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错+番外 by 红糖/袖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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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错+番外 by 红糖/袖刀(3)
·贺宝正捂着鼻子颓然跪下··一路无话,红线甚至能感觉到夕文手臂的僵硬,心中不禁惴惴,他偷偷去瞄夕文的脸,夕文的圆脸甚是卖乖,无论嬉笑怒骂都是一副无害的样子。
呃,什么也看不出来……难道他早就到窗下了他听到了什么·红线随便一想便又想起了贺宝,一时陷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连已经到家都没察觉。
“喂”·“啊……我……我和宝儿……”·“你要我抱你到什么时候啊”夕文莫名其妙一脸冷漠,红线一松手,咕咚一声直接跌到自己床上。
睡下时已是后半夜,却辗转到天明,因为无论睁眼还是闭眼,贺宝的样子都会蹦出来,瞪眼的样子,微笑的样子,装睡的样子……红线使劲够着自己的肩膀闻,那里隐约还有贺宝的气味儿。
没过几天,又到了命格返回天庭的日子,临走前他特地叮嘱夕文:“那事要抓紧·”·是什么事呢·红线很想知道,但看着夕文绷紧的神色,又不太敢问。
按照惯例,只要命格不在的日子,他们便能轻松一些,红线既不必每日翻晒药籽也不必听他唠叨受他教诲了,而夕文则能睡几天安稳觉··可是这次,自那日打都城回来后,夕文便越发古怪起来,不知道是不是和命格临走前的那个叮嘱有关,总之他每晚依旧外出,白日却紧锁着眉头,有时还会喃喃自语,神情忽而狡诈,忽而犯愁。
红线自己这里也有理不顺的一摊事,因此便没多做探究··这天一清早,红线刚起床,夕文便嗖的一声蹿到了他面前,又恢复了小鸟的样子··夕文一脸兴奋道:“我进去了我终于进去了虽然只是第一重门……”·夕文也有进不去的地方·难道这几日的闷闷不乐,每晚的神秘外出就是因为一个进不去的地方现在这么兴奋不过是因为终于进了第一重门·想到这里,红线不禁奇怪:“哪里”·“皇宫”·三十一 出征·曾经盛传,他定是拖后腿的那个。
……·“皇宫”夕文一甩头,往院子中央走··阳光正妩媚,院里正中的桌上摆了两碗热粥和一碟时令干菜,红线挑了被阳光烘热的石凳,坐等夕文开讲。
“那日把你踢进去后,我按照命格给的方位找去,一直找到皇城下边……我就说这命格便宜不了我,哪有一次只派一个任务的道理那天我准备不足,还没摸上那墙,就被一队侍卫给发现了。”
说到这,夕文忿忿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示意红线快趁热喝··红线看着面前的精致小菜,似有所悟:“难怪这几日你都神思恍惚……原来是为这个,这么说……昨夜终于进去了”·夕文咬着下嘴唇牵强笑道:“恩,昨天,终于被我突破了第一重城墙。”
“这就算庆祝了”红线持勺在白粥里搅搅:“连根肉丝都没有,夕文啊,做人不能太小气·”·“等我找到那人再说吧,到时宰只肥鸡。”
红线心道,平常吃盘腊肉都跟要了你小命似的,还肥鸡呢··面上却正色道:“这次命格叫你找什么人怎么会在深宫里,大太监么?”·夕文眼睛一亮,讨好似的递给红线一筷子菜:“那人你认识,就住暖金阁”·红线正含了半口粥就着半口菜细细咀嚼,听到“暖金阁”三个字,着急说话,险些喷了。
“苏离”·夕文眨眨眼睛,道:“如假包换”·“命格派你找苏离干什么他……他还说什么了”红线涨红了脸,想到自己与苏离的纠葛,心里突突直跳。
夕文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嘿嘿一笑,两手搭在红线肩上,轻轻拍打着:“放心吧,我想命格没空理会你们俩那点事儿,他只是叫我像往常一样追踪近况·”·红线这才定了神,道:“怎……怎么追踪难道苏离也是不在命数的人”·夕文点点头,很快眼神又迷茫起来:“怎么追踪……这是个问题,这几天我连夜查探才只进去了第一重门……”·接下来的几日,夕文不知又蹿去了哪里,总之除了饭点以外,竟很少见到他的人。
这天下午,红线干完农活就觉得有些闲得慌了··他站在小河旁,望着水流发怔,冬天刚过,河里的鱼儿开始欢快地将胖头露出水面,对着天空一啄一啄的,红线往前迈几步,鱼儿便向他靠拢几分。
“胖鱼儿啊胖鱼儿,我说你们怎么光长膘不长脑子呢只隔一个冬天就把我忘啦”红线索性蹲下,自言自语起来··几团柳絮随风飘来,落在水面上,反而将胖鱼们惊得一个个打挺,飞也似的逃了。
红线轻轻笑了,水面兀自晃荡着,映出的人像有些不真切,笑容里带了酸苦的味道··他掬了团柳絮在手里轻轻揉碎,心想,这个时节,真好连风都是暖洋洋的,可惜我却都用它睡了懒觉。
他深吸一口气,尽是绿草和春花的味道··想起还与贺宝同在竹斋时,往往是他酣梦淋漓,而贺宝则不管听得懂还是听不懂,都支楞着眼睛认真的盯着夫子的一举一动。
没想到啊没想到,小时那么愚笨的宝儿,如今也是个小头头了,微微有些怅然,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忽然听到有人靠过来,心里一喜,头也不回道:“我正伤感呢,莫来打扰”·身后人不动也不说话,红线寻思,不像他的作风啊。
他转身,看到夕文一脸苍白··夕文低着眼睛,两只手在裤旁不停的绞:“我去打探消息了……”·红线心里一沉,小心道:“恩,可是有不好的信儿”·不出所料,夕文眼睛依旧不看他:“也不知算不算不好……西疆宣战了。”
说完又偷看红线神色··红线松了口气:“宣就宣呗让苏离头痛去”·似乎苏离是永远和头痛沾不上边的,只要一想到他尴尬愤怒的样子,红线就忍不住想笑,还笑个没完了。
夕文静静等了一会,又背书似的说道:“西疆来势凶猛,号称一定要拿下西边的团城……朝中人心惶惶,平燕大将军一年前已经辞官归老,现在不知所踪……名不见经传的甲字营小统领请求出征……皇上念在他是名将之后的份上,准了。”
某个人的心脏骤然缩了一下··“等等你……你说什么”红线的反应有点慢,这段话里包含的讯息太多:“平燕大将军一年前归老,不知所踪是……我爹爹甲字营小统领……名将之后……是……贺宝皇上……还准……准了”红线大口喘着气,就和刚刚浮出脑袋的胖鱼一样,鲜红的嘴巴一开一合的。
“别,别激动”夕文见状一把护住红线的心脉,赶忙道:“皇上……当然不会把这么大的事只交给贺宝一个人随行的,除了五万精兵以外,还有人精似的刘瑞刘军师,还有……还有几员新晋的猛将……”夕文搜肠刮肚,将听来的消息又夸大几分。
“绝对是借刀杀人绝对是打击报复”红线大力推开夕文,往村口跑去,一个踉跄摔在地上··挣扎起来又往外跑,夕文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红线再挣扎,又摔了满脸的泥,呼哧呼哧像条小狗。
夕文费了老劲,下手轻了按不住他,重了又怕他吃不住,只得用双臂紧紧的环着··你抓着我做什么贺宝都要去送死了啊·红线越想越急,更加疯了似的推搡他。
夕文觉得实在弄不住了,在他耳边大吼道:“你干吗去大军出发已经三天了难道你要去把他拎回来让他和你一样,在这蜗居一辈子”·“蜗居一辈子怎么了起码安全安全一辈子”红线红着眼睛回吼,身子由于用力过度,挣绷得直哆嗦。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你……你要我怎么说你好,难道你没发现么他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笨蛋了,他这么做……也是为你他一直在努力,难道你现在还要拖他后腿”·夕文的话一向很犀利。
以致出口后,自己都不由得懊悔··红线果然停止了挣扎:“你别使劲了,我挣不过你·”·红线拂开夕文的手,颤巍巍站起来·“是啊,我在干什么……这几年,我再得意,再努力,学会的,也不过是养活自己的本领…… 他都已经握上兵权了……我算什么啊,还想着保护他。”
他喃喃的说着,越说越觉得自己可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只是你现在太冲动·”夕文追到红线身后,看着他受伤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我这几天不是在想法子进去么如果……我可以见到苏离,也许……我可以要他收回成命,或者,我们可以掌握最新的军情……”·想到苏离,红线由衷的冷笑,再回头看看夕文,后者的眼睛明亮无邪,就冲这份明亮无邪,就注定斗不过那条千年的狐狸。
他这样一想,便更加认为自己有义务让夕文打消掉那个可怕的念头,他回身拍掉夕文身上的草块,由衷道:“不要试着去求他,你完成你的任务就好,那个苏离……千万不要招惹……他满肚子主意和算计,还有,你说的对,贺宝比我强,他会保护自己。”
·夕文张了张嘴,不知想要反驳什么,又被红线的话堵上:“对了,你知道吗曾经都城里一度盛传,瑞贺仙定是有大出息的人,而瑞贺宝一定是拖他后腿的人,现在,他们恐怕都错了。”
宝儿,从一开始,我们就注定不同,你是口水四溢的傻孩子,我是九重宫阙的仙君,这生了结还有亿万光阴供我挥霍,可你,只有这一世吧,所以你要好好把握啊。
红线笑笑,满目的云淡风轻··他原地踌躇了一会,一时不知该往哪去,见夕文还是咬着嘴唇看自己,他淡淡笑了:“我只是想找个小庙,给爹娘还有贺宝求个平安。”
夕文会意的点点头:“出村口往东有个月老庙·”·月老庙·不错,这个神仙最灵··红线点点头,往外走,身后夕文又喊道:“现在天快黑了,不如我陪你去。”
他挥挥袖子,道:“不必了”·三十二 月老·持红绳,着婚牍,月下简书者——月老矣·……·月老庙·不错,这个神仙最灵。
红线点点头,往外走,身后夕文又喊道:“现在天快黑了,不如我陪你去·”·他挥挥袖子,道:“不必了”·……·辱骂神佛,还是不要牵连旁人的好。
红线是怀了一腔愤怒去的··月老祠不远,出了村口往东,沿着路边就是,皑皑枯道上,荒草及膝,显是香火不盛··见此情状,红线心里暗叫声:爽·待进得庙里,看到那尊泥塑彩像时,就几乎笑到打跌了。
“我的月老大神哦……我说你仙品不好吧为何你在世人心目中……是如此形象呢”红线绕着那尊月老像上下打瞄。
其实这是个憨态可掬的老人模样··“月老”表情慈祥和蔼,正咧嘴傻笑,白须白眉,皆垂至胸前,右手虚捏了截红绳,左手捧着一叠书简,黯淡夜色里,身上衣物看不清楚,唯有那额头反着锃亮的光。
红线凑近去看,那红绳他认得,自己也曾是万千中的一枚,但那书简……他却没见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奇形怪状的字··“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没见月老用过……看起来,倒像命格记载命数用的小本子……”·他又退后几步,原来供台旁还立了一截石碑,蹲下细看,石碑右首起头刻了四个大字“月下老人”。
下面依次写着:“持红绳,着婚牍,月下简书者——月老矣·赤绳子耳,以系夫妻之指及其生,则潜用相系,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避。
君已系于彼矣,他求何益”·这本子原来叫婚牍红线努力想想,仍没印象,许是世人杜撰的吧,就像这塑像,哪里显出月老的半分神韵了·胡思乱想之后,他清了清嗓子,也不管天上那月老能否听到,开始细说:“月老啊,我这次主要是想求爹娘平安,呃……还有我那个弟弟,他傻气了一点,容易被人欺负,我求你保他平安……月老,这点要求,应该能应了我吧”·红线起初只是求平安,可越说越觉得委屈,想自己来了人间这么久,月老都没来看过他一次,这么一想,又抱怨起来。
“我说月老,红线一直觉得咱俩交情不错,可你怎么就不管我了呢连我这世的人间娘亲都为我求过福,去的还是你的祠庙,可却得了个下下签,什么叫‘孤独终老,长命百岁’啊我现在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啊,我也不瞒你了……”·红线咬咬牙,又道:“想来你都知道了,我之前认错了还劫的人,生出了一笔烂事……那不会是你搞的吧我曾听说……你捉弄了那批不在命数的泥人儿,把他们的红线牵在了同性身上,而那个苏离,苏离就是我之前……恩,认错了的人,也是那批泥人儿中的一个呢……”·说到这,红线才忸怩起来,不知为什么,他竟隐约希望月老也是捉弄了他的。
有没有可能……我与贺宝……这个念头忽然令他欢快起来,然而呢抬头看到泥像的脸,又暗暗懊悔,呸我在想什么啊竟然还是在这里……·面前这尊泥像,可是他相处了一千五百年的顶头上司啊·越想越觉得丢脸,他赶忙端正心神,恭谨地向泥像跪下,心中尽量澄静的磕下一个头,一边道:“其实我还想问问,您老到底把我的那根红线牵去了哪里……”·一共磕了三个虔诚响亮的头,磕到最后一个时,他脑门贴着地面没有很快起来。
他紧闭着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种感觉,那就是,会不会下一秒,睁开眼时,月老就会华光万丈的站在那,狡猾的笑··他静静的匍匐着,后背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紧闭的眼皮似乎已感到了那万丈白光。
若是您老人家真的显灵了,就指给我一条明路吧,再这么下去,我真要万劫不复啦··他反复默诵了几遍,静静过了一会,才睁开眼··既没有白光,也没有什么神谕。
泥像依旧慈祥的笑着,祠堂也还是那么冷清,天真的快黑了,日光已经黯淡··红线抱着肩膀跪在原地怔怔的望着,刚才明明还有一丝光线打在那个额头上的,现在都跑哪去了他回头,一轮半月已斜斜爬上,月光照在自己脚跟。
他慢慢站起,影子也随之拉长,影影绰绰的,正好挡在泥像脸上,那张慈祥的面目此时看来竟有些可笑··“难道您老真的不管红线了么……我刚才说了那许多,您有听见么”他靠近,伸直了手臂,去摸那泥像手上的红绳。
费了一会力气,仍是没摸到,他笑笑,收回手,忽然生出一种仿佛被抛弃了的感觉··他就着月光往门口走,跨过门槛时,又回头望,与泥像的笑眼对了个正着,想要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叹了口轻气,就着月光走远。
“你真狠心……”命格星君蹲在一角小池旁,望着池面啧啧叹着··池子四周雾气缭绕,白雾正中赫然映出一个青年的背影,在夜幕里,枯道上,慢慢走着。
·“话说……这角池子也是你从姻缘镜上掰下来的吧,不是我说你,他这遭……你也有责任·”·被指为狠心的那人正是月老,一贯的风骚模样,贵妃醉酒似的斜倚在石榻里,披了件柔软的宝蓝色缎子,更衬得那头银发刺目的张扬,头发未系,尽数垂着,末梢隐在雾气里,满面愁容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命格此话,才略略回过神来,道:“你不懂……就算没这事,他也跑不掉的。”
命格望着他出神,静了好一会,才道:“和当年那事有关”·月老望着天边一卷舒云,舒云展了卷,卷了展,最终飘远··月老无奈的回过头,眼珠转了转:“哪件事我不知道。”
命格跺跺脚,奔到月老面前:“你托我照顾他,却又什么都不说与我·他常问我,你好不好,可有话带给他·你让我怎么说难道一直恩呀啊的敷衍他……”·月老低头想了想,道:“那就敷衍吧。”
过了一会,又道:“说是下凡还劫,其实不过是场考验,他……若能受住,也算功德圆满,若不能……”后面的话,月老没有说完。
情孽纠葛,生生世世都是轻的,就怕纠结紧了,命数定了,就再也没个头,平白耗尽了仙气··想到此,命格不禁摸摸怀里的册子,道:“可我的命簿上什么都没写……”·月老低头不说话,命格微一思忖,奇道:“难道……难道你那簿上有写”·月老长叹一声,神色更加凄迷。
命格一拍大腿:“难怪你总教我开解他可是……二簿中若只记了一簿……便应该还有转圜的余地吧·”·月老摇摇头,道:“他这纠葛是从情孽中生,自然只记在婚牍上,我派他反反复复牵了一千五百年的孽恋,只为教他看透,可谁知……一到人间还是搅得乌七八糟”·烂泥扶不上墙,大抵就是说他。
“唉那不是你干的不是你把他和人间那小皇帝的姻缘牵到一起的么”命格问道··月老眉头皱得更深:“他要还的情孽已经够重了,我怎么可能再去搅和”·“原来如此,他定然也以为是你干的……所以才跑去月老祠求平安。”
命格苦笑:“红线这事,着实令我费解,我虽执掌天数,但看他活得却着实辛苦……对了,为什么红线这世会带着记忆”·月老苦笑着摇摇头:“也算历劫的一项吧,更多的,我却不能说了……”·命格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可是,你总该跟我透露一下,红线要还的劫报,到底是什么吧”·月老翻了翻眼睛,翻得命格心中一颤。
“不 可 说”月老吐气如兰··比窥知天命更可怕的,就是只窥知了一半的天命,命格深吸口气,端起架子道:“月老仙君,莫要忘了,本星君是你上司……”·月老见他如此,也不禁敛了笑意,慢慢坐正。
宝蓝的缎子随着身体的起伏,一寸寸向下滑,逐渐露出里面薄如蝉翼的亵衣来··天界的夜色即将到来,但在第三重云天却不那么明显,天空只浅浅泛了层藕紫的颜色,浅得刚好能看到漫天的星子,以及,亵衣里面的内容。
月老眉尖轻蹙,目中婉转着说不尽的委屈··命格的心扑通扑通狂跳,他想起自己在天地之间奔走,即使面对最凶恶的妖孽,也不曾如此激动过··“我不和星君说是因为,星君你……我最了解,典型的面冷心热,你若知道了,必定要透露出去……那样反而害了他。”
月老幽幽解释道··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命格白若冰雪的一张脸竟红了:“本……本星君明白了……不,不必解释。”
连句话都说不利落,真是糗·他负气的别过脑袋,看夜色··月老混没察觉,依旧为难说道:“那么那只黑猫……”·命格赶忙接道:“啊,那孩子这世也挺有出息,本星君已经点拨过了,他那桩事,这一两天,应该就有了结。”
月老点点头:“真是辛苦星君了·”说罢,又朝池中探探脖子:“呀……人间已经下午了,星君该回了·”·又被那老小子给忽悠了,想我堂堂命格星君竟要照顾小崽子·命格越想越气,驾着云往人间飘时,还在打自己的手:“好歹摸一下啊摸一下会死啊让你胆小”·闭上眼睛都是月老散着银发,只着一件丝薄亵衣的样子。
越想,越痒,最后痒到心里好像有万蚁奔腾··命格想起初见月老时,他站在一众新晋的小仙里,并未显得出众,堪堪算是眉目秀美··那时他的头发是乌黑乌黑的,后来……和纯阳下了一趟凡间,回来后,头发就变了银色……再后来,他管自己叫月老,月下老人的意思。
似乎这种痒痒的感觉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看着他顶着年轻秀美的容颜,挽着银白的发髻,自称月下老人的时候……·想到此,命格忽然怀疑,月老在这段孽缘里,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为什么拼了一刻白头也要助红线得道为什么从那以后从骨子里都玩世不恭起来……难道……·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脑中成形。
栖霞村已在脚下,他轻轻跃下云端,村西头两个年轻人正嬉闹着,其中一个,因为额心那点红痣,越发俊美··夕阳正好,红光漫天,映得那红痣深如泣血·命格心里有了主意,似乎……传说中与纯阳帝君结下孽缘的女子白牡丹,也是额心有疤的……·三十二 入春·春季,是个多事的季节,万物复苏,潜流暗涌。
……·夕文果真只用了几天便潜进了皇宫,而且还不断为他带来边关的消息··无论官方的还是民间的,都是令人雀跃的喜讯··红线便索性揉在一起听了。
“贺宝所在的军队出发后没多久便遇到了西疆派出的先遣军·”·“大苏皇朝的兵士训练有素,不惊不馁,很快便将敌方的先遣部队打了个落花流水,并降了一个小头头。”
“我朝皇土受上天庇护,往西疆进发的路上,连天公都在做美,一路风和日丽·”·“尤其咱们平燕大将军瑞栋的二子,更是如狼似虎,一人英勇歼敌数百,颇有其父之风。”
“……”·这几日红线连做梦都是贺宝身穿银甲,挥舞大刀的样子,每日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先擦掉嘴边的口水··“你啊,就睡我隔壁,能不能稍微收敛点”一大清早,夕文嫌恶的看着他。
红线脸红了,因为他昨天又梦见贺宝了,只是内容和前几日不太一样,颇有些少儿不宜··“怎,怎么了”·夕文一手支着头,一手在脑顶慢慢揉捏,道:“你知道我这些日子都睡不好,夜里要去皇宫踩道,回来还要听你在那边吆喝,烦都烦死了”·“吆喝怎么会是吆喝呢”红线纳闷,尤其昨天那个梦,梦里贺宝把他搂在怀里吻着,他也激烈的回应……若真发出梦呓,也应该是低声浅吟,怎么会和吆喝挂上钩呢·“是啊这些天你老喊,喊着什么……”说到这里,夕文忽然现出迷惑的神情,使劲敲敲脑袋,努力回想了一会,道:“忘记了,反正就是很凄厉的那种……奇怪,刚刚还记得呢。”
“凄厉不是吧,那岂不是噩梦”·“什么梦就只有你最清楚了声嘶力竭的,下次我要找只笔记下来。”
夕文白他一眼··红线默默收拾碗筷,想到自己说了梦话,心里虽紧张得要命,但贺宝打胜仗这件事带来的兴奋,绝对远远要高过这一时的尴尬,因此即使刷碗时,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的。
接下来的几日,红线都没敢招惹夕文,睡觉前也没敢多想,生怕又做了什么奇怪的梦,惊扰了隔壁这位··夕文正鼓足了劲打算潜进暖金阁,夜以继日的暗访,从栖霞村到皇宫这段路,比到茅厕还熟。
成败就在今晚一举··晚饭,一菜,一汤,两碗米饭··“又剩这么多”红线收拾碗筷时瞥见夕文的碗里,竟剩了十粒米饭。
夕文皱着眉道:“没胃口……”·这是紧张,红线了解,他郑重的点点头,把夕文的碗收过来,又不确定的问道:“你真的不吃啦”·夕文不理他,红线舀了勺汤,将那十粒米饭囫囵吞下。
夕文扭头看天色,将将擦黑,小脸绷得更紧了··红线有些不忍:“要不你再准备准备也不急在这两日不是”·夕文摇摇头,咬牙切齿道:“不能等了,你没见那日命格回来,知道我还没能进去……那表情,跟吃了大便似的。”
红线赶忙捂住他的嘴,又贼贼的往外看:“说什么呢那可是命格星君啊,咱们的命数可都在他那簿子上记着呢,教他知道你说他坏话,都给你划拉了再说,你怎么知道他是针对你,我倒觉得……他是看我不顺眼呢。”
夕文横他一眼,扭头甩开他的手:“这有什么我小时……还往他鞋子里洒过尿呢……”·“那……那鞋……命格后来如何处置了”红线生怕命格就在左近,却仍忍不住问道。
“如何处置当然是穿上啦,只是自己嘀咕了两句,有点潮什么的·”夕文说完,自己也哈哈笑了··这么一闹,原本紧张的气氛反倒冲淡了,两个人如孩子般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夜色降临时,红线趴在窗台上,向夕文招手:“快去快回一切小心……别忘了先去军情处……”·夕文扭脸,得意的笑笑,便展开双臂,如小鸟般,向着月色飞去。
红线又在窗框上趴了许久,忽然发现窗下已不知何时爬了满墙的红色小花··许是野花吧,每一朵都小小的,但聚在一起,却透出蓬勃的美·盛开的半数,如一张张小女孩的嘴,散着清淡的香气;而那些没开的,也正努力着胀成饱满的形状。
直到很久以后,红线仍会想起那个夜晚,那些红茸茸的小花··“我看到他了,他很年轻·”第二天早上,不,确切的说是凌晨,红线看到夕文站在自己床前,这样说道。
窗外雾蒙蒙一片,红线往被窝里缩了缩··夕文的眼睛格外晶亮:“他不但很年轻,还很好看·”说着,他扯下面罩,毫不客气地蹭进红线被窝里。
冬天特别冷时,两人就是这么头挨头的睡,红线翻个身继续睡,夕文却一直在他耳边叨咕:“原来见你躲他跟躲老虎似的,还以为他很坏……”·“他就是很坏……”红线低声说道。
夕文不再出声,过了一会,红线以为他已睡着,便转头看他,发现后者眼睛睁得极亮,不知在想些什么··红线也没了困意,天就要亮了,房上传来动物利爪扑又下翻起的声音,间或有几嗓子高昂的猫叫。
红线觉得不妙,春天也是个多事的季节,各种情绪都在绽放,似乎有什么即将要发生了··夕文的任务好像永远也完不成了,天天往宫里跑,每次都是夜行的打扮,但黑衣却换了好几套,每一套都一尘不染。
命格对他的这种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准确的说,是放任自流··而令红线烦恼的则是,夕文每次回来,除去带来边关的战情外,还会说起苏离··“今天他换了身玄色的衣服,很好看。”
夕文又开始寻找当夜的行头··红线应付的“哦”了一声,脑中便开始浮现出苏离穿深红色长袍的样子··想必头发是绾成髻的,配红衣若再披着发就显得有些轻佻了。
果然,夕文又道:“我从没见过男人也可以梳成那样的发式就好像……好像……”·红线不禁接口:“就好像乌雀的雀尾吗”·夕文眼睛一亮,道:“对,就是那样像鹊尾,高高的,乌黑乌黑的,中间还衔了乌木的簪子。”
红线笑笑,不再接口,夕文出神的小样,让他很担心··又是几日过去,白天的夕文已经有些魂不守舍了··他蹲在石凳上盯了红线好一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知道吗他的寝宫里到处都挂满了画”·红线正在剔鱼骨,剔鱼用的小刀很锋利,不小心就会划破手指,鱼骨又要剔得很干净,不小心就会卖不上价钱。
他只得淡淡应道:“哦,我不懂画,你懂吗”·夕文摇摇头,道:“我也不懂,可是我能看出来,画上画的都是同一个人·那些画装裱成很昂贵的样子,有画那个人趴着打瞌睡的,也有画那个人坐着发呆的……正面侧面的都有,也有微微笑着的,也有瞪眼睛的……”夕文说得很细,就好像他正站在暖金阁里,对着画像品头论足似的。
“知道为什么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些画画的是同一个人吗”·红线手下慢了慢,不由得想往下听··“因为画上的人,额心都长着一枚红痣”·“呲”的一声,剔刀剐过拇指,殷红的血留进盆里,剔好的鱼骨和清澈的水,很快便被染红。
“你……你还喜欢他吧”夕文走到近前,扯了一块雪白的内襟··红线看着盆里鲜红的一片,头有点发晕,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仰脸对夕文笑道:“糟蹋了这么好的鱼骨,我去洗洗,兴许还能用。”
“他还念着你,你呢你若也……”夕文在他身后大声道··红线端着木盆刚走出一半,听到这话立时转身瞪他,手上的血仍然汩汩冒着,夕文心里有些发毛,剩下的话便没敢再继续。
当天夜里,夕文又整装待发了,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不安分的蹦跶着,出得院子,就看到红线在那杵着,夕文的脸立马红了··红线背着手看月色,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淡淡道:“起初叫你帮我打探贺宝的消息,是我欠考虑了,你任务若完成了,就不要再去了,我相信宝儿,一定会平安回来。”
夕文见那月亮既不完满也不明亮,哪有观赏的价值心知他是特地等了自己嘱咐这两句的,便含糊应了,正要往上蹿时又瞥见他手上缠裹的白布,小声道:“若不在意,为何会弄伤自己这几日不要沾水了。”
当夜,夕文自然是凌晨回来的,又一头扎进红线的被窝,跟他蹭这点暖和劲··红线却觉出他的身子高热得不同寻常,翻开被头一看,果然,夕文面上隐隐泛着潮红,目光也有些迷离。
红线推他,他就胡乱应了几声,眼睛依旧紧紧合着··红线暗惊,心想,这孩子自打见了苏离后就神色古怪,别是吃了什么暗亏··这样一想,又更加用力的推搡他,夕文这才张开眼睛。
“你这是怎么了身子为何这么热又见到他了” 红线赶忙问道··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夕文的脸更红了,不但如此,还把脑袋往被窝里藏。
红线吓得不轻,苏离你个王八蛋怎么见一个上一个·想起自己那时的惨相,他更心疼夕文,于是小心问道:“那里……很痛吧”·夕文红着脸点点头,眼中泛起一层水汽。
“这个畜生”红线一腔怒火熊熊燃起,眼下照顾夕文才是正经,骂了一通又起身跳下床,要去烧热水··夕文一把拉住他,奇道:“大半夜的,你去哪里”·红线耳垂有点发烫,道:“给你烧热水啊,那个……以后,要好好洗洗的……”·“哪个以后”夕文瞪大眼睛。
“那个……就是你痛的那里啊……”·“我这里很痛,难道烧了热水就好了”夕文指指自己心口,一脸委屈。
“啊你不是被他欺侮了吗”红线有些摸不到头脑··夕文瞥他一眼,悠悠道:“要是欺侮了倒好……他连见都没见过我,每日不是批折子就是画画……画完就往那墙上一挂,能看上半宿……”说着,又狠狠剜了红线一眼。
“这么说,你每天都只是去偷看他他……还没发现你”红线尽量忽略那记眼刀··夕文的轻身功夫他是晓得的,只是没想到苏离竟有如此能耐,能够让人光是偷看就惦记上了。
夕文脸又红了,咬牙切齿的点头··红线还是觉得不对,只是偷看,那就是暗恋,为啥脸这么红,身子这么热·夕文见红线仍是不信的样子,索性豁了出去,大声道:“好吧好吧我今天……是……偷看他洗澡了”·“啊”红线心里扑哧一下乐了,夕文翻了个身,直直的趴在床上,嘴巴撅得老高:“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看见他……他泡在池水里的样子,我……我就……险些掉下来,他肯定是听到了的,何况,我逃跑时还碰到了那些该死的帷幔”·房上的野猫又开始鼓噪,一嗓子赛一嗓子的嘹亮,浅吟低唱,如勾栏里传出的曲调。
夕文捶捶床,又拾了只鞋向上砸去,棒打鸳鸯··红线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这孩子真是没救了,看男人洗澡都能看出这么大火气··三十四 扑火·情爱一事,如飞蛾扑火,死亦纠葛。
……·这天,红线打了满满一桶水,二十几公斤的重量累得他几乎吐血,正一步一停的往回蹭时,夕文颠颠的跑了过来,看了眼红线的手,便笑嘻嘻道:“你手上伤还没好,我帮你拎。”
说着一把接过那水桶,自然而然的与红线并排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无一搭的说话··“他好像比咱们大三岁,可是看那样子……三岁可不止,很成熟的感觉呐……”·红线不禁瞅他,夕文像初尝爱恋的小姑娘,眼中充满了柔情蜜意,提着满满的一桶水依旧健步如飞。
红线背着手跟在他后头慢慢踱着,心里想着,爱情的力量还真伟大……·夕文走了几步就停下来等他,待与红线并排了,又道:“……那个,苏离寝宫里有股香味,真好闻……他身上是不是也有这个味儿啊”·红线悠悠看天,心里暗骂道:小色胚·这个时候,无论红线如何反应,夕文都不会为怪,只怕除了暖金阁里那主儿,别人干什么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道:“可是,我看他洗澡时也没特地往身上抹什么……就那么擦擦就完了……”·这臭小子,竟又去偷看了·红线已经暗暗发誓,以后见到夕文绝对要绕道走,与陷入恋爱的小屁孩说话,是个折磨。
现在想来,那夜是个分水岭,从那以后,夕文就越发的不要脸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问··当天下午,夕文藏在柴堆后面,又把他堵了个正着··红线正归拢了不少好柴火,打算十个一簇的扎起来,以图用到时方便,夕文这次似乎学乖了,只是抿着嘴静静坐在一边。
既然没碍着他什么,红线就索性该干吗干吗,没再刻意回避··二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过了半日··红线干活端得是心无旁骛,捆完柴火又撅着屁股去捡散下的细柴,几乎已把坐在一边的夕文忘了个干净,可是他捡了一会就觉出不对……那股来自身后的视线……很可疑·他猛地转身,与夕文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后者没想到他冷不丁转身,赶忙低头假装逗弄地上的石子。
红线可以肯定,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他绝对看到了……夕文正不怀好意的盯着他屁股·“你看什么呢”红线大声斥责道。
这几年来,他与夕文真算情谊深厚,他甚至已把他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了,他怎么能允许亲弟弟变质呢·夕文见被他识破,慢慢抬起头来,支支唔唔了一会,才道:“我……只是想问你,和男人……行那事,到底是什么感觉啊”·红线脑袋一懵,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夕文原本满面期许,甚至有些兴奋的等待红线的答案,现在被他这么一瞪,也傻眼了,又把头沉得低低的。
红线很生气,这是他最不堪的一段,也是整个瑞氏家族的耻辱,与他同甘共苦的人,竟还问他:什么感受好像在问一件新鲜事儿似的··红线站着,夕文坐着,一人气得胸脯鼓鼓的,一人心虚得缩成个蛋。
红线只觉得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拔凉拔凉的,凉得他几乎要打哆嗦,连怀里的柴火也要抱不住了,一根一根往下掉,他索性一把砸了出去··有没有砸到夕文,他不知道,也顾不上了。
他走远时,仿佛夕文喊了两句什么,他没听清··时间过得飞快,小村的傍晚已经来临,风里夹着寒气,吹得他耳颊生疼,同时心里又烧着一小团火,弄得他半冷半热的难受。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股脑的向着西头跑去··命格的院子在西首,红线来时,正赶上了这屋里最辉煌的时段··两扇窗户都被支得老高,夕阳的余韵便顺着窗子,塞了满满一室,地面以及四壁都呈现出温暖的淡黄色,老旧的墙壁,腐朽的房梁,生着铜斑的灯盏都新生了似的,在温暖的淡黄色光线里,熠熠生辉。
命格则以极随便的姿势盘坐在窗根底下,就着光晕,翻看什么··只见他的肚子上摞了一打宗卷,高到了一定境界,在阳光里东扭西歪的飞着··哎呀……影响星君办公了·红线很不好意思,命格连眼皮都顾不上抬,可见很忙,他觉得自己很失礼,便安静的候着。
他本是个不爱生气的人,难得动回真怒,此时竟觉得极其疲累,静静站了一会,室内的色调柔和又舒服,那满肚子气竟消弭了大半··命格看书很奇怪,手指根本没碰到书页,只是凌空虚捻着,那些脆黄的纸页便哗啦哗啦的翻动起来。
能够瞥见,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好似爬了整页的蚂蚁··不一会,命格肚子上那高高的一摞便减少了,“看”完的那些又不知消失去了哪里。
这么多字,能看清吗看画都没这么快的……倒像是晒书··“星君都看完了”·命格摇了摇头道:“堪堪看完一半。”
红线不禁咋舌,原来真是在“看”··“那些是什么那些字迹……看起来怪得很·”·“那些是历代命格星君记下的命簿……”命格转着手腕,又捏捏太阳穴。
命簿难怪……字迹与月老祠那泥塑持的婚牍是一样的·想到月老,红线又道:“那天我去求月老了·”·“哦去求什么”·“……求平安。”
在命格面前,若坦白承认是去问姻缘了,有些跌面··“去月老祠求平安能管用么”命格挑挑眉头,刻意扮丑的马脸显得更长了。
“不管用……月老根本没理会我·”·说话功夫,天色便有些暗淡了,窗外吹进的风也有些凉,红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将衣襟扣紧些··命格扫他一眼,便去了窗栓,又将窗户合拢。
“那你此刻又找我做什么”关上窗后,房里很黑,更加看不出命格的表情,空气里却传来奇怪的呲呲声··“我……我想请教星君,请问小仙的劫报,该如何还之”红线小心问道。
‘嗤’的一声,一小团红光应声燃起,映出命格的一双手··原来刚才的声音是他在擦火石··命格本不必火烛的,点灯也是为他……想到此,红线心里一暖,又想起刚才命格关窗,大概也是看出了他冷。
一盏灯很快点亮··“除了这个,你还想问什么”命格拢着那小团红光又往屋角走,亦步亦趋,小心翼翼,整个人都因此显得平实可亲起来。
红线道:“我还想知道这世我的姻缘……我想知道,是否被月老捉弄了”·扑哧一声,又一盏灯燃起,好像一声嘲笑··红线有些羞赧。
命格反而笑了,抖着手上那方火石,道:“不错,有长进你终于问了·那么我便来回答你,关于劫报的事……”·命格掐了几指盘算,只一会功夫,便道:“现在还不到时辰,再过几日,当他来求你时,你再来找我。”
·“求我那我现在该当如何”·夕文会求我会烦我还差不多·“现在自然是顺其自然”命格又原地转了半圈,看着被灯火映得影影绰绰的墙壁,道:“至于你的姻缘……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月老压根没有捉弄过你,不仅如此,他连红绳都没给你栓。”
“这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怎么可能那我……那我这些……”红线这一惊非同小可,一时呆住了。
没捉弄过我,也没栓过红线……那我对苏离那种莫名其妙的情愫是怎么来的还有我对贺宝……若不是因为月老,那是因为什么情孽不也是有因便有果么我与苏离,与宝儿,又有什么因,有什么果了·他们的前世是什么我又是什么不,不,他们的前世是凡夫俗子,我的前世是一截红线,我是修了一千五百年的红线,和他们……定然扯不上关系的·“你想说什么你想问,为何你会……情动”命格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的烛火,道:“我现在也不懂……不过,我听说,作为凡人,情之一事,就像飞蛾扑火,明知道是大梦浮生一场,却还要缠得你死我活,以你的道行……大概还把持不住吧。”
红线抬头看他,命格的话,乍听之下有道理,情爱便像飞蛾扑火,即使他也不能免俗,但仍不能解释,这前后的因果关系··命格见他脸上惨白,似有冷汗滑落,不禁提点道:“不必如此纠结,你不就是喜欢那个人间皇帝么他有自己的姻缘,时辰到了,自然与你断了,不碍事的……但切记,不要再用情了。”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命格的安慰能起到几分作用,就只有红线自己清楚了,他最后也没敢说,除了苏离,他还对自己的同胞弟弟动了情……红线痴痴的回到房里,脑中翻来覆去琢磨命格那番话,反倒把夕文的事抛在了脑后。
夜里听到夕文外出又回来的声音,他想去看一眼,但想到命格左一句“时辰未到”右一句 “顺其自然”,便又坦然的躺下了··三十五 吃味·作为年长一千五百岁的大哥哥,这种别扭闹得极其掉价。
……·红线与夕文自那天以后,便生了芥蒂··事情是这样的,红线本很少生气,因此气完如何善后也成了问题,按理说,他只要假装忘了头天那事,和平时一样打个招呼就行了。
但他依然觉得有些尴尬,夕文的那句话和那个眼神总在他心里打转·第二天一早他还刻意推迟了起床时间,在屋里磨蹭了好一会,直到院子里唰唰的剑气破空声停了,他才出来。
这么过了两天,夕文也悟出了什么似的,早上雷打不动的舞剑便索性停了··灶房,茅房仍在一处,免不了碰上,夕文的脸会红一红,红线下意识想要说点什么,还没挤出两个字,夕文便埋着头走了。
索性红线也把嘴巴闭得更紧了,他心里有谱,反正命格说了,他早晚要来求他的··按理说,作为年长一千五百岁的大哥哥,这种别扭闹得极其掉价,但他只要一想到苏离与夕文站在一起的样子,就难受得挠墙。
这种想要挠墙的感觉,往轻了说,叫吃味,往重了说,叫嫉妒··是嫉妒苏离把夕文抢走了,还是吃夕文迷恋苏离的醋红线自己都不清楚,时间沉淀,更隐隐添了一层恐惧,好像即将要失去他们的恐惧。
夕文偷窥上了瘾,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有时天快亮了才回·因此每夜月过中天后,红线就睡不着了,干脆披了衣衫蹲窗根底下猫着,直到听见隔壁的门“吱嘎”一声后,他才放下心来。
日渐疏远的两个家伙,反而不约而同的挂上了同样苦大仇深的黑眼圈··贺宝随军出征已有月余,据村里人从都城带回的消息推测,战事该要结束了··这天天不亮,红线便有种预感,贺宝要回来了·天蒙蒙亮时,他抱着一筐蕨菜拎着一卷席子,在村口坐下。
不一会,村里人便或背或拉着山珍药材,开始陆陆续续的往都城进发了,见了红线都会意的笑笑··“行啊,小子,这才几年,把咱们山里人的手艺都学全了。”
吴家大叔掸掸他的脑袋,笑道·大叔媳妇从后面推搡他一把,道:“学你们这手艺有甚用,人家要干大事的·”说完又塞给红线一张软垫,道:“仙儿,拿这个垫着,要不屁蛋子要硌出印的。”
垫子硬被塞到怀里,还带着女人家身上特有的暖香:“谢谢婶子,这次还要劳烦婶子费心……”·“晓得的,晓得的,回来婶子给你汇报。”
一行人逐渐走远,仍可听见,吴家两口子还在争辩着什么:“手艺好有啥不对啦”“人家是富户出来的,学手顶个肺用你傻了啊”“富户出来的也是爷们,你给的啥垫子”……·红线笑着摇摇头,从框里抓了一把蕨菜开始慢慢择,蕨菜择完又换青蒿,就这样守了一整天。
中间似乎夕文来过,悄没声的留下一个食盒··有汤没有勺,有菜没有肉,是他的风格··在村口喝了一天的风,摸到温热的饭碗,红线吃得热泪盈眶,心里肚里都热乎乎的。
天擦黑时,人们陆续回来了··尤其吴家大叔,隔了百八十米就能看到他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大嘴··吴家婶子眼尖,远远看到他,紧赶两步,道:“傻孩子怎么还在这城里可热闹啦昨天夜里从边关来的消息,西疆王爷的免战书择日便到,咱们打了胜仗啦”·“那……那咱们可有损伤……”·吴家婶子叹口气道:“损伤也是避不了的……”说完回头看看远处,又小声道:“你弟弟应该无恙,好歹也是个带官衔的,若有不测,大家还能不知道把心放肚子里吧”·“婶子,这些都是多出来的,你拿回去熬汤吧,”红线摸出事先装好的一小钵鱼骨,双手捧着。
“婶子怎么好占你的便宜,快拿回去”说完便往回推··红线坚决要送,又推回来,几番推送,拉拉扯扯不成样子,吴家嫂子只得收了。
钵里鱼骨森白干净,拿回去直接便能上火熬煮,连择洗的工夫都免了,再看红线小脸红艳艳的,显是被风吹了整日,心里一酸,道:“三天后大军便能回来,想必那日都城更热闹,不如到时你和我们一起吧”·红线迅速点点头,眼里透出兴奋。
许久没进城了,一想到繁华热闹的都城,红线兴奋得腿肚子都在转筋,趁着天没黑,他就开始在衣箱里翻腾··城里的春季不比山村,午时未到就应该很热了··他拎出一件浅绿的短打,对着身量比划了一会,又扔回去,不行,显得小气;又翻出一件长衫,发黄的月亮白,绉纱的料子,算是不错的,可惜皱皱巴巴的,还得烫,若要烫衣,须得麻烦夕文……想了想又放回去。
记得他读书那会,年轻的公子哥们时兴穿丝麻,衣料是粗犷而自然的纹理,做成宽松的样式,颜色也以本白或天青为主,凉爽又好看,甚至有些飘飘欲仙的韵味··想到此,红线笑了,一屁股坐在衣箱上,不再折腾。
到时连脸都要抹花的,穿什么衣服有什么要紧的·三天后,天刚亮,红线穿着最不惹眼的一身深灰混在赶集的村人里出发了··一路吴家婶子最是活络,有说有笑,红线跟着大家一起乐,路途比他想象中好走许多。
“小仙儿,你怎么弄得跟老鸹似的……婶子还惦记跟卖首饰的刘婆说你是我弟弟呢”吴家婶子撇撇嘴,她对红线的打扮最不满意。
“懂啥这是仙儿不爱招眼,哪跟你似的,走哪都让人家猜你多大……”吴家大叔大声嚷道··“死相”吴家婶子刚要回嘴,大伙儿已经轰的一声笑开,红线也低头跟着笑了。
真的来到城门下时,红线才开始紧张,苏离派出的密探他是见过的,端的是目光如炬,高大威猛,他摸摸额心脸颊,触感生硬粗糙,黑米浆糊还在,心里顿时踏实许多··栖霞村的草药干货是出名的,隔不了几天便要进城售卖一次,卫兵们例行看看就放过了。
进到都城里面,群情激昂的气氛这才显露出来··城市和几年前一样,还是车水马龙,繁华富贵,唯一不同的在于那欢乐的氛围··这天跟过节似的,大家都穿着鲜艳美丽的衣裳,似乎连私塾都放了假,许多半大的孩子们手挽着手扎在玩具摊上。
红线蹲在自家的干货摊后,像个黑泥鳅毫不起眼,唯有两粒眼珠晶莹璀璨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们,想起自己上一次逛摊时,还是翘了竹斋的课陪贺宝开心,后来在往来居被苏离拦住……没功夫感慨,便有主顾问价,红线噙着笑意点头喏着。
这天的生意果然好卖,难怪吴婶他们拼着几夜不睡又晾出新鲜的货物··街上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意,连最苛责的妇人都没有划价,小贩们笑呵呵一句天佑大苏,往往能换来更丰厚的收入。
这是都城最繁华的集市,家家户户都结了彩球,一眼望去,几条街道几乎连成了彩色的线··红线这张巧嘴,很快便赚了个盆满钵满,快到下午时,吴家婶子非塞给红线一把碎银子:“去,买点吃的玩的,今天这么热闹,不转转可亏了咱们卯时西门见”说完,便拉着几个妇人消失在了滚滚人流中。
红线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却无处可去,毕竟不比从前,现在的他是乡下农人,一张小脸还抹得黑漆漆的,莫说是苏离的密探,就是他亲爹在这都未必识得出··逆着人流随意晃着,忽然传来一阵嘎嘎的笑声,他扭头看,果然是往来居。
那年用扇子挡着额头逃出的样子记忆犹新,他掩着嘴自个笑了,又一头贴在墙根外头··里面果然人声鼎沸,大家谈论的话题左右没离开战事··“哎哎……你们知道吗听说这次胜仗打得那叫一个漂亮三战三胜,还是大燕王爷亲自拟的免战书”一个破锣嗓子拍着桌子,大声道。
“这有什么个中内幕你可知道”另一个年长些的人慢慢悠悠说道··一群声音起哄,定要听这内幕··红线也不禁把耳朵贴近些,心里由衷钦佩,苏离这皇帝做得真不错,竟然把民心结得牢牢的。
“这回立下大功的是咱们甲字营一个小统领……”年长的声音说道··“咳谁不知道啊不就是这小统领先前擒了对方一个小头头么”几人立时反驳。
那年长者又道:“我说的这内幕,你们绝对不知道,我兄弟在关外,做的是马匹生意,很多士卒补买的马匹都要经过他手……”说到此,众人已经安静,说者越发得意。
“西疆蛮人最好斗,也善斗,除非被降服,否则哪有修免战书的道理这里头原是另有隐情的……我那兄弟……”·听到这里,一群听客齐齐催促:“哎呀~别再提你那兄弟了,快,快说”·那人清了清嗓子道:“我那兄弟……听前面兵卒说啦,说是三战全胜,实则只打了两场,西疆的王爷就已经憋不住了,亲自上阵,颇有点不死不休的意思,咱们那个小副统……就是先前擒了他们一个小头头的……他艺高人胆大哇,只带了几个贴身兄弟,趁着夜黑风高,把蛮人的粮草点着了,趁乱他又潜进了西疆王爷的帐篷……具体用了什么法子不知道……反正免战书就拿到手了”·听到此,众人已高声欢呼起来,有的说:“这小统领武功肯定不是一般的高,竟能逼着那王爷就范”也有的说:“不然,鄙人认为那小统领一定给那王爷明示了战乱的害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你们知道吗那个小副统领是谁……他就是当年平燕大将军瑞栋的二子啊”一人拍案而起。
堂里静默了一会,又爆发出更强烈的声音,有欢呼的,有抽泣的,也有觉得不可置信的··“难道……就是抓周时……抓了瑞大公子裤脚的那个”有人记性特好。
“不会吧不是说他五岁时口不能言,是个呆傻吗”有人记性更好··红线已经听得心潮澎湃,恨不得立时闯进去大叫:“对的对的就是他那就是我弟弟瑞贺宝啊”·忽然一阵锣声传来,由远至近,吸引了街上所有人的注意。
一个穿着鲜红官衣的小衙役急匆匆跑了过来,手里不住的敲打着,边敲边喊:“让路啦开道啦大军得胜回朝啦”·他的身后又跟来一队带刀的巡捕,训练有素的将拥堵的人群向两边疏散。
·之前还在议论的茶客们也呼啦一下冲来出来,将往来居两边的空地占得严严实实的,自然红线也被挤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城里所有的人几乎都聚集在此,争先恐后的想要一睹得胜归朝的将士们的风采,毕竟这是近二十年来唯一一次战争,也是赢得最漂亮的一次,几乎能与当年平燕大将军瑞栋的三破燕都之战相媲美。
起初还有人低声议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渐渐安静了,即使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溢着兴奋之情,但却没人再说话,万众一心的安静成了百姓们此时能够给予凯旋而归的勇士们的最高奖赏。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不知从哪先爆出了一声清喝:“来了”接着,欢呼声便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渐渐席卷过来··红线被挡在后面,尽量伸长脖子,透过人群缝隙往外看。
一队高头大马慢慢走近,这队人马精良有序,每个将士都穿着漆黑的铠甲,连马头上都套着漆黑的头盔,甚是威风·队伍里巨大的旗帜迎风飘展,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鲜红的“蘇”字,几个为首的将领穿着和红线爹爹当年一样的银色亮甲,趾高气昂的向两边的百姓挥手致意。
接着走来的队伍则没那么好看了,有骑马的有步行的,还有带伤的,速度明显比前面的队伍慢了许多,几个小兵也举着巨大的旗帜,更没有前面的皇家旗帜好看,三角形的旗子上画着大大的“甲”字和“乙”字,但自打从这队人马出现在大家视野时起,欢呼声便没有停止过,而且愈加炽烈。
红线很容易就看到了贺宝,因为贺宝骑的那匹马最高大,他的身板又挺得极直溜,想忽略都不可能,他没有带盔,头发扎成高高的一束直直垂着,漆黑的铠甲虽然和前边“蘇”字营小兵穿得一样,但在他身上,却格外英武,每一扇甲胄都在反光,整个人散发着飒爽的英气。
“看是那个副统”红线身边不知谁喊道·“是瑞家公子瑞贺宝”·很快这边人群里又爆出更疯狂的呼声:“瑞贺宝瑞贺宝”·贺宝听到这边有人叫他名字,先是有些诧异,然后很快便顺着呼声望来,目光就落在红线身边不远,红线也向那边看去,发出呼喊的竟是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见到贺宝看她们,便叫得更加起劲。
贺宝冲她们微微点头,露出一丝笑容··人群里爆发出更激昂的呼笑声,口哨声,更多的人开始一起叫着:“瑞贺宝……瑞贺宝……瑞贺宝”·贺宝微微一怔,仿佛不明白这是为何,只是冲着四下人群继续微笑点头,但当目光掠过红线时,却明显的顿住了。
喜鹊和老鸹的区别··……·贺宝骑在马上,本就高出余众数头,再加上那马不知是何品种,也生得异常高大威猛,一身黝黑闪亮的鬃毛配上他一身幽黑闪亮的盔甲,阳光下,连人带马,熠熠生辉,竟仿佛上古志异图里走出的刑天战神一般。
红线站在人堆里,也和余人一样伸长了脖子看他,正午的日头似乎只打在了他一人身上,以至于他的风头比阳光还耀眼,晃得红线眼前发花··大家已经连成了一气呼喊贺宝的名字,一声齐过一声,高昂欢乐的气氛感染了每一个人,群众的阵型乱了,“甲”字营前行的速度更慢了,兵士们也忍不住和大家一同呼喊起来,银亮的长刀有节奏的举起又放下,发出整齐好听的“唰唰”声。
这是我的宝儿么原来宝儿已经这么大了·红线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人,贺宝尚在襁褓中的样子忽然清晰的浮现出来,佛手酥似的小手,又在他眼前晃动,依稀又听到贺宝哑哑的声音,不停叫着:“哥哥,哥哥,抱”·红线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黑布鞋,再抬头看看那人的黑铠甲,耳边忽然响起某个熟悉的段子: “……咱们先说这瑞大公子贺仙……那是天降的仙人啊,他一岁便能出口成章……将来必是个成大事的人儿,不过那大公子的弟弟啊……叫做贺宝的,咳,咳不说也罢……”·原来人间岁月的流逝比他想象得还要快,宝儿长大了,他却还是他。
不好,可能被太阳晃了眼,眼睛怎么酸酸的……他揉揉眼角,竟揉出几滴水光··再抬起头,身边似乎有些安静··他再去看贺宝,贺宝竟也在看他。
越看,某人的眉头就拧得越死;越看,某人的眼中就越是酸涩··不是吧这样你也能认出来红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此时的他,抹了黑汤的脸,黑乎乎皱巴巴的,就跟天生毁容似的,再加上一身破褂子,一路上没人愿意多瞧他两眼··这要被认出来了,多丢人啊·越来越多的人觉得不对了,也顺着贺宝的目光往这看。
群众的眼睛那都是雪亮雪亮的,小目光四面八方射过来,比飞刀还剐人·红线不抬脑袋都能感到,那些眼神背后的意思,有鄙夷的,有惊讶的,也有同情的··身边一圈人已经小声议论开了:“这谁啊”·“不知道,不会是瑞公子的家眷吧”·“不可能瑞公子怎么会有这样的家眷”·红线面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土缝钻进去。
他把头垂得低低的,心里胡乱许愿,玉皇大帝啊,九天十佛啊千万保佑贺宝这个傻孩子不要看出我来,万一要是看出了,也请保佑他千万不要过来认我啊·他面上糊的米浆甚厚,这点羞赧之色根本不能如实的反应出来,因此在众人看来,反而觉得他挤眉弄眼更加丑怪。
队伍缓缓前行,贺宝还在扭着脑袋看他··几个小兵也若有所悟··小兵张拉拉小兵李的袖子,小声道:“副统这是怎么啦好像见着熟人了。”
小兵李比较机敏,左右一联想,已有了思量,当下道:“那位……八成就是咱副统的哥哥”·小兵张一惊:“不会吧不是还和上面传出了绯闻么怎么……是个黑面爷”·小兵李冷哼一声,道:“这你就不懂了,精白细米吃多了,也要换换杂粮的……”·就在两个小兵交换意见的当口,队伍已朝前行进了十数米,期间贺宝的头由偏左扭到正左,由正左扭到左后,直到实在扭不过去了,才朝前看,小兵李和小兵张也不由松了口气,还好没出乱子。
·围观群众眼见没戏看了,齐齐叹了一声··大兵即将行远,人群也就要散了··看着即将消失在视野内的某人,红线也松了口气,心底某处却又隐隐失落。
果然没认出来,甚好,甚好,免了一场尴尬··红线揉揉眼角,往相反的方向走··忽然远处爆出一声轻呼,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副统使不得”·众人循声看去,只见远处整齐的方阵忽然裂了一个口子,正在行进的队伍被打散,一人一马从那口中破出,往回路疾奔。
红线回头,贺宝正打着马向他冲来,马蹄抬处,扬起烟尘无数,如谪仙的霞雾··刚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红线扬手抚在眼前,挡住阳光,也挡住眼角即将溢出的液体。
“副统跑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红线心中一惊,透过那匹黝黑骏马的纤细马腿,依稀可见“甲”字营里已经炸开了锅,所有的小兵都在往这边看。
小兵们有的主张应该跟着副统过去,有的则主张原地待命,就这么争论着停了下来·“甲”字营紧跟着皇家军队,它这一停,后面的“乙”字营,“丙”字营便都不得不压后了,饶是再训练有素的兵卒,此时禁不住起哄。
“蘇”字军末尾的一干兵士已感到了气氛古怪,正一个传一个的通消息,红线看得真切,眼见消息就要传到了队首,那个将军看起来好凶恶的啊··正急得无法,眼前一暗,贺宝已停在他身前丈许远的位置,远远的勒了缰绳,策着马慢慢靠近。
百姓自觉的让出一片空地··傻孩子长多大都是傻孩子你还带着军队呢,怎么就这么跑回来了·红线看着贺宝,心里无限感慨。
贺宝的表情却很复杂,眼睛灼灼的盯着他,也不说话,只是眼神中有一些迷惑··围观的群众都屏了气,一副不看看今天唱的是哪出决不罢休的意思··贺宝越靠近,红线心里越有了谱。
贺宝眉心结成一个疙瘩,微微歪着头·从小到大,只要他有什么事情想不通,就是如此··那他此时想不通什么·红线心中一个激灵:是了这倒霉孩子压根也没认出我,不过是性子耿直,即使有一丁点怀疑也要来看个究竟罢了·贺宝终于开口:“你……”·你什么你,你认错人啦·红线暗爽,站在原地,抬头看天。
贺宝有点被唬住了,因此只说了一个“你”字,就不再出声··周围有人看明白了,笑道:“想必瑞公子认错人啦”·其余人也都点点头:“原来瑞公子以为碰到了熟人。”
一个小兵应声跑来,小心的牵过马:“副统,大军都耽搁了……您看……”·贺宝没说话,却不容分说的将马缰拉紧··小兵手上一松,险些摔了个踉跄。
红线仍在专心望天,心里却很难受,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撒谎··在最亲的人面前,假装成另外一个人··贺宝驱着马又靠近一些··直到红线的右脸即将与马脸相贴,他才折了身子,伸长手臂在红线脸上一揩,又凑到鼻前闻了闻。
不是吧·他……看……出……来……了·红线顾不上演戏了,他摸摸脸蛋,被贺宝揩过的那里生生空了一块,触感柔软。
贺宝捻捻手上的黑灰之物,又默默看了他一会,忽然面露喜色,仿佛终于想通了什么··露出晶白的牙,小声道:“我知道了,你怕被认出来……”·红线捂着脸不说话,不能承认若是承认了,就太给宝儿丢脸了·那块露出的皮肤因为着了阳光而微微发烫。
此时忽然传来丝竹礼乐声,嘈杂的人群又安静下来··红线放眼一看,好家伙身边一片片人头一个接一个的矮了下去··“圣旨到……”鼓乐之声骤停,一声长喝响起。
皇帝身前的红人,内侍总管刘福刘公公在各色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来··只见他敛着八字眉,四平八稳的走到贺宝身后,清了清嗓子,慢慢展开卷轴:“‘甲’字营副统领,瑞贺宝接旨……”·要贺宝接旨不知是福是祸宝儿刚立了战功,照理说应该是福,可也没见过当街封赏的啊·这么一想,红线心里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哎呦,这个刘公公他见过,别再认出我来才好·越想越惶恐,须得赶紧跪下继续装路人··眼前一晃,贺宝正又伸长了手来揩自己的脸··红线又气又急,一把抓住贺宝的手,小声呵斥:“宝儿别闹快快跪下接旨”·贺宝见他终于承认身份,低头一笑,乖乖下马,向着刘公公大步行去。
“末将瑞贺宝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瑞氏贺宝,奋勇杀敌,今推赐类之表,移勇作忠,均切显扬之念,兹封骠骑校尉,正四品之职,保正阳之安,统八校之首,永流我苏壤之辉矣。
钦此,谢恩……”·贺宝磕了三个头,呼了三声万岁,又双臂平举,将圣旨接到手里··他其实完全没明白这老头到底说了啥,只是照了唯一听懂的那句“钦此谢恩”来做。
老头扭着屁股走远,五颜六色的侍卫们也走远··他从地上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头找红线,身后却已空空如也··他伸手去牵缰绳,却摸了个空,一股热浪呼啦一下从四面八方涌来。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瑞副统太棒啦”·“不对,改叫瑞校尉啦皇上竟当街封赏,这可是咱们大苏开朝头一遭呢”·“甲”字营的兄弟不知该怎么表达兴奋了,七手八脚竟把他抬了起来,一边呼喝一边往半空悠着。
“仙……贺仙哥……你回来”贺宝伸着脖子向刚才的位置大叫,可是他的声音很快被更多人的声音盖住。
他每被抛上去一次,心里便清楚一分··对,就像那个小子说的,我要有能力保他……·这样想着,他更加坚定了那个念头··当双脚再接触地面时,他便把小兵李拉到了一边:“是不是被封官之后还要面圣”·小兵李连着点头:“可不是吗瑞副……啊,不,瑞校尉您明天一早就要去金銮殿上面圣,当面谢谢皇上,到时指不定还得赏您什么呢珠宝啊,大米啊,府第啊……”·三十七 苏离·上苏下离,字白头。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苏离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远远打量那人,心里说不出的气闷··放眼望去,大臣们按品级站成整齐的两溜··深红后面是紫红,紫红后面是正红,再远点正紫的是龙文阁学士,龙文阁学士后面是深蓝的编撰部侍郎,间或夹杂着几个白晃晃的烂银色,或是泛着寒光的玄铁胄,煞是整齐好看。
苏离每每在这个时间向下望时,都会由衷感慨,我朝的官服真是别致··可是这回,那个站在最末尾的,黑漆漆的,是什么东西·吏部刘之扬刘大人正谆谆上表,从民风问题谈到犯案者逐年减少,又歌颂到大苏的民心所向,不由得口沫横飞。
可苏离一门心思只放在了那个最末的人身上··谁不知道当朝的待遇最好,无论俸禄官粮都是前无古人的丰厚,即使连官服,都是顶好的苏缎加上他御眼亲过的样式。
可是……那个乌漆麻黑的东西,又是怎么一回事是谁准他这样上朝的·吏部刘大人终于说完,低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皇上的首肯。
“哦,退下吧·”苏离直到发现刘福在悄悄咳嗽才反应过来··基本长眼睛的都看出了皇上今天心情不好,因此谁也没再主动出声··苏离向龙椅左首的刘福使了个眼色,后者立时躬着身靠近,并精乖的垂下脑袋,保持右耳的畅通。
若皇帝这个时候招他,定是要问些不宜公开来讲的话,很可能就是这次心情不好的原因··“那头那个,乌漆麻黑的那个,是什么东西”苏离面色平静,嘴皮以极微小的幅度开合着。
刘公公拿眼角余光向那头扫量,立时答道:“回禀陛下,那个东西……哦,不,那人是陛下昨日新封的骠骑校尉瑞贺宝·”·是他啊··苏离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难怪这么不懂规矩,原来是没人管的··对于平燕将军瑞栋归老的事,现在想来,他还是有一点惭愧的·但那时遍寻贺仙不获的烦躁与愤怒太过深重,因此忽略了很多作为帝王该做的事,其中就包括对一个效忠于皇朝半世的将军赐予他应得的追赏及安抚,即使这人是他一直在抓的小贼的父亲。
正因为这一点愧疚,苏离才命刘福在大军归来的第一时间,在百姓夹道欢迎的闹市对贺宝进行封赏,也算破天荒的恩典了··可是这家伙,为什么穿着小兵的服色觐见·朝上臣子里已经有人偷偷用手帕拭汗了。
皇帝既不说话,也不退朝,沉默思考的样子,令人很担心··金殿里一时鸦雀无声··“皇上,下官有事求禀·”偏偏有人不怕生事,大刺刺的站出来,打破了寂静。
苏离心道,好啊,正琢磨你呢··当下长眉一拧,道:“来人可是瑞爱卿”·那人顿了一顿,显然没料到皇帝的眼神这么好,一下就能把他认出来,殊不知是他太过醒目的原因。
苏离又面向右首,煞有威严道:“连校尉,你这司隶校尉怎么当的属下连套像样官服都没有吗”·右边那溜里立时踏出一人,噗通跪下,低头道:“启禀陛下,昨日瑞校尉晋封后,下官便着人送了官服金印……是下官把度不严,请陛下责罚。”
众人这才集体明了,吾皇最厌烦官不成体统,原来是这新任的骠骑校尉惹得龙心不悦··集体再用余光这么一瞥,呵难怪圣上发火。
这新晋的校尉不知是胆大还是猖狂,竟还穿着小兵的铠甲,上下一般乌黑的颜色,威武与否暂且不论,但作为金殿面圣,也太不成体统·甚至有人的余光更精准,还瞥见了那黑甲后摆残留的一团暗红血渍。
更有拍马者,应景的用手掩了鼻子··贺宝又往中间跨了一步,道:“陛下,臣就是为此事请奏·真的不关连大人的事,官服都有,还在家放着”·好吧,他立了大功,须得耐心有爱才是。
苏离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尽量耐心平和道:“瑞爱卿这次于西疆一战,立下汗马之功,朕还打算赏你呢,有什么难处尽管讲出来,朕在听·”·“臣的确想要陛下的赏赐,但臣愚钝,不配这个官,所以臣想都换成赏赐来的实在些。”
贺宝老实答道··不待苏离出声,堂上已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一半人在鄙夷贺宝,另一半人则在同情司隶校尉连大人··司隶校尉连大人作为贺宝的直属上司,冷汗已经流了一地,他几乎能预想到皇帝陛下下一刻便会剥了他的官皮,还会慢条斯理的说:“你这司隶校尉怎么当的你的属下连话都不会说吗”·这是大大的不敬,不但不听赏谢恩,还就着竿子往上爬了连官都不想做,还想换成别的赏赐这是找死·与司隶校尉相熟的官员虽然有心帮他,但乱子是那个瑞贺宝惹的,谁也接不上话啊·除此外,预备看戏两眼一闭的不在少数。
更有甚者已经私下盘算,若撤了这瑞贺宝,那么骠骑校尉这个职位会留给谁·等了半晌,却不见龙威发下··有人偷偷瞄了一眼,发现皇上正眯了眼冲那瑞贺宝招手。
苏离一点也没生气,只是觉得好笑··这家伙的性子竟与当年一样憨直··一想到当年,不可避免的,另一个人的样貌也鲜明起来……不能忘,忘不了,就像扎在心口的一根针。
苏离小口的吸着气,避免那根针扎得更深··他招了招手,道:“爱卿靠进一点·”·贺宝迟疑的往前走了几步··恩,还是不够,他又招手。
贺宝又往前走几步··终于看清了,苏离又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回去了,藉由这个动作,顺便按住了胸口··贺宝木着一张脸又往回走··苏离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些恍惚。
·明明不一样,无论神态还是个头,还是走路的样子还是眼神里透出的精气神儿都不一样,但却因为那相似的眉眼,令他悸动··苏离笑了笑,道:“不错,瑞爱卿倒真是实在,爱卿有功,想要什么赏赐还用的着拿官职去换吗说出来便是。”
皇帝左一个爱卿右一个爱卿,面色平和如水,哪有半点动怒的意思尤其那看着瑞贺宝的眼神,跟见了春天似的,温柔喜乐··几个熟稔的大臣私下使了个眼色,默默感慨。
这就叫龙威,喜怒不形于色,圣意深不可测啊··殿上又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凝神静待··这瑞贺宝到底想要什么·难得陛下要他尽管说,指不定怎么狮子大开口呢。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贺宝先端正身子磕了头谢恩,甭管他要什么,皇上这就等于答应了··“臣想要,陛下不再追究臣的兄长瑞贺仙的过失。”
“退朝·”苏离静静看了他一会,吐出这两个字··贺宝知道,这就算准了··因为在那人说退朝时,还不可察觉的点了点头。
苏离下朝后直接去了玉漱阁,独自呆在里面,一个奴才也不留··刘福得的旨意是:谁来都不见,就说政事繁忙··苏离坐在硕大的青玉条案后头,案上确实堆了几封折子,却远没到堆积如山的地步。
这是批折子的地方,这两年硬是成了他的避难所··他心里很不好受··即使要宽恕谁,也该他说了算,凭什么轮到那黑小子提出来他算哪一棵·不再追究……瑞贺仙的过失·苏离忍不住想笑。
谁说瑞家老二愚钝来着这不是很精乖吗不说赦免,不提免官,只说不再追究过失,包括他勾引朕,逃避朕,拒不受封,害朕失寸,这一切的过失吗·君无戏言,何况是在文武百官前,但真能做到吗·这么说,瑞家老二请缨出征是存了这个心思……会不会……这主意本就是贺仙出的那么说……这些年,他们仍有来往·贺仙和贺宝串通一气这个念头令他几将疯狂,他转手胡乱抄起案上东西向外砸去。
似乎是盏翡翠镇尺,在柱子上砸出一个绿色的瓷花··柱子后面,一点黑影不安地抖了一下··“给我出来胆子越来越大了,光天化日也敢进来”苏离压着火朝那柱子低吼。
刘公公已经拦了好几位不知死活的大臣··听到玉澜阁里传出的玉石碎裂的声音,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们这些当奴才的,不比朝上那些大臣笨到哪里去,尤其在揣摩圣意这方面,要更通透。
从陛下命他制轿开始,从陛下宣瑞家大公子非要用玉轴开始,他就明白了,圣上被这人扎了眼,再也拔不出了··三十八 孽缘·千年王八万年龟,王八与乌龟之间若生了奸情,就叫遗臭万年。
……·红线埋着头行路,只想快些逃到没人的地方,不知不觉来到了第一次随夕文去栖霞村时经过的那片树林··他知道贺宝肯定会找他,但他不想给贺宝丢脸或者惹麻烦。
正四品,八校之首,骠骑校尉瑞贺宝,你怎么能有这样的亲戚呢·在林里发了好一会呆,肚里已经咕噜~咕噜叫唤个不停,在虫鸣鸟语中显得尤为刺耳。
能不饿吗凌晨开始赶路,只吃了个白馍,又忙活了一整天·被贺宝的事闹得神经兮兮的,好不容易静下来,肚里空旷得有些发疼··依稀就在刚才,临出西门时,一个老伯还跟他打招呼:“鸡蛋韭菜三鲜猪肉大包子好吃不贵啊……” 可惜当时他只顾悲愤了,甩都没甩人家。
不想还好,一想哈喇子都要涌了出来··他抹着嘴,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汗也落了,心情也平复了,不回家干什么没吃着鲜肉包子就回去整点野菜团子吧。
走着走着他又走不动了··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幽幽飘来,故意勾引他似的,香中带着点蜜味,蜜中带着点酒味··他站定了,转着圈的闻··味道蹿过五脏六腑,肚子更加卖力的叫着。
按味道寻去,原是那株金桂树,满树金黄的桂花砸密的绽放着,与上次来时见到的情景一样,一地金黄··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可是上次来时赶上了夏末初秋,正是金桂花开的时节。
现在……红线算了算日子,不过四月初,春分刚过,怎么这么早就开了·不过现在不是研究花期的时候··他轻轻靠近金桂树,脚下的花泥依然又厚又软,不过几步工夫,黑布的鞋面已被浸湿了。
愈近,香气愈盛··树没什么奇特,只是花开得格外多··乍看下以为是两三簇的,实际上是几十簇,结成一个个嫩黄的花球··他绕着树走了一圈。
这树干不是一般的粗,至少三个人才将将拢住··难怪这么能开花是株老树··红线仰着脸,看着离他最近的一团花球··微风吹来,浓烈的甜香尽数扑在脸上,馋得他直咂嘴。
花球仿佛有灵性似的,立时抖了几粒下来,正好落在红线嘴里··他也不含糊,索性嚼了··果真满口甜香,还有一丝酒气,虽不够充饥,但解渴足矣··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到花蕾的一瞬间,忽然想到:这么老的桂树,别再是成了精的,须得问问。
这么一想,原本摘花的手立时改了方向,变作向着树干轻轻抚摸,“金桂兄,你看咱俩真是有缘,这是第二回见面了吧……又赶上你开花,真巧你看我现在特渴还特饿,你要是介意我摘你的花就摇摇头,要是不介意……就点点头。”
树是不会摇头和点头的··红线退后几步,眼巴巴盯着一簇簇金黄的桂花,嘴里尚有余香,道:“没摇头……那我就不客气啦·”·正在动作时,又是一阵风吹来,树枝上下抖动,无数桂花徐徐落下,如金色的糖粒般,散着连绵甘甜。
红线乐得骨头都酥了:“哎呦,还点头了,谢谢金桂兄”·不知过了多会,最低的枝桠已被采撷干净··红线靠着夕文娘亲的坟包,吃得很欢畅。
起初还是一朵朵咀嚼,细细品味,到后来便索性一把把往嘴里塞,蜜汁嚼尽了就吐出来,怀里没了再去摘··直到他觉得有点发晕··这是怎么个意思他摇摇头,一鼓作气站起。
不站还好,站着更晕,不知道是自己打转,还是天空在打转··撑了一会没撑住,又噗通一声坐下··他瞪大了眼睛向前看,看什么都带重影,似乎是醉了,他摸摸肚里,既不难受也不想吐,又不像醉了。
恩,这玩意不错,可以告诉夕文……能赚钱……想着想着,脑袋更加沉重了,仿佛脖子都支撑不住了似的,向后仰着··初夏的风很暖,林间的傍晚很昏暗,吃醉了的某人四仰八叉的躺着,发出细微的鼾声,与风吹草叶的声音奇异的融合在一起。
……·“哪来的登徒子大晌午的扰人小憩”白牡丹气不打一处来,隔着盛放的白牡丹花丛向对面喊道。
巷子里的两人顿住了笑声,朝她望来··白牡丹一手捂着额心,一手支着窗户,一丝鲜血正顺着鼻梁骨往下淌··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很不成体统,但那两人也令她不由一怔。
那是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亮蓝的软缎长衫,面目俊美异常,只是品味古怪了些,时兴的各色饰物在他身上都能找到,乌黑的头发绾了一半,垂了一半,连簪子都别了两支不同样的,若不是目中晶亮,嘴角擒了一抹坏笑,真让人以为是个呆傻。
与他并肩站着的是个年轻道人,一袭简单至极的浅色长袍,一手持着拂尘,一手背在身后·静静站着,既不说话也不笑,拂尘斜斜搭在臂弯处·没有风,白拂和素衣却一起轻轻摆动,在阳光浓烈的小巷里透出不真实的味道。
不知为什么,白牡丹只觉这道人反比那蓝衫公子要扎眼得多··“你们看什么雍城哪个不知道,看我白牡丹一眼要一个银窝窝刚才是哪个在笑,害本姑娘破了相” 她虽在问是哪个在笑,可是脸却只冲着那个穿蓝衣服的。
蓝衫公子眨眨眼,头向旁边人靠了靠,小声道:“敢问帝君,银窝窝何解”·道人眼中浮了些笑意,“是人间通用的钱财,许是银子。”
“哦……”蓝衫公子恍然大悟·他新近才懂得,银子在人间是了不得的东西,买什么都要银子,只是……为什么看一眼就要一锭银子呢他又朝楼上看去,女子容色秀丽,却也没什么稀奇:“她也是个凡人啊,为何看她一眼就要解财”·道人眼中笑意更重了:“也许有什么说不出的好处吧。”
白牡丹见他们不但不赔礼道歉,反而窃窃私语起来,还不断朝自己打量··见过呆呆望着自己的,还没见过这么不专心望着自己的·当下心里羞愤不已,啐了一声,“嘭”的撞上窗子。
她是什么人雍城牡丹坊,顶尖的青楼,顶尖的青楼里顶尖的姑娘,花魁白牡丹·说见她一面要一个银窝窝还说少了呢··牡丹坊最低消费一个时辰一锭银子,只包括一壶素茶和二两瓜子以及隔着屏风听她弹支曲。
若想小屋里见她一面,至少还得十锭银子··见了面不能冷着吧,再叫些小菜茶酒什么的,又五锭银子··当然,这一切的前提还得看她乐意不乐意··多少风流才子王侯公子排着队请她“某某府一叙”“某某园游春”“某某节赏灯”,她都按着没答应。
女人,就要把自己吊得高高的才稀罕··可偏就在今天,竟然落了伤她能不气吗·偏还是俩不解风情的,白瞎了他们那副好皮囊·“哎呦喂我的祖宗哎你这脸上是怎么搞的”妈妈一见她嚷嚷起来。
“不小心弄破了,覆点桃花粉遮遮也无碍,咋呼什么”她心里很不爽,谁也别烦她··“今天还要上新曲呢,怎么这么不当心,要砸了我这招牌呦……”妈妈叨咕了几句便没再多说,白牡丹的脾气她知道,别看平日里千娇百媚的,性子烈得能活吃了人。
新添的伤,又是在眉心,什么粉也遮不住,伤口结了痂不是一般的醒目·她对着铜镜叹了口气,新插的珠翠凤钗又一股脑的撸了下来,妈妈见色道:“要不今儿别上台了,就说感了风寒……”·趴在二楼的窗格往外看,下面已经坐满了人。
她决定看看行情再说,探了脖子,目光一扫,台下两个格外扎眼的人,令她心里一惊··一个面目俊美的公子正兴奋的四处张望,打扮比白天更张扬,水蓝的缎子配桃红的中衣,金色的扇面一闪一闪的。
白牡丹掩着嘴一乐,目光瞥见他旁边那人,竟有些开心··那道人也来了,依然穿很随意,态度也很从容,只是那支白拂过于打眼,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几个姑娘笑着打趣说:“牡丹姐,你可真是达到了一定境界啊,连道士都来一睹芳容呢。”
“可有姑娘上心的人么”妈妈徐徐走来··白牡丹眼珠转了转,道:“有·准备紫梨琵琶吧·”说完便匆匆掩了房门。
紫梨琵琶妈妈惊疑不定,也探了脖子去瞅,台下人虽多,却也不见一个面熟的王孙富户,大台面用紫梨这可是头一遭·“帝君,这里莫非是青楼”蓝衫公子向身边人耳语道。
道人点了点头,蓝衫公子惊道:“会不会有违天轨这属于……思凡吧”·“地曹君,莫要乱说,本君带你下凡历练,怎么就是思凡了”·蓝衫公子听帝君忽然唤自己的俗家名字,面上一红,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千八百年没人这么叫过了,怎么好意思……”·他这一摆手,金色的扇面也呼啦啦张扬起来,惹了更多人好奇的目光。
道人忙按住他的手,正色道:“一会本君要向那女子致歉,她若问起你我姓名,总不能说在下纯阳帝君,这是本座小小仙友,命格星君座下小仙吧”·“所以,我便叫你俗家的名字,地曹兄,你便叫我……吕阳吧。”
“……是,吕阳兄·”不愧是帝君,端的是高风亮节,原是来道歉的·地曹想起自己先前的揣测,不禁有些面热··四周不知何时渐渐安静下来,地曹抬头一看,才发觉烛光也黯淡了,唯一的光亮来自高台上的一袭青纱屏障。
·他想问问这是做什么,但帝君望着前台凝神专注的样子令他有些不安··白牡丹覆了只纱笠便登台了··抱着她最心爱的紫梨琵琶,款款行至屏障前,摆袖,坐下。
每一个动作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她甚至可以想见台下人屏气凝神的样子··只是这次,她有点紧张··紫梨琵琶枕在怀里,冰凉的温度令她稍觉安心,弹挑几下,开始拨弄。
“青纱帐,忘了谁,·叹一声,夜色凉如水,·神仙错,几多缱绻,·鸳鸯白首共成灰,鸟作比翼盼双飞,注定情灭烟飞,·叹多情不该,注定了凄美,·叹神仙错处,你笑得憔悴,岁月饶过了谁,·神仙错,错神仙,·甜软不过,胭脂滋味,·我用朱砂,记几世轮回。
神仙错,错神仙,·白首了谁,虚度了谁,·我用朱砂,记几世轮回·”·一曲唱毕,她款款往回走··堂中静默半刻,才响起呼喝叫好之声··她有些忐忑,拉着丫鬟直问:“我吩咐你注意的,怎么样了”·丫鬟慢慢道:“恩,那个道士听得很安静,但也没作什么反应,既没呼好也没鼓掌,倒是他旁边那个……公子很兴奋,姑娘进去后还伸长了脖子巴望……”·“谁叫你看那个公子了”白牡丹跺跺脚。
这曲是她新近编的,本想留待中秋满月再唱,但她一看到那道士,不知道为什么,便忍不住想唱这支曲子··可惜对方实在不解风情,无端费了她的苦心··“妈妈知道我今天不能待客,就都推了吧。”
她瞥见妈妈正行色匆忙的往这边赶来,心里一阵不快··“我的小祖宗哎~妈妈我可得跟你合计合计,五锭金子,见是不见”妈妈见她就要闪人,大步当先挡在身前。
白牡丹看着那五锭金光闪闪的小山,撅着嘴道:“姑娘我平日赚下的何止五锭金子,今天我不想见任何人,莫说是五锭金元宝,就是当今皇太子来聘我做皇太子妃我也不去”·妈妈叹了口气,心知无望,只得归还,转过身去,手指还在金元宝上慢慢摩挲:“还没见过这么有钱的道士……”·“什么”道士二字真真钻进她耳里,心情大好。
抱着紫梨来到花厅门外时,她刻意摸摸额间那道伤口,又理了理纱笠··道士自称吕阳,见她进来,便拉着蓝衫公子一并低头跟她道歉·她看着道人斜飞的眉毛,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悸动。
“那你伤了我,要如何赔我”白牡丹牙尖嘴利,心想,要看出落没落下疤来,至少月余,能留他月余也是好的··吕阳抬头一笑,眼里如蓄了汪清泉似的干净,“只要姑娘再为我奏一遍刚才那曲子,贫道自有法子赔你。”
白牡丹被他这一笑晃得昏天黑地,也随他笑道:“原来公子喜欢这首‘神仙错’”··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神仙错”吕阳目中更亮, “神仙错……是指神仙也会犯错么”·白牡丹不知道他为何若有所思,但见他喜欢,便满心欢喜。
手指在弦上慢慢撩拨,先扫了一串快音,复又弹起《神仙错》的调子··地曹坐在角落静静看他二人一问一答,心中的不安更重了··怎么觉得要出大事呢尤其那凡间女子,声音娇弱弱的,还叫帝君作“公子”。
就在曲调逐渐拔高时,一根弦忽然断开,琴音嘎然而止··“这……”白牡丹自习艺以来从未如此尴尬过,尤其此刻,在她“上心”的人面前。
“在最激昂时绝止,也是妙趣·”吕阳微微笑道,又伸出一指,在空中转了一圈··白牡丹忽觉眼前一亮,她伸手去抚,脸上的轻纱竟不见了。
“啊!”她想起额心那道深色的伤痕,不由惊慌失措··吕阳走近,低声道:“贫道说话算话,只是少不得冒犯了·”说完,他食指对上白牡丹的额心,在那道伤口处轻轻一揩。
白牡丹见他探手过来不但没有躲避,反而睁大了眼睛看他·离近看去,心中更是惊叹,她平生还未见过一个男子作道士打扮,也能如此俊秀动人的,若要换了华衣,又当如何·正胡乱想时,吕阳轻声道:“这样好多了。”
白牡丹不知道他说的这样好多了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直到他们走后很久,还留在原地发傻··……·其实当琵琶断弦时红线就已经醒了,只是他不舍得立即醒过来,因为他好久没见过虚无了。
梦里虚无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也挺好看,直到后来虚无的脸靠近了,他才猛然惊醒··醒来后他下意识摸摸额心,红痣微微凸起的地方,他有点害怕了··为什么,梦里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细节都如此逼真,甚至那女子站在厅外的悸动不安他都能感到。
三十九 命簿·羊毫圭笔细写,众生之数··……·树木连着细白的雾气,如扯了层轻纱般,在晨曦的微光里,反出润泽的光晕,每个草叶尖儿上都盈着滚圆的露珠,一碰即落。
红线静静躺着,将那个匪夷所思的梦又细细回味了一遍,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已在林里睡了一夜··各种鸟雀扑棱着从头顶飞过,带来新的一场花雨··他甩甩头,又搓搓脸,才从鼻孔耳朵脖颈根里掏出许多桂花,他用力跺跺脚,往家跑。
做这些动作时,他始终没敢回头,因为他觉得怪怪的,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看他,自桂树的方向··小家伙还蛮敏感嘛……命格望着红线跑掉的方向,无耻的笑了。
既然月老不告诉他,他便自己找··翻了无数本命簿才发现,在一千五百年前,纯阳帝君那段,竟有半页空白·不知是拍马的小仙捣鬼,还是纯阳帝君自己用法力抹了,总之,命簿上留白是决不允许的·按着因果循环的道理,一个人或仙的某段过去若是空白,那么他的未来便也不能如实的在命簿上显现出来。
命格本着积极探索,敌进我退的原则,给红线下了一道儿··金桂和他是老交情了,上上次来时金桂和他说:“有个孩子把他娘葬在我脚底下了,那个孩子脑后拢了层白光,是不是也是你要找的不在命数的人之一”如此这般,命格才找到夕文,记了夕文的命数后才发现,夕文还能找到红线。
·上次来时,金桂又和他说:“那孩子又带了一个孩子来,后来孩子脑后拢了层红光,很奇怪·”如此这般,命格才拿出命簿往前翻翻,却发现红线的命数只追溯得到他成仙的那一天,再往后翻,竟没有后续·月老却说他的婚牍上有写,这怎么可能呢·再问,老狐狸却什么都不肯说。
看着那银亮的头发他就来气,到底红线和他是什么关系为了助他得道竟耗得一刻白头·那就让红线小朋友自己回忆回忆给本君看吧·金桂贪杯,贪了千年,开出的桂花浓烈无比,一梦到前世。
命格看得老眼昏花,惴惴不安··难怪当年天上地下都找不到那白牡丹的魂魄,谁能想到它竟摇身一变成了月老座下的一截线头呢·可是到底当年出了什么事,令月老拼着欺瞒玉帝也要保白牡丹一丝魂魄呢难道说月老也被她迷住了·从梦里看,不像。
月老那时只是初出茅庐的小仙,不像帝君那样随心随性,只怕其中还有什么关键没显现出来··命格骑在树上,只探出一颗头颅,头顶积了厚厚一层桂花· “小金桂,麻烦你了,下次给你带点好酒。”
听到好酒二字,金桂陡然激动,又是一层桂花扑哧扑哧抖下·命格胡乱拂着头,道:“难怪修了千年还不达化境,就因你对俗酿太过贪恋”·一个声音委委屈屈道:“若不是我贪俗酿,怎么能帮了星君的大忙”·“恩,那倒是,不过你若想修出人身,还是要戒了这瘾头的好。”
金桂静默了一会,道:“我也没想好,修出人身到底有什么用,我现在虽是树,却也不寂寞,每天看到有新开花苞和迁来的雀鸟就很快乐,偶尔星君你在给我带些美酒……夫复何求”·“修成人身有什么好可以结交朋友,然后一起喝酒,甚至还能在正中那层云天数着星子喝,好不惬意”命格不假思索答道。
居中那层云天有藕荷色的夜空,还有碎晶似的星子··一想起藕荷色,命格又想起了月老,多个人喝酒虽热闹,但更容易生事,还是独酌的好啊·桂树讶异道:“朋友是什么和他一起喝酒会更快活吗”·“朋友……是你总想见着的人,是和你最谈得来的人,是你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的人……快活吗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总不致寂寞吧。”
“那我与星君算朋友吗每次星君走了,我都想着星君何时再来,我们说了这许多话,也算谈得来,保护嘛……恐怕我这细末本领,还轮不到保护星君,但若星君有难,我定是要帮的。”
命格拍拍树干,笑了:“你想本君再来不过是在盼着本君带好酒来,至于是不是最谈得来的,等你修出人身后才能明白·”·“刚才那人,也修了千年,可为什么看起来不快乐”·“你能看出他不快乐,真是难得。”
命格赞了他一句,便不再继续:“好了,本君要工作了·”·金桂细细应了一声,便不再多话,只是注视着命格的一举一动··命格跳下树,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又从怀里摸出一个簿子,细细翻着。
簿子看来不厚,但内里纸页却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多得多··他先是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又往前翻,翻了不知多久,才找到那半页空白,变了支羊毫圭笔在那白处细细写起。
写完后,他急急往后翻,看着最末多出来的几页,不禁怔了··红线一进村口便被一群人围上··“好了好了可算回来了担心死个人了”吴家婶子当先冲在前面,手按着心口,眼眶红红的。
红线这才想起,自己是跟他们约好要一同回村的,那么一闹,竟忘了个干净··“我……迷了路,所以……”红线解释道··众人见他安然无恙,也就没再追问迷路的细节,而是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散去。
吴家婶留到最后一个,小声道:“看见他心里不好受是不是哎,我明白,虽然是亲哥俩,但心里还是憋屈吧去散散心也好,但下次要给咱们说声啊,这一消失就是三天,我们怕你出啥事……不过现在好啦,那边下旨了……”·“什么三天”红线惊呼。
不过醉了一觉,怎么三天·吴家婶子道:“是啊,从咱们上次进城到今天,可不是整整三日么你……你不会不知道吧”·“啊,没,我知道,只是忽然想起还有衣服晾着没收……”红线胡乱扯谎,心中突突跳个不停,怎么做了一场梦就过去三天,而且还是那样一个梦,红线打定主意,以后要绕着那片林子走。
吴家婶子立时接道:“啊,夕文肯定帮你收了,对了,他也一直在找你,好像有急事·”·正说着,夕文便来了,从西头到村口,只用了一步··红线没顾得上和吴家婶子说失陪,就被夕文带来的一股劲风夹着扔到了屋里。
吴家婶子好歹有点见识,看着呼啸来去的一团黑影,长大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红线被摔成扭曲的姿势,好半天才缓过劲来,耳里听得真切,夕文进屋,关门,上闩。
心道:坏了,坏了不知道哪里惹到他了,这是要把我关起来揍一顿啊·“夕文,那个……咱有话好好说……”红线很没出息的讨饶,呲牙咧嘴的站起来。
夕文却对着他恭恭敬敬的跪下,头和胸腹成一条直线,紧紧的贴在地上,正是磕头的姿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红线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夕文跟前拉他胳膊。
夕文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求你……我求你……去见他一面……”·红线心里咯噔一下,能令夕文如此失态的,还能有谁·“他……他威胁你了要你来找我”·夕文连忙摇头,泪珠四溅。
一双手还紧紧攥着红线前襟,吭哧道:“不不是……没有……他很想你,很苦……瑞贺宝向他要封赏,他允了,却是要他放过你,我看得出他很难受,才……来求你,求你去见他一面吧反正,你将来自由了,他也管不到你了”·红线低头看着攥在自己胸前的夕文的手,青色的脉络汩汩绷着。
他心里异常复杂,自然是要拒绝的,只是……夕文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眼角蓄着红光,生怕他说出个“不”字··他叹了口气,唯有用缓兵之计了。
于是道:“要不……我先吃口东西,咱们再聊你看我三天都没沾米了……”·听他这话,夕文眼里的精光立时暗了下去,低头不再说话,却转身拔开了门闩。
若不是被夕文这么横插了一杠子,他早就去敲命格的门,问他白牡丹是谁了··贺宝当官了,还向苏离要他的自由;梦里虚无持着拂尘逛青楼,竟是他接的客;苏离还在不依不饶;夕文喜欢苏离,却求他去解那厮的相思之渴……这都什么事啊而他呢还劫,还劫……说得容易,做起来难。
人家夕文不用他还什么劫……哎·想到此,他一拍大腿:对了上次问命格如何还劫时,他怎么说的来着·“再等几日……等夕文求你时就是还劫的时候……”·这不就求了么·红线越想越兴奋,原地转了几圈,又回味了几遍夕文刚才的话。
恩,确实说“求”了,“求”我去见苏离一面··现在就去找命格·正要拔脚往外走时,一个错身,夕文又端了几只碗碟回来:“不是饿了吗我……这有剩的……”·哪里是剩的,明明是专门给他留的。
白粥软糯适中,咸鱼腌渍得当,甚至还有俩大白包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红线咬了一口,喝肉馅填得格外满··夕文低眉顺眼守在桌子前头,默默看着他吃这吃那,嘴角抿出两个小酒窝。
红线边吃边寻思,他这叫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我这就叫吃人嘴短啊·四十 甘愿·不盼爱有多灿烂,因为甘愿,所以美满··……·那日夕文一大早便溜去了皇宫,正巧赶上某人心情极度不爽。
苏离刚刚下朝,黄袍未及更换便窝在玉漱阁里生气·夕文第一次见到苏离着朝服,一时看呆了,没留神竟露出了响动··“给我出来胆子越来越大了,光天化日也敢进来”·苏离早就感到这个人的存在,只是见他没有恶意便不动声色。
这次不同,他正在气头上,哪有心情和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当下一个翡翠镇尺砸过去,两人就动起手来··几招下来,苏离暗暗心惊··他带着泄愤的意思,一招比一招狠辣,招招不留余地,而对方却如轻烟一般,招招都游走在刚好要被击中的边沿,却在指尖即将触碰的一刹那轻轻巧巧的避过去。
不过十招,玉澜阁的瓷器就砸得差不多了·听着殿内劈里啪啦打破东西的声音,殿外一干奴婢侍卫包括刘福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一个抖得最厉害的小太监离刘福很近,小声问道:“刘公公,今儿陛下是怎么了”·刘福眯了眯眼睛,煞有介事道:“甭问,陛下这是恼了。
砸吧,砸吧,砸得越多,越好·”·“这话怎么讲”·刘福斜睨他一眼,又闭上,慢悠悠:“你在皇上身边当差多久了这都不懂皇上恼了,不砸东西,不就该砸人了”·小太监心领神会的“哦”了一声。
其余的奴才们也都暗中点了点头,不约而同长吁一口气·然而,就在此时,雷霆般的声音却停住了··夕文一身黑衣劲装,全身上下只露出两只精光满溢的眼睛,赖着这身装扮,他的那点小心思才不致暴露。
难得与朝思暮想的人近距离全方位接触,他要好好把握这一瞬间,所以他能拖就拖··可以虚晃一式再桃之夭夭的机会实在太多了,但他只是悠然的避开,下一秒又作出招架不能的样子。
即使有太多机会可以将苏离按在身下,他也只是不动声色的咽咽口水,胳膊擦着对方的胸膛划过,艰难的按捺住顺便揩对方下巴一下的冲动··苏离精于算计,但他算计的大部分内容则显现在军国大事上,与夕文此时的儿女情长相比就显得光明磊落得多了,他自不晓得这武功高强得匪夷所思的黑衣蒙面人此刻竟打着如此龌龊的思量。
“算了朕不打了·”苏离先住了手,原本打算藉痛揍此人发泄一番,不但没达到目的反而出了一身臭汗,不过先前的怒火却着实平息了不少。
夕文没料到他这么早便住手,心里悔恨不已,一定是自己下手太重了,让对方以为胜利无望,才……·“你是飞贼吗来偷朕的”苏离一只手解着金玉腰带,但腰带的扣环实在太繁复了,一只手根本不够用,只得两只手去解。
夕文不知如何作答,干脆保持了沉默,但目光落在苏离那双在腰间摸索的手上就再也移不开了··苏离发现他目光的炽烈,正色道:“这个不能给你,别的东西任你挑两件吧。”
心里却想,真是艺高人胆大,眼光倒不错,竟然看上朕的龙盘金凤玉扣了··夕文仍是站着不动,既不说话也不动手挑东西··苏离转头看看,明白了,偌大个玉澜阁一地的晶亮渣子,被他们刚才这么一通闹腾哪里还有完整的东西剩下·苏离向殿外喊道:“来人。”
刘福躬着腰小步靠近··忽然没了响动令刘福十分揪心,此时被传召进来更是大大的不妙,他忐忑不安··但眼角余光这么一瞟,心里就踏实了··皇上旁边还杵着一位,穿了一身黑,不知在玩什么把戏,但显然效果是好的,皇上已经不气了。
“傻楞什么呢传人给朕宽衣·还有……前些日子朕说别致可爱的那个桃子呢给朕拿来·”苏离微微张开手臂,刚才解了许久的扣环还紧紧的咬合着,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是·”刘福沉声答道··几个侍女鱼贯而入,开始为苏离宽衣··夕文静静站着,没有离去的意思·苏离说了什么,别人又说了什么,他全没注意,只是耐心看着苏离被侍女们剥得逐渐只剩一层明黄色的中衣。
没过一会,刘福领着一个小太监款款而来,小太监捧着一个长方形的紫檀盒子,约莫女子用的首饰盒般大小··刘福接过盒子展在苏离面前,苏离向夕文扬了扬下巴,刘福又捧着盒子来到夕文跟前。
“这对桃子不错,你若喜欢,朕就赏你,当作……陪朕较艺的赏赐吧·”·苏离面色平静,几个下人却大吃一惊··夕文心里奇怪,桃子应该摆在盘子里,何故装在盒子里这样想来,好奇心起,也不再泥木桩子似的杵着了,凑头去看。
紫檀盒子打开,彩光流转··盒子里的确躺着两只桃子,和一般桃子无异,拳头大小,顶端的凹坑里还展着一大一小两片翠叶··桃身浅青微黄泛红,如刚摘下的鲜桃一样,但却过于明亮剔透。
夕文看了一会便明白,这是对玉桃,只是这玉料却很奇特,竟同时生着黄玉,玛瑙和翡翠么·夕文眼中透出的惊奇令苏离看在眼里,很是得意:“这是同免战书一起送来的,这种七彩玉是西疆的特产,极稀少,这两只桃还是由同一块石头雕成,尚值得几个钱”·夕文却摇摇头,道:“我不要。”
苏离微微讶异:“那你想要什么”·“我想要陛下案上的那几副画·”·玉澜阁是书房,除了用来批阅奏折翻阅典籍外,还可用来作画。
因此苏离的案上有画作并不奇怪,只是画中的内容他绝不想让第二个人知道··他面色已不善:“你可知道那是什么画”·“知道,是让陛下心情不畅的画。”
夕文没理会刘福悄悄拽他衣角,毫不瑟缩道··苏离挥了挥手,刘福领着一干宫女太监告退·很快,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二人了··出了玉澜阁,还是那个小太监低声问道:“那个小贼是什么来头连七彩玉桃都不要陛下会不会治他死罪”·刘福若有所思道:“不会,陛下若要他死,他早就不站在那了。”
皇帝若要一个人死,根本不必动手,只要勾勾指头或轻咳两声,自会有一大帮人涌进来,是横着死竖着死,任君挑选··“你不怕死”苏离走近几步,轻声问道。
他现在有点好奇这黑巾下的面目了··“怕,但我不会死的·”夕文仍是不动,他很享受此刻,一点点激怒苏离的感觉··“在这里,没人能肯定自己不会死。”
“我知道,陛下是皇帝,只要挥挥手就会有一大帮人冲进来,每人一口吐沫也淹死了我·”·苏离挑挑眉,等着他后面的话··“但陛下杀了我没有好处,心情还是一样不好,反而还少了个可以解闷的人。”
“哈哈你是会唱歌啊还是会跳舞怎么给朕解闷”苏离戏谑的看着他,却出其不意地伸出两指去掀他面上的黑巾。
夕文哪都没动,只是快速绝伦的后退一步,便躲开了·声音里也带着笑意道:“陛下心里的烦闷,真是唱歌跳舞就能解的么”·“你都知道些什么”苏离收回抓个空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一团。
“我知道陛下每天都不快乐,每天都在作同一幅画,画上的人都是同一个人……”·“住口”·苏离出其不意挥出一拳,直取夕文的咽喉。
夕文侧了侧脑袋,顺势抓住苏离的手腕,将他向怀里扯近几分,另一只手绕过对方的手臂直接拿住对方肋下穴道··苏离只觉腰间一疼,双腿便酸软起来,连即将踢出的一脚也成了花拳绣腿,毫无劲力。
不知怎的,他就被夕文按在了案上··苏离的脑袋在青玉条案上这么一衬,夕文只觉得刚才那两只玉桃也不如身下人水灵··苏离贵为天子,无论对任何人,只有他主控的份,哪里受过这样的挫败。
而且他实在没想到,这人居然真敢在他头上动土··“朕念你是个人才,不要作茧自缚才好·”苏离低声道··他试着反败为胜,可是努力了几下却绝望的发现,在对方的钳制下,自己只有说话的份儿。
半招之间,便已一败涂地,苏离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正如这人所说,刚才的交手不过是在陪他“解闷”··“作茧自缚的是你·他既躲着你,你还想他作甚你若真有本事,就教他也像你一样痛苦啊看来你是做不到的,否则他也不会逃得那么远”夕文沉声道。
苏离忽然心中一动:“你认识他”·看着他不争气的样子,夕文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肋下的手指也不禁加重了力道。
苏离面色一紧,不小心溜出一声轻呼:“啊……”·“你管我认不认识你以为你是写酸文的书生啊还作画呢你是帝王,你有你的责任和担当,而不是为了一个名将之后闹得满城风雨,然后自怨自艾”夕文手上力道并没有减轻,他要苏离记住这一刻。
沉默了一会,苏离渐渐不再挣扎··“你说的没错,朕的确没了帝王的样子……”·夕文看着苏离的侧脸,如雕琢过后的白玉,精致却毫无生气。
他怎么会不了解呢苦思一人,求之不得的感觉,心中一软手下也不由松了许多··“你说的对,朕有朕的责任……”夕文一瞬间的心理变化被苏离捕捉到了,他盯着黑巾外露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朕有段时日没有恩泽后宫了,这是朕最疏忽的地方,实是不该。”
“亏得少侠点醒,朕这就翻牌子·”感觉到越发松快的制压,苏离微笑道··你在不甘什么呢你不是想他振作起来吗夕文意识到这点,便松开了手,轻巧的退到离苏离很远的地方。
夕文本来要走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留了下来,藏在玉澜阁的阴影里··他将跟踪的技巧发挥得淋漓尽致,掇在苏离不远不近的位置,看着他摆驾,看着他用膳,直到夜幕近了,又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一盘翠玉方牌上流连,又看着他传唤了一长串的名字。
“你怎么那么傻,竟去劝他……”红线听到这里忍不住咿嘘,他敢打赌,苏离肯定看出了夕文的心思·“后来呢”·“后来……”夕文的目光从房檐下垂着的红辣椒又移到红线脸上:“后来,他点了许多女子进来。
那些女人……眉心正中都点了鲜红的胭脂,他挑了一个和你最像的……再后来,我就回来了·”·“傻瓜……在他面前劝他宠幸后宫,在我这又劝我去见他。
我不会去的,他太狡猾了,保不准去了就回不来了·”·“你……你你刚才明明答应了的”夕文愤怒了,拳头攥得咔咔响。
红线赶忙向后跳开,道:“你要打我你打我我更不去了”·夕文小胸脯喘得鼓鼓的,拳头松了紧,紧了松。
“我怎么会打你……一开始就说了,是求你来的·”·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红线逃出小院,他不忍看夕文这样难过,但他知道,这种事情就像饮鸩止渴,对大家都不好。
来到命格的门前,他理了理思路,正要敲门时,门里传出命格的声音:“进来吧·”·门打开,红线觉得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命格竟没变化形容,刀削似的下巴高傲的抬着,神色却隐隐含着悲凉的意思。
房里没有点灯,他脑后的白色华光和那一身雪白的袍子便分外明亮··乍然见着这景,红线思维有些迟缓··“他求你了”·“啊,对,我来求教……”还没说完,命格便向他招手。
他慢慢走过去,看到命格脚前放着一小钵清水·水面上蒙着一层白雾,生生不息的流转着··红线觉得很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命格道:“本君刚回了趟天庭,从你府里偷了一瓢出来。”
“这是我那池子里的水”红线惊道,难怪这样眼熟,真是……真是太亲切了·命格雪白的手指探进水里,撩起一串水花,水面的白雾立时散了个干净。
“来,我们来看看夕文的前前世·”·“还能看到前前世”·“法力够的话……”命格点点头。
“那……神仙的过去……能看到么”红线想起了那个梦境,若是可以……·命格定睛看了他一会,道:“若是对方的修为极高的话,是看不到的。”
说话间,水面已现出清晰的影像··四十一 还债·一个馒头引发的情爱··……·说话间,水面已现出清晰的影像··不知那是几百年前的一条长街,繁华不逊当下。
天色将晚,街上热闹非凡,两旁的酒肆茶楼挑起了高高的灯笼·每家馆子都满满当当的,虽听不到声音,但仍能感受到那种热闹劲··就这么看了一刻,红线已经觉得索然无味了,再看命格,却仍目不转睛的盯着水面。
难不成星君修为有限,寻不出夕文的前前世,因此便在当年那条街上守株待兔这么一想,红线便自告奋勇道:“星君,夕文的前前世我是见过的,他长了张瓜子脸……”·“噤声。”
命格扬了扬雪白的手指··不知又过去多久,天色终于黑了下来,除去明亮的酒楼食肆外,街上已人烟稀少;慢慢的,连酒楼食肆都空了,很多人摇摇晃晃出来,相互行礼道别;直到各家伙计闭门插栓上锁,整条街才算彻底静了。
“看到了么”命格忽然开口··红线瞅瞅水面,个中画面已是乌黑一团,仅能看出模糊的房屋轮廓··“看到了,天黑了”·命格扬着下巴瞥他一眼,指着夜色里的某一点,道:“这里”·那是一家最豪华的酒肆旁边的旮旯,喝多了的人就爱站在那吐。
红线觉得恶心,没多看,但星君现在要他看,他只得揉揉眼睛使劲钻研,原来那旮旯里还蜷着一团东西··正在看时,那团东西动了动··红线这才看清,有手有脚,原来是个人·难道这……就是前前世的夕文·红线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只见过成年后的书童夕文。
那人慢慢站直了,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知穿的是什么,连胳膊腿都遮不全,教人瞧着心疼·只见他捋着墙根,弯着腰慢慢往远处走··“难道他身上有伤”红线见他走路姿势奇怪。
“他是个孤儿,想必是饿的·” 命格又道:“他的命数便是如此,幼时凄凉,苦尽甘来·若不是你生事,他早该美满幸福……哪里用牵扯到现在。”
红线面上一热,低头不语··“算了,事已致至此,只有这世给他个完满了”命格竟意外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我会尽力”红线心中一凛。
是错觉吗星君对他……似乎变亲切了··命格笑了笑,袖角一拂,水面景象已换作一座小庙··庙里比庙外更黑,模模糊糊中只能辨出一尊神像,神像下摆着几碟果品。
怎么忽然变作这里红线向命格望去··“这是刚才之后不久·”命格道··正说话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庙门前。
夕文向着神像跪下,双掌合什,静默了许久,瘦小的身子和周遭的空旷形成鲜明的反差··红线忽然很好奇,彼时的夕文会许什么愿·求富贵还是求平安·正思索时,夕文已慢慢站起,一点点向供桌靠近。
那里摆着几碟糕点和水果,不知已经摆了多长时间,糕点上生出了可疑的绒毛··夕文的手在空中迟疑了一下,便向那盘糕点伸去··“不是吧”红线大声惊呼。
原来夕文刚才不是在许愿,而是在求神佛莫怪··命格斜睨他一眼,道:“稍安勿躁·”·红线捂住嘴,甚至不忍再看··夕文啊夕文,你这股子倔劲真是没有变啊你说你,守着食肆茶楼整日,哪怕讨一口吃食呢何苦饿成这样·夕文小心翼翼的抱着盘子,一直退到角落里,坐下。
就在糕点沾到嘴边的刹那,一个雪白的馒头出现了··“哎”·红线的心神完全被水中的情况所吸引,不觉间已经随着情况的逆转而惊喜。
夕文显然也很吃惊,他也顿了一顿,又顺着雪白的馒头慢慢往上看··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弯腰举着馒头也在笑盈盈的看他··少年作书生打扮,穿了一袭浅色袍子,一手向夕文伸着,手中捧着一个雪白柔软的馒头,在黑暗中散着丝丝热气;另一手则捉着捧馒头这手的袖角,露出一截皓白的腕子。
·夕文仿佛被眼前这人吓到了,他举起另一只手挡住头脸,又往角落里缩了缩,并下意识的将自己蜷成个团··少年不知道和他说了几句什么,夕文终于不再那么惊慌,只是拿着糕点的那只手既忘了放下,也忘了往嘴里送。
最后少年硬把馒头塞进他手里,又将他怀里的糕点尽数拿走··少年把糕点重新放回到供桌上,又在神前拜了几拜··夕文见那少年离得远些了,才一小口,一小口的吃起来。
少年拜完神瞥见夕文在吃东西,不由笑了笑,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火折子将庙里唯一的一盏油灯点亮了··这一盏油灯,似乎照亮了许多东西··夕文吃完了馒头还打了个嗝,然后自己也笑了,眼角眉梢依稀显出清秀的轮廓,少年看着夕文的笑脸似乎有些怔忪,后又低头从包裹里扯出一件衣衫,向夕文抛去……·原来这便是他们相识的经过……我打破的,曾是这样美好的一段姻缘。
红线沉浸在暖意和感慨中,久久不能言语··“这座是月老庙,我猜就是那时……月老给他们结的姻缘·”命格清冷的声音打破他的思绪,再抬起头时,水面已被一层白雾浓浓的覆盖起来。
“刚才我在想,原来他们之间曾是这样美好,若是没有我……他们最后会怎样”红线小声问道··命格叹口气,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个簿子。
“如果没有你么……”一边说一边把命簿翻得噼啪作响,直到翻到某一页:“原是白头偕老·”·“为什么字迹的颜色会不一样呢”红线注意到有关夕文的那几页的颜色与别的不同。
“黑字是凡人的命数,金字是神仙的命数·”·红线想了想,是了,夕文前世修成黑猫精,曾去天庭捣乱……“那些被红色框住的呢”·命格看他一眼,道:“是废的。
唉……原本还挺美好的·”他离近了读道:“若没有那事的话,书生后来中了解元,与书童从此再未分离过,二人一生都未婚娶·”·“其实这书生更可怜,那世夕文修成了猫精,脱了轮回,这书生后几世的姻缘便也从此断绝,转了几世都落了个孤寡命。”
红线低头不语,心中更是悔恨万分··如今自己只尝了一点苦楚就已觉得日月无光,那夕文与书生……原本大好的姻缘却生生被他拆散,阴阳永隔……这才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吧·命格发觉他的沉默,再看,眼角竟有泪光闪烁,刚要宽慰一番,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话题稍微扯远点便忍不住要透露了天机,总不能告诉他,不必介怀,你这几世比他们可惨多了吧·正思量间,眼前人影一矮,红线已直溜溜的跪下,面色悲痛道:“小仙这番来到人间,才切身感受到凡人的不易,人生是漫长而艰辛的,若修得一世平安已是了不得的功德……现在我只盼他们能完满幸福,若能使他们破镜重圆,便是仙根就此断绝,也无怨无悔。
求星君指点”·命格摇了摇头,连忙把他拽起:“说什么仙根断绝这事说难便难,说容易也容易·若说苦处嘛……最后只苦了你一人。”
“星君但说无妨·”红线抬头对上命格的目光··“当年那个书生,你也认识……便是当今天子·”·“苏离” 红线惊呼。
命格点点头:“不错,正是他·说苦了你……便是因为,这世你要重新牵起他们的姻缘·”·“你可做得到”·命格的眼里仿佛藏了无数玄机,红线觉得自己最隐秘的心事都仿佛被他吸了去。
红线别过头,闭上眼,脑里闪过两对人影··书童与书生,夕文与苏离,相依相偎,越贴越近··“那么当时……星君派夕文去皇宫,也是有意为之了”他只得用思考掩饰尴尬。
命格点点头,道:“其实几年前他便该去了,那时正是你的事闹得满城风雨的时候,本君就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结还是要你来解的好,便小小的阻碍了一下·”·哦,是这样。
红线点点头,就是那天夜里,夕文说要替我杀了那个狗皇帝··“但我还是不懂,这结……似乎是越来越复杂了·”·“这便是因果循环,你当年阻他一次,这世,他便阻你一次。
至于为何他如此执着……想来许是皇家娇惯出的性子吧·”命格轻轻翻着命簿··没来由的,这出戏越来越沉重了,甚至在往晦暗的方向行去。
红线从不愿承认自己对苏离动了心,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是没有凡心的,那次只是凡胎引起的失误罢了··“星君说得好容易,对星君来说,凡人的情爱纠葛就是纸上黑白分明的字迹那么简单吧”·命格听到此话,将目光从纸上移开,注视了他好一会,轻声道:“不,不止如此,还包括某些不自量力的小仙闯了祸后改写的那部分呢。”
“对不起……”红线攥紧的拳头渐渐松开,手心某处的肉,被指甲刺得生疼··“让他们忘了你吧·”命格轻声道。
“什么”·“由本君施法,让他们忘了你,只要一夜,不止苏离,所有人都会忘记,你与他的情孽,就当全没发生过·”·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这……这么简单”·命格点点头:“但只有你会记得。”
“这是什么意思”红线心里咯噔一下··“我猜……这才是所谓的还劫,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滋味并不好受,只有你还记得一切,但他们的生活从此与你无关。”
……·“你说过,即使仙根断绝也要还他们一个完满,这便是还劫的方法,本君给你一日时间·”命格带着那一小钵清水不见了。
红线独自留在小屋里,整理思路··其实根本不必思考,因为他没的选择··某人狡黠的目光,某人若有若无的笑靥,某个欲语还休的午后,某个情动的夜晚……都将在某人的记忆里消失贻尽,又将在谁的记忆里疯狂滋长·他深深吸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心底深处愈加翻涌着疯狂的自卑感。
原来,不光是姻缘,连人与人的相逢,都是注定好的··所谓还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仅仅是助他们重逢,而已··原来这遭还是一截线头……又炮灰了。
他自嘲的笑笑,推门而出··“夕文,夕文”他不紧不慢的敲着夕文的房门,里面有响动,门却就是不开··“你再不出来,我就改变主意了那我去睡觉了啊”·门腾的一下开了,险些撞破红线的鼻子。
“你……你答应了”夕文笑得春花灿烂··红线点点头,半日不见,夕文的脸仿佛尖了几分。
他柔声道:“不过我只答应你这一次,后面……就全看你自己的了”·夕文很快便换好了夜行的装束,红线已经背着手站在小院外面。
“你在做什么”夕文问道··“看月色·”·夕文也学他的样子抬头望天,一瞬间,此种情景竟说不出的熟悉。
好像也是这样的时候,他准备进宫偷窥前,红线就站在冷风里假装看月色,只为了婉转的劝他几句··不过今天的月色还真是好看,初春的月亮只剩一挂银边,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别看了我们抓紧时间……”说完,夕文伸手来抱红线,打算就像每次那样,一阵风似的抗到都城去··红线却不慌不忙的摆摆手,道:“今天咱们走一段吧,反正夜还长呢。”
夕文懒懒的用脚尖踢着石子,自从轻功小有所成之后他便很少正常走路了,若想与红线的速度保持一致,只得放慢,放慢,再放慢··红线今天的态度也很奇怪,总是用一种悲悯的眼神看他,看得他心里一阵发毛。
“夕文,”·“什么”·“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我怎么觉得你瘦了”·“胡说,哪有半天就瘦了的。”
“我带了两个馒头,你要不要吃”·“……”·“夕文,”·“唔”·“你生我气吗”·“啊为什么生你气”·“我上次……用柴丢你。”
“早忘了”·“夕文,”·“……”·“你和苏离很配·”·脸红:“……”·“……你们要好好过日子……”·“%¥#@”·……·“没想到星君如此有信用……”金桂远远的便看见命格手上的小钵,兴奋得左右摇摆。
命格寒着脸来到树下,寻了个最隐蔽的角落坐下··金桂感到他神色有异,又没闻到酒香,也就不再奢望··过了一会,命格忽然道:“你懂情爱么”·金桂自然不懂,它连什么是朋友都不懂,怎么会懂得情爱这种更高深的事情呢·命格也不需要它回答,自言自语道:“其实什么都不懂最好了,你要保持下去。
什么都懂又异常清醒的人最痛苦·我现在明白当初他为何什么都不说与我知道了,原来他是为了我好……”命格抱着那个小钵,细细抚摸··与此同时,月老居里,某仙刚刚被梦魇惊醒。
鹅黄色的蓑衣被冷汗打得湿透,薄薄的绸料贴在身上,他已无心睡眠··悠悠看了眼院里开得正浓的墨玉兰,心中更加悲戚··听说此花有乌发的功效,亏得他专门从极南的地方采来,用它泡澡,洗发,冲茶,坚持千年之久,却换不回一丝乌光。
他悠悠叹了口气,真该认命,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弥补不回的··想起刚才的梦境,他心有余悸··梦里命格那老小子终于刨出了当年那件事儿,笑得相当无耻:“既然帝君都会犯错,又何况你我乎”·想着想着,他平白打了个哆嗦。
不能让他知道,尤其与自己有关的那节……·四十二 聚散·聚散终有时,此生两不知··……·暖金阁内,苏离倚在榻前,手上拈了枚白子,久久未能落下。
纹枰上,白子已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白方若想突出重围,反败为胜,唯有舍去一隅··苏离仍在犹豫,静了良久,他忽然笑了:“不愧是聪明先生,这局布得巧。
明知朕的贪性,却非要朕自断一臂……可朕偏要试试这不舍的法子……”·在皇帝身边呆久了,刘福自能分辨得出,何时该答话,何时该沉默。
很明显,陛下此时并不需要他搭茬,因此他很自觉地继续半眯起眼睛盯着殿角的金漏··聪明先生是苏离给苏渊起的别号,耳聪目明的意思··苏渊既是先皇的幺弟,也是苏离的启蒙先生。
这苏渊虽聪明,性子却极怪,既不喜欢热闹的场合,也不爱参与朝堂之事·这点令苏离很放心,因此叔侄间就更加亲厚,隔上几日二人便会畅谈一番,总令苏离有茅塞顿开之感。
那日闲庭品茶,苏离随口提起近日烦闷··苏渊当晚便来求见··“这局精妙得紧,臣参详了几日也未能救出白子,陛下不妨拿它解闷·”·“哦”·苏离低头瞥了一眼,棋枰并不是常见的木色,而是略微发乌,衬得苏渊的手,更显洁白修长,再往上看,黑子已成胜局,白子惨淡不堪。
如何扭转白子的败势,的确能废上几天功夫,但……对着一盘残局,还要独自博弈,实是无聊得紧··不过难得他有心,总不好拂他面子·这样一想,苏离抿了抿嘴,便要寒暄几句客套话。
苏渊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陛下不要小觑这盘残局,不妨随意落下一子试试·”·苏离挑挑眉,持了枚白子落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位置··白子落枰后却自己向右滑移了一格,其余相近各子也因此滑移了一格,虽然仍是黑子占据上风的情势,但棋象却因此稍作改变。
·“这……”苏离诧异··苏渊微微一笑,拈起一枚黑子举到苏离眼前,朗声道:“这棋子由两种珍贵铁料制成,很是奇妙。
同材相斥,异材相吸,因此谁也不知道这枚白子……或黑子是由两种铁料中的哪一种制成,因此落到棋盘上,便会发生变化……在无穷变化下令白子反败为胜,这才是乐趣所在。”
苏离不禁哑然:“不愧是皇叔,真是聪明得紧,能想出这种行乐的法子·”·苏渊将棋子放下,低头道:“臣惶恐,臣并不见得聪明,只是略略晓得取舍的道理罢了。”
当时苏离只是颌首笑了笑,并未深想这话里的意思··不到三日,他已有把握将黑子杀得片甲不留,但他仍在寻求一种最完美的解决方式,不必损耗一兵一卒的方式。
取舍的道理·他懂,但他还做不到··苏离自晚膳后便一直守着这方奇局,忽然回过神来,竟有些昏沉,一时生出不知身在何处之感··“几更了”苏离低声问道。
总算想起问时辰了·刘福一直盯着那尊金漏,立时道:“回陛下,已过人定时分,亥时了·”·“恩·”苏离点点头,道:“原是该歇息了,不必留人,你们都退下吧。”
刘福沉声领旨,一溜侍女鱼贯而入,安静有序的为皇帝更衣梳洗,另有掌灯宫女将灯火一一熄灭,只留龙床头尾各一盏以及暖玉条案旁的四盏灯火··刘福将帷帐一层层放下,放到最外层时,他微微躬身,双眼在殿内不安的转着:“陛下,那……内禁卫……”·苏离沉吟道:“老规矩,撤了吧。”
“是……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终于又安静下来,只有此刻,这静谧才属于他一人··他原地转了个圈子,忽然的空虚令他有些手足无措,金漏的刻度已从亥时向子时前进了半格,仍然没有困意。
又转了半个圈子,他的目光落在那局棋上,方寸之地上黑白相间的诡异战事令他的太阳穴又突突跳起来,他叹了口气,摸到暖玉案下的金栓··一幅幅卷轴被舒展开来,很快铺了一地。
苏离望着画中形态各异的那个人,露出餍足的神情··忽然,不知第几重帷帐动了动,苏离警觉地竖起耳朵,脑中浮现出那个黑衣劲装的人··到底还是来了,撤去所有的内卫果然是正确的。
这样想来,他的肋下又隐隐作痛,那人疾言厉色却隐忍退后的样子令他情不自禁微笑,原本已被画卷填满的心房又空了下来··苏离并未起身,仍闲闲端坐在地上,只是右腿暗中蓄了劲力,已被不时之需。
十步外,最近的一重帐幔后逐渐映出一个纤瘦的影子··那是最薄的一层宫纱,除去绣着龙凤呈祥的那部分外,其余地方都是半透明的银红纱料··那人走到那层纱帐前,便停下不动,不知他是否已经看到苏离对着画像,痴妄的神情。
夕文把红线放在暖金阁外便一个腾身不见了··“你去哪里”红线低呼··“随便溜溜,你们慢聊·”夕文的表情已隐藏在夜色里。
和上次来时一样,整个寝宫安静而优雅·红线慢慢行走在暖金阁里,皇帝的寝宫竟然没有一个侍卫,这令他很奇怪··但转念一想,他便明了··那人是在等候某个常来的人吧。
些微酸水翻搅上来,他无奈的笑笑··心里想着,红线啊红线,你就是俗贱,知道失去时才觉出珍贵,活该·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上次。
也是这里,那时的他既狂妄又无知,直到被那人深邃的目光紧紧搜住,直到浑身上下充斥了各种或真或假的疯狂情绪时,他仍然不承认,他心动了··而这次……在今夜,一切都将结束。
他掀开重重帷帐,每一次起手、撩帘都仿佛撩开尘封的心情,每一步又更接近别离··尽头的灯火逐渐明亮,他渐渐接近,心情也渐渐下沉,沉到谷底时,他豁然想通了。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从接近时起不就该明白了么,人,总有离别那一日,离别才是救赎··赎了自己,救了别人··在最后一层纱幕前,他停住脚步。
隐约看见那个熟悉的轮廓,正以那人特有的,看似随意实则戒备的姿势懒懒坐着··那人独有的味道,凤髓香气,终于在此时达到顶峰,浓烈,隽永··红线撩起纱帐的一角,站在十步外静静朝那人看去。
苏离做梦也没敢奢想,红线会主动来见他·幽黑的眼眸募然亮了,眼角吊成美丽的角度,惊诧使他卸去了所有伪装,一时呆住··红线好像画中人成了精,比前几年更扎眼。
苏离猜测不出是什么样的生活将他打磨得如此晶亮,二人就这么隔了十步互相望着,仿佛时光倒回至竹斋里那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只是在这一次对望的角逐里,明显是红线占了上风。
对苏离来说,红线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原地站着便是一处风景··日思夜想的人就在不远处,苏离的目光贪婪地舔舐着他细微的每一寸,包括脖颈处闪出的一抹内襟的颜色,以及袖角下露出的一小截浅白的手指。
苏离不可抑制地兴奋着,一切都无声地吸引着他想要靠近、再靠近··但他却没轻举妄动,仅仅维持着最初的姿势,暗暗喘息··不是不愿,而是不敢··红线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难以接近的气场,清冷的气息与暖金阁的温暖氛围卓然不同,两相碰撞下,竟似擦出了纯白的雾气。
苏离不敢贸然近前,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似乎只要一步,那人就会乘风而去··红线的目光又落到地上,落在那些或横或竖或半掩或打开的精美卷轴上··苏离第一次生出忐忑的心情,仿佛心事都摊得明明白白的,一目了然。
还是红线先开的口:“陛下遣退了近卫,是在等谁”·苏离完全可以顺坡下驴就势答曰:“在等你·”·但他不想扯谎,他沉吟道:“在等一个有趣的人……”·红线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离近了去看地上一幅画,画里有两个人,背景是竹斋的窗户。
苏离画功的确了得,画面主景是两个正在听课的少年·其中额心生红痣的那只正一手托着腮,一手举着书简,目光却明显放在了窗外葱戎的春色上,那副神游物外的小样刻画得栩栩如生。
·“那时我在三楼时,向下望去,就能看见你·”苏离忍不住轻声道··红线点点头,没有看他,反而更加专注地研究起画中另一个人来。
那个作为陪衬的少年用的是虚化的手法,只寥寥几笔,但还是能瞧出端倪,那份独有的憨傻认真,除却贺宝还能有谁·红线看着看着,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苏离有些反酸:“还有许多幅,何故独独瞧那一幅”·红线心中一紧,抬眼望去,果然如夕文所说,单就摊开来的粗略算去,也上了双位数。
苏离瞧出他的不忍,一把捉住他的手,言辞恳切道:“仙弟,一切都是为兄的不是,这些年……我很担心……想起来便后悔,你若回来,就不要走了,明早……我便下旨,接瑞大将军回都城,再命人将瑞府翻盖一新。
以后……来去都由你,可好”·苏离的手又大又暖,被他握着,红线身心都疲了··“好,”他想也没想答道。
“……你答应了再也不逃了”苏离愣住了,这个答案反倒令他觉得不真实··“对,我再也不逃了。”
红线看着他,肯定的点点头··苏离有些迷惑:“啊……哈……难道是梦”·他忽然站起,四处寻找着什么。
很快,他看到条案旁的一盏灯火,他捉起袖角摸向宫灯,手指与灼热的灯托相触,发出极轻的“滋滋”声··好疼·同时,喜悦在苏离的心里“噗”的一下爆开,弥漫到四肢百骸。
“你干什么”红线冲过去,一把扯开他的手··苏离的食指肚上烧伤了一块,黄黄的,黑黑的,就像不小心被烧红的烙铁烫到那样。
“不要紧·”苏离笑得有些憨··“别动”红线捧着苏离的食指,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盒,挖出一块软泥涂上。
“这是薄荷膏,涂上就不那么疼了,别沾水了,否则要掉皮……”·“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苏离低头看着红线,后者探手入怀涂抹伤药的动作太麻利,令他有些心疼。
“不过以后就好了,明天,朕便下旨,令他们翻新瑞府,或者……朕可以另赐你一座府邸,你放心,这次一定没人敢讲你的不是……”·上好药,苏离没有放开红线,而是将他慢慢拢进怀里,拥了好一会。
“可是……贺仙并不想要府邸·”红线靠在苏离胸前,眼中尽是此情此境不合拍的决绝··苏离用下巴抵着红线的耳廓,柔声道:“那你想要什么,告诉朕。”
红线假意想了一会,道:“那我要……那些画儿·”·“哪些画”·“陛下画的那些……我想拿回家去,慢慢看……”一滴泪水,暗暗濡湿在苏离胸前。
“好,要几幅”苏离皱着眉头,答应得颇不情愿··“全部·”·“怎么是全部朕……不舍得啊。”
苏离环抱红线的臂弯又紧了紧··当然是全部,明天你就要忘了我,再留着那些画,岂不糟心他含起苦笑,挣开苏离的手臂,抬头道:“陛下若能赐我宅子,连几幅画都舍不得么”·苏离被红线这一眼看得直打哆嗦,心里那汪春水狂荡不已,一个劲的用“真人在抱何需望梅止渴”这句话来安慰自己。
“那些于朕都是无价之宝,岂是宅邸金银可比……罢了,你都拿去吧·”·“都在这里了还有吗”红线将墙上挂着的,地上平铺的,暗屉里私藏的……一一卷好,归拢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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