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错+番外 by 红糖/袖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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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错+番外 by 红糖/袖刀(2)
·红线的乍然回头,令他小小的尴尬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定:“已经仿得不错了,你看这白梨木的床骨,一个树疤都没有……”·红线有些恼:“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总看这些虚的……”说着,他起身走向小窗,猛地将窗子推开,道:“我说少了什么,原来这里根本没种白牡丹”·毕竟是仿的,家具一样,绸幔一样,甚至连价格也是一样的昂贵,却独独没仿到精髓,那扑鼻的,浓郁的,牡丹花香。
苏离有些不快,毕竟是天子,却被个少年指摘为凡夫俗子··他悠悠说道:“还真当自己是神仙了要当神仙,先要绝了七情六欲,你能做到么”·红线怔了一怔:“什么情什么欲,那些我从没想过。”
“那还结什么亲,说什么媒,又何来暧昧之说”·红线被他这几句点得脸红了,立时接道:“结亲、说媒,那都是家父的决定,我怎么晓得。
暧昧……更是子虚乌有了”·暧昧自是指他与贺宝“暖被窝”那句,私下他一直觉得此话没什么不妥,但此时又被提到了明面上,还是被苏离这个疑似“迷上美貌少年”的家伙提起,更是添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离看着红线又闹了个脸红,实在忍不住笑了··红线见对方显然不信,又着补道:“我可没有那个癖好,我也……我也是想找个女子……试一试的。”
说完,又假意向门口张望,作出一副怎么姑娘还不来的样子··苏离“啪”的的一声合上折扇,正色道:“为兄自是信你,不过贤弟你可有与女子欢好的经验么”·红线摇头:“所以才要学。”
“那你过来,为兄教你,否则一会少不得要被她们笑话·”苏离一本正经的用扇子敲敲床沿··红线硬着头皮靠近,坐下··苏离见他一脸悲壮的样子心中早已乐得打跌,面上却装得很严肃。
苏离用扇子轻挑起红线的下颌,令烛光尽数打在后者面上,使了个严厉的眼色示意他勿恼,道:“通常姑娘来了,你要先夸她,就像这样·”·苏离对着红线的脸喷气,慢慢凑到他耳边,低低道:“姑娘好生俊俏……美貌。”
苏离身上带着莫名的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脂粉香,红线不禁问道:“什么味道”·苏离拿捏起的架子被红线扰乱,闷声道:“是凤髓香,熏过四次便能入水不散。”
“哦·”红线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苏离的头深深向下低,一直埋到红线的领子里,找准了一个位置哈气··红线觉得有点痒,但出于尊重他忍住了没有去搔,但他眼尖,一眼就瞅见苏离脖子里露出一半的金玉项圈。
“哎呦,这得多重啊……”这回没忍住,伸手去摸··苏离身子僵住,深吸一口气,斜着眼睛打量红线,后者仍专注地感叹着自己的金玉项圈。
你摸,我让你摸个够·苏离怒了··三五下将项圈扯下抛进红线怀里,咬牙切齿道:“给你了”·其实连他自己都异常诧异,一向引以为傲的控制力跑哪去了,现在这一肚子气又是哪来的。
难道就是因为这家伙没有乖乖配合自己还是因为这家伙在自己专心示范时走神·可是两个男子之间传授这种事情要另一方如何配合·又要如何专心呢·一瞬间他思绪万千,每一个可以为红线开脱的借口都想到了,但却只激起了他更深的怒意。
苏离的手劲不小,正经大内高手调教出来的,红线又没有丝毫准备,被十足十的金玉项圈砸中肚子,哎呀一声躺倒··苏离这才慌了,连忙附身问询··“疼吗哪疼”·红线捂着肚子吸气。
苏离拉开红线的手,两指按上他的肚子,问道:“这里还是这里”·红线这会疼劲已经过了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是自己小题大做了,而且苏离压在自己身上,甚重。
于是连连摆手道:“好了,好了”·“真的没事么”苏离的手还在红线肚上慢慢揉着··红线嘴上虽说没事了,但苏离的手又大又软,肚皮上被他先按后揉,弄得格外舒服。
苏离也鬼使神差的,先是两根手指,然后是整个巴掌,先是肚子,然后是胸脯……·也许只是一忽,二人眼神一对,都知道不妙了··十八 贪心·求不得,得不到,正是最好时。
……·苏离的手按在红线的胸腹间,目光便正好对上后者的脖子·少年的下巴光滑如精致的女子,还没有生出恼人的青茬,也没有一丝倒胃口的脂肪,而是巧妙地与脖颈连成柔软的弧度。
红线匆匆赶来并未更衣,只是在白色的寝袍外随手罩了一件长衫,自然不会很严实,于是苏离的目光便顺着这不太严实的领口爬了进去··红线觉得小肚子上热热的很舒服,起初他以为来源是苏离那双大手,可是过了一会不但腹部的高热没有减退,反而有节节攀升的意思,垂眼一探,原来苏离的手已经在自己胸口摸索。
小腹仍然很热,又有了向下蔓延的趋势,这种蔓延让他觉得危险,又不禁期待··他忽然觉得很渴,想问苏离能不能要壶茶来,但转念想到后者刚才的暴怒,只得暗自吞了吞口水。
苏离正以难度颇高的方式研究红线衣领下的内容··后者吞咽口水这个动作,竟令他忽然心动·少年的喉结还没完全显现,如白沙上的小小的凸起,即使滑动,也只是浅浅的上下游移了一下,白皙的皮肤因此突出又低伏……苏离暗叫声糟糕,大脑还不及作指示,身体已经身先士卒。
嘴巴对着喉头那一点啃去,既是吻也是咬··两人都僵住··红线因为察觉出自己身体的异态,因而僵住··苏离不但觉出红线的异态,还觉出了自己的,因此也僵住了。
关键时刻,大门外传来裙裾摩擦地面的悉索声,两个娇滴滴的声音齐齐唤道:“让公子们久候了奴家墨棠、白梨,给爷请罪”·红线如被掩了尾巴的猫般,忽然蹿起,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仓惶而逃。
两位来得不巧的墨棠和白梨姑娘大概连红线长得是方是圆都没看清,她们看看才从床上慢慢坐起的某人,暗自庆幸,金主还在··金主表情很冷酷,但眼睛里却是藏不住的怔惑和一点笑意。
红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这是在他慌不择路地冲到羞花楼门外才悟到的··不就是身上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些变化嘛这世我是人,又不是神仙,逃什么逃·然而当他转头对上小墨那张写满问询的惨白的脸时,脑里才轰隆一下,使他发生某些变化的并不是姑娘,是爷们·没得说,继续落荒而逃吧·红线跑远后,苏离才慢慢踱出来,面上带着莫名的笑意,身后跟着一群殷勤的姑娘,连声的娇唤着:“谢谢爷……爷走好……下次还要来哦……不要忘了奴家白棠(梨香、小兰、玉桃)哦”·一时风头无两。
小墨看看自家主子,又望望早已不见的背影,两厢对比下,心里暗自琢磨,这瑞家少爷虽生得好看,看来却有隐疾,男人,还是要有担当的好··说起苏离,大苏皇朝第三代君王,四岁登基时,皇太后指手画脚。
十岁不动声色看朝臣争吵,关键时刻只说一句:“看卿家争执朕无心理政,不如退朝”··十四岁开始议政,一字一句斟酌着说,鬼成精的老狐狸们竟一点把柄也揪不出。
十七岁以母后身体有恙不宜操劳过度为由送至城东某风景秀丽处休养了半月,皇太后回来时,帝座后的屏帘已经撤了个干净··现下正在巩权,纳能者,礼贤臣,每一步都走得津津有味却又步步在握。
这样一个人,天生是做帝王的料··帝王,魄力和心机当然必不可少,但苏离拥有一项最重要也是历届君王最忌讳的品质,那就是贪··第一届君王打下江山,他说人不能贪,帝王更不能贪,西边那片疆土便算了吧,现在是新朝立志的时刻,要休养生息。
第二届君王时,西边开始崛起,战事连年不休,几经苦战终治得服帖,他说不能贪心,连年的争战已经劳民贪财,既然西疆已签署文书保证永不再犯,那就这样吧··苏离可不,他贪心。
只要经过深思熟虑被他认定对他有利,对社稷有利,对百姓有利的,他都会去做,不管用什么法子··这又凸显出他另一个品质,那就是狠··不为我所用者,杀。
不过舞象之年,朝里朝外都服他,总结为一句就是,苏家第三代君王,聪明又狠霸,既有老丞相的谋略,又有瑞将军的大刀阔斧之风··苏离一向认为自己冷静,但最近这几天发生的事真是惹着他了。
先是有议论他迷恋少年的,他微微一笑,立即大张旗鼓地逛妓院,给人留下柄子,好男色这条,自然打破··谣言虽止,但依旧郁烦,羞花楼那幕,对他也是个困扰。
难道说我真的好男色可是为何之前一直无从察觉·正烦躁间,刘公公报:“瑞将军瑞栋求见……”·刚听到个瑞字,苏离就不行了,脑子里都是红线躺在他身下满面潮红的窘样。
“宣”苏离目光直射殿外··瑞大将军一身甲胄,高大威猛,一步一个坑,满脸大义凛然,苏离很失望,想透过他看到一点红线影子的愿望落了空。
“陛下近日臣听到一些议论有损皇家天威,特来劝谏”瑞大将军往那一跪,身上甲胄跟着哗啦一声,也立在地上。
“但说无妨·”苏离令其平身··瑞大将军从先帝说起,引到天子的威严,又转到谣言对臣民的影响,最后一句:“望陛下斟酌莫要辜负百姓的期望……毕竟龙阳之风有逆伦常啊”·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哦”·苏离挑挑眉,还是迷恋少年那个事啊这个瑞栋怎么如此迟钝,这都过了多会了,还来劝谏。
“望皇上三思啊”瑞大将军见皇上沉吟,更急了··“朕知道了,爱卿忠心可表,朕很感动,子虚乌有的事朕觉得没必要再提了。
回吧·”·望着其虎虎生风的背影,苏离自语道:“若说他是贺仙的爹,谁能信呢·”·若教他知道自己儿子便是流言中的主角,又会如何呢·龙榻旁的刘公公肃穆立着,自然当作没听见,但皇帝陛下是他从小服侍过来的,心思他最清楚,从陛下让他准备双人轿起,他就觉出了蹊跷。
陛下定是对某人上心了,不知是哪个妃嫔宫娥撞了大运··然而没想到竟是个少年,漂亮的少年,更没想到的是,少年是瑞大将军的长公子··这事不妙,大大不妙。
果然,没过两天就有人捕风捉影了,说陛下喜好男色·但幸好,没人知道那个男色是谁··即使后来陛下特地去逛了窑子,又不小心透露了风声,但这心思也真是用深了,是怕谣言渐渐接近真相吧不过,看来皇帝陛下自己还不明了呢。
“刘公公,拟旨·”苏离轻声说··“是·”刘公公郑重地捧来笔墨卷轴··苏离提起笔,刚要落墨,瞥见了手下的卷轴,道:“换玉轴吧。”
刘公公心里清楚,圣旨分数等,一品为玉轴,二品为黑犀牛角轴,三品为贴金轴,四品和五品为黑牛角轴,陛下特地要换玉轴,定是要事··圣旨拟好,苏离郑重按下玉玺,道:“速去宣。”
刘公公捧旨而出,心里甚慌··真的要出事,要出大事了·因为他略略瞥见,圣旨上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宣瑞将军瑞栋之长子瑞贺仙见驾。
钦此·”·红线自从那晚落荒而逃后便谎称抱恙未去竹斋··期间苏离的轿子来接过一次,红线心惊肉跳地派丫鬟去说了,竟然真的就没再来接··这日娘亲又守在红线床前,端了碗粥,长吁短叹。
“娘请为何频频叹息”红线这病是装的,心里愧疚··“仙儿,真的不用请大夫么”娘亲的勺子在粥里反复搅动。
“不必,孩儿只是着了凉风,头有点痛·”·“为娘很担心,转过几日王家要派媒人来看看,到时仙儿不能痊愈可怎生是好……”·红线“噌”的一下坐起,皱眉道:“怎么又要说亲!”上次的风波令他心有余悸。
“怎么难道仙儿不愿意”娘亲手上一抖,勺子立时掉落··望着娘亲忽然瞪大的眼睛,红线心里一软,喃喃道:“没……听凭娘亲吩咐。”
丫鬟收拾里地上的碎瓷,又呈上一只粥勺,娘亲脸色苍白,勺子又在粥里悠悠搅着:“宝儿那边,娘和你爹说了,在你大婚之前,不许他归家……”·“这,这又是做什么”这次红线真的急了,怎么人间的父母如此不通情理,给他胡乱指派女人也就罢了,怎么还禁止弟弟归家呢·娘亲按住红线的手,哀哀道:“仙儿,你先别恼,你知道吗,娘去普缘庙给你求姻缘了,可是卦上却说……”说到此处,竟梗咽起来,一滴滚圆的泪珠掉落在雪白的粥里。
红线也慌了,手忙脚乱地接过碗,心中惊疑不定··普缘庙……求姻缘……那就是月老庙了,难道月老用卦象知会娘亲我下凡的目的了·对呀,一定是知道我不久便能回升天庭了,所以才这么伤心。
想到此,红线喜忧参半··“娘亲,卦象到底说什么了但不管怎样一切是天命,是注定,唉其实世事都是天定的缘分。”
娘亲抽抽搭搭道:“你倒想得通,卦象说……说你是长命百岁的命,可惜要孤独终老能不教我伤心么”·红线愣了半刻,长命百岁还孤独终老不是吧难道这劫报要到死才还的清·人间的生活是什么是念书,挨训,参加会考,为钱财发愁,庸庸碌碌,娶妻生子……想到此,红线的脑袋都大了,几日前意乱情迷的那一幕又跳将出来。
那边娘亲还在嘤嘤的哭:“虽然知道天命不可违,可我是你娘啊说什么也要试一试的,这才又去王家给你说媒……”·红线心中热血沸腾,道:“对娘亲干得好谁说天命不可违咱……咱们必须得违”·娘亲眉头一舒,这才稍微止了哭泣。
二人正在相互勉励时,小厮仓惶来报:“圣……圣……圣旨快……快……”·十九 天雷·此章天雷·……·阳光照在白玉长阶上,顺次打下,每一级玉阶都在反着晶亮的光,无论走哪一步,都会被刺目的光点逮个正着,肆无忌惮地闪进红线的眼里,想要稍微遮挡一下都是不能,因为他已没有空的手,即使有,他也不能那么做,因为太多人在看他,不管是长阶两旁的银甲侍卫还是远处的宫娥太监,那么多目光打在他一人身上,可比阳光刺目多了。
红线双手捧着皇上钦赐的圣旨,平视前方,脖子尽量梗着,一步一步踱着,他要小心,不要绊到袍角或露出鞋尖,这都是绝对忌讳的··出门前被娘亲好一番折腾,娘亲笑里带泪的亲自为他束衣裹袖,华美的服饰着了一层又一层,最后又在高高束起的发髻上按了一顶乌黑的冠,这便造就了红线此时的痛苦。
白玉长阶仿佛走不到头似的,红线甚至都要怀疑这天阶真的是能通到天上的··衣服已经很厚重了,随着汗水的渗透只有越来越重,手里的卷轴更重,娘亲说这叫玉轴,圣上只有召见重要的大臣时才会用玉轴。
若是有官品的人见驾完全可以由比自己次一级的某位公公或执事负责捧着圣旨,可红线是平民,偌大宫殿找不出比他品衔更低的人了,因此他只能自己捧着··若是有官衔的人也不用穿这么繁复的华服,自然有正经八百的朝服或官服用来见驾,可红线没有,所以他只能一步一挨的磨蹭。
若是经常入宫见驾的人完全可以驱车绕过长阶直达金殿,只有第一次入殿见驾的人才需要走这长阶,所以红线捧着玉轴,裹着华服,烈日下如苦行僧般禹禹而行··因为心情很不爽,所以反应在脸上就是一种壮烈的悲剧表情。
苏离不知抽了哪根筋,自己揭开了身份··从此便再没有什么义兄义弟,只有君臣之礼··但是红线娘亲很兴奋,不断地问着:“是不是我儿在竹斋表现得最好,拔得头筹了”·“定是圣上哪次微服私访时发现了我儿的潜力。”
“你爹若要得知此事该有多得意啊”·“好了,快走快走莫要让圣上等得心焦”·终于迈过最后一道台阶站在了金殿前,没想到,金碧辉煌的殿宇比白玉阶梯还要晃眼,红线已经累得几乎脱力。
之前宣读圣旨的刘公公不知又从哪蹦了出来,敛着眉道:“皇上请瑞家长公子瑞贺仙暖金阁候驾……”·暖金阁不知算什么所在,华美自是不用提了,却没有一个宫娥或太监,因此显得极大极静,单是红线立足的这个厅堂就比瑞府东西厢房加起来还要大,四周仍围着数不清的或明黄或暗紫的帐幔,隐约可见帐幔后仍有空间。
红线试探着向前走一步,袍裾拖在地上立时发出沙沙声响,他停住,只得转着脖子四处张望··但是看了一会又觉无趣,他只晓得此处样样器具都华贵精美,但至于都是做什么用的,又有什么名堂,就不得而知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红线应声望去··苏离大步走来··红线立时觉得这人此时才鲜活起来,仿佛之前见到的,与之畅谈的,游玩的,不过是苏离的影子··苏离并没有穿金戴银,只是随意地披了一件黑色的丝袍,黑底上绣着大幅的金色龙腾祥云图案,看起来很庄重,但偏偏前襟又随意地敞着,露出里面金红的绸衣,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湿漉漉地更显漆黑,发梢的水珠随着他的步伐一步步地滴着。
后者似乎也在端详红线,但从面上看不出褒贬·红线不禁低头瞧瞧,衣服穿戴倒没有出错,只是和对方相比,反倒失了一分潇洒··苏离已经走到近前,带着身上特有的香,似笑非笑地看他。
是凤髓香,他上次说过的··味道是令情景重现的最好媒介,红线不由想起羞花楼里那一幕,赶紧定了心神跪倒下去:“小民瑞贺仙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同样是唱诺,这句却比结拜那日的什么“出则同辇,寝则同床”顺口多了。
红线低着头,虔诚地看着面前地上··对方的气场仿佛骤然变了,如果说初时还颇为随意的话,那么现在就有些□了··红线拿捏不好对方的态度··不是你要宣旨么我不陪你作足这全套,难道等着满门抄斩么·“贤弟……起来。”
苏离拉他肩头上的衣服褶子,红线就坡下驴顺势站起,不能让皇帝陛下费了力气不是·苏离见他站起后还是垂着头,已经有些不快,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明晃晃的东西,在红线眼前挥了一挥,找了个借口:“几日未见,为兄只是想把这个给你,上次说送与你的。”
红线余光瞥见,隐约是那个金玉项圈,心里又是一狠,你这个家伙,怎么总勾起那天的事·红线作出惶恐的样子,又扑通一声跪下,正色道:“小民惶恐不知者不罪,贺仙确实不知陛下身份,不敢受赠”·不知为什么,看惯了跪来跪去的苏离今天看见红线屡屡来这一手,心中已腾起无名怒火,吸了一口气,压了性子道:“朕……为兄不怪你。”
又柔声道:“听说贤弟身体抱恙,可好些了”·红线心想,就算没好,您大手一挥说:宣那小子给我见驾我就算死了不也得颠颠过来么·当然这种腹诽只能放在肚里,毕竟这世,自己没有翻云覆雨的能耐,其实,哪一世也没有,不过是截短粗线头罢了。
红线略一迟疑,自嘲的神情已显在脸上··苏离只当他还在别扭··“今晨瑞栋觐见,劝了朕好一通,贺仙可知他说些什么”苏离憋着气也别扭起来,你要玩公事公办,朕奉陪红线仍在跪着,这次苏离没有拉他起来。
瑞栋是红线爹的名字,平日鲜少人提起,都只恭顺叫一声瑞大将军,红线知道名号在某些时候既是一种称呼也是一种禁忌··他心里一痛,低声道:“贺仙不知,”顿了顿没见对方接口,又道:“还请陛下明示。”
苏离这才慢悠悠道:“因为前段时间那个谣言,他劝我不该沉溺于男色……”说到此处,苏离刻意垂眼看他,后者微低着头,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额心正中那粒朱砂红痣和一对斜飞的长眉。
“这些流言蜚语,早就传了一阵子,朕一直没作理会……贺仙可知为何”·听他问起自己,红线不禁摇了摇头,慢慢道:“贺仙不知……”·此时他的头发已尽数被拢到了冠里,难得露出了一截玉般柔润的脖子,因此在苏离看来,这一个简单动作,已生出万种风情。
苏离忽觉喉中干渴,随手取了杯茶坐在离红线最近的一个绣墩上慢慢抿着,二者高度相差少了,苏离可以将他看得更清楚··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因为朕觉得那些都是无稽之谈,朕光明磊落自不必理会。
但是……朕不懂,为何贺仙要避而不见”·红线心里一激灵,流言……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但谎称身体有恙却是实情,不想见到苏离也是实情,于是他慢慢辩解起来:“贺仙……那日离去……吹了风,找大夫看过了,说不宜出门,要等高热退了才好……”·苏离腾地站起:“那现在高热退了么”·红线被他忽然的动作吓得向后坐倒,赶忙道:“退了,退了”·苏离忍住笑,绕着红线兜了几个圈子,慢慢道:“朕还未说完,之前,朕觉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因此没有理会,但是……昨日见了瑞栋,忽然觉出……朕有些想你,因此宣你来。”
想我想我·红线心里轰隆隆的跑马车,不知如何作答··苏离忽然在他面前站定,对着他附身低下,凤髓香气愈来愈浓,发梢几乎触到红线额头。
红线的脸腾地红了,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可是腿刚发力就觉一阵酸麻,努力了几下又委坐在地上··苏离已含着笑意探手将他抱起,向某个方向走去,红线自腰以下全部酸麻难耐,能忍着不呻吟出声已是难得,哪还有挣扎的劲头。
苏离抱着他不费丝毫气力,还能顺便用肘部撩开某一重帐幔,红线喃喃道:“贺仙有罪,贺仙以后一定勤加锻炼,决不敢再劳烦陛下·”·光线越来越暗,红线被放在一片平坦柔软的所在,苏离在他旁边坐下,又将他双腿放在自己腿上,慢慢推拿起来。
红线舒服得心都软了,感动得无以复加,要在天界,这就相当于玉皇大帝给他揉腿啊·苏离的手劲真好,推拿几下,原本僵麻的感觉就已渐渐消散。
红线讪讪道:“谢……谢谢·”·苏离侧脸看着他微微一笑:“朕的龙床可还没有妃嫔坐过呢”·红线这才猛然一惊,抬眼打量,重重帐幔后头的,弥漫着这厮特有的凤髓香的,铺着凉滑绸缎的,不是龙床是什么·苏离仍捉着他的双腿,欺身近前:“朕宣你来,是想试试,看看流言到底是不是真的……”·红线大惊失色,流言是不是真的如何试得是真是假要问你和那个当事人啊·这时,他才顿悟,原来那个“美貌少年”竟是自己·无论红线怎样翻转腾挪也脱不出苏离的手,后者也逐渐得寸进尺,一寸寸上移,摸的地方越来越不地道。
红线汗如雨下,很久以前姻缘镜里看的那幕又涌出来,书童与公子,两厢缠绵……他忽然停住挣扎,正色道:“陛下,请容贺仙说句话·”·苏离的手在后者大腿处打着圈圈,道:“但说无妨。”
“贺仙……原本是月老手下一根红绳,因为犯了错误才被打下凡间历劫,虽然贺仙还不知道要用何种方式还这劫报,但,这些……这些事,可使不得”红线一股脑说了,只是略过他怀疑苏离便是这世还报之人不提。
眼看苏离的手又转到自己大腿内侧,神智上虽抗拒,但隔着几层衣服仍能觉出一阵舒爽··“那你现在算凡人还是神仙”苏离眼皮也不抬。
红线绷紧了大腿:“身是凡胎,但心,自然是神仙·”·“也不尽然吧·”苏离的手忽然拂过红线腹下那一处,激得后者一个哆嗦,苏离撇撇嘴:“你看,这是第二次了,看来你里里外外都是个大凡人呢。”
红线涨得满面潮红,罪魁祸首被对方抓在手里,怎么辩驳都是无力,只得闭眼默念普贤心经··苏离轻声笑了,凑在他耳边吹气:“记得朕曾与你说过么朕佩服的神仙只有吕祖,只羡鸳鸯不羡仙……”·凤髓香气荦荦绕绕,带着苏离特有的体香,每一个呼吸都是瓦解意志的前凑,很快,普贤心经都没用了,红线身上早已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重重华服粘着更是束手束脚,简直像自备的绳索一般。
对这种繁复衣饰显然苏离更有经验,很快便将红线拨得只剩雪白中衣了,红线窘得不行,对挡了半刻,实在挡不过,加上对方有备而来,上下其手,红线只剩喘气的份··难道我前世破了他的姻缘,注定这世要用这种方式偿还么可……这也太不堪了·红线也挺佩服自己,这时还能冷静思考,他甚至侥幸的想,也许忍过这一次自己便扶摇直上直升通天了呢·苏离□的胸膛正贴在他身上,一路吻着,撩拨得红线一阵阵颤栗,对方□的火热□也紧紧贴着自己的,红线莫名的兴奋起来,脑中尽是曾见过的,唯一那幕,有关断袖的激情缠绵。
那个书生也是这样压住书童的,书童扬着细白的腿,喉咙深处发出如泣如诉的呻吟……·苏离的□泻出一点便再也收不住,无论爱抚或是轻吻或是撩拨,每一下功夫都做到足够,并没有与同性欢好的经验,他只能摸索着来。
自从羞花楼别后数日,他早就情不自禁地想象过红线在自己身下迷离的样子,想到烦躁,随便寻了个去处,嫔妃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却仍不够滋味··叫他思念若渴的人就在眼前,苏离决定慢慢享用。
身下人白皙柔韧,苏离沿着腰部最细处揉捏,直到捏出红痕又反复啄咬,红线终于发出苦耐已久的轻哼,只一声,却教苏离欲罢不能··红线浑浑噩噩中只觉股后巨痛,再看双腿已被对方架在腰部。
随着二者身子的契合,股后的疼痛更甚,红线耐不住轻呼,却激起了后者想要更多的欲望,红线下意识拧腰,又被对方大手捺住薄胯,然后是更彻骨的刀劈般的疼痛,红线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天雷劈,身上动作之人却双目透着赤红,更加疯狂的□……·之前飘飘欲仙的感受早已飞到九霄云外,红线紧咬着牙不发出一丝告饶的声音。
这就是贪图欲念的苦果吗甜美只在浅尝,深刻的痛苦随之而来·他忽然想到会不会此刻也有和他一样闲散的小仙,正在姻缘镜旁一桩一桩的看·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惩罚·惩罚是怎样结束的他已不记得,他只知道苏离又将他翻转了过来,更深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十 寻天·几经风雨,你是否还拥有那清澈的眼和微酸的甜·……·意识模糊时,红线只觉周身一轻,再睁眼已经落在了一处熟悉的所在。
白雾清浅,红日薄透,徐风吹拂带来酷似人间夏季的雨水味道,正是他最熟悉的第九层云天··红线心情雀跃,心道果然教我度了这一劫·他甩甩胳膊,又伸了伸腿,果然哪里都不痛了,似乎那羞耻难堪的一幕早已过去了几千万年。
他向东望去,杏林已结满青绿杏果,寂寂静静挂了满枝,因为无人采撷,已有半数烂在土里··每年此时,红线总能在这里寻到虚无,看他摇下杏子泡酒,又看他埋了杏酒入窖,因此这片土里早就埋满了陈年妙酿,一挖一坛,多得连虚无自己都数不清。
虚无喜欢用泥壶温热了喝,偶尔再洒几粒红线叫不上名字的金丹一起烘着,散出更酸涩的气味··红线问他,他便说这是几千年前太上老君送的··红线自然不信:“太上老君如此小气,送你一两粒也是可能的,但三粒以上就纯属胡吹了。”
虚无笑而不答,递给红线一杯,笑道:“请你尝尝眼泪的滋味·”·年复一年,曾以为这便是永久,可你迎来了回升上仙的那天,我却等到了被贬人间的那刻。
不过不要紧,本仙君这不是回来了么·红线心境又开阔起来,转脸望向西首,雾色里露出一角青灰瓦檐,正是虚无殿阁··他也知道,此际再度回升天界应该先向他的上司月老君请安,可既然在这,不进虚无殿看看是不可能的,权当缅怀。
他朝西而行,脚步甚是轻快··虚无殿比之原先似乎又清净了几分,许是没有生魂往来,平日堂前立着的仙童此时也不知去向··正中正襟危坐着一个面生的小神,正在看往生司册,许是派来接任虚无仙职的新人。
只见他银色官服穿得严谨正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就连看册子都是双手捧着··红线怎么看怎么别扭,恨不得上去扒拉两下,都给他拂乱了··刚要打招呼,身边又擦着进来一位,直直朝堂前行去。
小神见了来者立时从座位上弹起,作揖行礼··红线也没绷住,内心奔腾翻搅,激动得无以复加··自打那人踏进殿堂,满室都亮堂起来,那人散发着银色光华,如第一层云天的星河一般耀眼明亮。
红线再也没敢耽搁,朝着那人拜去,朗声笑道:“月老君,红线回来了”·红线躬着腰等了半晌,月老没答话,而是与新任的虚无君寒暄起来。
红线清了清嗓子又绕到对方面前,戏道:“月老大神这么快就不记得小红线了你也太不地道”·月老真似看不见他,仍面朝新任虚无君说道:“虚无君勿须客气,以后你与我的童儿还要经常会面。”
新任虚无君道:“是,是,不过看往生司报的时辰,他们似乎迟了”·月老悠悠叹道:“可不是,这个童儿还生分的很,总不如我的小红线机灵,关键时刻给我出乱子,耽搁了半日,这会快了。”
红线听到月老提及自己,心中好不得意,可是自己站在他面前,却又被冷落,他寻思了一忽,又伸手在新任虚无君面前大肆挥动,对方却也如月老一般视他如空气。
难道他们看不到我·红线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月老与新任虚无君仍在说话··“小仙曾听说月老手下最得力的爱将红线君犯了天条,被贬入尘世怎么还没回来吗”新任虚无君顺着月老话头提起。
月老叹了口气,道:“哪有这么快回来……他要还的劫报可远不止一个……终其一生,能否还清都还说不定·”·“这……什么错如此深重”新任虚无君奇道。
“呵呵……”月老微眯眼睫,忽然不再言语··新任虚无君察言观色道:“是,上仙们的事情,小仙原不该多问……”·红线心中怦怦狂跳,月老说他犯下的错绝不止一个,说他终这一生也未必还清……莫非……难道……我根本还没回升天庭可是眼前这些又是什么·正心惊动魄间,月老精光熠熠的瞳仁似乎朝他瞟了瞟,仿佛刻意似的,对新任虚无君道:“只希望……他面对一切时,能够坚强才好……有时天机透露得过多,反而是种负担,虚无君你不必挂怀……”月老拍拍新任虚无君的肩头,二位仙君又开始研究往生司的审定来。
只希望……他面对一切时,能够坚强才好……有时天机透露得过多,反而是种负担……·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坚强我要面对什么·并没有回升天庭这个事实对红线的打击不小,刚才的喜悦欢畅瞬间消失殆尽,人间那摊破事,仍要面对。
苏离是我要还劫之人,他是皇帝,宣我入宫见驾,然后……我俩都没把持住,我疼得昏迷……现在呢现在我在此处,是魂魄还是什么我的肉身又怎么样了还在那张龙床上么还是已经回府了娘亲他们知道了么贺宝呢·想到这些,红线又是惊慌又是尴尬,又是羞愧又是恐慌,尤其最后,想到贺宝若得知此事会是如何反应时,他胸口竟闷闷的一痛,呼吸也随之一窒,身子一歪,某只脚不知踏到哪里,竟踩了个空,直直翻身跌下。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身体骤然一沉,仿佛径直摔在床上一般,心口处“咕咚”一个震动,四肢百骸又有了感觉,处处都疼··红线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依稀躺在自己房里。
是梦对的,是梦,是月老托给我的梦··他摸摸领口,身上已换了干净的中衣,头发也被放下,梳得整齐柔顺,可是丝丝缕缕的凤髓香气仍蚀骨般附在皮肤毛孔里,挥之不去。
他反复咂么着刚才的美梦,尤其那片青绿的梅林,微酸的空气,淡淡的留在记忆里,仿佛能盖过浓烈的凤髓香气··至于眼前的事,他不愿去想,尤其是他昏迷这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例如最后是如何结束的,他是如何回来的,又是谁帮他换了干净衣裳。
房里唯一的窗大大开着,窗外便是荷池假山,不断传来蛙鸣,嘶哑地叫着,他想起来关窗,但钻心的疼痛从股后传来,狠狠地提醒着他面前乌七八糟的破事,以及尴尬的处境。
月亮的白光透进窗子打在地上,悄无声息的,白光里多了一条细瘦人影··红线慢慢回头,一人逆着月光斜倚在窗框上,依稀看出穿的是身黑衣服,紧身窄裤,黑巾覆面。
哦,是贼··红线闷闷的想··“房里没甚值钱的玩意,只有些我给我弟买的玩具,阁下随意搜,切勿搞出太大动静,走时替我把窗关上·”·贼轻声笑了,不但没有开始搜罗,反而悠闲地翘起一条腿晃啊晃的,红线翻了个身不去理他。
“原来传说中天仙降世的瑞公子也不过如此……”贼的声音清冽,质感独特··红线继续数羊,没去理他··“你可知道本小爷是何许人”贼仿佛想逗他说话,可红线不买账。
贼自问自答:“本小爷就是传说中的风流采花贼——专采俊俏美貌少年郎的采、花、贼”·怎的还有采男色的贼·红线想应一句,但后面的“俊俏美貌”四字,又戳到了他的痛处,索性用被把头蒙起来,表示不想再听。
贼的声音透进被子传来:“小爷我久仰你的大名,特地拨冗前来一睹风采,不过真真教我失望”·“上了龙床的那个真的是你么我看不像啊……”·红线迅速将被掀开,却因为使力过猛,疼得他嘶了一口气:“你……你胡说什么”·贼似乎有些兴奋:“满城都知道了啊你——瑞贺仙,是被龙辇抬回来的。”
满城都知道了·红线心惊肉跳,唇齿不由得得打着架,直勾勾望着那贼,等他继续说··“版本挺多的,有的说你自不量力勾引天子,却承不住龙恩,昏死过去……也有的说,皇帝陛下早就看上你了,用了各种法子引诱,包括百十粒碗大的夜明珠,你这才……”贼滔滔不绝说着,说了差不多四五个版本,一个比一个不堪。
最后目光闪烁道:“咦到底哪个是真的”·红线不止唇齿打架,浑身都哆嗦起来,不是气的,是急的··就算神仙不图虚名,但也没有多厚的脸皮,这教他如何见人何况……月老托梦亲口说了,终其一生……·“哎你生气啦……喂”贼声音小了几分。
贼见他双手捂脸,浑身打着摆子,想是激愤已极,又不忍起来,一步蹿至红线床前,轻轻推搡他··然而就在贼的手将要触上红线的一刹,窗口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呼:“贼人住手”·贼与红线都是一愣。
话音未落,一团黑影扑将进来,照着贼的胸口就是一掌··贼的反应甚快,就地一滚,便已躲开,但胸口衣服还是被撕下了半扇··红线反应更快,那人话声刚出,红线便已惊呼:“宝儿是误会”·那边二人已经对上几招,贼起初只是闪避,但听红线喊出“宝儿”二字,便不再躲闪,而是拆招而上。
贺宝反应最慢,因此当红线说完“是误会”三字时,他已与对方拆了几招,当他终于明白红线的意思是叫他们不要打时,对方又已气势大涨,招招险恶,情势又不容他退让了。
红线看得既喜又忧,喜的是几月不见,贺宝的拳脚功夫竟大有长进,红线不懂武功,但二人打得激烈,就说明势均力敌;忧的自然是怕贺宝吃亏受伤··于是急得他只能在外围打转,一时连身后的疼都忘了,嘴里还不住劝道:“都是误会宝儿啊,你就让他拿几件值钱东西算了”·二人已打到难解难分,哪里能够说停就停·尤其是那来头神秘的贼子,似乎听到贺宝的名字便打得更加卖力了,细瘦的身子绕着贺宝如黑燕穿花一般,游刃有余。
贺宝虽然身强体壮,但毕竟是在兵部训练,一来对敌经验有限,二来临场巧变又不如对方灵敏,打了这一会,他只将将抓下对方半只袖子和一扇前襟,而自己身上早已坐实挨了几拳几脚。
红线急得无法,看不得贺宝挨欺负是从小养的习惯,当下顺手抓了桌上的细白瓷瓶便照那贼掷去··可惜准头虽然尤盛从前,可是目标却难度倍增,“咣当”响,白色瓷片碎成无数瓣,却是较壮的那头软软晕了过去。
二十一 夕文·一别经年的孩子,落日余晖下,细瘦的影子··……·“宝儿”红线飞奔过去,不管鼻子眼睛一把搂在怀里,摸到贺宝脑后的大包,心疼得不行。
贼早已住了手,站在一旁看了会,不屑道:“不过是昏迷而已,至于么……”·“你懂什么,这是我亲弟弟”红线恶狠狠吼道,除了没呲牙外,活脱脱如一只护崽的小母狼。
隔着黑巾隐约可见,贼的嘴似乎张了张,却未出声··明明是宝儿先动了手,现在受伤也是因为自己失手,干什么迁怒旁人·红线也觉出自己的失态,又抬头去看那贼,只见后者眼中仿佛有泪光一闪而过。
红线更是大窘,刚才背着月光没注意,此时一瞧,这黑衣人身量瘦高,纤腰窄胯,似乎也是与贺宝一般大小的青涩少年,由于刚刚的撕斗,少年整齐的黑衣已凌乱不堪,甚至还有几处被贺宝扯破露出了皮肉。
“对……对不住啊,兄弟,我刚才……”红线磕磕巴巴道歉··贼立时道:“不要紧,换我作你,心情也一定好不到哪去。”
红线心里一宽,刚要答,多谢兄台理解,然而贼人后面紧跟着的一句话登时将其噎了个手脚冰凉··贼说道:“要换作是我……刚因为这种事情闹得满城风雨,又被亲弟弟撞见夜半与陌生男子私会……定然比你还要惊慌尴尬呢……”·说完,贼子晶亮的眼睛眨了几眨,面上黑巾微微抖动,似在笑着等待红线的反应。
红线静静瞪他半晌,便低头去看贺宝··昏暗中看不真切,但手感上却清楚摸到这孩子又精壮了几分·上次别时,贺宝倔强的背影还带着几分孱弱,现在却能与人斗得难解难分了。
而自己,总是陷在尴尬难堪的处境里,连夜半溜门的贼子都能随意取笑……这样想来,心中凉意顿起,似乎连夏夜的空气都变得薄凉起来··贺宝还在地上躺着,可别受凉……他不再耽搁,将贺宝拖到床上。
先是撤了枕头使其平躺,后又觉得平躺会咯到大包,于是又叠了几件衣裳垫着··贼见对方根本不与自己辩驳,也觉无趣,随手丢去一个椭圆小瓶,精准地落在红线手里,道:“拿这个给他擦,消肿去痛的。”
红线冷着脸拔开塞子,药香凉爽扑鼻,闻之心旷神怡,当下狠狠挖出一大块,尽数糊在贺宝脑后··“这几年过去,你还是如此护他……”贼悄悄挪至床前,淡淡感慨。
红线听到此话,疑惑地抬头,怎么这贼子话里话外都透着与我相熟·又想到刚才贺宝扑来之时,这贼本是躲避,在听到呼出宝儿名字时,才开始缠斗,难道他与我兄弟二人早就相识·红线看着他,脑中细细搜罗,可怎样也想不出认识的人里有哪个是做贼的。
贼不但没有摘下面巾的意思,反而还笑嘻嘻的转身,背对红线,三五下将黑衣解开,抛在地上,就着月光,露出光滑的裸背··少年很瘦,尤其逆光来看,更是如一道细黑的影子,红线惊得呆了。
他……他要干什么·难道世上真有采补男色的贼他不会……他不会要……·红线想起他的那番自我介绍,一着急,身后又针扎似的疼起来。
他推推贺宝,后者岿然不动;他看看门口,计算着大概几步能够跑去;他咽了咽吐沫,随时准备高呼救命··贼拾起地上衣服,转过身,红线浑身一抖,暗自戒备。
贼哈哈笑了,慢慢走近,边走边说:“你还真当我有那么好的兴致么”·他眼神瞟向昏迷中的贺宝,红线先一步挡在贺宝身前··贼的手迅速向红线伸去,后者根本不及躲避,只认命似的护着贺宝,闭紧了眼。
红线感到劲风在自己面前止住,又听对方认真说道:“赔我这件衣服,被他抓破了……”·红线睁眼,面前是伸着长长的手臂,五指如钩,抓着刚才那件刚被脱下的黑衣。
红线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接过黑衣,顺便用它擦了擦额头的汗谁··“吓死我了,赔,赔,一定赔”说罢便起身去取银两和新衣。
·“不要碍手碍脚的那种,要暗色的·”贼还不忘提出要求··红线心中苦笑,转头的一瞬间,却瞥见了令他这一世心心念念的东西。
一个如水滴般的胎记··在贼□的胸口上,偏左的位置,生着一个水滴形状的胎记··记忆和现实交驳缠绕,红线脑中飞快闪过许许多多零星片段··金殿前,众神环伺下,玉帝厉声喝道:“红线你可知错”·……·黑猫被天兵举着,露出肚腹上鲜明的水滴状印记。
……·皮毛油亮的黑猫化作精悍少年,对他怒目而视··……·玉帝大手一挥,他便昏沉降世,接生婆子呱噪地喊着:“是双胞胎”·……·贺宝瞪着晶黑的眼睛一声声唤他:“哥哥,哥哥”·……·苏离的笑眼又映到近前,低声说着:“出则同辇,寝则同床,恩若兄弟……”·原来错了以为他是该当还报之人,这才一步步,任其牵着走远,在陷于最不堪的境地时,真身这才出现,越搅越乱。
“你……你这是干什么”贼见他忽然呆傻盯着自己胸口,不禁向后缩了缩:“我刚才可是乱说的我可不是那种人”·红线顿足道:“你……你为什么不早些出现”·贼退到房间角落,不明其话中意思:“什么早些出现,难道你认出我了”·说着,贼慢慢掀开覆在面上的黑巾。
其实红线哪里认出他了刚刚的埋怨不过是在懊恼自己犯的错误,在贼听来,却是满心欢喜,竟自觉地露出面目··黑巾从下巴一点点被掀开,逐渐露出紧抿的唇。
“夕……夕文……颜夕文”红线大吃一惊,怎么会是夕文·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夜半爬窗取笑自己的蒙面人,自称专采男色的采花贼,拳脚伶俐的武功高手,心窝处生着瓜子形印记的人,被自己用一粒瓜子断送姻缘的人,因为扰乱天庭被抛下凡尘的人……竟是小时的同窗,忽然失踪的夕文·夕文除下黑巾后便抱拳站着,胳膊正好挡在胸前。
红线只见他薄薄的唇紧紧抿着,面上却泛着微微的红晕,这才生出了些许当年的影子,那个落日余晖下拦车的孩子,那个低着头捧着冰梅汤的孩子··夕文发现对方面上惊色远远多于喜色,便有点不高兴:“喂赔我的衣服呢”·“哦,哦……”红线仍处于短路状态,机械性地扯出罩衫递过去。
夕文胡乱套上,一脸不情愿的解释道:“白日经过此处听说了那事,便想来瞧瞧你……刚才那些都是玩笑……”说着又看了看床上的贺宝,道:“既然他来了,那我便先行告辞了”说罢便要跳窗而出。
红线哪敢就这么放他离去·正主好不容易送上门来,若这么放过,谁知道要等到哪辈子·说时迟那时快,红线一把抓住某人衣袂飘飘的袖角,重重向下掼去。
夕文提起一口气便要跳出,没作防备时,忽然被重物坠住,“扑通”一声摔了个屁墩儿··“干什么你”夕文吼道。
红线的反应还不及夕文,一个没留神额头磕在窗框上,疼得他使劲的揉,夕文也没了脾气,道:“拉住我做什么”·“还劫·”·“”·“上上辈子你是书童,和你家公子要好时被我用一粒瓜子掷死了……上辈子你又修成黑猫精,来天庭告状,玉帝把我俩都贬下凡间,要我还你一劫……哦,对了,忘了说了,上辈子我是个小仙,月老手下的红线君。”
红线一鼓作气说完,认真地望定夕文··夕文也很认真,他先是摸摸红线额角被磕到的地方,又翻过红线的手腕,三指轻轻扣着,道:“奇怪……伤势不厉害啊,怎么就磕蒙了”·“你不信这劫果然难还……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偏生……纠葛不清。”
红线见他不信,也没多做辩解,只是轻轻将手抽回··夕文反而疑惑了,不由道:“什么该信不该信的,难道说你之前已经找过好几只……‘黑猫精’了”·“那倒没有,只找错了一个……就够我受的。”
红线苦笑道:“要不何苦闹得如此不堪”·他面向窗外,夜色渐淡,东方天际开始露出一丝白边··夕文隐约料出了三分,也陪着沉默起来,红线认真的样子,似乎为“下凡报劫”这事增添了一点可信度。
窗外的蛙鸣此时也没那么刺耳了,反而为这过于静谧的时刻增添了一点生气··正牌“黑猫精”就在眼前,红线反而不像从前那样急迫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遭没白活,正如了原先期盼的那样起起伏伏跌跌宕宕。
没有谁对谁错,就像月老曾经告诉他的,缘分便是,在你想要时偏偏不来,来了又挥之不去的东西··如果此刻已是谷底,那么下一刻会否迎来小小的□或平缓的转折呢·可月老说,希望他能勇敢面对这一切……·也许,真正的谷底还在前头,在他偶尔至满的时候,悄悄铺开网子,再狠狠收拢。
“喂……我要走了,赶在天没亮之前还有事要办·”夕文捅了捅他··“你什么时候再来”·“也许几天后吧,”夕文站起,又道:“你说的还劫……都是真的”·红线郑重点头:“自然。”
“可是……我好像没什么想要你帮我做的·”夕文歪着头想了想道:“不过我倒想帮你做件事……”·夕文很快便如轻烟般蹿远,留下一个可爱至极的笑容。
红线回到床头,等贺宝醒来,心中却只觉一阵阵慌急,因为夕文临走前笑嘻嘻说道:·“我想帮你杀了那个狗皇帝·”·二十二 立志·家事国事天下事关我屁事·……·八月末,未过寅时,天已有微明的趋势,夜色褪了一半,另一半夹裹着浓雾,自东而始,一寸寸成白。
房里没有点灯,与窗外相比便更暗了,但红线仍能看出,贺宝的脸蛋又尖了几分,多了些棱角··我们两兄弟是越长越不像了呢,红线打量着贺宝,又摸摸自己的下颌,似乎只有这种无聊的事情才能令他稍微打起点精神,好去迎接天亮后的一切。
宝儿半夜赶来,想必也是听到了谣言,那么娘亲和我那爹爹……想到此,红线不由哆嗦了一下,他揉揉脑袋,又向窗口走去··荷塘本不大,但由于某个精怪的特殊喜好,荷叶与荷花却是分外的密,积了整晚的潮气凝成荷叶草尖上的一粒粒露珠子。
此时天未亮透,连天的荷叶如被墨染了般氤氲成一片,反倒比晴天碧绿时多了点意趣··红线无暇欣赏,只是将目光放在近处水边··水面 “啪”地打起一个水花,一个鲜红的尾巴尖儿在水花中一闪而过。
红线向着水花迸处,拱手抱拳,心道:“多亏了你,否则闹这么大动静又该沸沸扬扬了·”·不想那水花并没就此遁去,反而冒得更大了些,露出来一个滚圆头颅,紧接着,一个胖胖的老儿便来到了红线的窗根前,一躬深鞠到底,笑呵呵道:“小仙拜见红线仙君……”·虽然这鲤鱼精离仙道还差着百八千年,若在平日里,红线连眼角都懒得夹他,但此时他却是红线最不想见到的。
鲤鱼精还在鞠着躬,当下只得苦笑道:“多礼了·”·鲤鱼精抬起头时,已是满面堆笑··红线心中猛然颤了几颤,心道,不好昨日我做下那等错事,今日若再被这肥鲤嘲笑,真是死透了也赎不清啊·鲤鱼精嗽了嗽嗓子已经开始说道:“小精对仙君的佩服敬仰真是如莲蓬之子,实心实意啊……仙君真是有能耐打仙君一降生,这些俗人就是绕着你转,这才短短十数年,仙君的凡身在人间便已家喻户晓,无人不知……真是令我等小辈钦羡不已啊……”·鲤鱼精滔滔不绝说着,满面虔诚倒不是作假,只是嘴皮子不太利落,若不拦下只怕天都要亮透了。
红线劈手将其话头打断,不笑不怒只淡淡道:“鲤鱼君啊鲤鱼君,你的道行果然还浅,怎么分辨不出世人话里的好歹啊”·鲤鱼精见马屁没能拍到点子上,只得尴尬地住了口,心里想着余下的词是说还是不说。
“哥……”贺宝不知何时醒了··红线赶忙将窗合上,鲤鱼精一个闪身又遁入水底··“哥,这是怎么了……刚才谁在与你说话”贺宝摸着脑后的肿起,眯着眼睛看红线。
“没谁,哥在自言自语呢·”红线坐在床边,贺宝已经直起了身,两厢这么互望,竟一时谁也不知该说什么··红线只见贺宝两颊微微鼓动,晶亮的眼睛只是紧紧看着自己,可见是在咬牙思索着什么,而思索的那事定与自己有关。
于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你也听说了吧,是不是觉得……哥特下作……”·话没说完,红线已经被自己的口水噎得不能出声,原本想拍上贺宝肩头的手,也生生顿住,无力地垂在被子上。
他这才发现,有些东西,留在脑子里时,并没见得有多大杀伤力,只有从别人口中或自己口中说出时,那才是艰难无比··他低着头,心里不单有羞愧,还有别的些什么,是不止还错了劫认错了人的那种悔,也不是对哥哥这个光辉形象被撕毁的那种怕,是一种莫名的、连最迟钝的人都能觉出的危险情愫。
当然,他依然将这种情愫解释为哥哥对弟弟的宽厚之爱··“哥……我不懂,他们都说皇上宠你,可是我看不像……皇上也宠爹,可是爹就很风光很快活,哥,为什么你……”贺宝说到这里不知该用什么词好。
“为什么我会不风光不快活,甚至别人都在骂我唾我,对不对”红线接过话,鼻子一酸,竟从眼角渗出两粒泪来··泪珠滚到嘴边,红线下意识地舔舔,酸涩的,真如虚无酿的梅酒一般,混了金丹,便成“眼泪”的滋味。
正在自嘲时,身子忽然一歪,竟被贺宝张开双臂紧紧拥住,不容他推搡,胳膊一直收紧到两片胸膛相贴才作罢··“哥,我懂,你是被人欺负了,可是你说过的,被人欺负了咱们便要欺负回来……”·红线被贺宝抱着只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与安心,仿佛力气和勇气都在胸腹相贴时生根发芽,驳缠而生。
“宝儿,只要生在这人世,我们便欺负不回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他与苏离,身份与体力虽然相差悬殊,但这并不是构成错误的主要原因,因为苏离从没说过,如果他不如何如何,便将他的家人如何如何,诸如此类的话。
即使那天终于动用了天威,宣他入殿……也没有五花大绑的蛮干,而是一寸寸地诱惑……·还是自己没把持住啊,从最初,竹斋里那一次对望起,便是不该。
那时还一心想为贺宝铺个好前程,真是可笑,现在不但自身难保,还牵扯了一大堆人……·贺宝见红线忽然不语,脸色一会通红,一会惨白,以为他仍是害怕,便道:“不会的,我练好本事,便总有欺负回来的那天。
他宠你可以,但他不该害你·”·红线感到贺宝的心房处似乎有力的震动了一下,抬眼看去,昏暗中他黑白分明的眼里竟透出决绝的厉色,虽然只一点,但神情却因此而肃穆,再也难以把此刻的他和小时口水四溢的模样联系起来。
红线暗道一声惭愧,以神仙自居这么多年,却只学会了认命·此时被箍在怀里,才觉出之前的冷意,积了一夜的寒气尽数被这温热的怀抱化去,贺宝也察觉出了这点,便静静的拥着他没有放开。
“哥,你身上可真凉·”·“哥,你怎么还是这么瘦·”·“哥,宝儿都比你高了,你看我这么环着你,别人都看不到你了·”·……·“哥,宝儿要走了……”·“为什么这么早”红线抬头,“难得回来,难道又要还带着伤回去”·贺宝呵呵一乐,摸了摸脑后的包,道“这算什么伤啊,我们平日练兵可比这……”贺宝说了一半顿住,又道:“昨夜我是偷跑出来的,哪能再多耽搁……哥,若有人欺负你,你拿笔记下了,等我变厉害了,一起帮你讨回。”
贺宝走时,天色已白,窗外依稀开始热络起来,院子里走动的走动,打扫的打扫;院外隐隐传来车马声,骡鸣声,吆喝声··红线镇定地净了脸,漱了口,又将里衣外衫穿戴得一丝不苟,便开始等待。
他已做好最坏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不多时,两种截然不同又熟悉无比的脚步声由远至近,红线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细碎的小步是娘亲的,而重些较缓的是爹的。
门吱呀一声推开,几个丫鬟知趣地退下,从外面将门掩紧··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娘亲双眼通红,一进门便紧紧挨着他坐下··红线感觉娘亲手心冰凉的汗水,心便噔噔跳得飞快,那天一早娘亲喜笑颜开亲手为自己穿戴的一幕又赫然涌了上来。
“仙儿·”低哑的声音冷不丁开口,红线向前看去,不由一怔··原本瑞大将军是这宅子里存在感最强的人,因为他那身明晃晃的盔甲,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可是今天红线却觉得哪里透着古怪。
瑞大将军看起来有些疲惫,随意着了件柔软的长袍,一双眸子依旧精光四射··原来爹今天没穿甲胄……看起来竟似矮了,也瘦了··“仙儿,外面说当今圣上与你犯下暧昧之事,是不是真的”不愧是武将,一语中的。
红线明显感到娘亲握他的手紧了一紧,他也回握了娘亲的手,才凝视着瑞大将军的眼睛,点头,道:“是真的·”·瑞大将军“腾”的站起,红线闭紧了眼睛。
静了好一会,却没听到瑞大将军那招牌似的怒喝,也没有狂风暴雨般的巴掌··他睁开眼,娘亲挂自己肩膀上,无声地抽泣,而瑞大将军却站在娘亲身旁,用那簸箕大的巴掌温柔地顺着后者的背,目光仍对着自己,道:“是不是奇怪爹为什么没揍你”·瑞大将军挤出一个笑容,自语道:“原先旁人都夸你,我自然要骂你,好教你知道自己的短处……现今,旁人都骂你,我自然要护着你。”
瑞大将军看向窗外,对上晨曦的微光:“时辰差不多了,我这便去觐见皇上,辞官·”·“爹仙儿错了,仙儿从没想过连累爹娘”红线“扑通”一声跪在床前。
“起来”瑞大将军将红线提起,令其站直,道:“他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焉能苟活爹再不懂官场,这点事情还是知道的,现今这态势,唯有我们自己请辞,才能堵了悠悠众口,从此长厢归隐,也是逍遥自在”·瑞大将军笑了,满脸坚毅的线条在晨曦的微光中化作一种叫做慈爱的温柔。
娘亲原本身子就虚弱,经过这事一闹,哭了一会便回房歇息去了··房间登时空荡起来,留下红线独自反省··云霞万卷中降生,带着前世的记忆,一度目中无人,喜欢欺负弱小,其中尤以贺宝为甚。
接触旁人,便暗自腹诽对方为俗子,妄自尊大··对长辈训斥从未放在心上,对先生教导从不当回事··课上睡觉,课下胡吹,在竹斋曾以一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关我屁事闻名遐迩。
做事不计前因后果,做错事便以我是来还劫的一句撇清……须知先为人,后为仙,下凡还劫也要遵循人世的规矩,我连人都做不好,谈何为仙连那池中精怪都晓得自己“满城风雨”,何况天上神佛·红线定定站着,从自己降生一直反省到这个清晨,越想越是冷汗淋漓,忽然忆起一事,心中大骇。
夕文说,帮我杀了那个狗皇帝··不好皇帝的命是天定的,若真因为我断送了,岂不几世都还不清了难怪月老说,我要还的劫报可不知这一桩……·二十三 放手·蝴蝶的美丽,在于飞翔。
……·夕文临走前的醇美笑容令红线印象极深,再配上那句杀气腾腾的话,竟也造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效果··红线在房里兜了一会便兜到街上去了。
当今天子若是遇刺……受惊……驾崩……无论哪一条都是令风云色变的大事,第一手消息定是先传到市井,而不是瑞府··红线在街上慢慢踱着,耳朵竖得尖尖的,身边穿梭着卖菜的小夫,买菜的大婶,遛鸟的少爷,还有三五结伴的姑娘,人群分布紧凑,各色阶层都有,红线很满意。
想法是不错,可惜那个有关“英武皇帝迷恋美貌少年事件之后续”的谣言,经过一夜的酝酿在此时,传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红线正行到一处卖倭瓜的摊旁,倭瓜个个憨圆可爱,半青半黄的聚在草筐里,买主和卖主正在讨价还价。
卖倭瓜的小贩要四文,买倭瓜的老妇抱着最大的一只硬要给两文,拉扯了好一会不相上下,红线站在最近处,低头敲敲这个,摸摸那个,似乎是在挑倭瓜,实则是看这场拉锯战。
小贩无法,忽然一脸神秘道:“老人家可想知道那事的最新进展不”·老妇登时来了情绪,凑近耳朵道:“说说”·小贩嘿嘿一笑,道:“我这里绝对是最热辣的消息,今早给宫里送货时……小六子说的……这样吧,”小贩向着老妇比出三个指头:“就三文吧,再少我不说了……也不卖了”·老妇白了那小贩一眼,掏出钱袋,颤巍巍地扒拉出三枚铜板,往小贩手里一塞,斩钉截铁道:“说”·“上面已经闹翻啦……”小贩将铜板收好,凑到老妇耳边,悄声道:“闹得不可开交……”·老妇撇撇嘴:“真的假的就因为那人”·“可不是我跟老太太您说啊……这龙阳一好啊,若是沾上……”小贩眯起眼睛又凑近些,声音放得极低,低得红线再也听不见。
·也不知那小贩又嘀咕了些什么,只见那老妇那核桃面上露出或恍然,或顿悟,或若有所思的各种神情··红线连忙扯开扇子,一把遮住脸,快步走远。
龙阳你个头·红线气鼓鼓来到往来居,在一层大堂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闻着袅袅茶香,看着满堂阳光,心情这才平复下来。
上午茶客不算多,只有闲闲几桌人,饶是如此,那闲散几桌也各自聚着头不知在议论什么,一时低语,一时轰笑··红线掩着脸喝茶,反正什么都没听到··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由东挪到正中,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一层大堂一度人满为患,笑声,语声,吆喝声掺杂在一起,透着平安喜乐。
还好,没有爆炸性消息,那厮也安然无恙……红线看看窗外,便要起身结账··这个时辰,爹也该回来了··想到苏离,他默默苦笑,想到爹爹,却更心酸。
正琢磨间,一阵紧密的锣鼓声响起,生生把他惊回到椅上··应声看去,只见一个面色枯黄的小子站在空处,正一手举了锣,一手持了大号的铁勺,正卖力地敲着,敲得没拍没点,声音呱噪刺耳。
红线拧着眉头看向四周,才发现整个茶堂的伙计、跑堂、甚至后厨的帮佣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探头过来,满面兴奋,茶客们也收了话头,一致朝那小子望去,也是一脸的兴致勃勃。
红线心想,哦,原来是故意的,八成又是个耍把式的··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处时,小子才止了敲打,扯着嗓子喊道:“最新消息……平燕大将军瑞栋今早面圣,请求辞官归老……”随着话音落下,又是“铛铛”两下敲打。
一时间,惊呼声和惋惜声响成一片,甚至一个老者竟狠狠顿足,长叹道:“家门不幸啊”·几个后生小子则肆无顾忌地低低议论起来,面色促狭。
稍微含蓄点的中年汉子则频频摇头,端着茶碗不喝也不放下··红线缩在角落冷眼旁观,发现自己俨然变了街头老鼠,人见人厌·当初也是坐在这个位置,听那鼓匠将自己好一通吹捧……就是那次吧,苏离坐在面前的位置,掐着指细算,为他的仕途好一番规划,正想时,锣声又起,渐密渐止。
“但是,皇上不准……”一语落地,“轰”的一声,满堂炸开了花··各种议论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红线只捡了扼要的听。
“看来圣上对瑞家当真是……爱护得紧呐”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老儿捻着颌下稀疏的胡须道··对面一个圆脸后生赶忙接茬:“可不是……皇上知道瑞家公子那日被皇太后那样遣出宫后……都动了真怒了”·“不知那瑞家公子到底生得如何美艳……真倒想瞧瞧。”
邻桌锦衣公子拍打着扇子,悠悠地说着··锦衣公子身边某人不忿:“听见过的人说,美艳倒谈不上,关键在于他眉心那点红痣……”·“可有讲儿么”堂里众人纷纷侧目。
某人一脸神秘:“据懂面相的人说,那叫勾魂痣……”·“哦难怪……太后容他不得,若当今圣上真被他勾了去,那这龙脉岂不……”一人说到此处声音渐低。
红线的扇子原本只遮着下半面脸,听到此处,赶忙抖了抖手,改遮上半面了·匆匆付完茶钱,便抄了没人的小道往瑞府后门冲,脑里轰隆隆乱成一团,茶馆里那些或真或假或调或侃的话语和面孔一个个闪过。
“皇上不准……·被皇太后那样遣出宫……·动了真怒……”·经过深刻反省后,无论外面将他说得如何不堪,他只怨恨苏离一点,就是他不该那样将他遣回。
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在众目睽睽下啧啧议论中被抬回瑞府的情景,寒意便从脚底板往上窜··可是如果那根本不是苏离的本意,那么是不是连这微不足道的怨恨也应随之消失呢·红线自嘲的笑笑,恨了就是恨了,就像割出的伤痕,即使痊愈,不留痕迹,摸到那里,也会感到彻骨的疼。
回到府里,瑞大将军与娘亲都在··“陛下拒了你爹请辞的折子·”娘亲面色苍白,一脸倦容··“孩儿知晓了·”红线小声答着。
瑞大将军苦笑:“皇上……还要封你官·”·啊·红线赫然抬头,不可置信地望定瑞大将军。
后者面色沉重,点点头道:“皇上今天亲口说了,官拜中书令·”·“中书令”红线已惊愕得分不出好赖,只是瞧着瑞大将军出神。
“中书令,从四品,负责处理尚书章奏,年奉九百六十石,再升一级便是中书监令·”瑞大将军干巴巴地解释道··红线喃喃道:“从四品他疯了……”·娘亲一直眼圈通红,此刻才勉强笑道:“我看,全天下只怕再难找出比咱们还不知足的人了,这是被封官,又不是赐死……”·“你懂什么……朝臣起初都反对,但皇上下了口谕,有异议者,杀无赦” 瑞大将军又道:“我想,皇上这样做,与太后赌气是一方面,借此事立威是另一方面,现在看来,只怕……咱们瑞家正巧成了牺牲品。”
苏离啊苏离,你忒也狠了,你不光拖我一人下水,还连窝端·想起半日来的所见所闻,红线不由苦笑,传闻终究作不得准,哪是什么专宠爱护,不过被那人相中,做了枚棋子而已,前打朝臣众口,后堵太后揽权,以情爱为名,立一家之威。
“我不要这个封赏·”·“傻孩子圣旨三日内便要颁下,能容得你不要况且圣上已经撂下话了,有异议者,杀无赦啊我们抗旨,是死,接旨……虽死的晚些,却也要死在悠悠众口里”·回到房里,红线恹恹地将门掩好,插上,准备定下神来好好寻思这应对之法,没想到还未转身就觉脑后一麻,冰凉一指击在他脖后某处,立时浑身酸软,几将跌倒。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咦是你呀”夕文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啪啪两下不知又按了哪,解了酸麻。
红线转身,看到蒙着面的夕文,气不打一处来··心道:不是我还能是谁还说什么行刺皇上,害我担心一整日,现下倒好,闹得天怒人怨,不如真杀了痛快。
夕文摘下面巾,一脸歉意:“天亮前没抓住机会,现在潜不进去了·”·夕文生了张娃娃脸,眉头淡淡皱着,腮帮子嘟得鼓鼓的,仿佛与哪个孩子斗了气般,委屈得不行。
红线暗叹口气,柔声道:“我还只当你是说笑,谁教你真去行刺了深宫大院的,若被捉了怎么办”·夕文睁大双眼,奇道:“我怎么可能被捉住……倒是你,难道不恨吗还是说……你真爱上他啦”·“人世间,除了爱便只有恨吗”红线肃穆道:“是我还劫认错了人,孽缘生了便是生了,哪有杀人泄愤的道理……若真杀了,恐怕要被天打五雷轰呢。”
“哼,你说得倒通透,那当初为何掷掉我一颗牙”夕文狡猾地笑笑,指指自己右边半面脸颊,道:“你若真能看透……当年何苦伤我别告诉我,你那时还小,不懂事,哼难怪那时大家都听你的,你倒说说,现今……你可有几百岁啦”·几百岁一千岁啦。
红线脸上一阵发烧,自个思索了一会,道:“夕文,你是真的长大了,宝儿……也长大了,只有我,以神仙自居,反而裹足不前,大事上糊涂,小事上计较。”
夕文自觉话题过于沉重,扭头闪身蹿向窗户··“你这里真美,我家原来也是有个小院的,只是酿满了冰梅汤……一到这个时节,别家院里都是花香气,而我家,只能闻见酸气……”夕文背对着红线,双手撑住窗台立起,半个身子探出,仰着脖子看天。
红线忽然想起,夕文是没有爹的,那时竹斋里的孩子便常常以此笑他,恐怕他们母子的生活也是极艰辛··正想问候他的家人时,夕文忽然道:“听说皇上封你官了,要去吗”·红线一怔,道:“我从出生那天起,便只想早日回归天庭,仕途财帛于我,都是浮云,可是现在……好像没有我拒绝的余地……”·夕文回头,挑眉微笑:“我知道,你抓阄时抓了牡丹花瓣……你的好宝儿,则抓了你的裤脚,他们都说,他定要拖累你一辈子。”
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拖累了他们··夕文瘦瘦的身子挂在窗上,远远看去,好像头顶着如洗的蓝天,手扶着碧绿的荷池··夏风吹来,荷叶层层叠叠荡着,他的衣袂也层层叠叠荡着,恍惚中,仿佛整个人化成了一只黑翼的蝶,正巧落在《碧荷图》上,让人分不清到底是风动还是人动。
红线看得好生羡慕,这一刻只觉夕文的天地才是真正的自由与无垠,不禁叹道:“若有你那样的本事,我一定将这纷扰抛得远远的,任谁也找不到·”·夕文听到这话,讶异的回头,道:“你现在也可以呀。”
看着某人过于惊讶的表情,夕文笑了,一个纵身拉住红线的手腕,道:“你跟我来·”·二十四 命格·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你跟我来。”
夕文五指冰凉,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红线还没晃过神来,身子已被一股轻巧的力气提起,携着他跳过窗根,跃过矮墙,一路足不点地到了城外东郊··落在方圆十里不见人烟的郊外,红线仍沉浸在刚刚如梦境般美好的愉快体验中,他望着碧蓝的天空,由衷感叹道:“好久没有腾过云彩了,”说完又转向夕文:“当初你被天兵架着时,我就觉得你慧根颇深,怎么你这世还有如此能耐”·夕文鼻孔出气,轻哼一声,道:“你随我来。”
说罢便向更荒凉的地方行去··红线跟着夕文,渐渐行至一片不大但很茂密的野林中··想必平日这里鲜少人来,因此脚下并没有前人踏出的小径,落脚处只有及膝的荆蔓野草,粗糙地剐磨着衣摆。
夕文走得极快,仿佛认路似的,虽然也是步行,但一会功夫已经将红线甩下老远··红线哪里享受过这等“踏青”的待遇,此时深一脚浅一脚迈得极为艰辛,看看前面纵横交错的枝桠,枝枝都是差不多的样子,仿佛总也走不到头。
再看看远处瘦瘦的背影,他又纳罕,夕文不知懂得什么仙法,从瑞府到这里不过费了一刻功夫,那么现在委屈这双腿又是何苦来哉·好不容易,夕文终于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住。
红线紧走两步,越靠近夕文,一股浓郁的甜香味道越是明显,原来后者正站在一株极繁茂的金桂树下,肩头已落了一层金黄的桂花··红线心里的疑问竟没敢问出,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似的,只是悄悄站在了夕文身后。
夕文站得极直,眼睛却一霎不霎地望定身前两米处的空地··红线顺他目光看去,只觉怦然心动··金桂花开,金桂花落,不知用去了几载,竟将树下这方土地埋出了一片金黄。
原是覆满了桂花,但在这氤氲热气里蒸着,不但蒸出了酒酿般微醺的甜,还蒸出了厚厚一层花泥··微风吹过,又是几粒金黄跌落,跌在无数前辈作古的尸骸上,如风归于天空,如云隐于雾里,再难寻到端倪。
夕文蹲下,伸出袖子去拂身前的花瓣,花瓣都积成了花泥,喷香金黄染了夕文一袖子也没拂去多少,红线也不懂他要干什么,也蹲在他旁边,帮着一起拂着,直到露出下面的泥土,夕文才起身,慢慢后退,直直跪下。
红线见他跪下,不禁惊了,再看手下露出的泥土,并不平整,而是一个微凸的鼓包··“我娘便葬在此处·”·红线弹了起来,恭谨站到一旁。
“那年我随娘探亲,走的便是这林外的土路,遇上悍匪,劫了财还要劫人,娘护着我逃进这林子,却挨了箭矢·”·“原以为我的人生便是和娘一样,守着颜记铺子平安到老……没想,转眼功夫,却是我亲手将娘葬在此处,连块墓碑都没寻到。”
“娘很能干,别人背地里瞧不起她,她都不在乎,她唯一向我抱怨过的,就是不喜欢身上常年散着的酸梅味道·”·“幸好,这里……很美,也很香。”
夕文抬头,望着顶上巨大的金桂树冠欣慰地笑了··然后又低头去看那土包··过了好一会,他才望向红线,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红线也回看着他,二人面色一样的平静。
其实若换作别人,站在至亲之人的坟冢前,即便没有泣不成声,也该眼眶微红,而这夕文却是遭逢剧变与磨砺,变得坦然了··而对旁边这位来说,生死不过是几转轮回,是仙家与地府的司务,因此便也丝毫不以为怪,也这么淡然的站着。
二人在坟包前,一问一答,一跪一站,均是淡定无比,情景颇为诡异··红线看看夕文,又看看脚下,心中似有所悟,却又不那么通透,望着地上一层又一层的花泥,只觉凡人一生苦短,便如这花般,开到极炫丽处,也不过一抔黄土。
当下摇摇头,道:“昨日见你,便觉出你性子大变,没想到……原因竟出在这上·”·“你为什么不问我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又是怎么学了一身武艺”夕文又问。
不待红线回答,他自顾说了起来:“那日娘带我逃进林子,已是奄奄一息,忽然天降异彩,一个白须道人神仙似的一挥手,那群贼人便烟消云散了,那神仙道人夸我天赋异禀,便将仙家道法传授于我,这才有了今日种种。”
说完,眨眨眼睛,望定红线··“真有此事”红线惊呼,心里又是咿嘘又是感叹,道:“这……也算因祸得福了,你竟结了仙缘”·说罢他又掐起手指,认真道:“救你那道人是三缕白须你没看错白须……难道是太上老君可是这位仙君很少下凡啊……”·夕文轻哼一声,道:“果然我就知道你会信”·“刚才那是骗你的,哪有天上掉元宝的美事自己的路,总是自己走出来的。
若换作是你,只怕真就在这林里等到地老天荒了”·红线眼睛一瞪,道:“照你这么说,难道神仙下凡,普度众生的事都是虚假的”·夕文答:“或许有,但世上凡人那么多,神仙都顾得过来么你不就是神仙吗怎么自己也走投无路了呢”·红线语塞,想说自己是来还劫的所以没有仙法,但看到夕文冰冷的脸色,解释的话便吞回了肚子。
夕文见红线尴尬的样子,态度也放缓了,道:“是,我知道你是来还劫的,但你知不知道,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你的心里只有‘还劫’二字,你的天地……”夕文冲着红线比划了个圆,道:“也就只这么大。”
红线看着夕文比划的那个圆,不过比自己的腰粗了那么一点点,心中一滞,我的天地……只有这么大·“天地你所谓的天地……不过是上天给你定下的命,月老曾说过,众生的命数,都在命格星君的府里,那是一个个小格子,你再怎么跳,也出不去这格子。”
红线说完才后悔,这算透露天机吗·夕文笑了,道:“就算是小格子,你也要跳一跳的,可我看你在这格子里,动都不动呢给你一个选择,要么回去瑞府,三日内乖乖入朝为官,今后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活,要么……跟我走,我带你去看真正的人间,这里离了你,不过少个话头,皇帝离了你,江山依旧”·夕文看着他,向他伸出一只手,作出邀约的姿势。
走吧,走吧,去千帆尽处,看落日孤霞;到水路十里,看钓叟莲娃··心有多大,天地就有多大……·抛去还劫二字不提,夕文此时的话,当真令红线雀跃万分。
皇帝离了我,江山依旧……·不,只怕还更好些,不必封官,没有赏赐,便没有谁惑乱了纲常,也没有谁被顶在悠悠众口的浪尖上··再过一段时日,爹还是人人钦羡的瑞大将军,人们再提起他,左右感叹一句家门不幸,出了个逆子罢了。
宝儿……宝儿呢·“哥,若有人欺负你……你拿笔记下了,等我变厉害,一起帮你讨回……”·说这话时,贺宝的的眼,分外逼人,在夜色里闪着灼灼的光芒。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是最纯粹的色彩,也是最干净的明亮··夕文见他犹豫,不禁问道:“你舍不下谁”·“此处不远,便是宝儿兵部训练的校场……”·“好,我带你去看他。”
夕文会意一笑,又来攥住红线手腕··校场是一片极大的空处,由栏杆围起,中间有沙包,有木桩,有沟渠··空处尽头是一排矮房和一片凉棚,三个军官模样的人正坐在凉棚里望着场中几人哈哈大笑。
夕文拉着红线悄悄地绕到凉棚左近,正好听得到他们说话··“哈哈我就说这瑞家二娃能打还回来,这一架干完,料来咱这兵营再也没人敢和他打赌了”其中满脸胡茬的汉子正抚掌大笑。
旁边人面色阴郁,道:“成子,就算你收了个好兵,也不必如此托大吧”·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被叫做成子的汉子嘿嘿一笑,望着远处互斗的几人,凝神看着,不再答话。
原来这就是贺宝张口闭口提到的“成哥”··红线这里只能看到那成哥的侧影,不知为什么,看到他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心里竟踏实不少··一直没有开口的第三人这时才道:“他们在赌什么”·面色阴郁那人答:“回禀大人,赌他们今后永不再说坏话。”
“哦怎么个赌法”·成哥一边密切注视着场上的情况,一边抢到:“回禀大人,瑞贺宝说了,他若能连赢他们十个,便不许他们背后再说他哥的不是。”
大人不禁莞尔,道:“这孩子倒有趣,若真赢了,人家背后说没说,他也无从知晓啊”·“哼所以才对了成子的脾气啊,指不定背后有没有给人开小灶呢”面色阴郁那人揶揄道。
成哥不理他,只盯着场上情况··夕文捅了捅红线,示意他往前看,红线眯着眼睛却分不出远处那几个厮打着的土人儿谁是谁··看了一会,只看到烟尘四起,烟尘消散处,只余一个土人儿站着,另外几个歪歪斜斜地躺倒在一旁。
“好样的”成哥大声呼好,激动得无以复加··另外两人也不禁站起,惊诧地望着那头,其中那位大人则微微笑道:“这个孩子,怎么跟头小牛似的。”
那头站着的土人儿自然是贺宝,此时其余十人都已倒下,只有他还站着,这赌,自然是他赢了··虽然满头满脸的沙土,虽然勉力撑着的腿在微微发抖,但站在十个摔得横七竖八的人中,他仍像个英雄。
四周围观的人呼啦一下涌进,将他高高举过头顶··成哥也早已跑到场中,和他们一起欢呼,凉棚里的两人相对一笑,一脸的无可奈何··匆匆赶来的军医厉声喝止他们的胡闹,淡定地指挥小厮将他们扶回营房。
红线感觉眼睛有些湿润,回头撞见夕文正笑吟吟地看他··“这下放心了吧我看他比你有出息·”·红线随夕文走出了老远,仿佛还能听到欢呼的声音。
如果每个人的命数都在一方小格里,那么贺宝,的确算跳得很远了··路上,红线问夕文:“你到底是怎么学的本领我想听真实的版本。”
“那天我葬了娘亲,心中惶急,只觉得这里格外危险,便想逃得越远越好,误打误撞寻到了一处小村·村里人心好,留我住下,没过几日我便发现这村里有个奇怪的道人。”
夕文说得很慢,仿佛陷在回忆里,红线正听到奇处,不禁提醒:“然后呢怎么个奇怪法”·夕文横他一眼,道:“你别兴奋,自然不是神仙显灵。”
“那个道人……不但不是神仙显灵,而且和仙风道骨一点也沾不上边儿·他武艺明明很高强,却又不承认,我是看到他用核桃掷鸟才发现的,然后便死活求他收我为徒……”·“咳核桃掷鸟算什么武艺高强……”听到这里,红线颇感失望。
夕文回头瞪他一眼,道:“你懂什么那鸟早就修成了精怪,那几天村里的牛啊羊啊都被啄得血肉模糊·道人捉它时,它化成了这么大”·夕文边说边伸开两臂比划着。
红线不再多嘴,只是心中仍认为掷鸟儿根本算不得武艺高强··“他既然传你武艺,你怎么还管他叫道人,不该叫师傅或者先生么”·“唉我倒想叫他师傅,只是他不准,他说我不算他的徒弟,只是酒肉朋友……”夕文说完,又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啊还有人教了本事不愿当师傅的”·“是啊,有趣吧前面就到村子了,你运气够好的话,便能见着他。”
天上,讲究一个慢字,因此我们经常叫天天不应··……·天上··月老行在第三层云天往第二层云天去的长廊上··同众多经卷或志异类文书上描述的一样,纵观整个天界,只有上三层云天的景致才能代表天庭的壮丽华美。
对功量尚浅的小仙来说,能够一睹上三层云天的风貌便是最值得炫耀的事情,把守天门的职务也曾因此一度紧俏··不过那是很久前的事了··那时渴望成仙的人很多,每一秒都有因为各种各样缘由结了仙缘的凡人飞升上来,那时的凡人们也远比现在可爱,偶尔听听他们在神明前许下匪夷所思的愿望也是一大乐事。
那时下凡的神仙更多,凡人讲究日行一善,神仙则讲究普度众生……·再后来,出了那事,仙佛的名声地位在人间一跌再跌,最低迷的时候,香火只有鼎盛时期的一半吧,不,可能还要少。
一千五百年,幸好记忆不随轮回而转生……月老的四方步迈得稳稳的,边走边掐算着月老庙新进的香火··算到喜乐处,衣袂也随仙气飘起来,在几近透明的长廊里划出银亮的影子。
长廊是天界的一处奇景,在第三层与第二层云天之间悬着,即使在最末一层云天也能望见,那壮美的一串银光··四壁通透,如冰晶雕成,行在其内,可观日升日落,云霞彩雾,星辰月引等诸般变化。
其实云天之间本不用长廊,因为驾云便是仙家最微末的本事,但这条长廊,却是有典故的··那时天庭初具规模,由三大帝君主管,分别是掌管天庭司物的东华帝君,掌管天界兵甲的关圣帝君和掌管人间疾苦的纯阳帝君。
人间忽遭雪患,民不聊生,死伤无数··灾祸来得突然,云雾低卷处,有妖气森然·三位帝君坐不住了,翩翩行至云雾最厚重处,东华帝君动动眼皮子,关圣帝君长枪一挑,挑出一条汁水淋漓的巨龙。
龙虽降了,但风雪依旧,东华帝君引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来,也只暖了一时,融化的冰雪又汇成河流湖泊··脚下怨声载道,三位帝君听得真切,只急得武将出身的关圣帝君团团乱转。
纯阳帝君看着纷杳不停的漫天雪花,不言不语,只自怀里抽出一方绢帕,抽手抖开,空中抛去,绢帕幻化成无边大,将雨雪尽数兜了··东华帝君看着纯阳帝君将兜满冰雪的帕子收回,揣进怀里,惊问:“这许多冰雪你打算如何处置”·纯阳帝君唇色青白,不待答话便一个猛子向云天深处钻去。
东华帝君与关圣帝君赶到时,一挂笔直晶莹的冰雪长廊已经横贯天际··纯阳帝君在冰晶后露出影子,悠悠飘至近前,唇色已恢复鲜润,悠然道:“早就嫌这段太长,这样甚好,闲时还能观景。”
后来据目睹此事的众仙说,纯阳帝君彼时站在一朵白云上,全身上下被冰雪的光辉映成了纯白色,那华光,比日后成了玉皇大帝的东华帝君还要慑人呐··后来月老下凡时,曾特地在漆黑的夜晚向天空张望,竟能隐约看到那挂长廊,凡人便叫它做银河。
想到人间,月老跺了跺脚,招来一朵小云,向命格星君的府邸飘去··命格星君果然不在,月老没拿捏好是等还是不等,小童已经奉上了时令的妙饮··“这是什么茶有莲子气,却又不苦心。”
月老细细品道··小童答:“回禀月老君,是莲子茶,加了三味蜜汁和一粒甜杏·”·“呦,你们星君这么会享受”月老不信有人比他风雅。
小童嗤嗤笑道:“我们星君平日才没这般仔细,这次临走前特地吩咐了,若月老君您过来,便要招待这个·”·月老低头摇晃茶盅,一粒杏子浮上,咬碎,喝尽,小童又奉上,再摇摇,又是一粒杏子浮上。
“命格星君这次去了多久”月老问道··“九日上下,这会便快回了·”小童答道··可不是快回了么,几日便是人间的几年啊……月老手臂搭在椅背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打着。
不知过了多会,隐约中感觉有股鼻息在眼前拂过,他张开眼,便对上一张奇丑无比的糙脸··“难得你肯等我,所为何事啊”糙脸咧嘴一乐,随便寻了个空处席地而坐。
月老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带着这么身皮相就回来了天门守卫也放你进”·“你道谁都跟你一样吗成了仙还以貌取人,瞧我这身仙气……谁敢拦我别说我化成了个丑脸,就是化成了张猪脸,那小兵也要尊我声天蓬元帅呢”·月老皱眉,道:“还说我以貌取人,你又拿那头猪取笑……堂堂命格星君,行事颠三倒四,真该革了你。”
“革我只怕这九天十地再也没有比我尽职的了”这个穿着破布道袍的糙脸丑男正是掌管命数的命格星君,听到月老这话,不禁大呼冤枉:“当年西王母醉酒打下的那拨泥身,到现在轮转几世了,你们只怕都忘了吧还不是我,东奔西走地追着定他们的命数,这不,刚收了个成精怪的。”
命格星君晃了晃手里的葫芦,里面噼啪做响··月老听他提起这事,眼珠一转,道:“知道你命格星君是最尽职的,所以才有事要拜托你·”·命格星君听到拜托二字,顿时来了精神,又往月老跟前凑了凑,嘴巴对着月老的侧脖颈喷出两字:“说罢。”
月老看着窗外远处,手里把玩着一截红绳,道:“这几日便有人去找你,你在人间的时候长,我想……你帮我照顾着点·”·“哼又是为他”命格星君撤回脑袋,不悦道:“他是不是你留在人间的孽子啊”·月老冷着脸反问:“你管命格,是不是你还不知道”·命格星君再扭回脸时,手已拂过月老银白的头发,轻轻地掬在手里细看。
“你最爱惜容貌,当年为了助他得道,使了多大力气竟搞得一刻白头……”·月老忽然站起,起身的同时将银发捞回,理好:“不帮便不帮,那么久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说完,又赠了一记白眼··命格星君手里倏然空了,只觉得浑身凉飕飕的,想要抓住点什么,他起身,拍上月老的肩头··月老身子一矮,闪到了前方两米处,又是一记白眼。
命格星君急道:“不是不想帮你但这件事,真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上次你求我给那人间妇人送丹丸,可是人家转手就抛了,又成就了多少精怪玉帝这次是铁了心要罚他们,才会……哎……你别走啊,你听我说完……这茶到底好喝不好喝啊”·月老已经衣袂带风,气鼓鼓向门外走去,命格星君追至门外,早已不见了那抹银白的身影。
命格星君也气得够呛,心想我下凡去是有正事要办,哪有功夫给你照看那个小鬼··小童早已端着仙雾候在一旁,看着自家仙君气得面目狰狞的样子,不禁出言提醒:“星君还请先净面吧您这幅模样……”·命格星君气哼哼道:“净面净什么面本星君还要走呢,那个小鬼八成已经到了”·地上。
红线跟着夕文,摸着黑来到了村里··一路上夕文给他说了很多,什么乔家老头一次能钓上来半湖的鱼啊,张家婶子包的饺子香得十里外都能闻见啊··红线又困又乏,脑里黏糊成一团稠酱,夕文的话更是如搅酱的勺子,越搅越混,一次钓半湖的鱼……那整个小湖不就只够钓两次了么……十里外能闻见,这里离家有十里么怎么我倒没闻见过……·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后来夕文说抬脚,小心门槛,又逼着他去洗了手脚,这才有了扇平坦地方坐下,屁股刚一沾铺面便倒头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是晌午。
他躺在一张干净小榻上,身上盖了条不知原是什么颜色的小被,他扭扭脖子,只觉从脖颈往下直到后背一路的酸痛,按按身下的榻,暗道一声难怪·小榻硬得可以,稍一转身还能听到竹板嘎吱嘎吱摇晃的声音,难怪夕文那小身板这么顺溜,想必是这竹榻的缘故吧。
竹榻旁立着一截竹筒,竹筒的截面削成一头凹陷一头翘起的样子,红线把着翘起那头,就着凹陷处喝了口水,水竟是甜的,带了竹子的甘味··红线顿觉惊喜无限,待要将房里细细打量时,夕文一推门闯了进来,看到半卧在床上的他,夸张地惊叫道:“你怎么还没起给我出来……快”·红线被他这一嗓子吼得心惊肉跳,不及分辨便被夕文拽了出去。
“早上我去练功时就看你在睡,这都日上三竿了,你怎么还在睡”·夕文的小屋本就在村子西头,已极是僻静,此时夕文却拉着他朝更僻静的地方跑去,一路把鸡鸣犬吠袅袅人烟远远抛在脑后。
来到一处小院前,夕文指着门前空地说:“你在这等着,站直了·”说完自己寻了个树荫坐下··“等什么”红线一只手挡住刺目的阳光问道。
“等道人啊就是传我本领的那位”夕文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向红线,又道:“别乱动跟你说了那道人脾气古怪,当初我求他传我武艺,活活跪了两日呢”·“啊那我还是不见了吧,我又不求他传我武艺……”红线抬脚便想开溜。
夕文一个纵跳挡在其身前,昂着脖子道:“那可不行,昨天怎么跟你说的,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踩出来的,你呆在瑞府时怎么过活我不管,现在跟着我,不懂门手艺怎么行难道要我白养活你吗”·红线的脸唰的绿了,有种被卖了的感觉。
夕文就像哄猫一样,逗两下又揉三揉,放缓了态度,道:“你别以为是我想讹你什么,咱这位道爷……可真是什么都懂,我引荐给你,那是你的福气……”·红线张口就道:“甭管是福气还是晦气,那也要我先看了再决定,哪有你先做主的道理”·“哼,那随你吧,反正昨天贺宝那劲头你也看到了,人家被送去兵部之前,怎么没先挑挑军官呢”夕文净摘戳心窝子的话说。
红线一赌气想说贺宝去之前也哭闹来着,可是还没说出口,夕文就一步向前蹿出了老远,直着脖子往山下看,扭脸悄声道:“来了·”·不想学本领是真,想看看这古怪道人也是真,红线便也和夕文一样伸直了脖子往那头看去。
夕文挡在前首,以致他没看能到由远至近的人影,只看见一个快如闪电的影子··这影子似乎是凭空出现的,离着十万八千里时便呼啸着朝红线奔来··红线与这人,此时相距不过一掌的距离,他咽了咽口水,心中怦怦狂跳。
对面夕文仗着道人背对着,向红线比划手势,看口型依稀在说,怎么样厉害吧·红线已经吓得懵了,无论在天界还是人间,从他面前飘过的,都是个顶个的美丽祥和,即便少数有几个称不上美丽的,也算面目普通。
可是这人……不光丑,还糙,一张脸皮上全是星罗密布的浅坑,又以如此惊悚的方式与红线来了个近距离接触,甚至可以看清他脸上每个小坑里的黑麻点··对视了一会,丑脸道人很满意的笑了,一张大口直咧到了耳朵根。
夕文欢快地小跑过来,亲昵地拉着丑脸道人的手左右摇晃:“这位是我小时的同窗,叫……贺仙,他什么都不会,现在又被人追杀,求您点拨点拨吧·”·二十六 栖霞·栖身云霞处,笑看白云生·……·苏离在红线逃匿的第二天清晨便知道了这事,但他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捉拿后者归案,而是缜密的,有条不紊的默默部署。
瑞大将军对爱子的逃匿是又惊又忧,惊的是他实在没想到在红线看似柔弱的外表下竟隐藏着如此决断的考量,楞是一丝风声都没透露··忧则在于他对于儿子的小小了解,此子没受过苦,不像贺宝,泥捏的人儿,扔哪都能活,这下倒好,撒丫子跑了,没人从旁照顾提点,能行么·当然,作为一个成熟男人,这些小女儿的思怀他只能憋在肚子里,明面上他只有跺跺脚,虚张声势地骂几句,不孝子·红线的娘亲对此事的反应倒平静得出离了众人的意料,她既没抽泣也没哀怨,反倒静下心来与夫君细细商量起了对策。
商量下来的结果就是,以不变应万变,反正他们是真的不知道红线去了哪里的,无论严刑拷打还是威逼利诱,他们蹦字儿也招不出··意见一致后,他们便愈加平和的等待着三日内的圣旨,不,或者说是等待皇帝的动静。
圣旨自然没有来,皇帝那边也没动静,瑞大将军依旧每日上朝,只是站在朝堂上时双腿有些酸软··他想起车马经过闹市时听到的话,几个大妈的嗓门相当大,呱噪地议论着皇帝是如何如何被抛弃的,现在又是多么的伤心云云。
瑞大将军抽空瞄了一眼金阶尽处那个金碧辉煌的人,似乎……并没瘦,神情也还是那么骄傲··正偷瞄时,二者目光来了个短暂触碰,激得瑞大将军险些对了眼。
“瑞爱卿·”·不出所料,皇上终究是要找他的麻烦的··“臣在·”·一问一答间,周围似乎静了,其实本来这就是个肃穆庄严的场合,安静是肯定的,但不知是不是瑞大将军自身的怨念作祟,他总觉得这一刻忽然静了,好像大家都在等着看笑话。
“听说瑞爱卿想辞官归老来着”皇帝有条不紊地问道,不知道他是否也能感受到此刻这异样的气氛,但这语气态度却拿捏得再正常不过。
“是,臣是有此想,请陛下恩准”瑞大将军立马往正中迈了一步,像模像样的跪下··其实他请辞的折子都递上去好几天了,皇帝也早就明着说不准了,现在却装作压根不知道的样子,明摆着是在给自己找台阶。
瑞大将军心里明白,既然皇帝陛下又提起此事,就说明他辞官有望了··“瑞爱卿为我大苏皇朝立下汗马功劳,这番正是壮志之年,就此辞官实在是我朝廷之忧啊。”
皇帝作出一副可惜可叹的样子··皇帝这是在客套,瑞大将军心里跟明镜似的,顺着答道:“还求陛下恩准”·皇帝不负众望的点点头,微笑道:“恩,朕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瑞大将军若果真觉得累了,就此颐养天年也是美事,还好……朕听说你瑞家二子近日在军中颇具威名,正是小一辈中的翘楚……不错不错”·皇帝长了张略方的长尖脸,高额头,薄嘴唇,是非常撑得住场面的样貌,此时这副非常撑得住场面的样貌正努力作出温和亲切的样子了,尤其那句“不错不错”听得瑞大将军目瞪口呆。
瑞大将军还没明白过味儿来,那人就宣了散朝,转身不见··有秩序散场的各位大臣如潮水般涌过瑞大将军身旁,稍微厚道些的则拍拍瑞大将军的肩膀,说了句:节哀。
更多的则是留下了几个发人深省的眼神··瑞大将军明白了,这就是说,他还不能辞官··皇上刚才的意思是,若他辞了,可以,那么贺宝就给我补上··暖金阁里静静的。
唯一运动的物体来自正中那尊镶金兽首吐出的烟雾,带着醒神的麝香气,不知疲倦地弥漫在各个角落··苏离坐在黄玉案前,对着一张卷素宣出神,面色如水··刘公公立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一刻不敢松懈。
廊外那人已跪了二个时辰,鞠着的身子瑟瑟发抖,没人理会,即使跪到瘫软也不敢擅扰皇帝的小憩··刘公公看一眼廊外,又看看主子··那是清辉阁的总管太监,与他同年进宫,一度交好。
刘公公心里默诵着:“有些事要装看不见,有些话要装不懂·”·“刘福,你说画人像是用蝉羽好还是灰金好呢”苏离忽然出声。
蝉羽和灰金是素宣的一种,俱是画人像的上品··刘福低声道:“这……这种风雅之事,老奴不懂……要不老奴为陛下宣梓辛阁士觐见”·苏离不理会他,又道:“画他还是要用蝉羽的好……灰金渲起来,显得脸黄气。”
说完,展了卷薄如蝉翼的白宣,细细抚摸··“是,陛下圣明·”·待苏离添饱了笔,又过去了几刻功夫,廊外那人,身子更萎顿了,整个人像是趴在地上一般。
也不知他到底要画什么,刚起了个轮廓,便劈手把纸扯了,另展一张,再起轮廓,还不满意,又扯了,如此反复,地上多了几个雪白纸团··似乎发泄够了,他捏捏鼻梁,眯起眼睛懒懒问道:“外面所跪何人啊”·刘福赶忙回道:“启禀陛下,清辉阁连如海。”
“哦,母后还安好吧”·连如海是皇太后身边的红人儿,就如刘福之于苏离··刘福回身招手:“皇上宣你,快进来答话”·连如海是跪得太久,又起得甚急,看来竟像是滚过来的。
“是,回禀皇上,太后她老人家安好,奴才……奴才是来认错的”连如海嗓音沙哑,不知是跪的还是吓的··苏离继续捏着鼻梁,眉头皱得死死的,头仰在椅背里,望着雕了龙凤和鸣的穹顶。
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认的什么错”·连如海头磕得又急又响亮:“老奴不该……多嘴,不该向太后多嘴……老奴该死”·“错,不是多嘴,是进谗。”
苏离忽然坐直了身子,目光如刀,慵懒的味道早已不见··“身为清辉阁总管,挑拨朕与太后的母子感情,该当何罪”·“听……听凭皇上定夺。”
自此,清辉阁总管太监连如海有幸成为因进献谗言而被割舌逐出宫墙的内监第一人··苏离觉得自己的心还是太软,转头一笑,道:“今天这事,史官怎么写”·刘公公垂首道:“广元十五年八月初九,陛下午休三刻整,无事,顺遂。”
该处置的,该封口的,该递话的,苏离一一搞定,不单仗着皇权,还有那颗心机缜密的脑袋··事情发生后,在满世界都认为他该沉默或者按捺的时候,他大张旗鼓说要给那人封官,有异议者还杀无赦。
那人逃了,他本该大张旗鼓捉拿其归案的时候,却又沉默了··谁也摸不透他下一步该怎么走,只有苏离自己知道··安伏在太后身边的人回报:太后略显不悦,但无话。
派去搜罗的人也已就绪,都是轻功与跟踪的行家,他特地嘱咐:一不能搞出太大动静,若坊间再有闲话传出,朕要你们的命;二不能勉强,若那人受伤,朕也要你们的命。
可他心里仍有些慌,是对一个人的心思拿捏不住的慌··苏离自胸膛以下都浸泡在池子里,池里的水冰凉彻骨,可以令他思路更清晰,也可以暂时压下那种火一样的情绪。
他的头枕在侍女柔软的大腿上,侍女十指如笋,正在将他长长的黑发解开,细细理顺··他散开的黑发披在池子沿上,蜿蜒如一条漆黑的龙··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果真是我逼他太紧么·可是这么样一个人,我若不抓紧,指不定他又要被谁牵了去。
看来是恼我了,但赏你官职正是要堵这悠悠众口啊,难道你连这都不懂·说出去,总比不闻不问好听吧·苏离闭着眼睛寻思,翻来覆去都认为自己没有错,错只在那个该死老太监·谁让他多嘴,跟母后嚼舌根·一个个问题在他脑里越来越具象化,似乎红线就活脱脱站在他脑子里,对着他瞪眼。
苏离忍不住微笑,侍女面上升起两团红霞··其实红线的日子过得也不滋润··除去刚到的第一天睡了个大懒觉外,其余日子都是跟着太阳起的··不起不行,因为总有一群东西起得比他早,天还没亮就由一只公鸡起调,群鸡高歌,高音里偶尔还掺杂了母鸡们欢悦的咯咯声,然后……就惹毛了一群狗崽子,犬吠声加入到群鸡合唱里,为新的一天拉开了序章。
小村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栖霞村··传说当这里还是一片枯岗时,一个神仙从天而降,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身后的霞光便化成了一座座小屋··再后来,不知打哪来了群人,留下来耕作,繁衍,慢慢成了村落,就有了今天的栖霞村。
那丑脸道人就跟和他有仇似的,甭管刚才笑得多欢,只要一见着他,那脸就绷得很严峻,别再提什么“点拨”了··“你是不是得罪过咱道爷啊”夕文也瞧出了不对。
“就他那副尊荣,我要真得罪过了,还能忘得了”这倒是实话,那张脸面,第几眼都是惊悚··短短数日,他已将夕文的本质看得很透彻,孔方兄就是他亲戚。
午时刚过,夕文就拉着他往河边跑·红线坐在岸边上看着夕文两条直溜的小腿杵在河里,半个日头过去,一条鱼也没捞到··“这鱼游得好好的,你捉它干吗”红线一下一下的往远处扔着石子。
“鱼都被你惊了”夕文愤慨的走来,水花溅起老高··他一把薅住红线脚腕,将他摔进水里:“去,该你了”·红线呛了几口,摸爬着站定,夕文已经抖抖脚上了岸。
“你也就欺负我,连条鱼都抓不住”红线嘴上不吃亏··夕文在阳光下伸直了脚,煞有介事道:“你当抓鱼多容易栖霞村的鱼,有名的滑,竹尖都戳不住,有本事你来抓两条看看”·红线的确不会抓,但奇怪的是,鱼却不躲他。
他在原地立了一会,只觉小腿上凉丝丝的麻痒,低头一看,隔着清澈水流,几条甚肥美的胖鱼正吻着他的腿慢慢摇摆··还待何时·抄手就是一条。
看着欢蹦的胖鱼,夕文惊了··很快眉开眼笑起来:“这条能卖十两碎银红线,你给咱村创收了”·在夕文的鼓励下,红线直泡到双腿胀白才出来,胖鱼一条比一条肥美,篓子里盛不下了夕文就脱衣裳兜着。
“这回我信你是神仙下凡了,连鱼都不怕你·”夕文一路讨好··“这鱼有这么值钱”·“咱村的鱼有灵气,鱼鳞鱼肉鱼骨鱼目皆能入药”忽然,夕文若有所思地停住,语重心长道:“道爷不教你也没事,单靠这手也赚翻了下次……我带你去山上,看能不能引几条青花蛇,那家伙,一截皮就能要上三十两”·红线腿肚子直转筋,愣是没敢应。
短短数日里,在夕文的威逼利诱下,红线又捉了无数条这种胖鱼,两只白嘴鹰,三条大腿粗细的青花蛇··红线的人气一路飙升,直到与夕文比肩,二者往村里那么一溜达,每天这饭辙算是有了。
但丑道依然不待见他,红线也很知趣,从不往西边走··但很不幸的,他还是能从别人口里,或多或少的听到有关丑道的事··首先,丑道从不忌讳别人说他丑,小孩子们会叫他丑叔叔,丑道就灿然一乐。
其次,丑道很有爱心,只要他留在村里,栖霞村的人便不用花钱找郎中了,什么头疼脑热啦,孩子梦魇啦,丑道药到病除··而且,丑道行事神秘,他隔三差五就要出去一回,一去几天,每次回来,硕大的葫芦里就不知装了什么,摇一摇,噼啪作响。
据说,是去降妖除魔了··当然丑道自己不承认··综大家所述,红线发现丑道是一个既善良又有爱心还不拘小节甚至神通广大的奇人··可这个奇人偏偏看他不顺眼。
又是一个清早,翟老头端了晒干的莲子过来,说是丑道要用的,叫他们抽空给送一趟··夕文正在耍剑,红线正在发呆,两相权衡,自然是红线跑腿··想起丑道看他的表情……红线不禁打了个激灵。
到底哪里得罪他了·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揉搓着下巴,看看浑浊的脸盆,似有所悟,难道……是我长得太好看了·夕文的剑花舞得唰唰的,漂亮的身姿在阳光里镀了层金边,白皙的脸蛋流下晶莹的汗珠……红线看着看着,便自己推翻了这个理由。
夕文也很好看,可是丑道就很喜欢他……哎等等·红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不经意的细节跳进脑里,那是什么来着·玄机·人逢一世,苦患实多,若能无心,是否无苦·……·红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不经意的细节跳进脑里,那是什么来着·那是一个难忘的日子,那天他终于吃到了传说中香飘十里的饺子,的确好吃……他和夕文加起来吃了有半斤多。
贪嘴的结果就是睡觉前觉得口干,于是,又吃了小半拉西瓜……得,这下甭睡了··就在他摸黑窜逃于茅厕与床铺之间时,他觉得有哪里不对··隐隐约约的,从夕文房里透出一点光亮,红线去敲门,却没人应,他推开门看去,房里点着一根蜡烛,却不见夕文的人影。
蜡烛已烧至末端,点烛者已走了几个时辰··红线没多想,继续如厕去了··就这么一个细枝末节的小事,此时回忆起来,却是趣味无穷,因为从那次后,他注意到,凡是丑道留在村里的日子,夕文白日里总是挂着黑眼圈的。
望望展着漂亮身姿挥舞着剑花的人,红线有点心猿意马了,他忽然想起,夕文的前前世就是被月老捉弄了的,姻缘镜里,夕文那根红线颤巍巍地……连着书生的末指,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晃动着……·可是,可是……红线又想到那丑道,那浅坑密布的马脸……无论如何也不靠谱啊,他越想越觉得败胃口。
“怎么那副表情我……我这套剑法很丑吗”夕文不知何时已停住了舞剑··“啊,不是,不是你丑。”
红线顺嘴说道··“哦……你怎么还在这”夕文没理会他话里的深意,反而看见了地上的笸箩··红线端着笸箩来到西头院里,丑道正抱着葫芦背对他打坐,红线尽量轻的靠近,打算放下笸箩就溜。
离近了才看出,丑道并没在打坐,而是鼓弄葫芦,葫芦好像有生命似的,微微抖动,红线有点紧张,一丝阳光正打在丑道的后背,正好将几个补丁照亮··红线忽然觉出不对,丑道的衣裳是深灰衬着浅灰,大补丁摞着小补丁,看着极为龌龊,但此时离近了却能看出,一点也不脏,不但不脏,而且连个粗糙的线头的看不见。
红线心中狂跳,莫非这丑道是妖物幻化用了什么迷魂的法子蛊惑了夕文·如此想来,他又大着胆子去观察丑道的侧脸,将心中所知的异物精怪一一数过,正想到壁虎精时,丑道忽然扭脸:“你若闲着,就把这些莲子摘了。”
红线手一抖,笸箩抛向半空,丑道轻巧接过,向红线递来··“怎……怎么摘”红线惊魂未定··丑道斜他一眼,道:“你吃过莲子么”·“自然吃过。”
莲子银耳汤不就是莲子么·“那就按你吃过的样子摘·”道人扭脸不再理他,继续捣鼓那个葫芦··按我吃过的摘·红线低头扒拉莲子,那些莲子经过晾晒,一粒粒好似珍珠,五指下去,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吃过的莲子浸在汤里时是雪白雪白的,恩,这些莲子有绿皮,把皮剥了就是··红线抱着笸箩开始剥皮··干燥的莲子皮很容易剥下,手指捻一捻就完事。
红线得意地将笸箩往丑道面前一送,道:“摘好了”·丑道瞟了眼那笸箩,翻翻眼皮,道:“和你吃过的一样吗”·红线道:“自然一样。”
丑道笑笑:“那你吃一粒·”·红线瞪大眼:“这是生的……”·丑道不耐:“死不了·”·红线悲壮地挑了一粒小颗的:“啊呸呸怎么这么苦”·“不是说和你吃过的一样么”丑道眼睛弯弯隐着笑意。
“看着是一样的……”·丑道也挑了枚莲子,在手指间轻轻捻动,莲子裂成两半,露出里面嫩绿的芯来,道:“莲子苦心,你没去心,能不苦么”·说罢,将裂开的一半递给红线,红线试探性的放进嘴里。
果然不苦,甚至还有一丝甘甜··丑道背着手站起,道:“为人一道,也是如此,有心便生欲,有欲生苦患,世事多苦患……若想不苦,唯有先无心。”
“很多事就和这莲子一样,乍看上去,雪白无害,但尝得深了,除了苦……还剩下什么”丑道慢悠悠说着,立在门扉的葫芦,竟也微微抖动。
·除了苦,还剩下什么·这是在教育我呢·红线心中好笑,抬头对上丑道的眼,道:“想必熬成汤后,再放几段冰糖就不苦了。”
丑道一双三角眼精光熠熠:“你怎么如此愚钝”·“我哪里愚钝若不知苦,哪懂甘甜就像刚才去了心的莲子,其实也不甜,但因为我先前吃了苦的,所以才觉得甜。”
丑道似乎怔住,想要反驳,却又无话,一时蹲在原地低头思索起来··不尝苦,哪懂甜……似乎有理,但还是有哪里不对,本来要借机暗喻一番的,怎么就被他抢了嘴·想着想着,丑道心中豁然一亮,抬头大声道:“不对甜往往只在一瞬,苦痛却是漫长永久”·可是院落空空哪里还见红线的影子,丑道重哼一声,回头去拾那葫芦。
手碰上的一瞬间,葫芦似人,瑟瑟抖着··丑道轻骂:“小精怪,本星君带你去受佛光,总好过人世这么晃着你怕什么”·葫芦里传出细若游丝的声音道:“我宁愿在这人世晃着,还有见着那人的可能。”
丑道叹了口气:“和你说了多少遍,他是凡人,自有他的命数,你是当年误落人间的泥人中的一个,既生了仙根,还是早日得道的好,你惦记着那人,那人却不会再记着你。”
葫芦中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又道:“你们可知道那莲子是否愿意变甜苦得甘愿,苦也是甜·”·说完后,再无声响传出。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丑道神色痴绝,定定站了半日··红线逃回房里,喘了很久的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先入为主认为丑道是妖物幻化,可是这次对着他的脸,竟一点也不害怕。
若想不苦,唯有无心··红线想起丑道那一番话,又想起自己振振有词的反驳,摇头笑笑,他决定同夕文好好谈谈··他小心地斟酌了良久,终于以一句你瘦了作为开场白。
夕文惊讶地看了他一会,道:“不错,有长进,会疼人儿了·”·“你……晚上没睡好吧瞧这眼眶,跟被人打了似的。”
其实夕文的黑眼圈没那么夸张,十七八的少年,偶尔熬熬夜不算什么事··夕文果然一惊,欲盖弥彰地瞪大眼睛··机警地问道:“我睡得挺好啊,难道……你听到什么了”·红线心里一凉,果然是这样·想到夕文与丑道……红线不光胃里翻搅,连带的,屁股也隐隐作痛。
“没听到什么……那个,你和那道爷认识很久了”·夕文更加紧张,忙道:“你……提他做什么”·红线了然,也看出夕文脸薄。
嗽了嗽嗓子,道:“没啥,今天道爷给我讲了很多人生道理,正感慨呢”·会谈匆匆结束,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什么,直到晚上,夕文都觉得红线看自己的眼神不对,有时忧心忡忡,有时又欲语还休,晚饭时,他竟对着一根黄瓜蘸酱发呆。
夕文也没了胃口,早早回屋··月上中天时,红线还是没睡着,他总觉得门前有人飘过,他起身披衣,来到夕文门前,静静地待了一会,终于推开了门··果然,床铺整齐,空空如也。
鬼使神差的,他又往西边的院子晃去··站在丑道的窗根底下,他觉得自己忒不道德,但心里那股蠢蠢欲动的东西却争闹不休,他凑近窗纸,只听了一耳朵··二十八 喜鹊·苍茫天地间,惟命格孤独往返矣。
……·窗里一个细细的声音低唤道:“不要,不要,求求你,放过我吧……”·一个义正言辞的声音不耐地打断:“我说要就要,哪容得你拒绝”·红线气得手脚冰凉,心道,好你个丑脸妖道白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竟在暗处逼迫夕文行那污秽之事·那边厢的拒绝声音已经转为如泣如诉的呜咽,“刺啦”一声,什么东西被扯破了。
再待何时·红线再也顾不得尴尬或冒失,猛力向门撞去··耸了肩膀鼓劲时他已想好了后路,若逼得妖道现了原形,大不了一死,顺带还了劫报·门开了,不是撞开的,是压根没栓。
顺着惯性,红线直直跌到地上,右脸贴地的同时还没忘虚张声势··“你个妖物……本仙君早看出了你的原形……快给本仙君住手” 红线恶狠狠喊道。
人声忽止,房里极静,一个冷若月华的声音从天而降:“哦这么巧,本仙君也瞧出了你的原形呢,红线小子……”·啊·红线抬头,对上一双水目。
一人正居高临下看他,瓷作的皮肤,刀削的面孔,脑后还散着熠熠白光,只是眼神……和那丑道一样,不善··红线心中一凛,赶忙向床铺看去,一丝不苟,哪里有丑道,哪里有夕文·再看眼前人,瘦高身量,满面戏谑,一手持葫芦,一手抚领口,身上穿的正是丑道那身,补丁摞着补丁,此刻被扯开一半,露出里面银白的料子,与脑后的光华一样,熠熠生辉。
红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人伸手来扶他,指尖也白得透明··红线一时看得呆了,竟未及应,那人高傲地回手,甩了甩袖子,脑后的白光也随之晃动,轻叱道:“白修了一千五百年,也和世人一般迂俗”·红线大窘,忙敛了神色,郑重行礼:“小仙红线,恭迎仙君驾临……”·上仙淡淡点头,神色萧瑟道:“亏得他还托我照应于你,真是白瞎了。”
红线心念一动:“谁谁托仙君照应我”·月老·……还是虚无·想到虚无……红线心底仿佛有什么被点燃。
上仙鄙视地瞥他一眼,轻声道:“是月老·”说完扬手轻拂,“啪”的一声,几盏灯烛应声而燃,红线心里的那盏却灭了。
看着红线怅然若失的样子,上仙的心情好了很多··“西王母打落泥人那次你也在吧……”一高兴,索性扯了道袍,露出里面银白的锦衣。
·红线恭谨的点头,那之后没多久他便犯了错,被贬下凡间,怎么可能忘记··“那事牵连甚广,但要说最头疼的,无疑是本星君了……”似乎话长,上仙又甩脱鞋子,赤脚盘膝而坐。
原来这上仙竟是掌管命数天格的命格星君,下凡便是为了追定那批泥人的命数,在天庭,命格星君的阶位比月老还要高上一层··想到自己适才对他的误会,红线心中更是惶恐,命格甚解人意,随口道:“你不必介怀,那种丑怪样子,谁都会避之不及的。”
红线面上一红,心想,先前不是介意你丑,是介意你玷污夕文,随即正色道:“是,小仙愚钝,但敢问仙君为何要幻化成丑怪模样”·此时房里的一盏灯火,就映在命格脸旁,因了那圈火光,原本冷漠的眉眼,竟生出一点暖意。
听到此问,命格嘴角上扬:“凡人都只认皮囊,这样可少些孽事·”·不愧是上仙,说得够隐晦··红线本不懂,但盯着命格脸庞的那圈火光看了一会,便隐约懂了,心中更觉他与月老合契,一般的自恋。
当年西王母失手打翻泥人一事,大家都没留意,但从黑猫精扰乱天庭之后,上面才觉出不对··那批泥人不在命数,尘缘如何,是否为祸,谁也不知道,因此便派了命格星君往返于天地之间,四处勘定那批泥人的命数。
谁得了横财,谁成了乞丐,一一记录在册,偶有为祸作乱的,降之,偶有修真得道的,度之··就这样,费了几百年的功夫··命格星君淡淡说着,眉眼里透着无尽萧索,几百年的事,说来不过一刻功夫,红线听得心中涤荡,心潮翻涌,想天界歌舞升平,人间又是锦绣富贵,苍茫之间,唯命格孤独往返矣。
“你看这栖霞村如何”命格忽然凑近了问他··红线点头,道:“很好,平和喜乐,家家祥睦·”·命格得意,压低声音道:“我建的,他们都不知道,还专门修了栖霞神庙供着……”·红线看着命格偶然露出的顽皮神色,也忍俊不禁。
难怪周边的活物都能入药,原是沾了此君的灵气··正说话功夫,门又被推开,夕文闪了进来,见了红线先是一怔,却恭谨地向命格拜下··红线心中忿忿,原来你都知道,只瞒着我。
夕文不再看他,专心做起了行动汇报:“道爷,刘家三子今岁十五,好读书,家境普通;王勉之好青楼,贪杯酒,家境富贵·”·命格抽出一册薄本,食指虚点,飞速记下,边记边道:“不错,看来你轻功又有进境,只半宿便回来了。”
看这师徒二人,一问一答如行云流水般顺畅,红线这才恍然,原来这小子夜里竟是去跑腿了,难为我还担心整日,哦,对了,夕文也是那批泥人中的一个呢,这番得到命格星君的指点,也未必全是偶然。
汇报完毕,夕文指着地上的葫芦道:“怎么它还在”·命格淡淡瞥了眼红线,道:“正要送时,他闯进来了,还嚷着要我住手,你问他吧。”
“误会,一场误会……”红线结结巴巴道··命格立时睁大了眼睛,道:“咦你不是口口声声喊着,看出这里是个妖物了吗”·啊·红线瞠目看着命格,后者举起葫芦,往地上那么一掼,一股白雾蒸腾而起,白雾散处,地上蹲着一只乌鸦。
“这乌鸦精也是当年散落凡间的泥人之一,修了几世,竟被它修成了精,本星君看它颇有慧根,打算送与太上老儿指点一二,可它就是不愿·”·那乌鸦乌羽锃亮,目黑如豆,红线看着它,不禁想起贺宝小时候,那双豆黑的眼睛。
心波一软,不禁蹲下问道:“适才哭闹不休的就是你吗你既得窥天道,为何不愿修真成佛”·乌鸦精黑的圆眼四下转转,抖抖羽毛,立时化成了一个灰衣少年,头发也一般的黑亮柔软。
他怯怯答道:“什么泥人不泥人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我的命是我家小姐给的,我想能一直看着她,她也能一直看着我·”·命格叹口气,道:“这鸟儿也太痴,它修到第一重进境时走火入魔,缩成了雏鸟,被一个孩子捡拾喂养,其实几天便恢复了形状,但它还变成小鸟耗在人家身边不走……还假装喜鹊……”·灰衣少年急急反驳:“不是的,小姐捡我时以为我是喜鹊……她家里人都说,喜鹊是祥瑞之物,能捡到喜鹊就说明她的病能好,可是,她的病是好不了的,前天我还见她咳出了血……但我想,即使假装是喜鹊,我能看着她,她也能看着我,心情总是好的……”·命格怒道:“真不知道你这慧根是怎么长的傻气得可以”·红线看着暴怒的命格,真怕他发起狠来一脚把这孩子踩死,便有心挡在少年身前,少年只是低头站着,黑亮的眼里蒙了一层水雾:“星君的好意……我懂……可是,我只要再守她几年,便了。”
命格横着眼睛看他:“你以为她死了你便心无牵挂了到时你少不得又要去寻她的下世……下下世,但只怕无论哪一世她都不会晓得你的存在……”·少年抬起头,眼中是决不妥协的坚定:“总有一世,我会想通,星君是怜我,不想我受那几世的劫,可对我来说,就像白日的莲子,它苦得甘愿啊”·命格一时无语,忽然冷着脸扬手,拍向少年的头顶,红线骇极,待要阻拦,却被夕文拉住。
只见命格的手掌停在少年头顶一寸处顿住,手心有白光透出,少年眼中越发的清明··“每日变作喜鹊不辛苦么”星君如是说道。
少年满面惊喜,一拜到底:“谢星君怜悯,谢星君教化”·少年甩甩胳膊,化作一只黑白分明的喜鹊,喜鹊欢快的绕着室内转了几圈终于飞远。
直到天亮,红线似乎还能听到喳喳的喜鹊叫声··“我只保他十年变化,十年之后,能否放下,就全看他自己了……”·红线看着命格星君那张冷脸,忽然明白夕文为何能亲昵地拉着他的手与之撒娇了……·情怯·近君情怯。
·……·栖霞村的生活平静又忙碌,红线重复着他初到村里时的工作,捕鱼,抓鹰,捉蛇,同时还学会了晾晒,采买,配药等诸般杂物,夕文依旧隔几天便挂着苦大仇深的黑眼圈,但精力和功夫却是愈加的好了,按他自己的话说,本领高了,活儿也重了,原先命格一次只派他去查两个人,但现在,往往一个晚上要奔赴数十里,拿回十个人的资料,夕文说这些时,仍是得意的。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命格偶尔会回天庭,偶尔会去降妖,但只要在村里的时候,总会适时地给红线一些提点,或者说是点拨,往往借物喻人,最后又扯到成仙悟道这种大道理上,红线也不知道月老到底托付给了命格怎样的任务,只是越发觉得他唠叨起来,归来归去,总是要他认命。
前面说了,红线在栖霞村的生活是平静又忙碌的,忙碌时是开心的,平静时却又无比伤感,因为他愈加思念那个家··若说红线初下凡间时对于家的概念仅仅是那遥不可及的九重云天的话,那么现在,天界对他来说便仅限于晴空里漂浮的几朵白云或夜幕里闪烁的星子了。
他现在已跟少和夕文谈起天界,以及有关的一切故事,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在睡着之前静静的回味一下这十几年的人间岁月··想起小时,他与同窗们讲述的那些虚无飘渺的轶事,还带着炫耀的心情,而现在,似乎那些都不是真实,只有此时脚下踏的土地,身下嘎吱作响的竹板床才真真与他有关,偶尔梦醒,他会怀疑,也许那一千五百年才真的是大梦一场。
栖霞村离都城并不远,但不知为什么,外面的消息愣是穿不进来,不止如此,很多次,红线站在最高的谷垛上都看到了配着金刀的汉子四处搜罗,但每每都是绕着小村走了一圈,硬是没进来。
夕文说,那些人是皇帝派出的密探,他曾不止一次在周边的小城看到,听说,那些人见了眉心有红痣的人便抓,当然最后都偷偷放了,但那人没死心,一直在锲而不舍的找你。
命格笑眯眯的说,这里我设了界,若非有缘人,是进不来的·红线想问,什么是有缘人,可又怕惹得命格一句愚钝外加怒目而视··日子一天天过去,从春到夏,从夏到冬,红线的思念逐渐集中在某个点上,有时思念家里后院那池荷花,有时思念爹爹那身亮银铠甲,有时思念娘亲那方永远洇了泪水的潮湿小帕……渐渐的,还劫与否,回升与否,都不再那么重要了,看着夕文独断独行的身影,他越发觉得,这个劫是还不上了的,不如,好好的过日子,等风声过去,找到爹娘,再给贺宝寻个好姑娘……·“你为什么最近总在叹气”夕文像只小鸟,张开双臂,呼的一下飞到红线占据的谷垛上。
“我在想家,我不打算还劫了,我决定回家·”红线认真地对着夕文的脸说道··夕文眨巴眨巴圆圆的眼:“你这次是当真的不要又跑出十米又回来哦。”
“我上次回来,是因为碰见那群狗腿了·”红线依旧很认真··“哦……”夕文也开始认真了,他拿出向命格作工作汇报的劲头,开始掰手指头:“那上个月那次呢你说没带够干粮,下雪那次呢你说找不见回去的路……你说你烦不烦啊”·“你记这么清楚干吗那叫近乡情怯懂不懂啊你再说……我走得毕竟不光彩……我……”红线开始抓狂。
夕文伸出一根手指挡住红线的凶猛气势:“你这次要是认真的,我就捎你一趟·”·红线有点蔫了,结巴了:“啊什么……什么……意思啊”·“今晚的任务,是去都城……我顺便把你捎回家啊”夕文展着眉小声道。
一只拖着漆黑尾翼的小燕扑棱棱飞过,擦着红线的鼻尖,带来鸟屎的味道,他揉揉鼻子,难道春天已经到了么·按理说,晚饭吃的不多,天还没黑,红线却开始坐不住了,一坐下就觉得胃里有什么堵得慌,是想如厕吧白蹲了一刻,啥也没解出来。
他又以消食为借口去外边狂转,确定黄芪与白芍都散得很开,每一粒都能沾到阳光后,他又去找命格,拐弯抹角半天,终于在命格发火前问出了如果不还劫报会怎样这个白痴问题,命格怀疑的瞄他几眼,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红线忐忑地将这个答案默诵了几遍,并斗胆地认为,命格的意思是该怎样就怎样吧,早晚会好的··所以当夕文如约来敲他的门时,他喜滋滋地随他去了。
一路足不点地,红线被夕文夹在臂弯里也能感受到那呼呼的风声,腆着脸道:“夕文你轻功又有进境了·”·快到城门口时,红线果断地喊了停··夕文面无表情冷冷瞪着他:“你现在若要回去就自个腿着回吧。”
红线一仰脖子道:“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我是想先去看看宝儿……”·夕文面色稍缓,也是,这离兵部训练场很近,道:“好吧,我把你放门口,我先去办事,你在哪等我”·红线四处看了看道:“你先把我放进去再说。”
贺宝睡的是通铺,要想离近了看,很难,红线与夕文趴在窗口,愣是没认出那两排脑袋谁是谁··夕文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红线只得耷拉着脑袋随他往外走,前面不远处燃着一小汪篝火,两个值班的小兵正在浅酌。
其中一个大着舌头道:“你说……那小子怎么爬得那么快啊现在咱这甲字营里,除了成哥……就属他了……”·另外一个喝的不算多,拍拍他肩膀道:“少喝点,解解寒就算了,别让瑞副统领听见。”
“没事,咱副统实在,只要不是……”大舌头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不知又在说什么,听得那人一阵笑··红线只听到他们似乎在背后说谁坏话,只是醉成这样还知道放低声音,惹得他忽然特别想知道那人到底要说什么,可是耳力实在不达,只得干着急。
腰后一痒,原是夕文捅他,回头看见夕文笑得古怪,又被他忙不迭往相反方向拉去··只见夕文左顾右盼不知在寻哪里,红线深知他的脾气,这时候还是别烦他的好,惹急了真能把他一人丢下。
他们终于在一处单独的屋前停住,夕文指指门旁飘着三角旗帜,旗上隐约写着一个大大的“瑞”字··“他们刚才说,只要不是说他那俊俏哥哥的坏话,他就不会生气。”
见红线仍是一脸问号,夕文怒道:“真够笨的你那傻弟弟瑞贺宝,成了瑞副统领啦,快去吧过会我来接你”·说完,一脚踹门,将红线推了进去。
等红线适应房内的黑暗时,夕文早已不知蹿到了何处··贺宝升官了他住在这里·红线的心蹦得极强烈,他紧紧靠着墙壁,一动不敢动。
黑暗里有轻微的鼾声响起,既轻且缓,这是红线所熟悉的,每当白天玩累了,夜里贺宝就会打起这样的呼噜,红线曾经觉得很烦,他曾试过悄悄捏住他的鼻子,或者掐开他的嘴巴,但都没用,一切照常后,呼噜照旧。
后来,竟曾因为没有了这动静而失眠过……红线自嘲的笑笑,一点点向声源处靠近··这孩子·还当什么副统领呢,一点警备意识都没有·红线已来到贺宝床前,后者的鼻息依然酣畅连绵。
眼睛适应黑暗后,连月光都明亮起来,红线看着贺宝的眉眼,仿佛久旱后饮尽甘露,贪婪而满足··枕上的人露着光滑的胸膛,仿佛还出了些汗,在月光下发亮,五官和棱角更加突出了,尤其是下巴,已呈现出深邃的弧度。
红线也说不好他到底哪变了,他不禁摸摸自己的脸,默默算着日子··分开多久了不知咱们长得还像不像·熟睡的贺宝忽然不安分起来,喉头处上下滑动,连眉毛都微微皱起,红线抿着嘴笑了,心里有数,他定是做梦呢。
“仙……贺仙……”睡梦中的贺宝皱着眉喊他的名字··红线顿时酥了半边,轻声应道:“在呢,哥在呢·”回答了又觉不妙,傻宝儿怎么叫我贺仙不应该叫哥的嘛·贺宝仿佛开了天眼似的,一把攥住红线的手,精准无比,还往怀里带。
红线吓了一跳,想跑又跑不了,梦游时若叫醒他,别再落了病根,于是就任他攥着··贺宝的胸膛比手心还热,红线的手被按在上面能感到对方心脏的跳动,强而有力,和自己的跳成了一个拍子。
贺宝不住口的唤他的名字,红线就小声应着,一个没留神,被贺宝揽进了怀里··红线的脸贴着贺宝脖子下锁骨窝的位置,上半身被双臂紧紧箍着,屁股便可笑地翘着,鼻子里闻着专属于贺宝的味道,那是代表儿时美好生活的一切,是骑在他背上粘鸟时的味道,是俩人挨在一起在轿子里晃悠的味道,是那只精心修剪了的白牡丹的味道……·贺宝还在轻轻的,唤他的名字:“贺仙……贺仙……别走了……”声音荡在耳边,红线微微发颤,他小声道:“你这孩子……怎么做梦还使这么大力气……哥都要被你捏断了……”·箍在身上的力道立时松了很多,红线腾出功夫抬头,贺宝也正微微张开眼睛看他,满室星光都收在了这一眼里。
贺宝睁着惺忪的睡眼看他,眼中平静无波,仿佛神游物外··红线定了定神,想,他还是在做梦吧··便也借这机会看他··贺宝的眼睛极亮,仍是那么黑白分明,在氤氲的夜色里,竟有些蓄了水的味道。
红线忽然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似的,然而还没容他细想,贺宝忽然弹起,同时把他狠狠按在了怀里,双唇相贴,反复研磨··三十 暧昧·接吻也是一种运动。
……·红线忽然觉得这样一双眼睛好像在哪见过似的,然而还没容他细想,贺宝忽然弹起,同时把他狠狠按在了怀里,双唇相贴,反复研磨··双唇相贴不假,但这只是贺宝趁红线一个没留神,啪嗒一下抓住的。
反复研磨也不假,但这研磨却只停留在嘴唇碰嘴唇,慢慢拱的程度,再深一寸都没有··饶是如此,红线也已经傻了,他先入为主的认为贺宝在做梦,因此当他叫他名字时,拉他手时,抱他入怀时,他都没在意,这时嘴巴忽然被糊上了,他才明白,这孩子是在装睡。
想到贺宝使诈,他不禁想要呵斥几句,可他刚张开嘴便反应过来,这里是兵营,他是逃犯,声张开来,于人于己都不好··贺宝正上下求索不得其法,此时红线忽然露出的一缝,立时成了他的可趁之机。
舌尖化为莽撞的小兽,钻过薄唇,撬开贝齿,在那湿润的,熟悉的,温暖的所在肆意驰骋起来··红线被他紧紧箍着,胸膛被迫紧紧贴着,被迫感觉着他的心跳,被迫承受着某物的四处乱撞。
起初他是抗拒的,但此时此景,他又拿不出一丁点做为长兄的威严,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不清又惹人遐思的暧昧低吟,他只能藉唇舌稍微抗拒一下,彼长我消,彼进我退,看似静止的运动,实际上暗潮汹涌。
不知道为什么,自贺宝口里渡来的,竟是甘甜的滋味,就像吃了蜜般,那蜜味四下散着,散入五脏六腑,散入四肢百骸,连脚趾头都兴奋得打着战栗··不知怎的,口腔里的追逐游戏变味了,变成了角力运动,纠缠,翻卷,扫罗,从青涩到纯熟,从被动到主动,两相揪扯起来,谁也不愿离了谁的。
就在红线即将沦陷时,一个惊雷救了他··惊雷响处,白光凛冽··白光里,红线忽然警醒,面前唇齿纠缠的人,不是别人,是贺宝是他从小呵护在怀里的同胞兄弟,贺宝·他大力推开他,手触到对方胸膛,也是滑腻腻一片,贺宝身上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哥你不要走”贺宝一把拽住他的手臂:“我很想你……”·“你……你叫我作哥你看看……我们在干什么”红线大力甩开贺宝的手,并无意中碰到了另一个尴尬的部位。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你……”·贺宝的那里,竟然硬邦邦的直挺着·很难得的,贺宝的脸竟红了一下,更难得的,这点红晕竟被红线看到了。
要知道,自从贺宝来到兵营以后,那小脸膛就是黑亮黑亮的,除了白生生的牙,一切与色彩沾边的东西,在他脸上都很难觅到踪迹··鬼使神差的,此时这两抹红晕,竟让红线看呆了。
贺宝逆着月光,脸膛显得更黑,清晰的脸庞反着白边儿,被红线碰到那里后,他低头一笑,露出洁白的小牙,随着笑意,脸颊鼓起的位置透出两片薄薄的红,不同于白皙皮肤的面若桃花,却有种更特别的韵味,就像乌云下的彩虹,阴天里的阳光。
红线艰难的吞了吞口水,他从没见过宝儿露出如此娇憨之态,不觉有些失神··贺宝忽然扫他一眼,目光灼灼掠过某处,红线已惊觉不妙,伸手格挡时已然晚了一步,摸到那处后,贺宝的脸更红了,笑意更重了,甜甜叫道:“哥……你也不乖……”·红线臊得脸都要耷拉到胸口了,冷汗已退,身上飕飕地发凉,贺宝又来拽他,竟直接摸到他的肩头,肌肤相触,身子又是一紧,低头看去,衣服不知怎的已被褪了大半,正半掩半挂着。
室外的惊雷一个接一个,如大年夜的炮竹,远处已响起窸窣的人声,隐约有人在感叹春雷的宏伟··窗根下有人拍窗:“喂探亲结束了没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是夕文的声音,而且明显心情不好。
红线赶忙拢起衣服,却怎么也穿不好,手脚仍在发抖,不听使唤,外衣的带子怎么也系不上··窗外夕文仍在拍打个不停,说着什么再不出来就要先走了之类威胁恐吓的话语。
“不许走我不让你走”贺宝大喝一声,劈手夺过那条该死的带子,红线被他吼得懵了,眼看着那截衣带被贺宝挫骨扬灰。
贺宝站在地上足足比他高了半个头,骨架也宽了一倍,活像个怒目金刚··“宝儿你吼我”·反了你了给我摆官威·红线手也不抖了,脚也有劲了,任衣裳就那么敞着,站得那叫一个直溜。
“我……我没有……”贺宝被红线欺负是铁一般铮铮的事实··他睁圆的眼睛慢慢垂下来,声音也柔了:“哥……你这两年就是和他在一起上次……我要你好好的……怎么你反倒瘦了”·贺宝的攻势一向如此,恰好摸到红线最顺的那缕毛。
门适时的开了,夕文幽幽立在哪里,一眼看清了情势:“贺宝啊,你哥现在还是上头要抓的人,试问……你现在可有能力保他”·贺宝胸膛起伏不定,显是在挣扎。
雷声终于绝止,却不见春雨落下,校场上一棵老松倒被雷劈了,嗡嗡的烧起来,大小营房都亮起了灯,纷纷高呼着抄家伙救火··“走吧,趁着乱……”夕文往门口使个眼色,故意不去注意红线凌乱的衣衫。
其实贺宝的功夫真的不错了,从房里追到房外只用了三步·但夕文却只用了一步,从地面到半空的一步·因此贺宝便什么也没看见,气急败坏下还不小心被奔走的兵卒撞到了鼻子。
红线被夕文携着跃上最近的一棵老树时,没能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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