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错+番外 by 红糖/袖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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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错+番外 by 红糖/袖刀(4)
·看着平日视若珍宝的画轴此番易主,还委委屈屈的挤在一处,苏离心痛万分:“仙弟,你要仔细……不要蒙了尘,也不要受了潮,万一污了也不要随意擦拭,一定来找朕,朕让最好的画师修葺……”·“陛下请放心,那……贺仙先告辞了,陛下安寝。”
红线脱下外袍系成包袱··“你……这就走了”苏离由衷生出被骗之感··“陛下不是说,来去由我么”红线笑得很灿烂。
“可……唉……好吧,君无戏言·但是,明天朕是否还能见到仙弟”苏离一直随他行到暖金阁外··“能的,自然能的,贺仙不是也答应过陛下,再不逃了么……”寝宫外依稀可见,仍立着不少近卫和值更的太监,红线相当高调地向苏离勾勾手指。
我不逃了,只是你心里不再有我罢了··“贺仙”苏离近前几步,还没晃过神时,红线柔软的唇便已覆上··“我走了,照顾好自己……和他。”
苏离听到这么句没头脑的话,刚想发问,红线人已不见··远远近近一干人等都识趣的低垂着头,苏离的脸有些发烫,轻咳一声,转身逃了··回到寝宫,竟出奇的困倦,他心里盘算了一下,许是过了鸡鸣时分,的确该睡了。
就寝前他将当晚红线的言行神态又仔细回味了一番,越想越是兴奋,他摸了摸枕下,从玉枕下的暗格里又摸出一幅画轴来··慢慢展开,看了许久··画上少年眉目风流,衣衫半解,露着纤白的肩和纤细的腰肢,背景便是金碧辉煌的龙床,少年男子特有的清俊与额心那格外鲜红的一点朱色,出奇的和谐悦目。
幸好,朕最爱的这幅没被讨去··余韵[VIP]·四十三 余韵·燃尽千红处,花开终有时··……·一把火的功夫,天就亮了··红线靠在石灶旁,望着满地灰烬,没来由的想着,原来那么一大堆画烧过后也只剩这么一小撮灰。
火苗熄灭了好久,眼前仿佛还有火光闪耀,闭上眼,火光还在跳··他揉揉眼睛,手臂却沉重得不像自己的,胸腔里仿佛有什么被掏空了,连喘出的气都是凉的··他甚至怀疑这肉身也在这把火里消失殆尽了。
·前一夜的事情现在想来已经有些模糊··他似乎吻了苏离,之后他没敢回头看,然后又碰到了夕文,夕文好像在为什么事生气,低头嘟囔了几句,他没听清,也懒得解释,再后来,他和夕文道别,说想回瑞府看一看,夕文一个劲的嘱咐他小心,还说了明日清早,不见不散。
然后,他就抱着那堆画轴回到了瑞府,猫在后厨房里,点了一把火,看着画卷一点点被烧光,直到天亮··想到昨日说的“不见不散”,他无奈的撇撇嘴。
多想也没什么意思,更多细节,想来想去也不外乎一双吊梢的眼角和一个瘦瘦的背影··劫报还了,人间之行结束了,就要回天庭了,每一桩事都足以令他雀跃,干吗还和自己过不去·想到此,他有些振奋。
特地打了瓢水,整理仪容··水面中的他有些萎顿,尤其那双眼睛,红肿得走了形··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就着这瓢水细细擦洗起来··整理衣衫时,他忽然想到:若是月老一会来接我,定要先求个情,怎么也得与贺宝儿还有爹娘告个别才行。
想到即将与贺宝爹娘告别,他手下的动作又慢了起来,先前意识到失去苏离和夕文时的那种莫名空虚感又猛然涌了出来··也许……回到天庭后还可以时不常的下来看看呢对,那时兴许还能用仙家法术帮上他们几把·虽然知道天上一日人间一年的道理,但此时的他急需安慰,哪顾得上那么多。
心情舒畅了,他又解开头发细细梳拢,梳着梳着,不由笑了:我这是在干啥飞升是元神出窍,我整这肉身干甚真是肉身用久了,凡人的毛病都学全了·站在院中,他专心抬头看天,东西南北天,一般的碧蓝如洗,万里无云,视野极其开阔。
不知月老他老人家会从哪个方向来·日头慢慢爬高,阳光开始耀目,红线的鼻尖已经有汗珠渗出··不,不,怎么会从天上来我真傻了,这里这么热闹,若被人看到,岂不成了泄露天机·他摇摇头,又扒在墙根下往外看,贩夫走卒的叫卖声音一耳朵一耳朵传来,清晰无比。
也许他老人家会化作凡人模样从后门进来,就像命格星君那样……他猜想着月老变成人后的打扮,又耐心等候··不知又过了多久,期间他看哪个人都像月老变的,可是哪一个人也没如他所料,一脸坏笑的走进来。
直到卖早点的小贩收摊,直到卖菜的小车推走,直到酒楼开始点灯,他终于有些想通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腌渍酱肉炊饼白菜帮子等一干味道呼啸而来,胸腔里某颗东西依然在顽强的跳动,眼睛肿起的位置有些酸痛,握得过紧过久的拳头有些抽筋……一切迹象都表明,直到此刻为止,他还是个凡人。
他转过身,望向一片皑皑荒草··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初时只顾抬头望天,对于瑞府后园的变化并未多加留意,此时定睛看去,这景象才令他心悸··自瑞大将军携夫人告老归乡后,瑞府便就此空置下来。
秀美整洁的瑞府后园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他站在荒草深处,分辨着有关昔日美好生活的蛛丝马迹,哪里该种着芍药,哪里又该爬满藤蔓……但除了一池不正常的疯长着的荷花外,别无他物。
他顺着一线砖红寻到回廊之下,廊下临湖的位置立着一张四方的石桌,桌旁环着四张石凳··靠里的那张凳上覆着块柔软的鹿皮方垫;左首那张石凳仿佛长年被金刃之物剐磨,生着无数道细细划痕,他一一摸索过来,用手指感觉石面上的若干细节……再来是两张并排挨着的石凳,其中一张石凳所用的石材明显与其余三张不同,因为,这凳面是后街的……他蹲在这张石凳前,想及往事,不由笑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傍晚,牡丹开得正浓,合家围桌而坐,半为赏月半赏花·其时他随口说了个玩笑,逗得贺宝笑得前仰后合,正手舞足蹈处,石凳忽然断开,后者应声摔进了荷池。
全家人都被突如其来变故弄得一怔,索性池塘并不深,石凳所在的位置也并不高··贺宝顶着半片荷叶站定,一脸的惊惶,显是被吓到了,但适才的笑容却未及收回,面上惊喜的小样儿令大家不由哄堂大笑。
月色下,贺宝随着大家的笑声也羞赧的笑了··红线记得很清楚,那晚的夜空,连半轮月色也勾成了笑靥的模样··既然生活还要继续,那我何妨不去试着让它恢复到当初的样子呢回到大家围坐一堂,欢声笑语的样子。
“仙君……仙君·”来自荷池的声音打破红线的思绪·“适才未敢打扰,小精特来问候·”鲤鱼精慢慢自池中浮出,依旧滚圆。
“别……红线不敢当,哪里是什么仙君了,你看我现下的处境怕还不如你悠哉·”红线连忙摆手··鲤鱼精一怔,忙道:“仙君这话怎么说的,小精若想如仙君一般,得享天庭仙职还要个千八百年,小精对仙君唯有钦佩敬仰之情……哎,哪敢称得上悠哉啊,一个行差踏错还逃不出油锅煎煮的命运……”·红线不由抖了抖,他忽然发觉自己竟不记得成仙前的那一段。
月老说他是从众多线头中挑了他出来,可是从线头到位列仙班,这是一个多么漫长复杂曲折的过程啊,怎么会毫无印象呢·恐怕唯一能与过去挂上钩的就只有那个连着做了三日三夜的梦境了……·鲤鱼精见红线露出迷惑的神情,以为他在认真倾听,更抓紧机会加倍细说起来:“当初仙君的凡间爹爹走了之后,整个府邸呼啦一下就空下来了,我们这些鱼儿可受罪喽……没人喂食倒在其次,还有人想来捞鱼呢”·“啊仙君仙君这就走了……”鲤鱼精再抬头时,红线人已不见。
……·“好你个小兔崽子这回让我抓住了吧”红线刚打瑞府后门出来,后脖领子就被一只手大力抓住。
“什么人”红线吃了一惊,但自觉无甚过错,也没有过于惶急··那人粗声粗气喊道:“就是你吧成天进去偷摸,园子里好好的花草都让你糟蹋没了看咱这回怎么教训你”·红线这下明白了,想来这人定是瞧他从后门出来,误会了。
不过似乎还是个热心人,知道维护瑞府环境··他沉声道:“你先放开我,你看看便知,我就是这家的人·”说完,果然脖后松了一松,红线赶忙拽拽衣襟,转回身去。
瑞府贺仙的风貌,哪个不晓得··额心的红痣更是最著名的标识,而且最重要的是,昨夜一过,大家便已忘记了那段不堪的往事,他瑞贺仙又能站在光天白日下了。
见义勇为的男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腰后挂着锄头,肩上扛着半担劈柴··原来是个砍柴的樵夫,难怪手上劲道十足··红线气定神闲的冲他微笑··那樵夫定睛看了看他,咄了一声,瞪圆了眼睛,道:“你个小贼以为长得和人家少爷有三分相像便想蒙混过关老子就恨你这样的,还敢冒充瑞家公子,你当老子没见过”·红线也不恼,慢声慢语道:“壮士见过的定是瑞府二公子吧,在下正是其兄,瑞贺仙。”
那樵夫更生气了:“啊……呸瑞府向来只有一位公子,哪排出来的大的二的哎……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小贼说他是瑞府大公子,你们都来看啊”·红线也有些气急,寒着脸不说话,心想:多叫些人来也好,省的说我蒙骗你,你没见识,难道周围邻里都没见识了·不一会,红线身周便围了一小圈人。
“哎呦,你别说,还真有点像……”一个大婶一边端详着他一边徐徐道··红线皱了皱眉,什么叫有点像,我就是啊··“你这年轻人,怎么不走正道坑谁不行,你坑瑞家公子瑞家公子保家卫国,除暴安良,可是好人呐你有没有良心呦……”一个老者捻着长须啧啧叹息,也不知是为红线的“冒充”行为叹息,还是为被冒充的“瑞家公子”叹息。
保家卫国除暴安良·不错,贺宝的名声很好哇··他定睛看向那老人,耐心道:“老丈,您看仔细了,那西疆杀贼,擒敌安俘的都是吾弟,瑞贺宝,在下是其兄,瑞贺仙啊”·老人一脸孺子不可教的神情,眼睛看向别处。
一个洪亮的声音忽然喝道:“我说该送官我就住瑞家宅子旁边的那条街的横巷巷尾,我可是听着瑞家少爷的故事长大的,骗人竟骗到我鼻子底下来了”·红线应声看去,喊话之人年纪与他一般大小,圆乎乎的脸盘,因为激愤,鼻子眼睛都挤到了一处。
红线眯起眼睛,只觉这幅面目有几分相熟··“你……你是胖子”·胖子有些茫然:“你……你怎么知道我小名叫胖子”·旁边有人讪笑:“你看你这脸盘,谁不知道你叫胖子”·红线急道:“不是的,我认识你,我是贺仙啊咱们小时一起在竹斋读书……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和小六他们,还有宝儿,都爱聚着听我讲故事”·众人见他说得有理有据,不约而同又朝胖子望去。
胖子皱着眉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在竹斋读的书……瑞家公子读了一半便转去兵部了……”·红线猛力点头,松了口气··胖子又道:“可是……什么听故事,什么贺仙的,我不知道……”·众人谴责的目光又利刃一样射向红线。
红线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胖子满面疑惑的样子也不似作假,可是他怎么会矢口否认他认识我呢·闻声围拢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眼熟的面孔也越来越多,但是没人帮他说一句话,看着他的表情就跟看见苍蝇似的。
“你们……你们在搞什么啊我是瑞贺仙啊我是瑞家的长公子,你,不是还拿我的事编过折子吗”红线向着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冲去,那人正是当年往来居的鼓匠。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道:“老夫正是说书鼓匠……不过,老夫编的折子一直都是瑞家贺宝少爷的故事,尤其是他西疆杀敌那一折……”·红线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后退。
“瑞家孩子有两个是一对双生子你们不是都说,瑞家贺仙是神仙降世吗不是有霞光漫天吗我就是啊难道你们都忘了”红线疯了似的喊着。
“你疯了吧你你是神仙那我就是佛祖,收了你个小贼”红线只觉后背猛然一痛,不知是谁给了他一下。
他跌在地上,那人又冲上来补了两脚,正好踢在他肚子上·红线弓起身子,胃里疼得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围观的人里立时有人出来劝架,也有人跟着起哄,更多的还是在嗡嗡议论。
红线伏在地上猛力咳着,咳出几口酸水,身上又挨了好几下·心里却异常清明起来,他猛然想到一节,心里顿时凉了··莫非那日星君提到的,抹去记忆一节,并不单指他与苏离那段,而是……把他整个人从这世上抹掉·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嗒嗒马蹄声,一人一骑眨眼间奔近。
有经验的人喊道:“是官兵的马蹄子镶铁的”·人群呼啦一下散开··红线只觉身子一轻,被来者搜到了马上,腰被一只大手稳稳揽着,那人手心处散发的温暖热度令他安心,暂时忘了身上的疼痛,另一只手则攥着缰绳策马狂奔,速度丝毫没有因为增加的一人重量而放慢。
红线的视线先是被眼前鲜红的袖口处绣着的黑色虎样所吸引,然后目光才沿着那只袖口慢慢往上看··宝儿·贺宝的小名在红线舌尖打了个转,到底还是没有脱口而出。
他怕贺宝也和那些人一样,早把他忘了··贺宝眉头深深锁着,不知在为什么事犯愁,距上次一别,又成熟许多,眼角眉梢甚至透出了威严的棱角··他若不记得我,为何救我·红线暗暗揣测,不一会便有了答案。
是了,他现在是什么四品校尉,我家宝儿性子良善,当了官也是好官,这算是……为民做主吧·红线自嘲地想着,不知不觉间脸上湿滑一片,竟是泪水。
“刚才被那么打都没哼一声,现在怎么哭了”驾马的人忽然出声··红线没吭声,索性大方哭个痛快··马并没有往官衙或医馆奔去,而是出了城,越走越远。
见红线一路用手挡着眼睛,贺宝揽着他腰的手臂不由收得更紧了,策马一直来到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溪旁才停住··红线感觉身子又是一轻,是贺宝来抱他下马。
他早已注意到,贺宝穿着鲜红的袍子,做工精良,面料考究,想来是官服,配着黝黑精亮的骏马,彼时的贺宝,称得上鲜衣怒马,灿若朝霞··可是对他来说,自己不过是个陌生人……这样一想,红线的眼泪流的更畅快了,而且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让贺宝抱着了,挣扎着就要自己下地。
“别动·”贺宝面上无甚表情,手上劲力拿捏得正好,刚好令红线反抗无用却又不会弄疼他,·贺宝沉着脸把一脸别扭的红线轻轻撂在溪水旁,又蹲在后者身前,去扯对方的衣带。
“干什么”红线一愣,死死按住前襟··贺宝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疗伤啊·”·“瑞 贺 宝,你还认不认识我”红线终于开口,要死就来个痛快好了,而且他还是觉得这贺宝的冷漠有些过了头,即便抹去记忆也好,陌生人也罢,总不该连性子都转了吧·贺宝垂着眼睫没吭声,三两下就把红线的单衣剥个精光。
四十四 疗伤·你掌心的温度,刚好温暖我的心··……·贺宝垂着眼睫没吭声,三两下就把红线的单衣剥了个精光··“怎么下手这么重……”贺宝看着红线胸腹处青紫的於痕,从怀里掏出活血的药膏。
“我自己来就好”红线一把抢下贺宝手里的小瓶,手指哆嗦了半天却怎么也拔不开塞子··“这么点劲儿都没有,”贺宝轻哼一声,又将药瓶夺过来,快速拔开塞子,将药膏抹在手心上。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瘀伤要配合按摩,那样药效才能发挥作用,”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手心贴在红线胸口,既是抹药也是按摩··贺宝的手心很热,药膏接触皮肤更是火辣辣的刺痛,只揉了几下,红线就忍不住嘶气。
“在兵部呆久了,这种伤都不算什么,这种药特别好用,是我们营头儿专门请御医配的,再配上我的手法,不出两天就能消肿……”贺宝淡淡说着,手下却渐渐加大力度,助伤药渗进皮肤里。
不知是他的手法真这么神妙还是听着他的声音能让红线感觉安心,总之被涂抹伤药的部位就是没有初时那么痛了··贺宝的头离他很近,红线垂下眼就能看见他光洁的额头。
“你出汗了,要不我自己来吧·”红线忍不住去揩他额头的水渍··“就你那点劲,怎么做的好……”贺宝抬头冲他一笑,脸扬起来的瞬间,与红线伸去的手轻轻相抵。
肌肤相触的刹那,仿佛被烫了似的,红线的心跳快了几拍··“宝儿”到底还是唤出来了,心底最柔软的名字··果然,贺宝沉默了,嘴巴抿得紧紧的,头低得深深的,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力道拿捏得正好,仍在画着圈的按摩,从胸膛渐渐移至肚腹。
红线的心唰的一下跌到谷底··“你不是宝儿谁要你管我”红线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打开他的手··贺宝微微愣了一下,却没多看他,拿起小瓶又倒出些药膏涂在手心,双掌贴合慢慢揉搓,一直揉到药膏温温热热,柔软得一塌糊涂才作罢。
真的不是宝儿……·贺宝漠然的样子没有令红线生气,只是令他心痛··他的宝儿最听他的话,见他生气,宝儿会在第一时间靠过来,小狗似的眨巴着那双黑漉漉的眼睛……·红线的嘴唇越咬越紧,用肉体的疼痛缓解糟糕的心情这个方法他屡试不爽,可是这次却不那么管用,泪水还是不可抑止地充满了眼眶,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
他只好尽量抬着头穿衣服··贺宝走过来,还是一语不发,嘴唇同样也抿得紧紧的,一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欠揍相··他沾满药膏的手举得高高的,向红线的腰带努了努嘴。
红线只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抹什么药疗屁伤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都陌生人了,干吗让你摸来摸去的……你又不是宝儿·他抓紧了腰带怎么也不松手,眼泪却不争气的滑下来。
贺丙他哭了,才怔住,很快又扯出一个笑容··“哥……宝儿吓唬你的,谁让那天你自个溜了……”·“什……么”红线还沉浸在悲伤里,一时未及反应。
“原来你这么在乎我……都流泪了呢,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你哭……”贺宝眨巴着黑漉漉的眼睛,小狗似的凑近·“宝儿怎么会忘记哥呢不过到底发生什么状况了一直跟在我身边的兄弟也都说不知道我还有个哥哥……”·红线愣愣地看着贺宝,后者又顺理成章的过来解他衣带,一时缓不过神来:“你……不会是在骗我吧你说,你去兵部前给我留下了什么”·“真是的……哥你还考我……”贺宝头也不抬答道:“一枝白牡丹啊”·红线的肚子被踹了好几脚,小腹上的紫青於痕最重,贺宝皱皱眉头,将他的裤头拉下一点,小心揉擦。
听到白牡丹,红线忽然心中一动,道:“为什么要送我那个难道你很喜欢花吗”·“不是哥你满岁抓周时就抓了片白牡丹花瓣吗又反过来问我……难道哥也很喜欢花吗”贺宝的手越来越热,揉了这一会,红线已经分不出小腹上湿湿热热的东西是伤药还是汗水了。
他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思索着贺宝的回答,喃喃道:“是啊,为什么我小时会抓一片白牡丹花瓣呢……”·贺丙他认真起来,不由笑了:“哥你别乱想啦,那是小时候,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了我也是听别人提的,后来越看你越觉得你好看,就真跟那白牡丹一样……”·贺宝说完这话,又着重看了红线好几眼,眼中神色怪怪的。
其时夜色早已降临,视界变得模糊,但红线仍能看出,贺宝脸红了··贺宝的手还放在他的小腹上,贺宝的手心仍然很热,贺宝的眼神很暧昧……红线身上出了一层汗,此时被夜风一吹,汗凉透了,他才惊觉,自己正裸着胸腹倚在地上,身上还被贺宝半跨着……·宝儿没有忘记他……这么说……啊呀·脑子一清醒,红线大呼尴尬,赫然想起那个午夜,他和夕文私闯兵部的事。
宝儿假寐,宝儿搂着他说想他,宝儿嘴唇的温度……他不是没回味过,但他只敢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想想,而不该是现在··他强装镇定,轻咳几声:“这里好冷啊”·贺宝果然露出担忧的神色:“对啊,看我笨的,都忘记给哥披上衣服了不会发烧吧”说着,他身子往前一拱,与红线额头相贴。
喃喃道:“还好没发烧……”·红线被他这一贴,脑子里轰隆一声,魂儿都炸飞了··“宝儿你太重了快起来”慌乱之中,红线胡乱呵斥。
“哪里重了我又没压在你身上……我自己撑着地呢”贺宝虽然在辩解,但还是迅速站起身,又伸手来扶红线。
红线别过脸,自己站起来,迅速整理衣服··再抬起头时,贺宝俨然一脸委屈··“今天发现他们都把哥忘了时,吓坏我了,幸好你还在……”贺宝将披风解下,裹在红线身上:“夜里还是很凉的。”
“那你呢”·“我这袍子暖和得紧·”贺宝笑笑··红线走近他捏了捏他的肩膀,确定这料子果真很厚实才把披风裹起。
“对了我本来是找哥一同去接爹爹娘亲回来的……”贺宝这才想起正事··“你见到爹娘了他们在哪里他们可好”红线急道。
贺宝点点头,又摇摇头,慢慢说道:“我去西疆前曾托一个兄弟帮我打听,只是得到了大概地址,此去往东不远·至于近况……我也不清楚,我们现在便去”·“好,好我们现在便去”红线惊喜异常,连声应着,还抢先一步来到黑马跟前。
见贺宝又要打横抱他,他忙道:“不必不必,横着坐的那是女人家,我用不着”·贺宝笑了笑,道:“这马是塞外的品种,比咱们内域的马高出一个头,哥若不愿我抱你上马,那我便给你垫垫吧。”
说着,贺宝微微蹲下,双手交叉,在红线膝头的位置停住··红线微微一愣,贺宝示意他踩上来··“宝儿这像不像小时候咱们抓鸟,你总在下面给我垫着”红线说着,踏出一脚。
贺宝摇摇头道:“不像,现在比小时强,那时我要用全身的力量才托得起你,现在嘛……”贺宝瞅准了红线一只脚刚踏稳时,手臂发力,直接将后者送到马背上,然后一个跃身,迅速贴在红线身后坐好,顽皮道:“现在只需一双手臂”·贺宝一路打马,就着月色向东疾驰,速度不快也不慢。
黑马是战马,一跑起来就有点疯狂,它显然不习惯现在的匀速小跑,四蹄微微发力,就被主人狠狠牵住·它抗议似的小口喷气,时不时的回头瞪上一眼··他们沿着小道一路往东,城郊的夜色有些凄凉,但幸好迎着月亮,不致惨黑一片。
披风是按例御制的,驼绒的里子既保暖又不扎人,红线又被贺宝半拥似的围着,从身到心都很暖和·身后人不断拉紧缰绳,不断的呼马慢行,他知道这都是体谅他才刻意为之,心里一软,道:“宝儿你比我强多了……爹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一定很高兴。”
“爹爹高兴不高兴我不知道,但我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保护你啦·”贺宝说话时,好闻的鼻息都扑在红线脖颈里,痒得他将披风又拉紧一些。
他笑骂道:“傻瓜,你现在是亲封的校尉,要保护百姓的啊·”·贺宝听到这话立时将马缰收紧,慢慢停住··“哥你忘了吗我只是要保护你啊什么保家卫国……我没想过,我只想你不再受欺负。”
“傻宝儿所以你才要皇上将封赏撤回,改为要我自由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啊皇上可以判你藐视天威的”·“反正现在所有人都忘啦,这下他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了”贺宝哈哈一笑。
红线忽然沉默··是啊,都忘了··贺宝注意到他的异样,轻声道:“哥……”·红线犹豫了一下,道:“……宝儿,如果哥和你说,哥是神仙下凡……你信不信”·“信”·“啊你信”红线反倒吃了一惊,“你都不怀疑的么”·贺宝很坦然:“为什么不信哥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那好吧,恩……恩……”红线反而有点找不到头绪了,不知道从何说起··还是贺宝先开的头:“难道这和他们失忆有关”·红线点点头,道:“在天庭时,我叫红线,是由一截红绳化生的,承蒙月老照顾,负责绑缚人间虐恋……”·“但是无意中我犯了一个错误,破坏了一对人间爱侣的姻缘,那对眷侣本是白头到老的缘分,其中一人因我而死,从此脱离了六道,成了精怪,而另一个人……因为天定的姻缘断了,以后的每一世都孤独终老……”·“成了精怪的那人,渐渐发现了端倪,竟去天庭捣乱,向玉帝告我枉送人命,拆人姻缘……”·“啊……”听到这里,贺宝已料到后面的情况:“所以你就下凡了”·红线点点头:“一开始我很不忿,因为这错处还牵连了别的神仙,但我以为,那是因为我位低,所有的罪责才都归结到我头上……但现在一想,我本就是牵连姻缘的红线,却犯了拆人姻缘的错事,活该受罚……”·“然后呢”·“然后……我便出生了,带着所有的记忆。”
“啊难怪他们都说你早慧……”贺宝一脸恍然大悟:“我说怎么哥那么聪明呢,学什么都比我快很多”·红线苦笑:“其实这样反倒更糟,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所以做什么又不去努力,白白晃了这么多年。
这点我不如你……神仙下凡又如何即使最后都是殊途同归,但那个结果并不重要,中间的过程才是最美好的……可惜,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个道理……”·“哥……你在说什么啊,你还年轻呢,这人世……才刚开了个头而已,再说,一定要成王成将才是好的吗你看那么多普通百姓,只要家里平安,有份安稳的营生,不是也很美满吗我们现在去接爹娘,然后……就我们四个,踏踏实实过一辈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红线低下头,避过贺宝的目光,低声道:“我还没说完呢,还记得夕文吗”·贺宝想了想,道:“恩,他家的冰梅汤很好喝,哥说以后不可以欺负他。”
“对,就是他,他就是当年成精的那个,而另一个人……”说到那个名字,他提了口气:“就是苏离,当今天子·”·“啊”贺宝惊呼:“他们……他们是两个男子啊”·“恩,说来话就长了,总之,他们俩的姻缘……算是月老的恶趣味吧。”
红线黯然一笑:“这一世,我要还他们一劫,现在才算清了,他们已经不记得我,想必……很快就会在一起了·”·似乎被红线的情绪感染,贺宝也有些惆怅:“这代价未免太惨重了些……”·红线拍拍贺宝的后脑勺,笑道:“那有什么,我不是还有宝儿吗”·“对以后有我陪着哥,不许别人欺负”贺宝的脸膛赫然亮了,灿然笑道。
黑马早已等得不耐,昂着脖子嘶了无数口气,贺宝腿下一紧,喝道:“驾小黑子快跑,咱们去接爹娘喽”·黑马会意的长嘶一声,四蹄撒了欢的狂奔。
“这马儿跟你性子倒相近”红线把脸躲在贺宝怀里大声道··“是啊我是你弟弟,小黑子就是我弟弟小黑子来见大哥啦”贺宝认真喊道,黑马这时正好打了个响鼻,提溜溜一声仿若人语。
红线和贺宝都大声笑起来··劫报还完了,也许很快就会回天庭……这件事还是先不要告诉宝儿吧··一家四口……也好··二人一骑策马飞奔,在身后留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末端站着两人。
“星君,有些话……小仙不吐不快,可莫怪下仙无状·”一人驾着团云雾,漂浮在离地三五尺的位置··另一人做道士打扮,面目丑陋得紧,他望着远处快速移动的小黑点,喃喃道:“没料到,实是没料到啊怎么会是他……但讲无妨”·驾云那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星君真是不懂情爱一事你道人间姻缘都如降妖除魔一般,挥剑斩下去就一了百了了吗现下要如何收场”·作道士打扮,一张丑脸的人自是命格,此时却被这人喝斥得半点脾气也没有,只若有所思道:“我……我实是没料到……原来帝君就在他身边……我原道只要世上人都不记得他,既解了苏离与他的牵绊又是提前避开了那劫……唉谁成想……”·“就算不是他又如何既然用去一千五百年也没能化解,这缘……岂是说断就能断的星君你太低估帝君的仙魄了,就算贬为凡人肉身……有些东西也不是你我能够干预的……”他见命格态度还算诚恳,也放缓了语气,略微有些埋怨道:“星君就是这性子,所以下仙才没告诉你,谁知道星君竟如此无赖……”·“唉……我还以为……”命格说了一半就没继续,只是左一眼右一眼的打量那人。
那人面若春花般烂漫,却拢了半匹银光,不是月老是谁·命格第一次见月老穿素色衣裳,不由有些痴了··“你以为什么”月老淡淡问道。
“没,没什么……”他自是以为月老也搅在了那滩浑水里,但他知道,即便问了,这家伙也不会承认··他嗽嗽嗓子,诚心实意道:“那现在……我们要如何为之”·月老冷哼一声,慢慢道:“只盼他能听我的话。”
命格眉头微蹙:“哦这么说……”·月老点点头:“我要亲自去找他,给他讲明白个中利害·”·番外之深爱无渊[VIP]·四十五 番外之深爱无渊·第九层云天有片杏子林,因为接地气久了,抽芽发枝开花结果竟是随人间四季交替而变化。
虚无爱那片林子,尤其结果时,他会将熟透了的杏子洗净,去核,浸泡,晾晒,或制成杏干,或酿成杏酒,杏干用来下酒,杏酒则埋在杏林下的泥里,日复一日的藏着··杏子林青了黄,黄了又青,日复一日不知过了几载,直到林下的泥里再也找不到空处去埋新酿的酒时,虚无才觉得有些寂寞了。
若是能有个人陪着吃,这酒……下得兴许还快些……一千五百年,不过才开了个头而已··一千五百年,对于天上仙佛是极重的刑罚·天上时间过得慢,一千五百年,花花草草都成了精。
虚无从不后悔,即使在夜深人静因为寂寞而辗转反侧时,他唯一奢望的,也不过是想要个机会,如果给他个机会,让他选,他要做什么都不懂的那个,最好什么都不记得,可以活生生血淋淋去爱一场,即使最后的结局是万劫不复。
一辈子,只要一辈子就好··最初还有很多上仙来看他,他们都不约而同的给他带来几部经卷,一来二往,竟填出了一间书房··他翻开看过,内容无非是些修真悟道劝人清净的东西。
他莞尔一笑,“啪”的一声合上,自此就没再碰··他得道的时候,三清殿还是一缕青烟呢··渐渐的,来看他的人越来越少了,因为这层云天离人间太近,凡俗味道重的地方,是没有神仙愿意接近的。
但他不在意,对他来说,能够体味着日落天黑,春来暑往,就是和她又近了一些··不管别人怎么说,他始终没有后悔,因为他知道,那都是他欠她的··又是一年杏子熟时,虚无肚子上顶着小半坛杏酒,倚在树下浅眠。
睡到酣畅处翻了个身,酒坛倒了,酒水染湿衣服,渗进土里·下界正是五六月的天气,初夏的暑气一波波逼来,他皱皱鼻子,似醒未醒时,仿佛又看见她··彼时的她荆钗素服,隔了一丈远的距离幽幽向他打望。
“夫君,妾身求你,就让妾身握一握你的手可好”·他心静如水,睁开眼只看她一刹,很快又合上··修真一事,岂能被凡俗杂念所碍·“或者,就让妾身摸摸你的衣角可好”她仍不死心,恳求中带了一丝如泣如诉的呜咽。
他盘坐在洞里,她守在洞外,看似咫尺的距离,却隔了道无形的屏障,她进不来,他也出不去··他默念《仙佛同源》,渐渐心无旁骛··再睁开眼时,已不知岁月几何。
天色是黑的,她仍守在洞外,两鬓却已微白··他叹口气,低声道:“我自封吕姓,字洞宾,就是希望你我夫妇双口能够居于洞内,相敬如宾,双双飞升,不正是当初约定的吗如今不过几载,你便忘记了”·她恨恨道:“不是忘记了,是放弃了,不能执子之手,成仙又有什么兴味”·“你始终不明白……”他摇摇头。
“不明白的是你你总劝我放下执念随你修炼,可你一心想要成仙,这痴妄才是真正的执念”·她不懂……·任她再说什么,他只闭目不语。
他是吕洞宾,是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铛内煮山川的吕洞宾,是立下豪言壮语要渡尽世人,飞剑斩黄龙的吕洞宾··渡他的那位上人告诉他:“饶经千万劫,终是落空亡。”
他才顿悟,任你多大能耐,也抵不过形神俱灭·消尽平生种种心才是颠毫之处··……·一滴泪自眼角滑出,沿着发丝滴入土里,原来从最初,他就欠她。
他翻个身,将脸埋进细草深处,下面泛上来的是人间的暑气与酸甜的杏子味道,即使隔了一层云天,仍然热辣··他还记得,当他最后一次睁开眼时,身子轻如一缕烟雾,遥遥欲升,升至半空时他向下瞅了一眼。
洞外只有一个浅浅的坟包··他确实如愿以偿成了神仙,他屡下凡间,平瘟疫,治水患,渡尽苍生,行尽善缘·后世人称他为吕祖,说他手上有三柄剑,一曰断无明烦恼,二曰断无明嗔怒,三曰断无明贪欲。
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还有一双眼睛,一双隔着丈许远幽幽望来的眼睛,即使隔了几世,任时光流转,再见到时,也能一眼认出的眼睛··再见面时,她站在二楼的窗里,被满院的白牡丹映着,明媚且咄咄逼人。
“帝君……”一个声音远远传来··虚无应声望去,月老站在杏子林外··自从与各路神仙都渐渐生疏之后,月老还是常来,而且每次都会带些贴心的小玩意儿,例如仙蜜闷的酒糟,王母寿宴赏下的果子,甚至是一两瓶金丹或仙露。
不出所料,刚进得殿堂,月老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微微笑道:“这是东华府上新结的杨梅,酸甜可口香气浓郁,用来泡酒最好不过·”·雪白的绢子被杨梅染出殷红一片,蜜似的香味扑鼻而来。
虚无如何不知,东华院里的杨梅取自南海的仙种,五百年结果,有润肤养颜的功效··他曾亲眼见过,东华曾取十枚果子制成杨梅仙露孝敬王母娘娘,当时王母都笑得开了花。
东华又是出了名的吝啬,这月老一拿就是一包,可见费煞了苦心··“月老,其实完全不必,即便是看在旧日的情分上,这些年来你隔不了几日便来看我一回便已足够,何苦还整这稀罕物……而且,这里于你修真没有什么好处。”
“帝君……难道要赶下仙走么还是……怪罪下仙当日不该多嘴”·“怎么会呢”虚无笑了,笑容带着几分萧索:“当年多亏了你的回护,我才能留在天庭……我是一个人呆惯了,连话都说不好……我的意思是,这里离下面太近,你现在管着人间姻缘,不好常来。”
“是,下仙记下了·”静了一会,月老又道:“对了,下仙新收了一个孩子,我派他专门绑缚虐恋,以后少不得要常来走动了·”·虚无长眉微皱:“哦”·“虚无殿不是为清点冤魂而设的么人间因情爱而生的冤魂极多,所以下仙这才单拨出了他来绑缚虐恋……所以……”·“哦……我明白了。”
虚无打断他的话头,又问:“他叫什么名字”·“红线·”·“红线”虚无不由笑了:“你倒图省事,连名字都省了,你座下的仙童哪个不是红线”·“帝君说的是,下仙懒惰了。”
月老陪着笑道··又过一会,才起身告辞·“帝君保重·”·虚无点点头:“去忙吧·”·看着月老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虚无心里一动,仍是忍不住问了出来:“还是没有……她的消息么”·月老原地顿住。
“回禀帝君,没有……”·“……以后不要再叫我帝君,叫我虚无吧·”·原来还是不能忘……那么一千五百年呢会不会忘月老一路想着,一路苦笑。
他曾问过帝君,为什么会爱上··帝君说:“因为看着面善,心里欢喜,便爱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当时他不懂,但直到他接掌人间姻缘后才渐渐明白,原来所谓“面善”,不过是因为前世有缘。
叫红线的孩子刚化出人形,手脚白皙柔软,站着还有些打晃··月老宠溺地看着他,问道:“派你去凡间绑缚虐恋,你可愿意”·红线张着乌黑的大眼,咿咿呀呀地笑了,身子半曲渐渐缩成一根细细的鲜红线头,会意地缠在月老指上。
月老用这指在姻缘镜上某处轻轻敲点,一缕红光便“嗖”的一声脱指飞出,向镜中人间奔去··红线,希望你从此看多了,也能看破了,我这番苦心才没白费……·……·叫红线的那个孩子刚来时,虚无有些烦他。
那孩子一点仙性都没有,什么都不懂,甚至可以说是无知··一次审理生魂时,他竟求他从轻发落·“这是我的司职,岂容你胡乱辩驳这女子在世时与其叔勾搭成奸,乱了纲常,打入畜生道都是轻了的。”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可是……虚无君你不知道,她那夫君成日打她,而且,而且……她与那董生自小相识,真的是青梅竹马郎有情妾有意,只是那董大花了钱财才……”红线急得冒汗,刚从人间学来的词汇一股脑都用上了。
什么乌七八糟的月老这家伙怎么看人越来越走眼了·虚无不再理他,持了惊魂木便要拍下·惊魂木一拍,这案就算结了,生魂便由往生司的小童带走,该哪哪去。
可是那红线却一把扑了上来,死死按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让这惊魂木落定··“你干什么怎么……没个样子”虚无自打成仙到现在,从没见过这样无理取闹的,虚无殿再偏僻,它也是仙衙啊,哪有在堂上拉扯的道理·红线扑在他身上,拼了命的按着他的手,嘴里还喊着:“虚无你听我说别判,别判呢她很可怜啊……”·虚无见他急得满脸冒汗,被水渍那么一浸,额心那粒红痣越发鲜艳……他重重闭上眼,手臂一扬,红线的身子应声摔倒……很快便沉沉睡去。
退堂后,除去殿首案下蜷成一团打着呼噜的那人外,便只剩虚无一个了··他将印着云朵图样的官服胡乱扯开,又把顶上发髻抓得松散了才出去··站到杏子林前他开始数数,数一下,走一步,因为这天的人间日子是十五日,他便走了一十五步。
他站在十五的位置上蹲下,双手插在土里仔细挖刨,只一会功夫,他露出欣喜的神色··土里埋的自然是酒··他抱着那酒坛浅笑着在树前坐下,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这次很幸运,赶上了三百五十年前藏的……·不知喝了多久,直到脑子空白,身子绵软,脚下虚浮才作罢,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迈过门槛,经过回廊,穿过大厅……哎那团东西是什么·虚无定睛看了好一会才想起,啊,是那个惹人厌的孩子……不过……这家伙的仙根到底有多轻啊我明明只用了一分力,他怎么能睡到现在·他甩甩袖子,跌跌撞撞往卧房走。
从大堂到卧室其实很近,但由于这晚实在喝得太多,再加上……怀里又多了一个人的重量,因此他走得很慢··这个让人厌烦的孩子……怎么也长了这么一粒红痣……真是碍眼啊。
一点礼数都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修成仙的……·竟然为凡人说情,这种素质怎么绑姻缘……·哎……其实凡人间的情爱,他又懂得什么了……·虚无抱着膝盖靠在床角,看着以各种怪异姿势霸占着他的睡床的家伙。
对于月老的眼光,他百思不得其解··月老居里··“你觉得虚无君如何”月老盯着这个彻夜未归的孩子,小心试探··“很好啊昨天我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他还把床让给我……”红线坦然的点头。
“哦”月老挑挑眉,警觉的眯起眼梢:“这么说……你睡在他床上那他睡在哪里”·“他”红线认真的想了一会,道:“我不知道,反正我醒来后就没见到他……”·“怎么会没见到呢难道你没去道谢”·“我有啊但我喊了他一声,他没理我,我追上去,才发现他走得太快了,我追不上……”红线嘟着嘴小声说着。
“……那你睡着前他在哪里”月老就这个问题穷追猛打··“睡着前他在审魂啊”·“审魂他审魂时你睡着了你到底在做什么啊……”月老的表情犹如吞了粒苍蝇屎。
“是啊我也不知道……我劝他轻些判,他好像不同意,我就按住他的手,怎么也不让他拍那板子,然后……他挥了挥手,我就睡着了”·月老看着他,面色有些青白。
“好了,我知道了·”·红线这孩子虽然傻了点,但这样甚好,前世的事,以至前前世的事早就忘光了吧·月老捋着长长的银发,越想越觉得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
连帝君都认不出他了,那是当然的,情爱的煎熬,比什么都磨人··四十六 随缘·缘是因,缘是果,我们不能改变,唯有随缘··……·二人走走停停,到达清水镇时天已将亮。
“怎么了”注意到红线有些异样,贺宝懂事地跳下马,也向那头打望··“没,没……什么,可能是看错了。”
巷尾转角处闪过的葛色衣角令他有些不安,不过转念想想又放下心来,那个人怎么会来这里呢一定是眼花··“宝儿,爹娘好风雅啊,怎么贴这样的对子”红线看着门板上白底黑字的对子,一阵好笑。
贺宝也看到了,但是没有说话,身子却微微发抖··紧闭的大门上除了一副白底黑字的对子,上头还高高挂着一串白纸糊的灯笼··院子里没有人,边边角角散落着很多纸屑。
红线注意到,那些纸屑还剪成了铜钱的形状··他拉拉贺宝袖口:“宝儿你看到了么”·贺宝没有理他,而是一把拉住他的手,大步往里走。
红线很理解他的心情,他也很想念爹娘,想马上见到他们,但他觉得自己不像宝儿那么没心没肺,他更敏感一点,“近乡情怯”四个字在他脑中轻轻飘着··天虽蒙蒙亮,前厅却有烛光闪烁。
爹坐在太师椅里,对着一根蜡烛发怔··红线停在原地没有动,贺备乎是用冲的,一下子跑到爹爹身前,跪下··“爹……爹”·他摇晃着爹的腿。
瑞大将军穿着白胚布裁的家常衫子,整个人陷在太师椅里,脸部轮廓被烛光映得异常深刻,眼眶深深陷着,眉骨却突兀的鼓着··这是怎么了·宝儿为什么叫那么大声·爹又不聋,他能听到的。
红线像个局外人一样,目光在厅里到处飞··爹娘还是很会享受··红线注意到堂里的摆设大到八仙桌小到垫脚凳都是一水儿的黑梨木,只是品味仍值得商榷……他撇撇嘴,娘亲还是那么喜欢给桌子凳子上铺块布。
往日爹爹没少因为这事叹气··但黑梨木配白布是不是也太……冷清了点·是啊,是冷清,蜡烛点得再多它也是白色的,还有那些绢花,扎成花球的幔子,都是白色的,配着黑漆漆的木色,一点也不好看。
贺宝还在说话,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但红线却听得却更加清楚··“爹……你说话啊……娘呢……”·“你娘不是在那吗”被贺宝摇了许久,瑞大将军才回过眼珠,朝八仙桌那里一指。
“怎么会这样上次见时娘不是还好好的吗……她一直有给我写信啊……怎么会……”贺宝把脸埋在瑞大将军的膝头低低呜咽。
红线却顺着瑞大将军那一指看去··原来八仙桌上除了香炉,蜡烛,水酒,吃食外,还有一个小木牌··“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正楷的小字,在烛下反着金色,红线小声的念了出来。
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瑞门施氏明珠之灵位·明珠不是娘亲的名字吗·灵位……不是瑞府祠堂里摆的那一列吗·为什么……会有娘的名字在上面·瑞大将军拢着贺宝的头发,低低道:“怎么还在哭……让你娘看到,该担心了……”·“娘不会担心了因为娘已经不在了……”贺宝用一种近乎解气的声音嘶喊道。
贺宝一直在哭,红线看得莫名的心惊·上一次见他哭时,是爹爹宣布送他去兵部的前一天晚上,第二天娘亲也哭了,他用“随缘”两个字安慰了两个人。
可是,宝儿说娘亲不在了·“为什么……”他小声的开口,可是没人理他··瑞大将军还在拢着贺宝的头发,虽然嘴上叫儿子不要哭,可是眼底渐渐聚拢的水汽令他看来又枯瘦几分。
难怪……从一进来,贺宝就那么反常··他忽然想起门前那副白底黑字的对子……似乎也写了随缘两个字··“随缘,人活着脱不开一个缘。
生,老,病,死是缘;相聚,别离,亦是缘··缘是因,缘是果,我们不能改变,唯有随缘·”·他忘了这句话是谁说的,他一直觉得很有道理,现在却只觉得这是在放狗屁·说这话的人……一定没经过生离死别……·他揪着胸口的衣服,那里疼得要命。
娘亲不在了·娘亲不在了……·就是说,再也没有人穿着葱绿的鞋子踏着碎碎的步子了……·再也没有人会动不动就哭湿一整张帕子了……·廊下的那四张石凳再也坐不满了……·越想胸口越疼,他朝贺宝和爹爹的位置走过去。
那里有和他同病相怜的人,和他们靠在一起,一定会好受些吧·红线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如愿以偿的和他们抱在一起,昏昏沉沉中仿佛听到贺宝的声音。
“哥……哥”贺宝仿佛怕吵他,但又不得不叫醒他,因此叫了两声又停下,犹犹豫豫的反倒更让人揪心··“呃……恩……”·他睁开眼,四周是氤氲的黑暗。
“哥你醒了觉得好些了吗”·“宝儿……是梦吗我梦见娘亲她……”·贺宝顿住了,低头不说话,红线已经闻到刺鼻的香烛味道,便不再追问,胸口又是一闷。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看来不是梦了,我怎么会在这”·“哥……你晕倒了,怕是在溪边着了凉,可大夫说没发烧。”
“我哪有这么弱不禁风,只是心里难受坏了……”·红线忽然想起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当他向爹爹和贺宝走过去时,爹爹看他一眼,又面向贺宝:“这孩子是谁”·“哥,咱们不能多耽搁了,都城那边来了御旨,似乎有急事,召我回宫见驾。”
“哦……那爹呢”·“爹说什么也不走,他说娘亲就葬在这,他走不开·”·红线点点头··回去瑞府,只怕每个人都会触景伤情吧·“你问爹了吗娘亲是什么时候……去的”·贺宝眼圈又红了:“爹说三天前……”·红线费力的从被子里抽出一只胳膊,去拂贺宝的头:“……你这样子,不是惹爹更伤心么,现在爹只有你了……你有没有好好陪爹说说话”·贺宝有些耍小孩脾气,别扭的避开:“我当然有……可是爹翻来覆去只是说娘亲年轻时候的事……”·“……”·起床换过衣服,红线独自去娘亲坟前呆了一会,回来时正赶上贺宝和爹爹告别。
瑞大将军见到他仍是一怔,似乎对于他穿了和贺宝一模一样的孝服而惊讶,礼貌既疏离的态度令红线自觉的站得远远的,临行前,贺宝看他一眼,又转头和瑞大将军小声的说了些什么,惹得后者不住回头看他,目光锐利非常。
“你和爹后来说什么了”刚出小院,红线便问道··“叫爹照顾好自己,等宫里事一了我们就抽空看他·”·“就这些”·“恩……他还问我你是谁。”
“然后呢”红线的心有些沉下去··“我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啊你怎么能那么说”·“有什么不对吗娘亲没了,我就剩下你和爹了啊……我还觉得我那么说了,爹也会对你另眼相看呢,我看着你们客套的样子……心里可难受了。”
“……可是爹会误会的·”·皇上迷恋美貌少年的传言,他还是打爹那听来的呢,爹爹咆哮的样子,他到现在还记得··贺宝没在说话,目光却有些迷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红线也不再出声,心中默默盘算日子··娘亲是三天前去的……那个时候……·“哥……我们上马吧·”·贺宝拉住缰绳。
“啊好……”红线撩起袍角,左脚刚迈出去却又停下,眼角余光瞥见一人··“你……你怎么会在这”红线嘴上说着脚上已迈开大步飞快的跑去,生怕晚一霎那人就会隐遁不见。
那人扫了眼身旁的空处,便气定神闲的任他抓着··“哥怎么了”贺宝随后赶来,心领神会的摆出一副要干架的样子。
那人的目光穿过红线直接打到贺宝身上,从头看到脚,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这么明亮的一双眼睛配着这张丑到绝顶的马脸只让人感觉说不出的怪异··红线想起自己之前的推测,心里一阵气恼,低声吼道:“原是星君一直跟踪我们呢”·这丑脸道人正是命格星君。
星君此刻有点脱线,仍目不转睛的盯着贺宝,毕竟与帝君离得如此之近的机会不是很多,要抓紧··红线很快就明白,他拍拍贺宝的后脑勺,道:“宝儿,我有正事和他说,你先去那边等着。”
“哦……”贺宝扭头就走··“啊……”命格的目光追着贺宝的背影咽了一口吐沫,抬手想招他回来,忽然觉得手背一痛,月老正笑吟吟看他。
“星君,现下没人了,也不怕泄露天机,我就直说了·”红线沉着脸道··“啊啊……你说,你说·”命格在袖子里揉着刚才被掐得很痛的手背。
“我刚才得知,娘亲是三天前过世的……三天前,我正在星君那里,”红线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星君有命簿,一定知道娘亲那天会死,对吗”·命格翻翻眼皮,点点头。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当时我和你在一起,只要你说句话,我就能见到娘亲最后一面”红线早忘了什么礼数规矩,就像个普通人那样揪住命格的脖领子大声质问。
没错当时他有翻命簿,他一定知道娘亲那天会死,只要他说一句……至少我可以赶在他们还记得我时赶去……·“这是命,你知道了又怎样”命格面无表情,任他撒泼。
“又是命命是什么不过是你们神仙挥挥手指头就能改变的东西罢了”·娘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自己在哪·在苏离的寝宫打情骂俏·还是在瑞府的后厨房对着一地灰烬自怨自艾·“你们神仙……把认命两个字说得那么容易……”·命格挑挑眉:“你们神仙那你是什么不过经历一次生死离别就这样了”·红线恨恨地瞪着他,手上却一点都没有放松,他的确犯过许多错,无论在天上,还是人间,可是这一次,他认为自己没错。
命格的左手的袖子被什么不断拉扯着,他不耐的甩开,一字一句道:“告诉你,命的确是可以改的,但改好改坏都要看缘·”·红线忿忿的别过脸,他不想听,又是“缘”·“本来瑞氏没有这么短寿,但是一次本君偶然路过时却发现她的命变了。
本君也觉得奇怪,命簿上忽然多了一笔,写她要怀上仙胎,因为仙气冲撞,寿运减半·”·“什么”红线惊愕的看着他··“没错,就是因为你……那时瑞氏夫妇还很年轻,善缘又广,于是本君……也曾想为她改命,便送了粒金丹给她。”
“啊是你娘亲说曾有个云游道人送过她一粒仙丹,但她没信,随手扔了……”·命格点点头,叹息道:“那粒金丹本可抵消将来的冲撞……可惜她不信。”
红线慢慢蹲下,双手抱着头,喃喃道:“因为我原来还是因为我若不是我犯错,就不会被贬下凡,就不会投在瑞家……”·“你干什么”贺宝早已怒气冲冲的跑来,老母鸡似的护在红线身前。
命格看着他,轻声道:“我只是在给他讲一个道理,一个关于犯了错,就要接受惩罚的道理·”·“无聊”贺宝不再理他,扶着红线肩头,柔声道:“哥……我们走,不要和他说了,他是个疯的。”
看着二人一骑渐渐走远,命格甩甩左手,嗔道:“你拉我干什么,啊,好痛”·“你还给人家讲道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下就帝君记得他,你这不是推波助澜吗”月老气得眼睛眯成两条宝光流转的缝。
命格愣了一会,大声叫道:“啊你是不是看他伤心的样子,心疼了”·月老用鼻子轻哼一声:“我是看不惯你张开嘴就胡扯……若不是因为怀了一对仙胎,那瑞氏怎么会受仙气冲撞你干吗说得好像都是他一人的错似的”·“我是助他早点看明白,再说……你不也是要去打击他的吗为什么现在怪我”命格一手搭在月老肩上,声调陡然转柔。
“我用的方法和你不同……我是循序渐进的……”月老似乎脸红了,不自在的抖开命格的手臂··命格心里一欢喜,又贴上来:“什么循序渐进……我猜你是心里有愧吧”·“下仙有一事不明。”
月老忽然扭过头来,嘴唇擦着命格的鼻尖划过··“什……什么”看着月老离得极近的笑靥,命格的心跳得有点不受控制。
·“下仙不明白……为什么星君总喜欢在扮得这么丑时……与本君调笑”·命格觉得自己完了,因为月老的这句话令他本能的想到,如果不是这么丑的时候呢……与你调笑……你可愿意·四十七 分担·是不是扛不动了这么瘦的肩膀,你还要撑多久·……·一路上,贺宝像哄小猫那样哄着红线。
红线缩在他的臂弯里,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是因为我……宝儿你怪我么”这样的话他已不知重复了多少遍,贺宝仍然好脾气的说:“不怪。”
他只怪那个臭道士,没来由的添堵··当语言无力时,只有用肢体表示,他交换着手臂安抚他,一会轻轻拍打他的背,一会将他脸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开。
红线终于有些累了,不再出声,却开始渗出眼泪··泪珠如清晨的露水,滚圆,清澈,一滴又一滴,沿着鼻翼滑进嘴角,咬得紧紧的下唇本就有些充血似的殷红,被泪水一浸,越发湿汪汪的鲜艳。
贺宝看得有些怔住,连牵着的缰绳的手都放松了,黑马愈加肆无忌惮的狂奔着··他轻轻叹口气,心里有些酸胀·从来没见过,他这么频繁的哭泣··红线也觉得很丢脸,自从前一天见到贺宝后,泪水就止也止不住,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一并讨回似的。
“宝儿你不会是在笑话哥吧……”他低声道··不,怎么会呢·贺备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低头去吻那颗刚刚出炉的泪珠。
先是嘴唇轻轻的贴合脸颊,然后是舌尖反复舔舐,直到那里再也没有咸苦的味道··感觉到臂中人忽然的僵硬,贺宝心里一紧,嘴唇又贴上他的额角·“还好,没发烧……看你一直说胡话,我还以为你又烧起来了呢。”
“胡闹” 红线转过脸去,用后脑勺对着贺宝,用迎面吹来的风降温··本来就没发烧,但因为他这一闹,脸上反而烧得厉害。
“宝儿,哥带你去看爹的宝贝好不好”·不知怎么,贺宝忽然想起某一年的夏天,红线拉着他一起潜伏在东厢房外的窗根下··彼时红线额心那点红痣已初见端倪,但仍抵不过那双眼睛的璀璨,尤其那个时候,提起某个坏点子的时候,愈加明亮。
贺宝看着他的眼睛,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完全没有去想,每次被抓住后严加教训的都是自己··他到现在还记得当时脖根或耳后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的撩拨着,他胡乱的去拂,以为是窗上的吊兰或者是几根不安分的发丝。
但现在想来,那种麻痒似乎并不那么单纯·因为透过薄薄夏衣从那人身上传来的雨水似的干净味道,一直到今天,仍能令他痒痒的··爹的宝贝是一柄长剑。
“听说这是爹的师傅传给爹的哦”他们趁大家都在午憩,翻过窗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好厉害……”他忍不住轻轻去摸,即使隔着乌黑的剑鞘,也能感到里面沉睡的剑锋异常冰凉。
“宝儿喜欢”·“恩·”他使劲的点头··“喜欢就拿起来嘛”红线嗤嗤笑道,“你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哦。”
他又使劲的摇头:“我不敢,这是爹的宝贝·”·“那又怎么样不过是柄剑嘛”红线跑过去,唰的一下将那柄乌黑举起。
“哎呦……好重”几乎是举起的同时,剑鞘当啷啷落在地上,只剩寒光在手··剑出鞘了·他有些怕,但寒光已被红线递到眼前。
“喏拿着啊……不是喜欢吗”剑尖在抖,因为持着它的主人的胳膊已经酸麻,能举到对方手臂的位置已是极限。
他仍然有些迟疑,但红线负气的眼神令他很快接过来··“呼……好重啊”重量终于被卸下,红线毫无形象的跌坐在地上,薄薄的夏衣被汗水浸湿粘在背上。
“宝儿你这么有劲”他仰着头看贺宝将剑举过头顶··红线艳羡的目光令他的自豪感膨胀到无以复加,即使手臂也有些酸痛,也要鼓着气比划,剑身被舞出白花花的精光。
可是很不幸,剑鞘落在地上的声音已经吸引了大家的注意··瑞大将军站在门外看了一会,面上隐隐含着笑意·直到贺宝也累得气喘吁吁,绝世好剑就要被扔在地上时,他快步冲了过来。
……·“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去动爹的宝贝么”贺宝这么想着,轻轻说道··“怎么不记得,那次连我也挨打了。”
“本来就是你怂恿我的啊,其实你每次都该挨打·”·听到这话红线立即转过脸来:“我哪有当时明明是你很喜欢那柄剑啊”·贺宝轻轻笑了。
“还不承认你是神仙吔,从小时候起我就很吃亏,你一直都在欺负我!”·“我哪有欺负你每次你被爹爹罚不许吃饭,我不都给你送吃的了吗”·“可是我被训的时候你也在笑啊”·“好哇原来你这么记仇……”红线气得涨红了脸,又转过头不理他。
贺宝伏低身子,把嘴凑到后者耳边:“我不是说过么,我喜欢被你欺负啊·”·没错,宝儿是说过这话,还是当着好多人的面··红线想着想着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那是去竹斋的第一天,宝儿说这话时嗓门很大,大家全都笑开了,那时还有一个孩子兴奋的跳到桌上唱诺··“傻弟弟,流鼻涕,一步一摔和稀泥·傻弟弟,真稀奇……”·好像是这么唱的吧。
“我想以后都不能叫你哥了·”贺宝在他耳边说··“为什么”红线心里一跳,侧过头去看他··“我叫你原来的名字,红线,好吗”·贺宝的神色令他觉得诧异,前者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情绪,如清风掠过水面却没有带起一丝涟漪,让人忍不住猜测,是水过于眷恋平静,还是风的呼唤过于隐忍·总之,贺宝与平时绝然不同的复杂神色,令他慌乱。
贺宝还在等待他的首肯,他淡淡一笑:“好啊·”霎时,贺宝原本就十分黑亮的眼睛更是如宝石般璀璨起来,他赶忙低下头,紧了紧嘴角:“的确,大家都不知道你有我这个哥哥,平白添了一个出来,会让人疑心的。”
“宝儿真是长大了,果然想得周到·”他夸奖他,又明显感到环着他的手臂紧了一圈,像长满尖刺的荆棘类植物,一直刺到他心里去··对不起,宝儿。
我已经不确定如果再犯下一个错误,会造成怎样的后果了··贺宝却笑了,仿佛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似的··“那我以后就叫你红线了哦~”·红线不置可否。
转眼,巍峨的灰色城墙已在眼前··离城门还有段距离时,一个小兵看到他们,快速的跑来··“可回来了快,快”小兵边跑边喊。
贺宝轻快的跳下马,小兵跑得太急,几乎刹不住脚,眼见就要向黑马撞来··贺宝早有预料似的,不动声色的挡在马前,一手抵住小兵肩头,厉色道:“军容三十二条都忘到哪里去了”·小兵呼哧呼哧的喘气,半拉身子搭在贺宝手臂上,嬉皮笑脸道:“不是也有一条说军命至高无上嘛……”·贺宝含着笑给了他一记掌刀,小兵虚张声势的叫唤一声,又嘻嘻哈哈起来。
“瑞头咱快点吧上边都等了一天了刘公公现在还在南门呢”说完便来牵马缰,意思竟是要贺宝现在就去。
贺宝微皱眉头:“我先换过衣裳……”·小兵一怔,这才注意到风尘仆仆的二人均是一身素白··“对不住,对不住,瑞头……节哀顺变……”说着又偷偷去瞄马上那人,瞄着瞄着目光竟转不回来了。
“啪”的一声,贺宝一巴掌拍在小兵的后脑勺上,这一记与刚才玩笑似的手刀劲力不可同日而语,小兵“哎呦”一声捂着脑袋蹲下··这次是真疼了。
“宝儿”红线有些坐不住了,贺宝什么时候学会恃强凌弱了红线眼中明显蒙了层怒气··被红线一瞪,贺宝立时有些气短。
“他没事我们经常这么闹的,是不是啊”说着,他俯身去拉尚捂着脑袋呼痛的家伙··“是不是……啊”贺宝咬着牙笑道。
“是,是我们经常这么玩”小兵很机灵,马上明白过来这里面相生相克的道理,只是一双眼睛却再也不敢随便乱看了。
“到底什么事这么急”贺宝从小兵手里接过马缰,又朝马上人投去温柔的一瞥··“是……西疆那边来人了,”小兵也收起玩闹的表情,敛正神色答道:“因此圣上……”·还没说完,话头就被贺宝打断:“啊我知道了,不必说了。”
你知道什么了啊小兵一脸纳闷,但转脸看到贺宝忽然严肃的面孔,如阴云笼罩了大地一般阴霾,也就真的不敢再出声··红线坐在马上静静看着二人的一举一动,不知是不是错觉,听到西疆两个字时,贺宝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不到一刻功夫,贺宝已换好衣服,整装待发··按理,带孝的人是不可以入宫觐见的,但这次,显然事态已经严重到可以忽略礼法的程度··想起那个人,贺宝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次的事情一定和他有关,除了他,还有谁会让当今天子忧心呢·这次的见驾恐怕只是个开始……不,征讨西疆那一役才是开始,从那一役以后,他便明白,今后还要打无数个硬仗,劳心劳力的硬仗。
他悄悄去看房里另一个人,后者仍是一身素白,静静立在房中一隅,不说也不笑,脸色如衣服一般,也是纯白的素色··“在想什么呢”他走过去,双手拢住红线的肩头。
“在想是什么事会让他那么急,带着孝都要你去见驾·”他盯着贺宝的眼睛,“你一定知道,可是你却瞒着我·”·他了解苏离,即使火烧到眉毛了,他也会呵呵的笑。
所以,一定有大事发生了··但那么多军国要臣一品正统,何至于如此急迫的召见一个四品校尉呢·他越想心里越不安,脸色更加苍白··贺宝看了他一会,手收紧一些,眼里笑意更浓:“你看你,肩膀这么瘦,到底要扛多久”·“什么”红线迟疑了一下,不解的看他。
“以后都有我呢,不要再一个人扛了·”贺宝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叹息:“你总令我想起小时候,明明举不动那么重的剑,却非要勉强的撑着……所以,我也要像小时候那样,把你撑不住、扛不动的东西一一卸下来。”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笑:“没事的,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来·”·门打开又合上,脚步声渐渐走远,红线望着门口的位置发了会呆。
慌乱和不安似乎都在那一个笑容里烟消云散··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才觉得确实有点累了··贺宝的床整齐柔软,光看着就有令人想要躺上去的欲望··红线心中一动,随手掀开薄被的一角,快速看了一眼,又原样压好。
他有些失望,床上除了这袭薄被和一只方枕外竟别无他物··失望仅维持了一小会,他就觉得自己很好笑,他问自己,你到底想看到什么呢·我想看看他过的好不好……这仅仅是一种关心……·不,那你大可去问他,穿得暖不暖,床铺硬不硬,为什么要窥视·不,这不是窥视……·不是窥视是什么你想发现什么若在他枕下发现某个少女所赠的香囊或者一页令人脸红心跳的情信,你是否就开心了呢·不,我不会开心……我会很伤心……·红线的手紧紧攥住被角,被自己的回答吓坏了。
“笃,笃,笃·”很轻的叩门声,却令他一惊··他定了定神,将手下的床铺理平,就在他动作时,外面又飘来一句话:“公子……睡下了吗”·叩门人语声极轻,仿佛怕惊扰什么似的,又似在判断屋内人动静。
“什么事”红线将门打开··叩门人正是在城门口迎接他们的那个小兵,见红线开门,立时朗声道:“瑞头留话,说公子若是过了两刻还没睡下,就叫我们带公子去文库逛逛。”
小兵长了张尖脸,一看就是猴精猴精的人,他身后站着个服色相同的小兵,只是相对更腼腆些,一直低垂着头··“文库”红线一怔。
“哎,是啊”小兵眼珠一转,又道:“您看,刚来就要您受累咱们瑞头,哪哪都好,就是不会体恤人·”·尖脸小兵边说边夸张的叹气,仿佛真替红线觉得委屈似的。
红线听得一头雾水,索性静静不搭茬··“一看您就是拿笔的人儿,这职位您来再好不过了”幸亏这尖脸小兵是个话痨,两张嘴皮上下翻飞,不到一忽,整件事情就讲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原来贺宝说他是新上任的文书··红线心中暗笑,文书向来是军营里可有可无的角色,功用等同于路边的算命先生,但凡认识字会写字的人,都当得了··至于来文库这一说,恐怕是宝儿怕他睡不着气闷,让他解闷的。
“文书这活儿,其实也不难,只是要看的书多,写的字儿多·瑞头特地吩咐了,您若没睡,就先在文库里看看书·”尖脸小兵一边说,一边打开书房的锁,“我叫廖甲,别人都叫我小甲,这是我哥们,小乙。”
腼腆小兵立时上前一步,轻声道:“小的苗乙·”·苗乙长了副眉清目秀的面貌,若不是此刻红线正在兵营,他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么清秀的人会是上阵厮杀的兵卒。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苗乙令他想起夕文··“红线·”他微微点头··“您姓红啊”小甲听到红线报出名字,夸张的瞪大眼睛:“好奇怪的姓”·小乙悄悄拽了拽小甲的衣摆,朗声道:“你可真没见识姓氏不就是这样嘛……哪里奇怪了”·被他这么一呵斥,小甲立时脸红了,紧着嘴巴不再出声。
将文库的灯火一一点好,他们才告辞:“那……您慢慢看,有事别客气,尽管喊”·两个小兵蹦蹦跳跳的走远,其中一个尖脸的忽然推搡了一把旁边那人:“你刚才凶我干什么”·“谁让你那么白痴”被推的也不是省油的灯,狠狠白了他一眼。
“我怎么白痴了难道你不觉得姓红很奇怪吗”·“我也觉得很奇怪……可是,人家那是化名好不好你还要去拆穿,真笨死了我要是不拦着你,你让人家多尴尬。”
“化名为什么啊”小甲这时不得不再次承认,小乙确实比较聪明··“你不会真以为他是来当文书的吧我看……八成是哪个王公贵族私跑出来的公子,还和咱们头穿一样的孝服……”小乙大胆的说出他的推测。
“你的意思是……”小甲想起白天因为偷瞄一眼而飞来的那掌,似懂非懂··“意思是和咱们头儿关系不一般啊你没看咱头儿走前吩咐的,又要看看睡没睡,又不许推门进去,还要小小声……”小乙说着说着,不由脸红了。
“那……我们以后要怎么办”小甲忽然觉得他最喜欢的瑞头已经变质了,不由抱头坐在地上··“什么什么我们怎么办”小乙不明所以的弯腰看他。
“人都说……男人一旦有了家,就会重色轻友,见色忘义啊,咱们瑞头……以后就不会跟咱们一起赌酒、赛马、打鸟了啊这怎么办”·“你真是白痴”小乙抓抓脑袋,想不去理他,但后者的样子好像真的很痛苦,他不由柔声道:“重色轻友,见利忘义这些事,是不会出现在瑞头身上的,而且,那个公子一看就很好相处的样子,以后他可以和我们一起赌酒、赛马、打鸟啊”·“真……真的”·“恩,真的。”
“小乙,你真好”·“白痴……”·四十八 孔雀(上)·只站着,就能吸引所有的目光……·……·“常夏夷,常夏王朝三皇子,自幼得其长兄疼爱,其兄登基当天便封常夏夷为爵,十四官拜丞佑候,有一言九鼎之威,巧思善变之长。
……·其人精骑射,善谋略,为人乖戾,行事狂傲,常有出人意表之言行,人所难测··……·好华服,好美色,喜人赞其形貌··……”·这份卷轴,贺宝只粗略看了抬头几句,下面尽是些描述此人生活琐事的语句。
龙椅上那人端着一小碗茶,却不喝,目光透过袅袅的热气向他打来··“明白了么”皇上放下手里茶盏,淡淡道··贺宝眉头一拧,低声道:“臣……不明白。”
他的确不明白,火急火燎的把他从灵堂召来见驾,就是为了看这个东西而且今天皇上也很不对劲,那眼神……看得人想打嚏喷。
皇上不耐的摇摇头,极轻的叹了口气··“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人此行点了名要爱卿陪着,还有什么不明白免战书是爱卿拿回来的,这次合议能否为大苏挣得最大利润……自然要看爱卿了。”
皇上左一句爱卿右一句爱卿,句句是把贺宝往不明白上逼··“点名要我陪着”贺宝心里一突突,早就知道这厮没按好心,否则怎能痛快与我军休战……此次只怕是要借吾皇之手除我而后快了,想到尚在军部等待的红线,心里更是万般惆怅。
皇上往前探探身子,以一种对亲宠近臣的态度,耳语道:“所以,爱卿还有三日,且把这份密函收好,回去记牢·”·贺宝心里转过千百道弯儿,忽然灵光一现。
若真要我死,为何还要给我这密函难道……·“臣明白了”贺宝也压低喉咙:“这里面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秘密”·皇上满意的点点头。
“皇上是要臣对照这密函,找出他的弱点,好进一步讨价还价”·“……”皇上身子一歪,险些从龙椅滑到地上,看看贺宝清洌的目光,他清清嗓子,道:“是啊……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啊,礼部那边还在等着,爱卿警惕着点,好生准备”·贺宝退下好一会,苏离还陷在怔惑中。
“哈哈……我看这孩子是当真不明白·”一直立于帐后的男子忽然接口··他慢慢走下台阶,随苏离的目光一同向外看··帷帐轻薄,本挡不住他,但奈何这身长袍过于素净且飘逸,被这金碧辉煌的殿阁一衬,委实没什么存在感,因此贺宝未作察觉,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常夏夷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朕也拿捏不好……皇叔你看……”·苏渊没急着答话,却凑到苏离手边,端起另一盏茶,啧啧赞道:“恩……好香,好香”·苏离一愣,立时道:“这是南方的银针普洱,皇叔若喜欢,侄儿这就差人给皇叔送去。”
苏渊含了口茶,在舌尖搅搅,似在深品,但听此话,忙道:“不必”·“呃可是皇叔不是夸它香么”·“其实我本分不出茶的好歹,因为它在你桌上放着,这才觉得香,若是真给了我,天天泡上那么一壶,反倒与寻常绿茶无异了。”
苏渊一屁股坐下,手里拿着茶盖反复摩挲,又过了一会,才轻声道:“陛下怎么还不明白”·“皇叔的意思是……”苏离似有所悟。
“你我平常没这么多虚礼,怎么忽然客套起来了”苏渊朗声一笑,道:“西疆那位,见识稀少,见过一次便存了心,也是有可能的,就像这茶,生长的越远,就越珍贵,真要天天放在眼前,只怕早腻了。”
“难道就随他去”苏离略略沉吟,不一会又道:“侄儿总觉得,虽说他此行是为了求和议事,但人还未到就先提了要求,咱们就这么应了,不是太长他人志气了么”·苏渊摆摆手,眉间略沉,道:“我早听说这常夏夷能耐不小,尚在垂髫之年便无人能争其左右,难道陛下就不好奇么若是他能点名叫我,我还巴不得呢!”·苏离点点头:“常夏夷……侄儿也略有耳闻。
不过……若此人真如此能耐,又如何在瑞家小子面前折了”·“瑞家小子”苏渊略怔,旋即明白过来:“陛下是说刚才那孩子么呵呵,我赌他绝吃不了亏。”
看到苏离哑然失笑的样子,他不再说话··……·文库不愧是文库,各种书籍都有··红线只粗粗扫了一眼便径直来到桌子旁,桌上一本书正看到一半,委委屈屈的展着。
红线拿起来瞄了一眼,《兵方十略》撇撇嘴,放下·细长的手指又去扒拉旁边合着的那一摞,一本本展开··《军义》……《武将纪事》……《长拳十八式》……《以武养生》……越看越是好笑,宝儿的口味还真刁钻。
一本本翻过去,虽然本本乏味,但想着贺宝平日便是在此埋首苦读,红线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哎·翻到最末一本,他有些惊讶··被压在最后的这本,却似是最常翻看的,因为被不断的拿进拿出,书页两个边角已经卷了边,只是何故要藏在最末呢·红线勾起唇角,促狭的笑了。
若是宝儿私藏的禁书……想来也是合我趣儿的,岂有不看之理·想到此节,他的手指尖都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咳·原来是《上古神仙轶事集》。
这个宝儿,不看军书又不是罪过,看些闲书还有助发育呢这有什么可藏的害我白兴奋一场……不过,腹诽归腹诽,想到这是宝儿案头的书,红线还是很有兴致的读了起来。
既然是神仙轶事集,记述的无非是些神仙如何成道又如何布道的内容,什么真人显灵赐药,观音滴露成雨,更是不在话下,粗略一翻,红线便觉着有趣,不知不觉就看到天色昏暗。
若不是小甲小乙敲门,红线尚不觉已过去半日··“红公子,真的不吃么瑞头可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小甲很体贴的说道。
“那么……现在是什么时辰呢”红线有点慌张,却又故作镇定··“刚到辰时·”小甲也很镇定,末了又加一句:“瑞头已经嘱咐了,他若没回来,就叫我们给公子送到房里吃,我也觉得这样甚好,这大锅饭总是乱哄哄的……”·原来都辰时了……难怪天色有些擦黑,小甲又说了什么他没注意,只是心里很不安。
“难道宝……难道你们瑞头经常这么晚回来”·“也不一定,通常朝里没有我们头儿什么事,您想啊,我们头儿是武将,只要练好兵就行,只是这次……不是事出有因么……”小甲说了一半便讪讪的住了口,他忽然想起白天提到西疆俩字时贺宝阴霾的表情,眼珠提溜一转,他对自己说,这事还有隐情呢……我还是别多嘴了·红线见这小甲说话也是不着四六,于是也就不再多问,恹恹的又把自己关在屋里。
“你说那红公子为啥不吃饭啊难道不饿么”小甲抱着饭缸蹲在文库门前··“吃不下呗……”小乙嘴里含着一块茄子,咕哝道:“你怎么那么笨啊……”·小甲低头猛扒一筷子:“我不笨我知道,因为瑞头没陪他吃”·小乙斜睨他一眼:“不光是那样……”·“难道他嫌咱们这饭食粗鄙”小甲糊着油的嘴向小乙靠近一些,看到后者又作出要骂他白痴的口型,赶忙哇哇叫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因为西疆王爷点名要瑞头陪同,他吃醋了”·“算你聪明一回,哎……”小乙作势又向门板那里瞟瞟:“要是我……也定是食不知味啊……”·“可是……我觉得也没什么,瑞头不是背信弃义的人再说……那王爷还能……还能有里面那位漂亮么”·小乙白了他一眼,狠狠道:“你是没见过西疆那位……”·“怎么怎么”小甲也顾不上那俩大大的眼白球了,又凑近一些道:“难道比咱们这位还……”··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小乙望着天想了一会,悠悠道:“我说不好……”·“别啊,快说说,咱们这只有你是随瑞头进过那帐子的……”·“打个比方吧……这红公子就像咱家乡的雨燕,总是湿漉漉黑漆漆的,飞到哪都灵气逼人,可西疆那位……就像华贵的孔雀,只站着,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王爷……会开屏”·“……算了我什么都没说”小乙的拳头攥得紧紧的,要不是俗话说,雷公不劈吃饭人,他早一拳挥过去了·小甲也不知道他猜对了没有,但是饭却快冷了,他使劲往嘴里扒着,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响,文库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对他们来说,这声音无疑于平地惊雷··“公……公子……”小乙放下饭缸赶紧站起来,想起自己刚才的高谈阔论,心里窘得不行。
红线长眉一展,清清霍霍的笑了,小甲也放下饭缸,情不自禁站起来,结结巴巴道:“红……红公子……有什……么吩咐么”·“没事,只是有点饿了。”
四十八 梦呓·他是悔一念思凡呢还是悔一念成仙·……·这晚红线睡得很不好,一来是躺下的太早了,二来是晚上吃得太饱了。
小甲和小乙日后回忆起这节,仍心有余悸··“妈呀,那么文雅的人,怎么吃饭跟吃人似的……那个狠·”·的确,吃的太多了,而且太快了,连同那股子莫名的气性也一并吞入了肚里。
还孔雀……那是哪颗葱·还点名陪驾……·好你个瑞贺宝……人还没到呢,你就兴奋成这样……·“咱们这只有你是随瑞头进过那帐子的……”小甲说这话时,声音小小的,又很暧昧。
进过那帐子……进过那帐子·红线手里揪着被子,重重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像只茧,这只茧又来回来去翻了无数个身,压得床板吱吱嘎嘎叫得很哀怨。
他脑子里很乱,仿佛有千军万马奔腾似的,那些嘶吼和翁鸣,通通与他无关,可闭上眼,某些画面又跟翻书一样,一页一页映过,不由他抗拒··不知翻了多少个来回,终于睡着了,不过是浅眠,梦境却很突兀地插了进来。
“你想不想他永远留下”一个声音轻轻问道,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他是神,终归要回去的,你难道不想他留下来”·“自然是想的……可是……那会害了他。”
静默半晌,那人悠悠道:“……若说害,早就害了·”顿了一顿,又道:“不如我教你一个法子……”·细长的眼斜斜的凑近,声音更轻:“……只要如此这般……他便再也回不去……”·那人的声音极轻,红线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听到了多少,只是没来由的紧张,以致手心都攥出了汗水。
他忍不住大声呼叫,却不知是在呼给谁听··“不要,不要不要听他的不要相信”·“怎么了做噩梦了”有人在他耳边咕哝,他这才真正清醒。
红线没有睁眼,手仍紧紧攥着被角,大口的喘气,后背湿凉一片,单衣竟已浸透··“呼……好累,怎么这么热……”·“不热才怪,你作噩梦了,身子翻得跟鲤鱼打挺似的……”旁边人又道。
“宝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红线这才嗅到身边人熟悉的气息,贺宝又低声咕哝了几句,他没听清··“什么噩梦……明明是你贴得太近了,给我热醒了去……去,那边点”他用手肘拱他。
贺宝被他拱到几乎悬空在床边上,仍可怜兮兮的努力睡着··那是噩梦吗不过是有人在说话,为什么会惊醒红线占了床上大半空间,这才觉得凉快些,开始冷静思考。
但凭他的脑力,能想出些什么呢很快,他就将这个小小的梦魇抛到脑后了··身子一凉爽,湿衣贴在后背就更不舒服,他蹑手蹑脚地将单衣脱下,卷成小小一团,扔在床角,打算下地去擦一擦身子。
守在外侧的贺宝已经响起了微微的鼾声,可见白天疲累已极,红线悄悄的从他身上跨过,心里忿忿的想,现在懒得跟你算账,等天亮了再审你·然而就在他一只脚触到地面,另一只脚还挂在贺宝腰上时,酣睡中人忽然发出一连串梦呓,声音低不可闻。
“宝儿你说什么”红线心里一沉,将耳朵凑到贺宝唇边··“恩……常夏夷……善骑射喜华服……”·“还有呢”·“恩……食鱼择其尾……食鸡择其翅……”·即使是红线这么不关心国际形势的人都知道,西疆的王族现在姓常夏。
这么一段话,当真是把他给气着了,再看贺宝,嘴里喃喃不停,虽然没有再发出声音,但也可想见,梦里犹在念叨··“宝儿你……给我起来”红线一把薅住贺宝耳朵,用力一拧。
·不知是红线的手劲有限,还是贺宝的痛感太钝,总之红线一连拧了好几把,才把这厮折腾起来··“呃……你又做噩梦了”贺宝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你是不是趴着睡的压到胸口就是容易作噩梦的……呃你……这是干什么”·贺宝顺着红线的脸往下一瞅,脸上腾的红了。
我是先责问他进帐子那档事好呢……还是质问他钦点陪伴的事或是刚刚梦呓的原因想着,想着,红线自己先怔住了。
似乎哪一桩,都不值得动气啊……进帐子那时是边疆战场,哪有功夫作过多花样,何况还有小乙一起……钦点陪伴许有内情,说不定正是因为是宝儿拿下的免战书,才与那西疆孔雀成了故交,不点他点谁至于这梦呓嘛……梦呓……何故你梦里还要念着想到此,红线仍然很气恼,那番自我排解算是白费了·“宝儿你……你和那西疆孔雀是何交情”红线冷冷叱道。
与此同时,贺宝也正发话:“红线你……果真这么热吗”·热什么热被他一打岔,红线愣住,再看贺宝,他不由失笑:“我不觉得热啊,倒是你,脸怎么这么红”·“你不热……那为什么把衣服都脱了”贺宝已经完全清醒,晶亮的眸子正上下纷飞。
“啊”红线低头一看,顿时大窘··刚才正要下地换衣,这么一闹,竟忘了个干净,再看自己这姿势……正好骑坐在人家腰上,还打了个赤膊,成何体统·“啊……是啊,好热”红线赶紧给自己找台阶,“捂了一身汗,正要下地擦擦呢”他赶紧将手从贺宝身上移开,假模假样的扇起风来。
“是这样啊……那你叫醒我干什么”贺宝似笑非笑,目光已不似刚才那么拘谨,更加放肆的在他身上游移··“不小心……碰到了而已。”
红线气势大减,其实他也觉得有些热了,谁让贺宝看他的眼神那么古怪·好吧,暂时不宜提起梦呓一事··他翻身下地,在衣箱里左右翻找,终于扯出件单衣,身后视线犹在,他想了想,背对贺宝披上,系紧。
不动声色的翻进被中,贺宝还在看他··“你真好看·”贺宝转过身来,手臂随意搭在他腰间,红线身子一僵:“少来你我是同胞兄弟,长的不是一样哪分什么好看不好看”说完,他转身面墙。
“不一样……”贺宝轻声道,说话间又朝前拱了拱,“你比我白净,又比我瘦,头发又黑又长……总之,就是好看·”·“你是说我女气了”前面是墙,他避无可避。
“不是……”贺宝把脸埋在他后脖根里,有些幽怨:“你知道的,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想夸你好看·”·红线的脖颈暖暖的,一吹气还能散出香味,贺宝把脸贴在那里就舍不得挪开了,一呼一吸间竟有些贪婪。
红线被他呵得痒痒的,忍不住把脖子往被窝里缩,但贺宝热热的鼻息却跟黏在了后头似的,他怎么躲,怎么都在··“真好,又能一被窝了……哥……前些日子找不见你时,我还梦见了,梦里……就这么搂你来的。”
贺宝声音慵懒,还带了点鼻音··“你……真无聊怎么还做这种梦”·红线心里一哆嗦,转过身飞快的将贺宝推出老远。
贺宝一惊,随即感到委屈,小声辩解道:“其实白天训练那么累,哪有好命做梦,都是躺下就着的,偶尔才……”·红线的手抵着他的胸口,手臂也绷得直直的,生怕一个不留神又被他贴过来,他闭上眼睛,却绷紧神经,如临大敌。
“……有几次,梦里面……哥是女子哦·”看红线忽然安静,贺宝小声道··红线眯缝起眼角,发现某人正眨着眼睛,盛满了笑意。
贺宝的眸子异常清亮,分明是两汪清水,活活要把他淹了进去··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柔声道:“那……宝儿还梦见过什么”·“呃……”贺宝想了想,笑意更甚:“都是胡乱梦的,一时也想不起来,倒还记着,有时梦见自己是只猫,虎头虎脑的那种……”·红线脑中赫然闪过一只脸盘过大过圆的猫咪,在他最没防备的时候倏然而至,在他怀里拱过来拱过去,湿凉的鼻头如亲吻般在他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想来只一刹那,回过神来又似错过很多。
“哥……怎么哭了”贺宝的手指干燥柔软,直到眼泪被抹干,红线仍沉在暖烘烘的触觉中··“有吗……那就是困了……宝儿,我们睡吧。”
“那……哥你放松下来,不要再推着我了,我乖乖的,不闹·”·夜色浓稠,像未曾研磨的墨,隔着夜色的两人,像即将碰触的笔画,一个是撇,一个是那。
贺宝果真没再乱动,乖乖的平躺着,手臂整齐的贴大腿旁,当然是他自己的大腿··红线侧身卧着,手却始终覆在贺宝胸前心房的位置,那里滚热,灼得他睡不着。
贺宝的心跳声,清晰、有力,随手心传来,就像最初的悸动,真切得仿佛只要手一紧,就能抓住似的··他隔了浓稠的夜色,欣赏那起伏如山峦的轮廓··难怪我们……越长越不像了呢。
“……你说……吕祖成仙后,有没有后悔过”红线低声道··“也许吧……原来哥也看了那本神仙轶事。”
贺宝也没睡着··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你回答我,吕祖……他有没有后悔”·“那谁知道呢,那要问天上的人才行,”贺宝如是说,忽然又道:“哎哥不是红线吗难道不晓得故事的后续”·“也许……是晓得的。”
·“那吕祖生的什么样子可真如书上说的一般倜傥”·红线看了看他,低头道:“只比书上说的好,尤其那双眼睛,跟两汪清水似的,教人看了一眼就能记住几辈子……”·见红线说得动情,贺宝也心生向往,喃喃道:“原来如此,我还当神仙都是三缕长须呢,难怪在人间留了这许多韵事……”·听到此处,红线忽然凭空激动起来,他紧紧抓着贺宝的手臂。
低吼道:“你告诉我,他定是后悔了吧可他是悔一念思凡呢,还是悔一念成仙”·“对……对,他一定悔了,” 手臂骤然一疼,贺宝暗中嘶了口气。
“那都是书里的事,早就过去了,你说他悔了,他就是悔了……”他一手轻轻摩挲红线的后背,像安慰孩子那样··红线仍然抓得很紧,指头都陷进肉里,仿佛怕他趁黑溜了似的。
反反复复,终于睡下··贺宝在梦里被一个人指着鼻子斥骂:“你现下知道了成仙可有多寂寞你年复一年的采杏酿酒,日复一日的采酒埋醉,可是因为寂寞”·前缘(1月1日)[VIP]·五十 前缘·……·不用掐指算也知道,这是第三天了。
红线眯起眼睛看天色,又是一个潋滟无双的晌午,他拎了只小凳在廊下坐着,细细享受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头发,脸蛋,衣衫,都被晒得香喷喷暖烘烘的,只有心情,依旧郁卒。
三天里,贺宝雷打不动的早出晚归,疲累已极的回来,晚上又梦呓连连,那背书似的说词一天比一天连贯,左右离不开某只孔雀的日常习惯··红线没有追问,贺宝却自觉的告诉他,白天学规矩去了。
“哪里学规矩”红线侧头看他··“礼部啊·”贺宝飞快答道··“哦就是那个逢年过节就格外忙,专门负责筹备皇族庆典的礼部”·“是啊。”
“你不是武将吗去那里学什么规矩”一针见血··贺宝傻了,吱唔了一会,抓抓头:“啊……哈……活到老,学到老嘛”·红线的眼神跟小针似的,刺得他不敢抬头,只得磕磕巴巴道:“啊,那个,你……你看今天的茄子味道不错啊”·傻宝儿……没什么心眼就不要瞒嘛,瞒得不上不下的,你不舒服,我也不痛快啊·校场上没什么好看的,只有两只黄狗抢骨头。
日头没有初时那么耀眼了,红线还是坐在这里,聚精会神··“哎……红公子怎么还在这快去南门啊……”一个胖乎乎的小兵正在往外跑,忽然看到他。
红线皱皱眉,向来声处望去,一个模糊的大块头··“啊,是胖于啊,我不去,你去吧·”·胖于夸张的喊道:“什么今天是西疆常夏王爷进城的日子……可热闹啦大家都去了……公子一起去看热闹啊”说着要来拉他的手。
“我不去,西疆王爷有什么好看·”红线摇摇头,把手拢在袖管里··“去吧,去吧……咱们瑞头亲自迎接呢难道你不想看今天瑞头可精神啦”·红线笑笑,仍是摇头,宝儿本来就精神,又不止今天,干吗非特意去看·“真的不去”·“恩,真不去,我还有事要忙。”
“好吧,”胖于很失望,跑开时又嘀咕:“都坐了一下午了,也没见你有事忙啊……”·红线无所谓的笑着,偌大的校场很快空了,日光把他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再慢慢拉长。
他当然有事要忙,晒太阳就是件大事,阳光只灿烂一晌,不忙着晒晒怎么够本·可是老天偏要跟他作对,刚安静一会,远处就传来热闹的声音··场面似乎还挺大,红线撇撇嘴,捂住耳朵不想听,却又忍不住去分辨,丝竹声,锣鼓声,人群的哄闹声……样样都很疯狂。
至于么不过是个西疆王爷……搞这么大阵仗干吗……·这场面他见过,就在贺宝领兵回城的那天,只是那次,大家是为欢迎凯旋而归的英雄。
不是说成王败寇吗一个败寇,值得这么激动吗·红线不懂,明明曾兵戎相见,拼过你死我活,为什么转过几日,就能大摇大摆招摇的进来……小乙说,那人很聪明,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他……是这样的吗·小乙还说,那人美得像孔雀……·孔雀啊……红线揉揉眼睛。
人声渐渐沸腾,如一锅响水,烧到最炽烈的时候,忽然静了··红线也有些紧张,不禁想象着一只风华绝代的孔雀缓缓踱着,在人群正中展翅,开屏,然后……有人被震了,有人呆了,也许……还有人在暗中吸气吧。
他也忍不住提了口长气,直到人群的声音又轰的炸开,才徐徐吐出··无聊·他转身回屋··屋里已有一人,比他更无聊,没去看热闹,却在房里等他。
红线心中一紧,随手带上房门,拴死··“好久不见喽……我的小红线”那人笑语盈盈转过身来,虽然已刻意敛去仙家光华,但那头炫白长发仍衬得他如在雾中。
“哎呀我的小红线怎么傻了难道不认识本君了”月老夸张的挤眉弄眼··依旧是满眼波光潋滟。
红线恍惚了一下,赶忙跪拜在地,压着嗓子道:“小仙恭迎月老仙君·”·“咦”月老一怔,忙伸手拉他:“怎么了这是”没等他碰到,红线已先一步站起来,眼睛盯着对方衣摆发呆。
“何故如此乖觉”月老笑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他漂亮的黑发,“是,我知道,早该来看你的,只是一时寻不到合契的时机……刚才我正想呢,我的小红线见我来了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很高兴……”·在月老眼里,红线此刻极是可爱,纤巧的下颌压得低低的,有种说不出的倔强劲,沉黑的眼中满是湿润的委屈,活像刚被允许可以多吃一颗糖果的小孩。
·月老好心情的用手指一下下逗弄着他胸前的一缕青丝,就像许久以前,他仍是红绳时被缠在指尖那样··“你……是来带我走的”每个音调都平得过头了,仿佛正努力压制着什么。
月老也觉出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食指在他面前摇一摇,笑了:“不是,不是……罚你来人世一遭,自然要刑满才能释放·”·话虽无情,声音却极动听。
“是啊,我是孤寡命么……”红线掀动嘴角,逼出一个苦笑,他还记得娘亲为他求的那支姻缘签,寿终正寝,孤寡而终,天赐的“好命”。
月老的手也不自在起来,徐徐放下·“那个……人世不过几十年,眨眨眼就过去了,”他轻咳一声,又近似讨好似的道:“我此次下凡就是为了给你寻个好去处,绝不逊于天庭的所在,你……可以种种花,养养鸟什么的,对了,还可以再养只小猫,就像……”·红线忽然抬头:“难道你是来带他回去的”·“我哪带得动他……咦……你说谁”月老下意识的接口,神色却有点尴尬。
“虚无·”他轻轻吐出一个名字,神情茫然而虔诚:“或者说……纯阳帝君·”·红线的眼睛亮亮的,让人不禁怀疑是否刚刚哭过或者即将要哭。
月老侧头避开他的目光:“……你都知道了”·红线又咬紧嘴唇不吭声,神色却更加凄苦,如含了粒莲子,苦涩丝丝入骨。
月老心头一软,柔声道:“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那人……才是你这世最大的劫难,你听我的,随我走的远远的,咱们再不见他,好不好”·“不好。”
他笃定的摇头··“为什么”·“晚了……”他喃喃的,眼睛黑得吓人,不知沉了什么在里面··要不见,从一开始就不见才好,谁抵得过三世的缠绵·“若是我最大的劫难……为何,还要我们同胞出生,纠缠半世当初的满天吉兆,根本就不是贺我,而是他……对么”·“这……当初你们同胞出生,也是玉帝的意思,说这样才好化解孽缘,可是谁能想到……”月老急得直跺脚,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谁能想到,人间竟兴起了男风,是吗”红线替他说完··“你……你不会以为那是我故意的吧唉,当初只是觉得有趣,可谁知道……竟助了你俩生情。”
月老越说越急:“总之,先与我走,那个人……你见也不要再见,情……就更别想了我是为你们好……”·“你骗我。”
红线大力甩开他的手,眼泪再也止不住,清粼粼的滚下:“你骗我……你以为我会再信你”·“你……说什么”被甩开的手落在半空,指尖微颤,如将飞不飞的白蝶。
“是你……都是你……当初要不是听了你的话,何苦会害了他”·《神仙轶事集》上说,神仙与凡人结了孽缘,只要不泄元阳,便不致成罪。
古往今来折在这上的神仙不算少,但其中阶位最高,造成影响最广的便是纯阳帝君吕祖了··因为吕祖碰上的,是阅人无数的头牌花魁白牡丹··……·那时也是这张灿若蒹葭的面孔,满面真诚:“只要在那个的时候,戳他肋下……便留住了他。”
他这个蠢蛋·竟真的信了·在最忘情的时刻……·红线抱着头慢慢蹲下,把脸埋在膝盖里,无声的抽泣。
回忆是那么痛苦,那么鲜明,就像一层薄薄的皮肉被尖锐的东西撕开,露出里面并不好看花花肚肠,除了让他觉得痛以外,还觉得恶心··“红线……”·“是……是……我们是孽缘,我知道,我都知道”·月老走近,被红线猛力推开,前者第一次丧失了媚眼如波的风度,被推到墙角后摔了个趔趄,再没起来;后者疯狂的回忆着那些永不敢触及的东西,那些曾经只要一想就远远抛开的东西。
……·后来……后来她被那道怒雷吓呆了,愚蠢如她也依稀猜出了即将降临什么,她惊惶失色··“是不是……天要塌了”她问他。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一如既往的专注且温柔,他笑:“不是,只是雷公在练嗓子……”·然后他把她扯进怀里,仿佛怎么抱也抱不够似的,她却微微发抖,那雷怎么也打不完,一声紧似一声,每一下都像劈在耳边,他什么也不说,只把她搂得更紧,好像一旦分开,就再也触碰不到了似的,很紧,很紧。
雷声停下时,窗外已现出异彩,街上人渐渐聚拢,都在看这难得一见的奇象··他抽出一只手,在她身后轻轻拍着:“你知道什么是随缘吗”·她摇头。
他用力盯了她好久,宠溺的笑了··“人活着……都脱不开一个缘字·生,老,病,死是缘……相聚,别离,也是缘·你明白了吗”·她还是摇头,甩下好多眼泪。
我不明白,你要解释给我听,我很蠢,所以你要说得细一点,再细一点……·“缘是因,缘是果,我们不能改变,唯有随缘·”·……·“原来……是我害了他……害他寂寥一千五百年……”他忽然笑出声来:“呵……难怪,最初他那么讨厌我,那么冷漠,原来……是因为这个。”
红线轻轻抚摸额心那一点红,那道因他而生的伤疤··怪谁怪谁亲手把他送回去的不正是你自己吗·“我真傻,还总问他‘为什么一千多年了,没见你升迁呀你看我……都从一截短粗线头,位列仙班了哦……’”抚着红痣的手,渐渐下移,挡在眼前,声音被什么扯断了,不那么连贯:“我说,虚无啊,你怎么恁没大志……只知道酿酒、埋酒、喝酒……他说……因为寂寞啊……”·“他劝诫过我的,他说……你要好好修炼,争取别再下凡了……下凡这事……太危险……当时我不明白呀,原来……是我……”·……·早知道要有这一天的,最卑微的秘密被翻找出来,除了心痛以外,他又能如何呢·“只是要你去断他们姻缘,有什么奇怪”玉帝说这话时,手里正端着一杯酒盏,神色不咸不淡的。
“正好想把命数和姻缘这两司拆开来,事成后,你就负责姻缘这块了·”·与他共赴凡间的吕祖正在无脊山顶等他,那是凡间最高的一座山峰,戳进云海的山尖跟个小锥子似的,锥子尖上那人,一身雪白,衣衫化进风里。
“我们从这里下去便好,若是赶趟,兴许还能得见凡人飞升的场景·”帝君没有架子,笑容里甚至还有些清清浅浅的微光··月老拘谨的喏着,反复用玉帝的话警醒自己。
这孽缘是他最大的劫,一世一世,纠缠往复,缠得久了,会耗损仙根,不断是万万不行的··想着想着,不禁侧过头瞄他,帝君也正巧要说什么,眼神两厢这么一碰,月老闹了个红脸。
世事就是这样,陷在其中时,漫长如宇宙洪荒,回首去想吧,又觉得怎么回味都不够,短短一忽,已是物是人非··过了不知多久,月老才悠悠回过神来,目光放在红线身上,只看了一眼,心里某个地方就无端皱缩起来。
红线忽然变得很安静,抱着膝盖缩成小小一团,可怜巴巴的不知在想些什么··“离开他吧·”月老说,声音干巴巴的··“我不。”
红线本能的打了个哆嗦,身子抱得更紧··“你这傻孩子,早知道……当初真不该救你·”月老轻轻走近,也依样蹲下,轻轻揽过红线的肩头,将他拢在怀里。
“早知道……该任你成虫成鸟也好,成花成草也罢,至多……转个几十世,也就断了……是不是”手掌穿过漆黑的发丝,轻轻拍打,“可你说……我为什么偏偏要把你拉扯成仙呢上下九层天,凡人气最浊,你那一粒魂魄,要逃过天上瑞兽的鼻子,可有多难”·红线伏在月老肩头,几丝银发擦鼻尖滑过,凉凉的,还带着一股好闻幽香,他知道,那是墨玉兰花的味道,月老为了乌发,曾无所不用其极。
“对不起……”他轻声说··“的确是我断的你俩姻缘……但没办法啊,他是帝君,你是凡人,怎么能不断呢”想及当日,月老忽然极轻的笑了:“没想到,费了这般多周折,原来还是没能挡住……”·“仙君为红线做的,已然够多,是红线自己不争气,到现在也没明白‘缘分’的道理。”
牵了这么多孽缘,看了这么多怨侣,轮到自己,终究逃不过,也许情爱一事,本就不是可以趋吉避凶的玩意··“红线,跟我走吧,否则就真的晚了。”
月老的手指拢进发里,滑至发梢,又轻轻缠弄,一圈一圈,如把玩着红绳··五十一 小伤·有那么一种伤,不够痛彻心扉,却也不见合止··……·贺宝决定,迎西庆典一结束,无论如何,他也要打马回营。
因为心里异常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自打在人群里没看到红线的身影,就开始巴望时间过得快一些了··车队非常抢眼,打头的马匹始露端倪就引爆了阵阵惊呼,至于正主儿的座驾就更不用提了,似乎是镶了金镶了玉,贺宝没注意,只顾盯着马蹄子和车轮子了。
他不明白,浩浩荡荡这么一大队车马怎么走得比狗爬还慢··好不容易进了南门,却忽然停下来,要不是礼部侍郎狠命戳他,都要忘了分内的事··他拍拍马腚,催起四蹄,向那镶金镶玉的车子奔去,刚跑两步,忽又想起背过的礼仪手册,暗叹口气,又夹紧马腹,催它慢行。
按照礼法规定,他在一段距离内下马,站定,一步一顿的朝车辇走去··西疆的车辇与苏朝不同,捂得没那么严实,风一吹,就有若干东西轻轻飘起来,显得很豪华。
“骠骑校尉代礼部特瑞贺宝使恭迎丞佑候·”他身子微向前倾,站在距车辇不远不近的位置,朗声诵道··少顷,没有声响传出··风略急,珠穗碰撞,发出悦耳的叮叮玲玲声。
“车子这么高,教本候如何下去”一只素白的手自帷幔一角伸出,露着的四根手指上环着只好大的戒指,五颜六色堆了不少翠石,衬得手指越发修长白皙,贺宝仿能想见,戒指的主人正隔着空朝他戏谑的笑。
周围已传来吸气的声音··他要下地册子上没这条啊,不是我说“恭迎”,他说“有劳”,就继续朝前走吗贺宝当场傻掉了。
“呆子,来扶本候啊·”帷幔终于被撩开,一只更加宝光璀璨的手臂伸了出来,横在他眼前··“啊……哦” 贺宝不是呆子,赶忙伸手去扶,只是动作粗鲁了些,并没有如常夏夷所愿的那样握住那只香喷喷的手,而是不解风情的架住了那条胳膊。
“真是笨……”还好,些微的瑕疵无损他的风致,从车上到地下的一瞬间,与贺宝离得极近时,他低声道:“本候不出来,怎么能让贵邦臣民见识到本候的美貌呢”·接下来的事,穷极无聊,不提也罢。
护送丞佑候来到行宫,他便寻个空子溜了··“红线”远远看到那间屋子没有点灯,他就惶急起来,不安的感觉更重··“红线……”·“恩”屋角那人转过身,看到他,不疾不徐的笑了:“这么慌张做什么”·贺宝顿在门口,悬着的心这才落定。
他快步走到红线面前,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今天好玩吗很热闹吧·”红线的目光落在他胸前,炫白的烂银甲片上雕着似虎似豹的纹样。
难怪胖于说他今天格外精神,原来是换了银甲··不知道百姓的欢呼是为谁,但今天的贺宝却着实令他惊艳·刚才门被推开的一霎,红线还以为自己眼花,天明明是黑了,贺宝却带着阳光进屋。
·“不好玩……没看到你心里就不踏实·”贺宝嘟着嘴道·虽然紧紧抓着眼前人的胳膊,但心里仍然不踏实··正各自感慨时,门外忽然嘈杂起来,小甲向屋里喊着:“瑞头你怎么回来了那个侯爷找了你半晌,气得够呛……”·红线眉头一蹙,飞快退后两步,贺宝抓着他的手臂却没松开,快速绝伦的跟进两步,仍保持了快要贴上的距离。
门被推开,小甲满头大汗:“快点吧瑞头,晚宴就要开始了咱可不兴迟到……呃……那个……我在门外等您。”
看到屋里二人,小甲又红着脸退了出去··在门外小声道:“我给您更衣啊”说着,将手中衣物向前递了递··贺宝真是不想去,那种场合不适合他,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一刻也不该离开。
去还是不去·去是违心,不去是违旨··“不去了,”他很快决定,小甲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长大了嘴刚要说些什么,又被贺宝打断:“那么大的场面,难道少了我还不成宴了”·“傻瓜,干吗不去我正也想去见识见识呢,带个随从不要紧吧”·……·也不知盛宴设在哪里,红线随着贺宝七拐八绕走了许久都还未到。
戒备很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然而多亏身上小兵的服色,没人多看他一眼··是否该庆幸呢的确很适合这种路人甲乙丙丁的角色啊··走到空旷处,他小声埋怨起来:“真不公平,为什么你的衣服这么好看,我的这么丑”·贺宝回头看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去,肩膀因为努力忍着什么在猛烈颤抖。
“要笑就笑出来吧憋得好辛苦吧”红线知道最可笑的是这顶帽子,头盔不像头盔,毡帽不像毡帽,上面还立着一根尖,尖上还飘着朵小红毛。
“真不明白,这尖是干吗用的难道你们还指着用它撞死人么”·“小甲他们成天都穿着这身,也没见你打抱不平啊,啊哈哈……”笑了两声,又赶忙憋住压低嗓子道:“要不是礼部侍郎说这里不能大笑,我才不会憋着。”
正闹着,迎面走来一队禁卫,红线赶紧低头作恭谨状··淡淡的兰花香气从领口溢出,他微微失神,不觉去摸颈下胸口的位置,那里添了只锦囊,里面存了月老三分法力。
“蠢物蠢物……”月老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又浮现出来,他悄悄笑了··也难怪,哪有人明知道前面是残崖还执意要去跳的他乖乖听着月老的指摘,直到对方词穷。
月老眼中闪过的若干情绪令红线觉得有望,便用更加坚定且充满希翼的目光望着他··“我怎么收了你这么个蠢货……”最后月老喃喃道。
“仙君……对不起……是红线不争气·”·“对,你是最不争气的本君……从没见过谁有你蠢……”·每次下凡系劫都会把自己绕进去,即使面上绷得再紧,回来也要好一顿哭诉……月老重重合上眼皮,自虐似的想起若干琐事,想来想去,觉得自己还是太宠他,以至关键时刻不服从指挥。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个中利害我都说与你了,你还是执迷不悟”月老重重甩下袖子,红线被这股劲风带得几乎跌倒··月老决定用强的,他迅速翘起两指隔空向红线点去,心里打着夹也要把你夹走的念头。
红线意识到了这点,不但不避,反而“噌”的一下冲到月老身边,从后面圈住他,把脸抵在他的背后··月老登时僵了,伸出的两指在空中呈胶着状,眼里却酸涩的东西渗出。
“仙君……仙君一向最疼红线了,红线知道,仙君决不忍红线受苦……可已经晚了,”红线抓住他滞在半空的手,轻轻带向自己的额头,在眉心红痣的位置轻点,又带向自己胸口:“这里……还有这里……都伤着了,以后再怎样受伤,也决计不会觉得疼了……”·触到胸前突兀的肋骨时,月老被蛰了似的缩回手,眼中酸涩感更重,这皮囊这么瘦……叫他怎么放心。
红线没再拉他,只是脸还埋在他背上,喃喃道:“求你……红线求你……不要带我走……”·脾性恶劣如月老,也不禁动容,不,甚至是动摇。
难道从一开始……助他得道就是错的么可那要怎么办呢任他们载沉载浮的相互折磨吗·他想起曾经美好的期盼,他希望红线能看得多了,便渐渐看破。
但是又有谁能真正看破呢至贤如帝君,不也没逃过么·是他过于天真还是这场情爱来的太汹涌了·这么想着,月老就任他倚着,一时未动,两根手指却忍不住轻捻。
手间并没有红绳,纯粹是无意为之,但藉由这个无意,他忽然想到,也许……入骨的相思未必就抵不过天命,姻缘只悬了一世,情爱却世世发生,不管身在何处,心在哪里,只要见到了,就心生欢喜,就心向往之。
如吕氏之于发妻··如帝君之于白牡丹··如虚无之于红线··如……贺宝之于贺仙··他素来胆大,曾在凌霄殿上欺瞒众仙,不如……再豁出去一次·“利害我都说与你了,你既执意如此,以后的坎坷就要一个人受着……”身后的小东西扬起了脸,似在仔细倾听,月老默默苦笑,自怀里摸出个锦囊,“这里有我三分法力,只能保你一次,你……斟酌着用”·红线捏着白丝锦囊摩挲了好一会,甜甜道:“仙君……我想再听听他是怎么下凡的……”·“不是和你说过了么……”·“恩,可我想在听一遍,他……可是甘愿的”·月老点点头,“自然是甘愿的,否则怎会在你跳下去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就跟玉帝招了呗……说一千五百年也没能化解他的心魔,自从上次见了你,就抵不住思念……”·“但又怕害了你,就变作一只猫崽故意被你寻到……”·呵……真是坏,想到丫头那张虎头虎脑的大脸就忍不住想笑,啊难怪他忽然想起观看书生与书童那一幕时,丫头睁大眼睛目不转睛的样子……·月老仍在说着:“玉帝自然是火了,那可是帝君啊,怎么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思凡呢于是玉帝使了个坏,让他投作你的孪生兄弟,以为这样就能化解这段劫数了……”·当初的万丈霞光,雀鸟来贺,贺的是他,我的宝儿。
我的傻宝儿·红线认真听着,努力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只要一想到虚无自愿去请罪,都是为了自己,便欢喜不已··“对了,帝君当日还提了个请求,就是这人间一世,要做什么都不懂的那个,最好什么都不记得。”
月老看他一眼,又嗤道:“你美什么,蠢材刚才跟你说的,你都忘了”·“没忘,我知道……若我是玉帝,也定要舍车保帅的……”这车自然是他,这点他没忘。
但他深深的相信,无论最终的惩罚是什么,都不会比生生和他分离再痛苦了··他忽然想起人世初见那一眼··他尚在襁褓,身旁有咿咿呀呀的喷气声,他转头,对上一双晶黑如豆的圆眼,正冲他笑,口水流到小褥里。
他低头浅笑,“虚无……是你要求什么都不记得吗”·可是你人世初啼那一声,唤的可是“哥哥”,至慧如你,也始料未及吧·小时抓阄,我抓了一叶白牡丹,你却抓住了我的裤脚。
不记得,不刻意,不存心,却留了几世不灭的伤痕··因为灵魂是你··因为灵魂是我··不曾消磨,不曾后悔,不曾枯萎,那支白牡丹还插在细白的瓷瓶里,永远在那床前枕下的位置。
“真的要走了·”月老道,能感觉到某人正心急火燎的赶来,再不走,怕会被他当场认出来·“记住……路是你自己选的,这世我再也不会见你,你也不要再去月老祠了……你明白的。”
“……”红线蓦然抬头,吐纳间,月老已消失不见··怀中乍然一空,唯余兰花的香气缠卷于鼻尖息下,他看看手中的白丝锦囊,来不及感伤,门外就传来贺宝的声音。
盛宴(上)[VIP]·五十二 盛宴(上)·珍馐如云烟矣,过眼即散··……·皇帝极重视这次来访,盛宴设在重辉殿··用度标准绝对是按皇家奉祀寿诞的档次来,美酒佳肴丝竹器乐自是不在话下,最难得的是,连器具摆设都焕然一新,鎏金的宫蜡换成了鎏金彩绘的,青蝉羽的灯盏换成了琉璃瓷的,连帷幔、凳脚、甚至椅垫的穗子这些边角细节都极尽奢华之能事,通通升了一格。
先到的几位大臣不禁咋舌··“哼”奉行清廉之风的赵大人嗤了一鼻子,不忿道:“为了区区一个蕃族王爷,何至装点到牙齿上”·“这话怎么说的人人都长着耳朵,您这是责怪谁呢”礼部侍郎正引着贺宝与红线进殿,听到这话一背手,挡在赵大人前头。
“你……你是哪个司的”赵大人眼睛一瞪,没料到有人公然指摘他··“我是哪一司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礼部侍郎话头顿了顿,墨眉一挑:“酒还没喝呢,您怎么能乱说话……这布置,这心思,哪一样不是陛下亲自授意的天子心思,自然广垠,岂是我辈所能妄加揣测的您这意见……最好还是咽在肚子里头,要是想不明白,等这阵子过了,蕃族王爷走了,再过个三五年,兴许能看出点端倪。”
虽然他话里话外捎带的“圣上”“揣测”这些禁忌词汇有狐假虎威之嫌,但意思却是端正的,无非给这赵大人点出了“谨言慎行”四个大字。
赵大人如何不晓得,微一寻思也觉失仪,脸色瞬间白了一个度,再看看眼前面生的小员,脸上又烧得火辣辣的··“来来来,随我这边走·”礼部侍郎跟没看见似的,转脸对贺宝笑。
三品大学士赵青崖就这么干巴巴的被晒在了重辉殿外的长廊上··由于这个小小插曲,贺宝一时没敢如往常那样与礼部侍郎说笑,红线也暗暗奇怪,虽仍低着头行路,目光却翻过贺宝打在领头那人身上。
看服色嘛……绝对是寻常的小员,看年龄……可能不到三十长得嘛……也算文雅,可一张嘴皮子怎么恁的刁钻·恐怕这殿阙里随便拎出个公公都比他阶位高,可他如此张狂又是为哪般……为哪般呢·贺宝也在奇怪,要不是皇上命他学习宫中礼仪规矩,只怕这辈子他都不晓得礼部在哪。
即便如此,这位礼部侍郎的名字他还是叫不上··也不能全怪他,礼部司共二十三人,光礼部侍郎一职就有二十人·当初他告诉他名字时,他怎么知道这三天都是由这一人教授呢所以没记下名字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思忖时,被揣测对象忽然回眸一笑:“你们看到没那个老小子被我吓得……”·“啊您是故意的我看他一会是吃不下什么了。”
贺宝还在为人家温饱担忧··礼部侍郎甩甩袖子:“咳吃不下更好这些吃墨水拉墨水的东西,吃了也白吃……他们都以为鸡蛋落地就是熟的呢不吓唬他吓唬谁”·“我看咱们进来时,那赵大人还在念叨‘圣意难测’什么的呢……”·“哈哈其实陛下哪有什么深意了不过是临朝这么些年,头一次赶上蕃族来访,一时心喜罢了喏,到了,你坐这。”
礼部侍郎给贺宝指了个位子,一闪身又不见了··贺宝反应慢了点,要道谢时转头已不见了人影,仍扭着脖子寻摸··红线却觉得这人忒有意思,说话随尖利但也风趣,尤其最后那句点评。
原来是第一次待客,难怪搞这么大阵仗,红线点点头·对,就像小孩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小伙伴来家里玩耍,总要拿出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招待,这是同样的道理··想到苏离平日端得高高的架子以及臣子们提到“圣上”时不自觉虔诚起来的眼神……真是想不笑都难。
“咦这位置……不错嘛·”回过神来,红线瞥见他们所在的位置,气就不打一处来··座次分两排,尽头是主位,贴金雕龙气派异常的自然是当今天子的位置,与之隔了丈远,铺了精致绣片的自然是贵客的位置,余下两溜小桌都是统一的红木色牙几。
而贺宝的位子与那西疆孔雀竟也只一丈之隔·“看来那西疆王爷对你印象很深啊·”红线酸溜溜的说··“恩怎么讲”贺宝笑眯眯反问。
“你看这位子,除了主宾两桌就属你了,连一二品的大员都得靠后排,难道不是那西疆王爷授意的么·”·此时殿内灯火通明,受邀参宴的大臣们已将到齐,年轻些的臣子们不急着坐下,而是聚在一处低声闲聊,老成些的要员们则各自守着一席小桌神情肃穆。
贺宝这个最年轻的臣子却守着最荣宠的位置呆呆站着,已经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你怎么还不坐下”红线压低了帽檐急道··贺宝眼里有什么在闪闪发亮:“哥……你是不是在吃醋”·“吃……吃你个大头鬼”红线脱口而出,声音稍微高了点,情绪也有些激动,贺宝眼中的东西却更亮。
“皇上驾到……”·呼啦一下,坐着的全都站起来了,站着的全都跪下了··红线心中一凛,也扑倒在地随着呼了三声万岁,眼看金黄的靴尖擦着他的帽檐扫过。
“起来吧,今晚是来吃筵的,不要这般拘谨·”坐在最气派的那张椅子上的人发话,貌似心情很愉快··红线又忍不住去想刚才那个关于小孩子招待小伙伴的理论了,至于这“小孩子”又说了些什么,大家又是何时落座的,他全没注意。
常夏夷与大苏的天子几乎是前后脚到的,但只差一脚,他就成了当晚最后一个入席的人··在这场专为他而办的宴会上迟到,这情况着实有些微妙··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灵魂转换·群臣包括群臣身后的随从以及随时候命的小太监小宫女们都不约而同的“咦”了一声,红线也顺大家目光看去,马上就明白了大家的疑点所在。
果真是只孔雀·这是红线见到常夏夷时心中想到的第一句话··他只偷偷瞅了两眼便觉得刺目,依稀看见站着的是个既花哨又璀璨的人影。
这人影还很享受大家的目光,正不疾不徐地往殿中来··“西疆丞佑候常夏夷参见陛下,愿我们的情谊如这饮不尽的美酒,甘饴醇厚,绵长深远”孔雀的声音也像美酒,甘甜中有一丝凛冽。
大家的目光也都被他引着,只见他信手端起一杯酒盏向苏离的方向一举,然后一饮而尽··“早听说丞佑候的盛名,果然名不虚传,爽快”苏离接过宫女盘中的酒,也就势饮了,二者目光相接,短暂的一笑。
“宝儿,他好气派,在天子面前还这么镇定·”红线俯身给贺宝倒酒··贺宝随大家端起酒杯,假模假样的喝了一口,小声回道:“他那不是镇定,是爱现”·不到一刻钟,红线就信了,这常夏夷果真爱现。
偏偏大家都很享受他的现·若有人说咦今天这笋尖怎么如此鲜嫩·常夏夷定马上接口:“自是鲜嫩,这是头春的芦笋,又是露水常沾的那截……啊,在西疆,吾王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菜肴……”·若有宫女为他斟满杯盏,那更不得了,他会凝神看那女子好一会,再柔声说:“常听家乡人说,大苏是个地杰人灵的地方,今生有幸,得来亲见,果真不虚……”只要没人打断,他的目光会一直盯到那宫女脸红心跳为止。
明明这些话很肉麻,很矫情,很做作,可偏偏大家爱听,而且听得很舒服·酒意微醺时,大家的话题已经不知不觉在围着他打转了··然而作为特邀嘉宾的瑞贺宝同学却丝毫不给面子。
即使常夏夷点名邀他推杯换盏,又用那种可以秒杀一切的目光幽幽注视着时,他能做到的也仅仅是饮尽残酒,半句话不肯多说··不但如此,那种厌烦的态度还全都写在了脸上。
红线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常夏夷会对他的宝儿念念不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左首上方专属于天子的霸气已经消失不见,红线发现苏离异常安静··原以为他也被这只孔雀迷昏了头,但静静观察一会就释然了,除非必要的场面话,苏离都尽量保持微笑和沉默,那种疏离的态度,让红线不禁联想到丛林深处某种皮毛金黄的猎豹,在吞噬猎物前,也是这样审时度势的。
可常夏夷并不是猎物,他是另一头猎豹··当贺宝第十五次回头朝身后微笑时,猎豹终于出击··“咦”他好看的唇形微张,露出一点点惊讶的神色:“原来瑞特使今日携了家眷”·“什么”贺宝扭回头来,尚不明白。
常夏夷的声音很容易越众而出,殿上赫然安静下来··他玩味的目光向贺宝身后扫了扫,意思不言而喻··贺宝顺势回望,瞥见红线微低着头··“回禀丞佑候,是家臣,不是家眷。”
贺宝起身抱拳,深红的袍子被带出风声··“那为何频频回首相望”原本只想捉弄下这个呆头呆脑的瑞贺宝,但只淡淡一瞥,却瞥见唇红齿白的红线,他倒想较较真了。
“我……我……”贺宝有豁出去的心,但看到红线红透了的耳根又有些不忍,只急得不住喘气··红线的气也冲了上来,脸虽低着,眼睛却眨也不眨直视挑衅之人。
常夏夷果真好看,眉型,脸型,鼻型无不搭配得妙至颠毫,尤其那双眼睛,是西疆人特有的深邃轮廓,笑或不笑,都有蛊惑人心的力量,若说缺点嘛,大概就只那张嘴了,唇瓣略薄,稍嫌尖利。
常夏夷仍似笑非笑的等着,越等四周越静·他忽然哈哈一笑:“说不准还真是家眷哩,你们有……五分相似·”说完,随手拈了枚葡萄扔进嘴里,话题留给众人。
原本就有些醉意的大臣们找到了话引子,纷纷活跃起来··“还真是……很像呢·”离得最近的一个文官扬着脸对他们细细品评。
“会不会是兄弟”“嘘……别乱说瑞家是独子……”·“那为什么……”·各种视线打在脸上时,“夫妻相”三个字依稀钻进耳中,红线好气又好笑,贺宝却跟棵小松似的站得笔直,这给了他些许勇气,他尽量平静下来试图把这一节当作寻常筵席上的乐子来看。
可是天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议论声逐渐低下去,事件将要平息的时候,有那么一股子视线,斜斜向他刺来,却是来自左首最尊贵的位置··紧张得呼吸都要绝止,心跳逐渐加快,眼底是贺宝深红色的衣摆,光线似乎蓦然亮了,他就被困在这圈光里面。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骤然静了·他下意识向左首望去,龙椅上空空如也,苏离袍角一闪已不在那里··最后那句话仍回荡在华美的穹顶。
“朕微感不适,爱卿们继续吧·”·许是走得匆忙,他最爱的牡丹艳被碰翻,酒气湿漉漉的弥漫开来,天子的脚步没有一丝留恋,很快消失在重辉殿外。
红线觉得有些熏眼,被碰翻的杯盏磕到桌脚,发出清泠的撞击声,又一路朝自己滚来,他没有躲闪,任雕了牡丹的杯盏停在自己脚边,闪出幽怨的微光··五十三 盛宴(下)·一个是珠玉满身披霞戴锦,一个是流云作袖水天齐色。
……·他不知道当不当拾,愣神的样子倒正如一个惶惑的小厮··大概一刻功夫,杯盏又交错起来,间或添了几道热菜,飞鸽鱼肚尽情的招呼,刘福刘大总管又很有技巧的使了个眼色,一众宫娥袅袅舞起长袖,这才稍稍抚慰了被皇帝陛下放了一半鸽子的众位大臣的小心肝。
隔桌那人还是与他过不去,流云的衣袖交错的鬓影里,一双目光透透打来,不知又在做什么算计··红线万不敢再招惹,只垂首专心做起小厮·借着给贺宝斟酒换碟的当恨恨道:“那个人我不喜欢。”
贺宝点点头也向那边瞪去,刚待表示同意,又被堵了话头:“瞪什么瞪,还不是你引的祸·”见他又要张口,红线眼疾手快择了一筷肉脯塞进半张的嘴里,笑道:“瑞头,这脯子香辣,您慢些嚼。”
又低着嗓子道:“回去再同你算账”·贺宝憋着泪咽下口中吃食,红线低身捧了块巾子,小声嘀咕:“哪那么委屈,还误判了你不成”·贺宝揩揩眼角又抹抹嘴:“咳,咳,你给我夹的是块老姜……”·老姜你不会吐了吗红线呕了口气又从帽檐底下往对桌瞥去,果然,这点小互动又被那人瞧在眼里,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知又要找什么事端。
其实既然天子不在,宴会也没什么进行下去的必要,该在宴会上解决的事情,无论公事还是私事,一件也没处说·但既然是接风的席迎西的宴,西疆王爷不走,大家也不好说散。
幸而常夏夷一张温软如玉的脸始终轻轻柔柔的笑着,搁那当个景儿也不错·可怜了大总管刘福,自苏离撤掉后就只他始终贴身伺候着··“常夏王爷,您看今天还尽兴么”刘福温厚的笑着,将最后一道醒酒的汤舀了一盅摆在常夏夷手边。
众位大臣听见这话,无声无息的松了口气,看来是可以回家了··人再好看,也不如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是·常夏夷似乎叹了口气,又轻轻柔柔的笑了:“不是很尽兴,没好好和故交碰几杯呢。”
说完,眉间蹙了蹙,望着对桌的“故交”,满面都是遗憾和委屈··“哦……”·大家不约而同都向最不识好歹的那一桌望去,也替咱们的丞佑候委屈起来。
“故交”瑞贺宝刚嚼了一块老姜,热气正没处散发,面对来者的挑衅,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喝道:“你有完没完”·常夏夷蹙着的眉又轻轻一提,更添了十分委屈:“只是想与瑞特使喝几杯,都不可以么”·不待贺宝说话,已有看不过眼的人训斥。
酒杯“咣”的往桌上一掼,一个白胡子老头拍案而起:“你这小子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哪个教的你礼法体度”·“不才,正是在下我教的”一个声音飘然而至,白胡子老头平生第一回找到英雄救美的感觉,正无比畅快中被人接茬,立时杀气腾腾的往后看。
见来人迈着四方步正从门外拐进来,一袭白袍松松垮垮的系着,露出一线湖水绿的软缎衫,手上握着柄象牙白的扇子,正在手心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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