了一个大坑,扑簌簌直摔到底,人都摔蒙了,吓得大叔给他掐了半天人中。
    夏明若扯掉面罩,还有些眩晕,他感觉风小了许多,便问:“这是哪儿”·    大叔说:“我也不知道。
刚才那阵风把我们吹进了雅丹群,雅丹地带沟壑纵横,跟迷宫似的,咱们现在大概在哪个深沟里吧……哎哟我也管不了了真是谢天谢地”·    夏明若仰头,借着手电光看见风暴仍在咆哮,与高高的沙崖贴肩而过。
    “真像是死过一回似的·”夏明若喃喃,“上回在云南娘娘墓里遇见涨水,现在想起来真是小意思·”·    大叔摆手说:“往后你就知道了,其实都是小意思。
人生百年总有一死,躺在棺材里,那叫大意思·”·    夏明若说:“舅舅你思想反动了啊,不经常进行政治学习吧·”·    舅舅说:“我倒是想,就是没人肯教啊。”
    “行了,别废话,”他说,“抓紧时间休息,你也不腿软,我这把老身子骨早就撑不住了·”·    夏明若也不是什么安分人,东张西望突然又喊起来:“那是什么”·    大叔看也不看躺下,拍去满头的沙:“风呗。”
    “不是,”夏明若拼命推他,急急说,“你快看海市啊”·    “啥”·    夏明若说:“海市蜃楼”·    大叔翻身坐起来,看了一会儿便压着夏明若的头让他匍匐在地。
    “那不叫海市,”他轻声说,“那叫过阴兵,你开眼了·”·    他喃喃道:“我还是解放前在贵州山区看见过一次,没想到又遇到了。”
    风暴像疲倦了般渐渐停止,只扬起微小的沙尘缓缓飘撒在空中,能见度虽低,但仍能看见沙尘后面有一支全副武装、影影绰绰的军队正经过悬崖的豁口,距离夏明若他们还不足三十米,甚至听得见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脚步声,以及偶尔的骆驼鼻息声。
    夏明若伏在地面上细密地喘着,突然鼓足一口气匍匐前进,大叔立刻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拖回来·夏明若说:“干吗”·    大叔压着嗓门说:“知道你胆子大,但现在可不能靠近。”
    夏明若问:“靠近了就会消失”·    “那倒也说不定……”大叔挠挠头,突然双手合十神神道道说,“阿弥陀佛百无禁忌紫微星君破煞急急如律令破,破,破”·    夏明若决定不理他。
    《××自然科学》上曾刊登过一篇豆腐块文章,解释的就是民间所谓“过阴兵”现象,主要论点是“全息影像”·有些人迹罕至的山沟因为自身环境而形成了特殊的电磁场,在某种条件下——大多是雷暴闪电等极端天气——电磁场会记录下生物电信息并储存;一旦相同的外界条件再次出现,电磁场便会将其所记录的信息发射出去。
    这种解释大概是相当接近实情的一个,但同样经不起仔细推敲·文章传阅时,物理系表示理论上是讲得通,但撇开声音不谈,记录影像——立体捕捉再立体投射到无所凭依的空气中——是件多么复杂的事,这个由山崖上含微量硅与铁的岩石而形成的磁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到了历史系这边,更是要问个为什么。
因为在他们掌握的资料中,许多“过阴兵”现象就发生在平原的农村,或是田耕上,或是小桥头,甚至是居民家旁的巷子口,并且在夏秋季节,月明星稀微风轻拂的晚上。
    所以尽管研究者一直在努力剔除这件事的迷信色彩,民间仍在传言“冤魂索命”,说什么前头开路无常鬼,后边押队夜游神,越传越玄乎···    夏明若此时还没空想这个,他只是被好奇心所驱使,纯粹想去看看。
    大叔自然拦着:“别别,咱们好手好脚地回去·”·    夏明若都不耐烦了:“你知道的嘛,这就是全息……”·    “全息影像,”大叔说,“你给豹子科普的时候我也学了一点儿,但问题是这如果是影像,那1948年和我一起冲撞了阴兵的小伙子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回来”·    夏明若扭头:“呃”·    “为什么”大叔冲他撅起小胡髭,装模作样要生气。
    夏明若转身坐了起来,想了想,又双膝跪地爬走了·大叔无可奈何再扯他回来:“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反手利落地将夏明若“砰”一声劈倒,踩在地下,嘴里又嘀嘀咕咕:“您老人家天上有灵思想放红光照遍亚非拉……快把这姓夏的孩子给镇压了,太难带了……”·    远方立刻响起了嘶哑的呼喊:“别信——舅舅——哪儿哪人哪——”·    “夏明若向导——”·    “你们在哪儿啊——”·    大叔发了一会儿呆,颇为感触:“还是主席灵啊……”·    回应他的是千奇百怪的风声,天边的巨浪又聚集涌起,仿佛一天黄黑水再次泼将而来,冲得斗大的卵石乒乒乓乓地撞击滚动。
    楚海洋终于赶在狂风前头找到了夏明若和大叔,他脏得像团泥,而且气急败坏·他揪着大叔的衣领子拼命摇晃:“舅舅你你你你你你”又把夏明若提起来摇晃:“别信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夏明若惨叫连连:“啊——啊——”·    【“】楚海洋连忙停手:“怎么了”·    【“】夏明若继续惨叫:“哎呀——没啦……”·    【“】“什么没啦”楚海洋更紧张起来。
    “阴兵没了……”大叔无力地垂下头,“你把阴兵喊没了……”·    “嗯阴兵什么”楚海洋仰头想了半天,猛地一拍手,“哦那个阴兵那不是因为我没的,是风的缘故。”
    夏明若跪坐着抹眼泪,委屈极了:“妈勒个巴子的楚海洋,老子再也不理你了……”·    楚海洋吼道:“都说了不是我了”·    他气鼓鼓地将面前两人架起来,夏明若破布一般耷拉着脑袋,楚海洋转头问大叔:“阴兵什么样”·    大叔叽里呱啦上下比画,说什么骑着高头大骆驼啦,头上戴着小白帽子啦,身上哪儿挂了刀,哪儿又裹皮毛啦,楚海洋连连点头说:“哦……嗯……那是突厥的装束。”
    他对夏明若说:“少爷,我都解释给你听了,是突厥,敦煌壁画上也有,回去时候陪你看个够行不行能消气了吗”·    夏明若指着大叔咬牙切齿,无声地骂:“贼汉编,给我编,哪能看得这么清楚你帮谁呢你在给那小子台阶下呢。”
    大叔甩着乱糟糟的头发望天:“哼”·    楚海洋拍打着衣服上的沙粒,谁知刚拍干净,又是一阵狂风裹挟着沙子兜头浇下来,他苦笑两声:“走,回营地。”
    “那可不行,”大叔说,“回营地可是逆风,力气稍微小一点儿就顶不住·咱们向导说这风暴里还藏着黑龙,万一被它卷跑了那可就找不回来了。”
    “有龙卷风也没办法,刚才向导说了,”楚海洋蹲在他身边,仍然不甘心又徒劳地拍着自己,“这场风至少要刮四小时,四小时后天就黑了,如果不回营地就全都要被冻死在外头。
这也是我为什么着急出来找你们的缘故,谁晓得你们躲在这儿看聊斋呢·”·    大叔说:“你不信阴兵哪”·    楚海洋懒洋洋说:“信,我那儿还有一大摞资料呢,说是什么抗战时期的东北,某庄老百姓天天晚上听见关羽领军大战鬼子兵,可热闹了……别信又去哪儿”·    夏明若体力透支,又流了点儿血,早就不成威胁,他一瘸一拐走了几步,强忍着嗓子里火辣辣的痛感说:“你们两个,这回一定得相信我作为科学工作者的直觉。”
    楚海洋说:“我看这阵风快过去了,别信,咱们得趁此间隙快走·”·    大叔也觉得天色比刚才亮堂许多,不由心中一喜:“好极了快走。”
    夏明若摆手说等等,随后竟然朝着雅丹深处走去·他在刚刚阴兵经过的豁口停下张望,又走了十几米,狂风把他的军大衣吹得猎猎直响,终于他微笑着回头,张开双臂:“同志们,我立功了。”
    楚海洋跑过去想把他拉离风口,却也惊诧于眼前的景象:“这是……”·    “红柳”紧随而来的大叔欢呼,“是红柳这下面有水我们的骆驼有救了”·    稀疏的红柳丛林蔓延到视线所能及的范围之外,沙暴的无情肆虐让其倒伏,但灌木们仍然艰难而生机勃勃地活着。
    “回营地带骆驼”楚海洋的喜悦溢于言表,毕竟无论是对骆驼还是对人,此时的水源都弥足珍贵。
    夏明若满脸微笑,不断小人得志地强调:“我立功了,我立功了·”·    楚海洋拉起他发足狂奔,大叔紧随其后,三人刚刚跳进科考队用盐壳突击筑起的防风堤,新一阵黑风暴便卷土重来。
    缩在帐篷里的队员们差点儿把这两人掐死,钱大胡子红着眼眶对夏明若说:“你要是有事了我怎么对你爸爸交代,夏修白非把我削平了不可,他又不是没这个胆……”·    夏明若气喘未定,一手搂着老黄,一手搂着钱大胡子不停安慰,最后才想起来红柳丛这件事。
另一名真正的向导茫然无知地摇头表示从来没有到那片雅丹群里去过,因为科考队正在经过雅丹群的最边缘,通常是选择绕行而不是横穿迷宫·但沙漠植物的发现还是让众人高兴不已,事实上骆驼的情况很令人担心,有一两头几乎是虚弱极了,他们丰厚的脂肪在漫长的旅途中被消耗殆尽,正变得骨瘦如柴。
    豹子提议庆祝一下,说着便喜滋滋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一瓶大救星二锅头·夏明若和大叔几乎是同时号叫,紧接着合力将豹子扔出帐篷外,让其正面接受沙暴摧残并且不许任何人搭救。
    夏明若的鼻血终于止住了,但饱受虐待的鼻子已经毫无知觉,就像长在别人脸上似的·楚海洋违反用水规定给他拿来了漱口水,水太珍贵,夏明若没舍得吐掉,直接咽下去了,突然又吐出舌头问:“你拿的什么东西给我”·    “大救星二锅头。”
楚海洋说,“63°,高粱特酿,正好消毒·”·    “噫——”夏明若咕咚一声往后倒去,不省人事··    楚海洋满意地抱紧了二锅头:“降妖克魔,这果然是宝物。”
    ※※※·    傍晚时分,黑风暴终于停了,沙漠显得寂静而温柔,天空飘落下几颗零星的雪珠,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摄氏度·夏明若裹着一整张狼皮簌簌发抖,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要在他头上扭两下:“小狼崽子。”
    钱大胡子靠紧一匹虚弱的母骆驼,怜悯地轻拍着它嶙峋的脊背,决定冒着严寒拔营前进··    寒冷就像锥子,但仰头就能得到安慰,因为那儿有西域的明月。
考古学人,就是常常在这样的月色下,穿越了沙海、密林、雪山、戈壁……长路漫漫而步履弥坚,艰险重重而不改初衷··    驼铃悠悠,钱大胡子骑在骆驼上左摇右晃,突然唱起吐鲁番情歌来:·    〖葡萄架下的姑娘,你不要,不要再歌唱,·    你的心儿要跳出了胸膛,你就像夜莺带走了它,·    把它拴在了你的辫梢上……〗·    他唱完问夏明若:“好听吗”·    夏明若抽着鼻子说:“好听极了,您再来一个。”
队伍里有人接茬:“胡子来一个——胡子来一个”·    钱大胡子立刻来劲了,掏出手鼓砰砰砰一阵拍:“那来个通俗点儿的《怀念战友》”·    “噢——”队员们欢呼着。
    手鼓响起来,钱大胡子那浑厚低沉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一曲终了,胡子对夏明若喊:“阿米儿”·    夏明若哈哈大笑,两腿一夹骆驼肚子便冲到了队伍最前面,小手一挥豪迈地吆喝:“前头就是峡谷同志们——跟我来”·    队员们紧随着起哄:“噢噢噢指导员——跟上跟上”·    “小心”大胡子一边笑一边喊,“夏明若你别摔着小心沙崖别把老黄举起来危险……别扔老黄”·    “哎,你说那孩子,”大叔偷偷问楚海洋,“难不成真是妖怪变的你都没见他中午时候流多了少血,嘴唇都是白的。”
    “这我也说不清,”楚海洋低声说,“我印象中他爸就带点儿妖气·”·    “别说了,”大叔打了个冷战,“我这人胆最小了,就怕这些妖啊怪啊的,看见个把僵尸还吓半天呢。”
    楚海洋说:“你见过僵尸”·    “见过好几个,”大叔与楚海洋并排前进,“江西一个,湖北一个……可惜舅舅我胆小啊,又是黑灯瞎火的,所以摸完东西就逃了,都没敢好好儿看。”
    楚海洋边听边笑:“说吧,僵尸什么样”·    大叔摸摸下巴上的胡楂:“李老爷子告诉我,其实我们所谓的僵尸就是你们口里的干尸,千年不烂的那种。
我给你说个我看得最清楚的,哪一年来着”他挠头:“记不清了,反正就是那几年,镇压反革命、三反五反你知道吧”·    楚海洋说:“怎么可能不知道。”
    “死了不少人啊,也冤死了不少,这个不谈了·”大叔摆手,“就谈某村斗死了一个地主·这老东西是罪有应得,曾逼死过佃户家的姑娘,姑娘才十七岁,再有两个月就嫁人了。
    “老地主死了也没办法,村里人就随便找个地方要把他埋了·但当时是夏天,怕尸体腐烂传染疾病·村民们便在葬坑里撒了好些石灰,要知道石灰是吸水的,所以没过多久,老地主便成了一具干尸。
    “但村民不知道,过了几年,阳春天气,公社开河·当时可没条件用炸弹,开河全靠人力,我流落此地也被拉进了挖土方的队伍,与我同组的社员有三个,其中有个壮汉叫老雷。
·    “老雷矮墩墩,全身腱子肉,是个干活的好手··    “有一天放工,人们各自散了,我和老雷也准备上生产队长家吃晚饭去,老雷却说要到河里洗洗脚。
我说:‘行,我等你·’·    “老雷便弯腰卷裤管,顺便把手里的洋镐往地下一插,结果老地主‘腾’地就从地里直挺挺地站了起来,与老雷脸对着脸。
    “挺好的汉子,就这么被吓死了,可惜啦”大叔长叹,“那洋镐正好插在了僵尸脚上·”·    楚海洋问:“后来呢”·    大叔说:“后来不知道,后来我就走了。”
    陈年旧事让两人都静默了一会儿,眼见夏明若他们已经进入雅丹深处,连忙扬鞭追赶··    “到了红柳”大伙儿争先跳下骆驼,扎好营地,然后贴着植物的根部开挖,掀开了两米多深的沙子就看见了冻土层,再往下掘,不到一米,沙土中便渗出了水。
众人欢呼起来,钱大胡子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到嘴里便吐了:“呸盐卤水似的”·    “也就是骆驼能喝点儿,人就忍着吧。”
    “要不拿试剂中和一下”·    正七嘴八舌地说着,楚海洋回头望了骆驼一眼,这一眼发现了蹊跷:“哎我们有多少只骆驼”·    炊事员古力姆说:“二斯六(二十六)啊”·    楚海洋又细细数一遍,连比带画说:“额上有白色瘢痂的那头呢古力姆就是替你背炊具的、你叫它肉孜的老骆驼去哪儿了”·    古力姆愣头愣脑:“啊”·    “你还‘啊’”楚海洋好气又好笑,提高嗓音问,“肉孜是谁骑的”·    “没人骑,那老家伙都快累死了,这几天一直拴在队伍的最后面,连器材都没给背。”
有队员回答··    轮值到照顾牲口的豹子第一个急起来,翻身就上了自己的坐骑:“我……我去找”·    还是夏明若眼睛尖,指着地面说:“有蹄印,往这条沟的更深处去了。”
    “一起去,”楚海洋也跳上骆驼,弯腰再拉夏明若上来,“抱紧了,不许挠我痒痒·”·    夏明若把老黄交给古力姆,笑嘻嘻说:“切,谁稀罕。”
    钱大胡子颇为担忧,吩咐他们:“骆驼没了就算了,人得尽快回来啊,水带了吗指南针呢带支猎枪。”
    “您放心吧,两小时之内找不着我们就原路返回·”楚海洋一扯缰绳,对豹子点点头,“走”·    骆驼一路小跑,很快就将营地甩在后头。
沙面上的蹄印在月光下分外清晰,三人循迹而走,不知不觉竟出了雅丹群,开阔地并没有延展多久,另一片雅丹又出现在眼前,豹子十分泄气:“回去吗今天是上弦,再过一阵子月亮就下去了。”
    “蹄印也不大看得见了,”楚海洋有些犹豫,转身他又呵斥夏明若:“叫你别挠你还挠,哪天剁了你的手·”·    夏明若贱笑不止,突然愣了愣,指着骆驼脚下问:“那是什么”·    楚海洋顺着他的手指看,也愣了。
“……芦苇”他极不确认地说··    “没错,是芦苇,枯死的芦苇·”夏明若从骆驼上滚下来,急匆匆四处张望,大喊说,“我们这几个笨蛋这是一条河红柳、芦苇,还有刚才看见的撑柳,我们一直在沿着干涸的河床走海洋,你看那边”·    楚海洋眯起眼睛远眺:“冲积河岸。”
    “豹子,我们继续前进·”他将夏明若摁在身前,一手拉缰绳,一手掐着那人的后脖子·夏明若说:“你可不许挠我啊。”
    楚海洋催促着胯下骆驼前进,哼哼冷笑说:“挠不死你·”·    豹子问:“那牲口还在前面”·    “嗯,”楚海洋说,“骆驼是有灵性的东西,尤其是上了年纪的,前方必定有比刚才更丰富的水源。”
    大约走了一公里,沟壑愈加密集,地面蜿蜒崎岖,甚至出现了干涸的小水湾·三人纵鞭急行,掠过碎礁、盐块和大片的芦苇,看见了月光下晶莹剔透的冰湖。
    那只叫肉孜的老骆驼正站在湖边,烦躁地喷着鼻息··    楚海洋猛然想起了什么,猛然勒紧缰绳:“豹子下骆驼”·    豹子正疾驰得高兴:“什么——你说什么——”·    楚海洋拉着夏明若滚下地,两人都摔得不轻,却立刻跳起来奋力喊道:“下骆驼”·    豹子问:“到底说啥”·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豹子突然一个倒栽葱砸在了冰面上,头顶心着地,差点儿就见了阎王。
摔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身下的那头骆驼··    另外两人飞奔而来,夏明若拉起豹子,发觉鼻子里就剩一丝凉气了,着实吓得不轻·楚海洋想也不想,抡起巴掌劈头盖脸打下去,豹子一个激灵,醒了。
    “我为什么脸疼”他趴在地上问··    楚海洋咳嗽一声就去牵骆驼··    豹子问:“我摔啦”·    夏明若说:“刚才让你下来你不听。
骆驼渴了快半个月了,见到水还不跟疯了似的,它往前一冲一跪,不摔死你就算好的了·”·    “可这水也喝不成啊·”·    “芦苇上有冰碴子,你当它不会舔”夏明若笑道,“行了起来吧,我们回营地去,明天带人来凿冰。”
    豹子晃晃悠悠站起来:“哎哟……跟了你们真是十条命都不够送喏喏喏”他指着冰湖对岸的远方,“夏少爷,您别告诉我那土墩是一个城啊。”
    夏明若看都不看:“我说它是城它就是城·”·    豹子气呼呼举拳吓唬他:“你小子”·    夏明若嘻嘻笑着躲闪,打闹之间真看见了那只土墩,立刻隐去了笑容:“豹子,你刚才说那是什么”·    豹子仍在玩笑中:“不是我,是你说的,你说那是一座城。”
    夏明若静静地站着,楚海洋喊他:“别信走了”·    他点头爬上骆驼,一路若有所思,连豹子胡乱吹牛都不理。
到了营地,别人都睡下了,他却抱着一本古代地域地图集拼命地翻,楚海洋催他关灯三次都未果··    最后一次,楚海洋生气了,夏明若却神神秘秘地说:“不得了了,海洋,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    就像一把散落的珍珠,西域大漠中藏有不同年代的数量惊人的古城,有的已经被发现,有的仍在无垠沙海间沉睡·夏明若说他看见了赤奢城,他钻进大帐篷,将地图摊开给钱胡子看。
·    “这一幅是宋代绘制的西域全图,依照的是《汉书·西域志》,”他取来一支铅笔,用笔尖指着,“这一片是蒲昌海,就是罗布泊,当时还是好大一片水面;这里是塔里木河,河往西南,经过流沙和白龙堆,就是危须,危须向西南是山国,山国向西南是鄯善,也就是楼兰。”
    钱大胡子举高煤油灯,靠得很近,烟气腾起很是熏眼睛··    “这图比例尺完全不对,位置也很含糊,”夏明若说,“如今水域消失了,塔里木河也早改了道,唯有白龙堆——就是雅丹——还在,总之,我们就在这一片不会有错吧”·    钱大胡子点头:“不会有错,继续。”
    夏明若说:“说完了·”·    “啥”·    夏明若强调:“我可能看见赤奢城了。”
    “等等等等,让我理一下思绪,”钱大胡子敲着脑瓜子,“也就是说,刚刚那条红柳沟有可能就是……”·    “曾经的赤奢水,”楚海洋接口,“如今早已干涸成几个小水潭了。”
    “有证据吗”·    “双塔,”夏明若竖起两根手指,“非常清晰·”·    大胡子死死盯着他的脸,夏明若郑重地点点头。
大胡子深吸一口气,突然平地里一蹦三尺高,嗷嗷嗷冲出帐篷在沙地里滚了两圈,跑回来拉着夏明若,两只眼睛锃亮发着绿光:“现在现在就去看”·    夏明若抬抬眼皮说:“您就歇着吧,您不歇我还要歇呢,我可是从早上七八点一刻不停忙到现在了。”
    钱大胡子说:“咦咦咦你这个小家伙难不成我还比你闲啦”·    夏明若拍拍楚海洋:“走,回去睡觉。”
    楚海洋跟着他,扭头要笑不笑地对大胡子做关切状:“早点儿歇啊·”·    大胡子吼叫着用废纸团砸人:“臭小子”楚海洋笑嘻嘻地闪开。
    大叔被闹醒了,迷迷瞪瞪从睡袋里探出头来,一副过来人口吻:“唉,孩子大啦,不由人啦·”·    大胡子点头说就是就是,熄了灯问:“你怎么又跑这边帐篷里来啦上回不是嫌我和豹子呼噜声跟响雷似的吗”·    大叔翻个身,嘟囔:“我才不回那边呢……那边有只猫,掉毛,还老往人怀里钻……”·    天还没亮,钱大胡子就钻出帐篷,一手夹着皮帽,一手夹着大衣,风风火火地掀帐篷帘子挨个儿叫队员们起床:“懒虫们,打屁股啦都睡了六个小时了还不起来”他蓬头乱发,褐中带黄的虬毛胡子爬了满脸。
    众人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爬到沙地上打哈欠,好在天气不错,风速大概相当于平原上的七级,就是冷些·吃早饭时,通报了今天的行程,知识分子们内部全票通过。
    大叔拍着大腿呼天抢地:“你们这些人哪走走又停停啊——见了岔道就要拐啊啥年月才能到楼兰哪——走了夜路还要走白路啊”·    队员们用盐卤水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如今至少都能看出是个人来了;吃饱喝足的骆驼也精神奕奕地扬着头,热心善良的维吾尔族小伙古力姆把炊具挂在肉孜骆驼身上,一边高兴地哼歌,一边用拐了八道弯的普通话安慰大叔。
    大叔说:“说维语,听得懂·”·    古力姆如蒙大赦,连忙好一通叽里呱啦,意思是没办法啦,自己也跟过<ωεn人$ΗūωЦ>好多科考队了,每批都是一个样,见了新鲜东西就不要命·    大叔指着自己鼻子也说:“那我老人家可是要命的呀”·    “蒜啦,蒜啦(算啦)”古力姆推着他上骆驼。
·    夏明若的骆驼一马当先,老黄在它脑袋上正襟危坐,二者迎风招展,彼此心有灵犀·钱大胡子紧随他们,又拍鞍子又踢镫子:“快快快走呀同志们走呀”·    大叔叹口大气:“瞧把你们急的。”
    北风卷起了细沙,在红柳尖上飞舞,楚海洋骑在骆驼上,对着地图研究来研究去,大叔问:“怎么还看出花来啦”·    “……嗯,”楚海洋咬着铅笔头,“如果猜测没错的话,那真是大发现了。
我就怕别信看错了,可得替他兜着点儿·”·    “你们胡子不是同意了吗”·    “嗐!”楚海洋笑着摆摆手,“那两人一脉相承,说穿了就是人来疯。”
    豹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斜着身子看楚海洋手上的地图:“咱们要去的地方图上没有啊·”·    楚海洋说:“这是我们科学院1960年绘制的地图,当然没有。”
    “哦,”豹子问,“那城叫……”·    楚海洋说:“赤奢·”·    豹子问:“啥叫赤奢”·    楚海洋仰头想了想说:“其实就是红城的意思。
大沙漠中有很多古城以颜色命名,比如赫连夏的都城叫白城,西夏的都城叫黑城——这两个不是一家,前后差了一千多年——再比如青城·现在青城还在,就是呼和浩特。”
    “哦,红城·”豹子貌似明白了··    “三十年代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赤奢水边的城池,因为古籍上无法查到,所以到现在也没搞清楚它的来历,于是干脆以水为名。
但由于国事危急,始终都没能组织考古队实地考察,结果就耽搁了·”·    “一直耽搁到今天”大叔问··    “嗯,”楚海洋说,“据说建国初新疆所还专门找了一次,结果没找着。”
·    “为什么”·    “因为它会移动·”楚海洋说··    豹子瞪大眼:“还长着腿哪”·    “哪儿呀,”楚海洋小心翼翼地收起地图,“后来才想明白了,这个城四面流沙,不知道当初建城的时候是不是这样。
总之会动的是沙丘,而不是城·当然还有河流·都以为城在水边,但沙漠河流往往改道频繁,有时候又凭空消失·当初偶尔发现没留记号,茫茫戈壁广袤无边,从何找起啊。”
    “的确,”大叔感慨,“咱们运气不错,撞上了·”·    “夏别信撞上的,从小他撞鬼的概率就比平常人高,”楚海洋伸长脖子张望,“咦他人呢”·    大叔说:“还用你问早冲锋去啦。”
    行进途中经过芦苇滩和冰湖,周围宁静极了,湖面在阳光下像镜子一般反着光·冰层很厚,众人放心大胆地让骆驼踩上去··    赤奢城就在冰湖对面,离水面只有五六百米,此时望去,能看见土墙以及各自占据东西两角的高塔。
钱大胡子举着望远镜,“东边的那个是佛塔,”他扭头,又着急,“看啥有啥好看的没见过水啊快快快快快”·    大叔笑着说:“行啦您老,那城又不会跑。
大块头过来砸冰吧还是顺路带去的好啊,否则来来回回运冰化水,消耗的还是骆驼·”·    大胡子马上服帖了,乖乖跑去抡镐。
抡了一会儿实在心焦,便招呼不劳动的闲人说:“快过来快过来”·    夏明若问:“干吗”·    大胡子说:“叫你过来你就过来”·    夏明若一溜小跑到他身边。
    大胡子正色说:“阿米尔我现在以司令员的身份命令你担任第一突击纵队队长你将率领你的部下……”他指指其余的闲人,“不惜一切代价,迅速占领高地”·    夏明若说:“阿米尔明白”·    胡子说:“事成后颁发你共和国勋章去吧赤奢城是我们的”·    夏明若说:“对,没错,是我们的”他两脚后跟一磕,装模作样敬了个军礼,刚走几步又转回来:“我有条件。”
    胡子问:“什么”·    夏明若说:“我中午要吃饺子·”·    钱胡子扬起巨灵掌,夏明若抱头鼠窜。
    “还不给快我冲”胡子吼道,“波兰是我们的北非也是我们的”·    夏明若跑去跟楚海洋说,楚海洋满头的汗,问:“谁陪你去”·    “没谁,”夏明若说,“就我和老黄,还有厨子古力姆。
要不让舅舅也跟着”·    “得了吧·”有前车之鉴,楚海洋知道大叔也靠不住·他转念一想,觉得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厨子先去了,今天准能提前吃饭。
    “记得帮古力姆干活,”他吩咐,“我们不久就来·”·    “知道啦·”夏明若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招呼古力姆出发。
谁知古力姆的老骆驼肉孜却不肯离开水,两人是又拽又拉,豹子也过来帮忙,最后干脆三人一同往赤奢城去了··    半小时后,第二纵队进城,大胡子刚跑过东门,就中了绊马索,扑通扑通摔出去老远。
其余人吓了一跳,愣神之际只听一声呼哨,城墙头上竟然冒出了许多人,个个端着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众人慌了,拉扯缰绳要往回逃,城墙上不知是谁便朝天开了一枪,把他们全吓趴下了,只能乖乖地被牵走骆驼,夺走行李,随身的两把猎枪也没敢留着。
这还没完,最后在武器的威逼下大家进了城,抱着脑袋,在灰白色、被流沙掩埋了大半的城垣下蹲成一排··    蹲下来才发现老黄和肉孜骆驼原来就在旁边发呆。
它们背后两人高的粗木架上,绑着第一纵队的三名成员,底下是古力姆和豹子,木梢上拴着的是夏明若·三人都被剥得只剩一件衬衣,也摘了帽子,脱了鞋,嘴里塞着破布,在冷风中冻得脸色青白。
    城墙上的人陆续下来,举着枪站在科考队面前··    他们似乎也在戈壁中生活了很久,脸色糙黑,嘴唇起皮,眉毛胡子上沾满了沙粒。
他们打量着科考队,其中有个戴狐狸皮帽子的开口:“谁是头”·    钱大胡子刚要说话,被大叔眼神制止,大叔说:“我。”
    狐皮帽子问:“你是谁”·    “好汉,”大叔说,“我们是北京来的考古队,主要考察的是罗布泊巨大的水文地理变化。
大胡子,给他们看证件·”·    “屁话”狐皮帽子叉着腿,“老子当然知道你们是考古队老子就想问问你他妈是谁,哪儿来的闯了爷爷的地盘还他妈理直气壮的”·    楚海洋嘟囔:“我们这是穿越到哪个朝代了……”·    “不许说话”有人喝止。
    大叔眼皮子一吊说:“我就是北京来的考古队的头,够明白了吧”·    这么不客气,狐皮帽子火了:“你他妈……吃屎长大的啊”·    一点儿道上的规矩都不讲。
    大叔斜着脑袋,咧咧嘴:“谁他妈的裤裆破了把你漏了出来你他妈全身上下就光长卵子了吧”·    绑在桩子上的夏明若咕咕笑起来,狐皮帽子用鞭子指着他吼道:“那个瘦眉窄骨儿的冻不死你啊你笑个屁啊”·    夏明若含着破布肩膀直抖,照笑不误。
    狐皮帽子算是真被惹毛了,他高举着骆驼鞭,似乎思考着哪一个更欠抽,最后他朝夏明若走去··    楚海洋站起来:“你敢·”·    狐皮帽子回头盯着他。
·    楚海洋摘下帽子甩在地下,脱了大衣扔给大叔,往前走几步对他勾勾手:“有种我俩练练·”·    狐皮帽子怒吼一声提枪。
    这当口,大叔突然毫无征兆地喊起来:“救命啊——杀人啦——”·    众人被他吓了一跳,就听到有人喊:“卧倒”枪声立刻噼哩啪啦地炸响起来。
好一阵后众人抬头,发觉谁都毫发无伤,只是从古城门残垣中飞速跑进来一支队伍,足有四五十人,步伐整齐,手里端着冲锋枪··    钱大胡子说:“乖乖拍电影哪”·    狐皮帽子们的气焰瞬间没了,那支队伍跑到他们跟前,有条不紊地缴械、上铐,命令他们列队,蹲到墙垣底下去。
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他们便与科考队完全颠倒了处境··    科考队还愣着,楚海洋冲出去解夏明若的绳子,其余人才活动起来,一哄而上松开豹子和古力姆。
    夏明若哆嗦着吐了好几口唾沫:“呸什么破布就往我嘴里塞一股尿骚味”·    老黄也凑过来,喵喵地叫着。
    楚海洋迅速地替夏明若裹上大衣:“冷不冷”·    “冷得不行,”夏明若牙齿直打战,“老黄先帮我把鞋找来他妈的冻死我了”·    老黄喵呜喵呜几声叫,钻进他的棉大衣,捂在他的心口。
猫身上毕竟热乎,夏明若终于缓过来了··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好吧”·    夏明若回头,身后站着林少湖。
    林少湖头戴皮帽,身穿翻毛皮袄,不像杨子荣,倒像座山雕··    “医生来了,”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笑意,“冻伤了要赶快治。”
    ※※※·    夏明若挂着清水鼻涕,裹着毛毯,搂着老黄躺在火堆前,林少湖不停指导他:“先烤前胸,再烤后背……对,翻过来,要烤均匀。”
    夏明若就颠过来倒过去前后耸动,老黄喵呜喵呜叫,最后林少湖说:“停”·    “出汗没有”他问。
    夏明若气喘吁吁把老黄送出去:“少湖叔,请用膳,猫终于熟了·”·    林少湖“啪”一声打飞老黄,掏出针管,面无表情地对夏明若勾手指。
    夏明若问:“干吗”·    “扎针·”·    夏明若眼神一闪,林少湖越过火堆猛扑向前,一招擒拿将人放倒,针起针落,夏明若惨号一声,不动了。
    “想逃”林少湖慢条斯理收拾好凶器,不知道从哪儿又翻出两条毯子,便把一条扔到夏明若头上,另一条则轻轻替楚海洋盖好。
    楚海洋就在火堆旁酣睡··    夏明若挪动到他身边,偏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然后在他左脸上画了个王八···    “别吵海洋,”林少湖做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累了。”
    夏明若点头,又在他右脸上画了个对称的小鸡,说道:“龟鹤延年·”·    林少湖盘弄着医药箱,突然问:“明若你得过心肌炎吧”·    “啊,得过,”夏明若问,“你怎么知道我早好了。”
    林少湖说:“不错,还挺耐摔打·”·    豹子步履蹒跚地掀开帘子跌进帐篷,叉腰扭胯哎哟惨叫·林少湖问他:“怎样走了一圈有没有好点儿”·    “哎哟别提了”豹子龇牙咧嘴,“我可是生生挨了一枪托那帮狗日的老子日后非往死里收拾他们不可”·    “别自己吓自己,你再挨十枪托也不会有事,”林少湖说,“不过多亏你,勇敢地保护了自己的同伴。”
    老黄一听,立刻仰望豹子,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了纯真的喜悦··    夏明若摸摸它的脑袋:“黄啊,太假了啊·”·    老黄瞬间恢复了正常表情。
    豹子受了表扬有些不好意思,他摸摸鼻子,在火堆旁坐下来,问林少湖:“林同志怎么在这儿您不是和咱们一起去云南山里的吗”·    “云南”夏明若敏感地问,“你们又去那儿干什么挖什么”·    “咳……”豹子说,“我们……”·    “我去找程静钧。”
林少湖把话题岔开··    “对,去找那个牛医了”豹子拍着大腿笃定地说··    “他现在怎样”夏明若问。
    “暂住我家,准备明年考大学·”林少湖长舒了口气,“中间很费了些周折,他的户口丢失,国内举目无亲,父母亲的老朋友则基本上都没能熬过‘文革’。
洋房倒还在淮海路,没有拆,但里面竟然住了十几户人家·物是人非啊,二十年前上海还是他家的天下,二十年后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只能跟着我回北京·”·    “回你家北京老宅就是和我家只隔了一条胡同的”夏明若说,“那户口怎么办”·    “就是,户口真麻烦,还牵扯到粮油供应,”林少湖笑了笑,“我还想到了走后门,结果派出所那办户口的女同志,听我说缘由,听着听着就哭了,拉着程静钧的手掉了半天眼泪,竟然立刻就给办上了,我们连来回跑腿的工夫都没费。”
    “呃”夏明若愣了愣,“办户口的女同志多大年纪”·    “四十来岁。”
    “是不是白白胖胖,上下一般粗的”·    “对,就是她,”林少湖思考片刻说,“大姐胖是胖了点儿……但眉毛弯弯还挺和蔼可亲。”
·    夏明若容光焕发,跳起来与林少湖握手:“谢谢亲人,谢谢敬爱的少湖叔叔,谢谢您给我娘留了面子,我携老父携老黄永远爱戴您”·    林少湖说:“啊”·    夏明若说:“我妈是片儿警,管户口。
我爹常说我妈是真正的好汉,您见识到了吧”·    豹子挺感兴趣:“好汉啥样”·    “我给你们说个故事,”夏明若盘起腿,凑近了他俩,“我爷爷1957年不是出了事嘛,我爹也被拉去交代情况。
我爹很像我早逝的奶奶,只耐看,不耐打·再说那帮人也缺德,我爹现在一到下雨天就膝盖疼,都是当年他们做的好事,逼着我爹往北海冻得实实的冰面上跪,还逼着他捞鱼,名曰卧冰求鲤。
    “当时我爹才十七岁,基本上只会吹笛子,但也不能白白受罪呀·后来一有风吹草动,我爹就在家里喊:‘玉环——玉环——’”·    “啊,玉环就是我妈。”
夏明若解释··    “我妈家就住在隔壁,只要一听到声音,不管她在做什么,立刻抄家伙,带着我的大舅金环、二舅银环和三舅铜环,冲过来保卫我爹。
想想看,我爷爷和我爹都已经是打入另册的人物了,但我妈统统不管,认准了就坚持,你说她是不是好汉”·    “是好汉”豹子竖起大拇指。
    “是好汉,”林少湖充满敬意,“改天我和程静钧登门拜谢·”·    “谢就不用了,”夏明若说,“我娘还有个外号叫‘杨大喷’,这么多天了,你们的伟大友谊故事也该传到祖国边疆了吧。
再过两天,我妈可能会领着一拨一拨的大姑娘给牛医处对象·”·    “……”·    “不管怎样,”夏明若抱着老黄微笑,“苦尽甘来,大家都要好好过日子不是”·    林少湖埋头乐了一会儿又仰头大笑:“杨大喷的儿子哈哈哈好了,我也该走了,今天必须押解他们上路。”
    他探出帐篷问外面站岗的人:“小陈,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那个叫小陈的跑步过来:“一刻钟后”·    “这就走了”楚海洋坐起来,在夏明若头上敲一下,“吵死人了。”
    “赖皮了啊”夏明若捂头,“偷听”·    楚海洋边裹摊子边问林少湖:“话说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我主动要求来的,”林少湖开始整理衣服,把手枪重新别回腰上,“抓人。”
    “那些人是谁”·    林少湖想了想说:“这件事涉密了,我不太能说·总之这些人当中有逃犯,为了抓捕他们,公安和武警的同志们已经在大漠里埋伏了三天。
其实你们今天砸冰,包括昨天追骆驼,都已经进入我们的警戒圈了,但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不能暴露,后来行动是迫不得已·”·    “就像一场战争。”
楚海洋说··    林少湖说:“工作不好做,敌方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对我们的策反和武力威慑·不过,我们的战士也不是吃素的,对不对,小陈”·    “对”小陈啪地敬了个军礼,“祖国的利益高于一切”·    林少湖说:“我们走了。”
    他把狐皮帽子扣在夏明若头上:“缴获物资,给你留个纪念,过两天回了北京,请你们全家吃饭·”·    夏明若追出帐篷:“少湖叔当心点儿”·    “放心我是谁呀”林少湖跨上骆驼,挺直着高大的脊背微笑,“我是林少湖啊”·    他是有胆量,有担当,军人的儿子林少湖。
    这也许是最奇怪的事了,程静钧后来上了大学,读了研究生,娶了个同样腼腆、在上海弄堂里长大的姑娘,生了两个温柔和善的好孩子,甚至回了南方开始教书育人,几十年培养了无数学生,户口却始终挂在北京南城的一间小院子里。
    户主的名字叫做林少湖··    ※※※·    赤奢城曾用惊心动魄的方式来欢迎科考队,接着,又给了他们一个不眠之夜··    先说赤奢城东西两角有高塔,东面那个的是敌楼,相当于了望哨,表明此地不太平,屡有战争。
队里便有人断定说附近有烽火台,夏明若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问向导,保证有·”·    结果跑去一问,果真不错,就在赤奢水对岸数里,还剩一米来高的土墩。
    西塔的稍矮一些,是佛塔·佛教进入西域的时间很早,大漠古城中或多或少都有佛教痕迹·赤奢城中佛塔高十米,原先肯定要更高些,但还没塌就是个奇迹,大概是因为它是由夯土建成,几乎是实心的,土坯中又夹杂着芦苇、胡杨、红柳等草木纤维。
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此城废弃已久,避免了人为破坏·比如吐鲁番附近的一些古迹,壁画人物的眼睛早年间就被抠掉了,因为当地居民相信异教徒的眼睛会带来灾难··    佛塔外方内圆,四周还看得见原先回廊的墙基,莲花底,覆砵顶,属典型的火袄教与佛教建筑结合体;塔上部有小门可以进入,但进去后空间局促,只能一个人蹲着。
塔内四壁的彩绘大部分都已经剥落,就剩下角落一小块,细看带着点儿犍陀罗风格,人物眼睛画得有些像猫,瞪得很大,看起来精神奕奕;正中央设有神龛,有彩塑释迦摩尼像一尊,小佛十余尊,风化不太严重。
    右手边还有一尊半人高的小神像,楚海洋提着煤油灯看了半晌,探出头来说是毗沙门天··    众人围在塔下,齐刷刷地仰着脑袋:“确定吗”·    “确定,”楚海洋说,“他脚底下踏着恶鬼呢。
总体来说,这尊神像保存得最好,是石像·”·    豹子悄悄问:“毗沙门天是谁”·    夏明若摆个造型说:“佛教的北方护法神,在咱们那边就是托塔李天王。”
    “明若别乱动,掌好灯,”钱大胡子正在绘制塔内简图,便喊,“毗沙门天什么样描述一下”·    楚海洋便回答:“还是印度神模样,穿及膝铠甲,脖颈手臂有饰物。”
    “脑袋呢”钱大胡子问··    楚海洋便把神像脑袋举出来,扬了扬··    “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它脑袋与身体间的断裂口还很新鲜,然后,”他又伸另一只手,“我在地上捡到了这枚弹壳。”
    钱大胡子愣住,楚海洋满脸苦笑地爬下塔,把弹壳放在他手上·钱大胡子立刻扔了笔,抱头号叫起来··    楚海洋叹气:“人生真是充满了冲突与巧合。”
    夏明若接口:“就像那个郁热逼人的雷雨天·”·    楚海洋看看他:“四凤·”·    夏明若说:“萍。”
    楚海洋问:“我们怎么办”·    夏明若捅捅大叔:“朴园,我们怎么办”·    大叔说:“还能咋办,回去睡觉”·    众人欢呼雀跃,一哄而散。
大胡子踉跄几步,仆街·楚海洋和夏明若只能回转,架起师尊,曳地而走··    队员们搭起四面透风简易棚,点燃枯柴垛,架起大锅烧洗澡水,一时间火光熊熊,群魔乱舞。
大胡子缩在阴暗处呜呜嗷嗷地哭,楚海洋安慰他:“没事儿,坏了再粘嘛,咱们不就是干这行的嘛”·    大胡子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就记在武警边防部队身上,此仇不报,我非——”·    “要报您去报,和我没关系。”
夏明若说··    大胡子说他:“破孩子一点儿正义感都没有”·    “行啦,明天再说,”楚海洋把胡子扔进帐篷,推着夏明若狂跑,“洗澡去”··    两人冲到临时澡堂前问:“轮到谁了”·    大叔热气腾腾,心满意足地歪在帐篷里抽烟:“没轮到谁,冰块数量有限,所以基本靠抢。”
    楚海洋闻言赶忙脱了大衣:“那就算赤了膊也要抢到啊别信一起上”·    夏明若欢叫,紧跑几步一脚蹬飞了古力姆。
    大叔抽烟,摇头,与老黄闲聊:“啧,他这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下午还差点儿冻死呢·”·    老黄思索一番,喵喵数声。
    大叔说:“哦,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    这里与北京有近两小时的时差,生活也应该晚两小时开始。
但取冰的队员天不亮就冒着严寒与满天星星出发了:昨晚得意忘形,冰块告罄,为了生存只能再去一次湖边··    夏明若也醒得很早,笑容满面地走在最后一个,紧跟着豹子。
豹子对他和老黄充满戒心:“你想做什么”·    夏明若说:“想去看看烽火台·”·    豹子问:“海洋呢”·    “还在睡,”夏明若说,“不带他。”
    豹子一惊,拔腿便跑,夏明若问:“干吗”·    豹子说:“我害怕见不到海洋我心慌气短,得让向导大爷救救我”·    真正的向导大爷买买提·买哈提是土生土长的维吾尔族人,身体硬朗,年龄七十有二,白发苍苍胡子老长,但十分与国际接轨,能说维、汉、俄、法、英、德等多种语言,原因很简单:他几乎从十岁起就开始为各国探险队和冒险家服务了。
    老头儿健谈,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他亲昵地大声吆喝骆驼:“嘿——嘿嘿嘿——快一点儿,亲兄弟”·    夏明若溜过去与他闲扯:“天亮之前我能从烽火台回来吗”·    老头儿说:“不能,会迷路,除非我带你去。”
    夏明若说:“那您带我去呗·”·    “那可不行,”老头儿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如果知道冰块用完了,你们的大胡子会发怒的。”
    夏明若满脸失望··    “噢,”老头儿很不忍心,想了想突然凑到夏明若耳边,神神秘秘说,“我给你看另一样东西,天亮前你保证能回来。”
    “嗯”夏明若来劲了··    “走进去,第一条沟,”老头儿指着赤奢冰湖对面雅丹高崖说,“就在那儿。”
    那儿的确很有看头,比古烽火台还有看头多了,那儿是个垮塌了一半的古墓·这就是考古者梦寐以求的狗屎运,当年斯文·海定在楼兰时,白捡了一个被风吹开的,夏明若果然不输于他。
    感谢买买提大爷,上次凿冰时他发现了这个地方··    夏明若手提煤油灯垂入墓坑口,自己趴在地面上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跑回冰湖。
凿冰队员的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夏明若抓住那个喊得最起劲的:“豹子跟我来”·    豹子被他拉得险些滑倒,连忙稳住身子:“又干吗”·    夏明若说:“来嘛来嘛”·    豹子说:“干吗呀,干吗呀”夏明若不由分说要拉他走,豹子挣扎,结果两人一起摔倒在冰面上,顺势滑了出去,几乎从冰湖这头一直滑到那头。
    夏明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碎冰碴儿,说:“正好,跟我来·”·    “唉”豹子叹气认命,把镐头往沙滩上一插,“去就去吧,难不成你还能整出个死人来”·    “咦你怎么知道”夏明若走了一阵,停下脚步指着黑洞洞的墓口说,“麻烦你和我一起把这个死人坑重新掩埋。”
·    “啊”豹子喊,“墓……墓葬啊”·    夏明若笑着说:“得了吧豹兄,跟着舅舅这么久了,胆子也该练出点儿来了吧。”
    “那是,那是,”豹子心有余悸地往洞口看,“我是怕老黄在里面·”·    夏明若闻言,静默地凝望了豹子一会儿,缓缓说:“老黄,出来吧,被识破了。”
    老黄探出脑袋,抖了抖身上的沙,然后跳回夏明若肩上··    豹子旋走··    夏明若两手比枪状抵住他的后背:“不许动”·    豹子说:“哼杀了我一个,还有——”·    夏明若说:“乓乓”·    “啊——”豹子以手捂胸,“好狠的心哪,兄弟也下手,要我干吗盖坟”·    “至少弄得和周围环境一样。
胡子刚刚宣布的纪律,我们科考队供给有限,最迟明天就得继续上路,所以这次只能粗线条梳理下赤奢城地面遗物而不发掘,发掘耽误了时间,就等于拿生命开玩笑·所以如果遇见古墓便保持原状,回去报告。
这个墓已经开了口,不掩盖就会被风沙继续破坏·”夏明若说,“你先弄着,我去抱点儿枯枝来·”·    豹子问:“要不要弄点儿记号给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新疆所”·    “千万别,”夏明若摆手,“记号都是替盗墓贼——很大概率是替你师父——弄的,绝大部分情况我们都迟他一步。”
    “啧,还真麻烦·”豹子挠挠头,半蹲着小心翼翼向墓口挪去,接近了刚想伸脖子,结果古墓又塌了一块··    豹子怪叫一声随着掉下去,夏明若闻声猛然回头,大喊:“不能踩”·    尘灰飞腾中,豹子条件反射地蜷起腿,双手急速乱抓,碰到硬物后赶忙扒在上面,牙关紧咬,面孔上青筋直暴。
    “可恶忘记了你比我重”夏明若冲过来,“豹子”·    豹子被沙眯了眼睛,表情十分狰狞:“我……我没踩快救我”·    “来了来了”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扣住豹子的手腕,“抓紧了,不能踩棺木”·    “不踩”豹子上吊缩腿撅屁股,姿势十分痛苦,身下仅五厘米,就是绝对不能踩的千年古棺。
    “坚持”夏明若也呛得不好受,“我拉你上来”·    “哎哟,快点儿吧,小哥哎”豹子号,“小哥哎——我的哥哎——”·    “我拉不动你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去湖面上喊人”夏明若亟亟说,“千万别踩啊万一踩坏了是要枪毙的”·    豹子哭说:“哎哟,还不如趁早枪毙了我呢,等你把人喊来我早就踩下去了,算了吧,小哥你让开点儿。”
    夏明若往后三步··    豹子深吸一口气,大喝:“哥们儿好歹练过”两臂骤然发力,猛地就——猛地就没能出来,倒把棺板踢飞了。
    “……”夏明若垂手直立,站在坑边看他··    豹子也仰头看他:“我有遗言·”·    夏明若说:“我枪毙你。”
    “别拉我一把”豹子求饶,又忍不住偷偷往下看·此时天色已经微亮,视线一触到棺材,豹子号叫起来,“死人死人”·    “废话”夏明若重新伸出手,吼道,“快给我上来”·    “我的妈啊”豹子声嘶力竭,攀着地面奋力扭动,“死人在笑他妈的他在笑啊啊嗷嗷”·    “别怕那是面具”夏明若喊,“抓牢我绝对不能再破坏墓葬内部”·    豹子又惊又惧,竟然借力蠕动了上来,可使劲中却把右脚的鞋挣脱了。
    足有两斤重的大头军皮鞋准确地砸在死人脸上,腾起一蓬细灰··    “啊”豹子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没有关系”夏明若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红柳枯枝,伸下墓坑,“不要急,鞋子嘛,够出来不就行了,包他神不知鬼不觉,看我的,看……看……啊呀”·    他扔掉木棍,捂着脸长叹。
    豹子惊慌道:“咋啦咋啦没够着啊”·    “我也有遗言,”夏明若轻轻叹口气,“我把古尸的面具给挑掉了。”
    ※※※·    “同志们——让我们感谢夏明若与宇文豹两位同志”熊熊的篝火前,大胡子高举着搪瓷茶缸,充满喜悦地号召,“感谢他们让我们离败血症又近了一步”·    众队员同举杯:“干”·    大胡子酒劲上来,跑去拉夏明若的手:“感谢你啊感谢你”·    夏明若埋首在古力姆的身后,紧紧地攀着人家的背。
    楚海洋笑着说:“躲什么呀英雄你看豹子多放得开,边跳舞还边脱衣服·”·    “就是”钱大胡子接茬儿,“别误会啊我的学生,老师是真高兴同志们也是真高兴这次野外考察的批文本来就限得太死,如今终于有东西可挖,我们很幸福啊偷偷地挖开,新疆所的人不知道,挖完了看一看,大不了再填回去,哇哈哈——当然,夏明若同志,写检查你是逃不掉的。”
    “考古考古,就是挖土”他喷着酒气站起来大喊,“同志们为了表彰夏明若同志,让我们来庆祝一下”·    队员们一听,呼啦啦向夏明若围拢来,抬腿的抬腿,抬手臂的抬手臂,将他架到空旷处,齐心协力喊着号子往上抛:“乌拉——乌拉——”·    夏明若尖叫求饶:“我怕高我怕高”·    大叔端着酒笑骂:“小心点儿,别摔着那小子。”
    夏明若终于被放了下来,头晕眼花地爬回楚海洋边上,那帮人瘾头没过够,竟然又跑去扔豹子·豹子可没这么好运,扔两下倒要被摔一下。
老黄也颇感乐趣,喵呜喵呜地随着豹子腾跃··    钱大胡子乐不可支,往沙面上一滚,四仰八叉躺着·大叔扔完了徒弟跌跌撞撞地回来,也这么就地一躺。
    他们和队员们忙活了一天,终于将赤奢城的地面情况基本摸清·这个城大小是高昌古城的一半,也就是半平方公里,城周还有耕作痕迹·所以当年城里除了有佛塔敌楼,有兵营,有衙门府第,还应该有一条热闹的街道,上百间民房,有茶铺、酒肆,有客店、车马驿……·    天色一亮,城市便醒来。
·    守门的士兵会在晨曦中放进第一支商队,领主整装要去欢迎大唐远道而来的使者;城外的农夫开始在河流哺育的绿洲上劳作,摊主夫妇捧出热腾腾的金黄的烤饼,铁匠和他的徒弟配合默契地抡着锤子,美丽的姑娘站在酒肆前吆喝“来哟来哟”;年轻的僧侣告别了师父,牵着骆驼,踏上了去往远方的征途。
    赤奢水,母亲河··    当她终于失去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怜悯,改道流淌向他方,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便也与西域无数的废墟一样,成为瓦砾与残垣断壁。
诗人形容:“就像天幕下一具硕大无比的扶箕沙盘·”·    “我的朋友,”钱大胡子咂了咂嘴,长叹说,“考古啊,它的诱人之处在于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去还原早已逝去的历史,或悲或喜,历历在目。”
    大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外人哪里懂得”·    钱大胡子嘿嘿笑,突然爬起来跳上身边的半截儿土墙,喊道:“今天,我们肤浅地还原了一个城市的历史;明天,让我们去还原一个人的历史。
明早七点,起床挖坟”·    “胡子,好”大叔不失时机地起哄,“弟兄们,再欢呼一次”·    半醉的科考队员们又将豹子抛起来:“乌拉——”·    ※※※·    一个人的历史,或者准确地说是少女的一生。
    她十六岁,墓室壁画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生活于汉文化广泛西传的年代,中原强大的王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经营也是警惕着许多芥子般的小国。
看得出赤奢城受影响极深,壁画上除了有一小段佉卢文题记外,其余均是汉字,而这段佉卢文题记根据以往经验判断很可能只是壁画作者的签名。·    墓室的主人处在画面的右下端,圆圆脸蛋,高个子,头发卷曲贴在面颊上,眉毛很浓,眼睛又黑又大,鼻梁挺直。
她长身玉立,双手合十,遥望着西方,千年来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姑娘,拜佛哪”大叔爬下墓室,轻轻地问她。
    “不,”钱大胡子解读着壁画上的文字,“西方是她的故乡,鄯善·”·    “噢噢楼兰姑娘”夏明若一伙趴在墓口上兴奋不已。
    “没轻没重”大胡子抬头吼道,“脑袋都给我缩回去,向后齐步——走再把墓压塌了壁画就没了还有那个捣蛋的,你检查写没写好啊”·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翻个身坐在地上写检讨书,楚海洋环着手观摩:“错了。”
    夏明若仰头:“啊”·    楚海洋说:“夏白字先生·”·    夏明若举起纸:“哪个呀”·    楚海洋用手点点:“这个字。”
    夏明若问:“到底哪个呀”·    “这个”楚海洋不耐烦,一把抢过纸笔教学说,“这个字应该这么写你读过书没你怎么考上大学的语句不通……”等他再抬起头,夏明若不见了,老黄同情地望着他。
    楚海洋说:“啊”·    夏明若从墓坑里探出脑袋,笑眯眯地冲他拱了拱爪子,却不留神被大叔撞到了一边。
    “别信,别碍手碍脚”大叔毛着腰移动,要和钱大胡子一起将棺板重新盖上··    夏明若连忙说等等,他爬到墓室一角扒拉出已经被细沙掩埋了的面具,小心翼翼地放回棺中。
古尸面部按照当时的葬俗蒙着白绫,必须等到实验室才能揭,如果贸然去动,很可能会把脸一起扯下来··    大叔看着面具,赞叹说:“多漂亮。”
    大胡子深以为然,他跳出墓室吆喝,外面的队员便开始掏坑,工具是清一色的小铲,手法是蚕食·他们正在掏一个较规则的出入口,并且严格控制出入口的大小,一旦棺木能被抬出,立刻住手。
    豹子是非专业人士,负责搬运掏出来的细沙,他笑着说:“嘿嘿嘿,考古队集体盗墓……”·    大叔一流星拳把他捶出老远,又赶过去蹬了两脚。
    钱大胡子自知理亏,便故意沉下脸说:“干吗我自己家的姑娘,看两眼都不行啦再说了,”他嘀嘀咕咕找理由,“新疆所有个考古小队常驻楼兰,大不了我通知他们就是了……”·    “问题是让他们挖还不如让我挖”他又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师尊,”夏明若拍他的肩,指指自己,“我们的,明白·”·    大胡子很感动:“还是你贴心。”
    夏明若受到鼓舞,埋头挖土,挖了一阵想起来说:“难不成又是一个从楼兰嫁过来的”·    “哎哟,提醒我了,九成是。”
楚海洋说,“楼兰穷山恶水,偏偏美人倾国倾城,据说西域王公皆以楼兰公主为妻,这位姑娘看样子地位也不低·”·    被打飞的豹子又爬回来,心生向往:“美人儿呀,那到底该长什么样啊”·    “噢那个嘛,”钱大胡子扔掉铲子,叉着腰站起来,抬头挺胸说,“楼兰人其实是亚欧混血人种;我这个民族呢,属于大月氏的后裔,基本上和楼兰人是同一个祖先。
所以楼兰美女的模样,可以参照我英俊的侧脸自行想象·”·    众人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大叔开口:“胡子,在我们那边,长成你这样的一般不称为少女,而叫鲁智深。”
    “……”胡子招呼,“干活干活”·    沙漠的干燥对古墓来说是件好事,在水汽丰沛的地区,能很好保存下来的墓葬外围往往填压了几十、上百吨的白膏泥,令后来的考古者们叫苦连天。
    挖到一定程度,夏明若的支撑架又派上用场,当他忙上忙下的时候,楚海洋开始给壁画刷上保护泥·当年洋人在西域偷窃壁画运回欧洲,用的也是这种泥,可那些被珍藏在博物馆里的艺术瑰宝,却大部分毁于二战,想来叫人欷歔不已。
    因为材料不够,夏明若的支架只做了一半,他打个呼哨,与人换班·钱大胡子等人协助楚海洋,在棺木外裹上厚厚的毛毡,并用粗麻绳固定··    今天几乎没有风,天气晴朗而严寒;墓坑上下众人各忙各的,静悄悄一片。
突然队中的助手兼电报员小于大呼小叫地冲来:“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大胡子问:“什么好消息”·    小于气喘吁吁:“老……老师好消息我刚才收到新疆所楼兰队的信息,他们在楼兰发现太阳墓葬啦”·    其余人问:“什么叫太阳墓葬”·    “哦”小于说,“这是他们起的名字,据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墓坑,除了棺椁外,坑里还层层叠叠垒放着粗圆木,首尾顺序一致,从上面看呈光线放射状,所以叫太阳墓葬。
老师,他们高兴极了,这个发现会震惊世界的真是个好——”·    “好个屁啊”众人齐声吼他。
    小于被吓退了一步··    楚海洋说:“同一个部队一连和二连还有竞争呢,好你个小于,吃里爬外·”·    大胡子大怒:“同志们,咱们也挖挖了直接带回北京去,就不告诉他们谁让他们有好处独吞”·    “啊……不告诉”小于怯生生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发现了赤奢城,还发现了古墓,他们正在派人来……”·    ※※※·    新疆所人马未到,电报先到。
钱大胡子看了满脸不以为然:“哼”又连连催促:“快挖,快挖,挖完了就跑·”·    众人问:“带着棺材跑”·    大胡子赌气说:“就带着跑怎么着还敢抢咱们家姑娘对了,干脆我再看姑娘一眼。”
    他说着就要去开棺,有人扑上去拦着说:“老师,纪律”·    大胡子挖着耳朵说:“嗯”·    那人说:“纪……纪……您也让我看一眼行不行”·    大胡子吼:“有谁不想看的”·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贼兮兮地笑出来。
    刚裹好的毛毡又被打开,众人将棺盖放在古墓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然后墓上墓下围了两圈,看着棺木大气不敢出··    棺是彩棺,底纹为云气纹,云气之中绘有宴饮、奔马、骆驼图案,还有奇形怪状地长角动物(有些像鹿)。
除了这些,棺木两端还分别绘有日月图案,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蟾蜍··    众人直愣愣地盯着姑娘的面具,无言地问揭还是不揭·    大胡子也望着那面具。
面具由上好木料雕成,过了这么多年开裂都不甚严重;正面用白漆打了底,画了眼睛鼻子嘴巴,黑是黑,红是红,十分好看··    大胡子清清嗓子,像是里头噎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叹气说:“别揭啦,大伙儿好好儿看看吧。
楼兰组那些人离我们近,又有大卡车,说不定明天就能赶到·往后咱们再想见她,那就得去博物馆了·”·    众人沉默,楚海洋突然戴上手套去揭古尸的衣襟。
    夏明若说:“干吗”·    楚海洋却只是略微碰了碰,感觉出衣物纤维已经脆化,便收了手,指着古尸的领口笑着说:“看。”
    夏明若说:“哎呀,是蜻蜓眼”·    “隋侯之珠,”楚海洋说,“这位姑娘一身披挂的都是宝贝呀。”
    “真的”队员们也兴奋起来,“你看她耳朵上,也是蜻蜓眼”·    蜻蜓眼就是一种玻璃珠,原产于波斯,因为花纹独特就像蜻蜓的大眼睛,所以得名。
曾侯乙墓中就出土过蜻蜓眼珠串,为浅蓝、淡绿基色白花纹·当时有学者认为这就是六国之宝之一的“隋侯之珠”,但目前持类似意见的人不多··    又有人说《陌上桑》中,罗敷的“耳中明月珠”也是蜻蜓眼,可惜同样没有过硬的证据。
    “这种还比较常见,学名叫‘肉红蚀花石髓珠’,它的制作方法夏鼐先生曾经研究过,”大胡子又叹气,“大伙儿多看看,上了北京就看不着了。”
    夏明若又发现了新大陆,说着便去拿:“这是什么”·    “是玉,”大叔拍掉他的手,“千万别动。”
    “为什么”夏明若笑道,“又长白毛了”·    大叔说:“你不懂,西域采玉有风俗。
玉有灵性,如果河流里产玉,就必须有女人赤身裸体下水才能取到,否则玉就跑了,因为女人属阴,玉也属阴,同属阴才能相和·这儿古墓里的玉尤其带煞,男人更不能乱拿,得让个女人先破一下。”
··    钱大胡子说:“你这是迷信吧”·    “谁说的”大叔说,“这是行为准则。”
    夏明若却一脸当真说:“怎么办呢我们这儿除了没女的呀,楼兰组也没女的呀·”·    “那就不能拿了,”大叔问,“老黄呢”·    夏明若说:“老黄是公的。”
    正巧老黄蹲在墓坑口看热闹,闻言想逃,被夏明若一把揪下来·这哥们儿一边奸笑一边抓着猫爪子去碰玉,老黄喵呜惨叫·楚海洋说:“住手,太残忍了。”
    他打开笔记本刷刷写了个“母”字,撕下纸往老黄头上一贴:“去吧·”·    老黄双目含泪,奈何被禁锢了自由,只能奋力挣扎,钱大胡子终于看明白了:“你们这是在玩儿吧”·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钱大胡子抡起巨灵掌狠狠在他脑后拍了一下,然后把老黄放了出去。
    “盖棺,”他说,“海洋留一下,咱们把壁画处理好再走·其余的人先回去,打好包裹准备明天起程·”·    队员们点头,收拾一番便离开。
夏明若和老黄硬赖着;至于大叔,墓穴就是他的家··    过了一阵子,夏明若满身沙土地从墓坑里跳出来:“老师”·    “啊”胡子听信了某盗墓贼的花言巧语,正在与他分享古墓发掘经验。
    夏明若说:“你来看,这墓室的北墙斜度不对劲·”·    大胡子闻言下墓,楚海洋正蹲在那堵墙前,笑着说:“我都不敢动。”
    大胡子一看,十分惊讶:“咦这堵墙的颜色是怎么回事壁画底色吗”他举着煤油灯凑近细看,又叹息说:“这幅壁画很难挽救,颜料层全部霉变了。
你们等等,我去换个亮点儿的光源·”·    他说着出去了,夏明若说着抓起一捧土说:“怎么别的不霉单就霉这一面这面不靠水呀。
奇怪……”·    楚海洋问:“奇怪什么”·    夏明若扔掉土说:“这墙后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心里毛毛的。”
    “得了吧你”楚海洋拍他的脑袋,“装神弄鬼·”·    夏明若扑到他怀里娇羞地说:“奴家怕鬼呀”·    楚海洋一脚把他蹬出老远,钱大胡子进来:“干吗干吗这么狭窄的地方不许打架”·    楚海洋意犹未尽地收起拳头,脸一转,正经八百没话找话地对大胡子说:“老师,壁画修复敦煌所是专家,可以问问他们。”
    “别忙,我先看看,这种情况可能敦煌所都束手无策,”大胡子纳闷说,“到底为什么会霉成这样呢”·    他戴上手套在墓室壁上轻轻一触,壁画碎片与沙土便哗啦啦掉了下来,他把碎渣放在手里小心地搓着,突然拿手去试推。
    大叔正巧进墓室,见状大喊:“等等”·    但已经晚了,墙壁竟然被大胡子推出了一个洞,他愣了愣,又很惊讶地探头往洞里看,结果此时半边墓室轰然垮塌,将他结结实实埋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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