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裂狂欢 by 少年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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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狂欢 by 少年黯(2)
·——这无人之地回响着他们的说笑声,或许单薄,还好并不孤独··再启程的时候已是日影西斜,也许是这样的天气里能舒服的洗个冷水澡的缘故,背靠着夕阳会有种幸福的困倦感,卢坦扶着方向盘打了个哈欠,眯眼望着洋洋洒洒铺了一路的光,说,有人会唱歌吗。
趴在窗口吹头发的庄紫应声道,我来吧··“山上的野花为谁开又为谁败·静静地等待是否能有人采摘·我就象那花一样在等他到来·拍拍我的肩我就会听你的安排·摇摇摆摆的花呀她也需要你的抚慰·别让她在等待中老去枯萎·我想问问他知道吗我的心怀·不要让我在不安中试探徘徊·我要为你改变多少才能让你留下来·我在希望中焦急等待你就没有看出来”·少女的声音飘过浓蜜色的晚霞,飘过尘埃落定的路,飘过一望无际的原野,飘向未来不为人知的那一端。
等待着的究竟是什么,暂时没人想要知道··他们只记得这天阳光很美,少女唱了首老歌,有生之年再难忘怀··第12章 异种·圆珠笔把地图上走过的路又划去一截,卢坦看着眼前发生连环车祸的路口,眉头皱得死紧。
“妈的,又要改道了·”·堆积如山的汽车残骸那头依稀看得到渐渐没落的日光,眼见此路不通,卢坦也没那么多时间思前想后,干脆的调转了车头返回之前的岔路口,选择地图上另一条绕远的路。
“怎么了”后面传来阎直的声音··“没大碍,咱们估计得再迟一天才能到城外了·”卢坦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提神,“倒是你们从刚才开始都在后面干啥呢”·——车厢正中间竖起了一块简陋的硬纸板,画着一个大致是人体模样的横截面,从头部到背部,上面用蓝色的笔迹标清楚了骨骼和肌肉的大体分部以及相关器官的名称,在枕骨靠上的位置用紫色的圆珠笔打上了阴影。
已经换上日常衣服的阎直站在硬纸板前,十足的人民教师模样——但不幸的是自从他的睡裙形象深入人心,他在那群货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行走的内衣模特··“咳。”
阎老师正经八百的咳嗽一声,笔尖把纸板敲得铿锵作响··“假设存在这样一种病毒能够无限期的激活神经核,即便大脑死亡小脑也存在一定的活性足以支配躯体活动,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有些尸体就算颈骨断裂也依然不会真正死亡,他们的反射神经已经无法做出对外界的正确反映,被那种‘病毒’强行注入了错误的反射信息,导致只能出现单一的进食本能。”
霍间池麟成野庄紫和脑袋上顶着猫的关奇坐成一排,眼中那渴求知识的光芒快把阎直闪瞎了·他控制着温和而又严肃的语调,从唯物主义的角度向这个整体知识水平低下的群体讲解“如何科学的搞死一只丧尸”。
“支配躯干肌肉的是蚓部后端,肢体的肌群又由同侧小脑半球支配,我们所能做到的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毁掉脑干,注意,在颅后窝枕骨和脊髓相接的位置差不多……这里,颅骨的穿刺和拧断舌下神经核相比之下比较费力,如果能做到也可以,只是建议你们破坏三叉神经脊束核……”·开车的卢坦德高望重的抬抬手,“说人话。”
阎直哽了一下,“就,用刀从脖子连着脑袋比较软的地方扎进去·”·几个人发出“哦——”的回应声,登时醍醐灌顶仿佛天灵盖一片清明。
“阎老师,”勤学好问的池麟同学举起手来,“我们下次用活体做实验吧·”·成野同学积极的响应了他,“好,我等会儿就下车去抓一只来。”
庄紫:“……你们以为是小白鼠吗,那多抓一只给我调教一下当跟班好不好,记得要长得好看的·”·霍间忽然觉得自己不想和这些弱智同流合污,他在难得正常的思路驱使下把高冷的头颅转向了窗外,仿佛忽然对暮色下祖国的大好河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又一个夜晚即将到来··天黑下来之后他们下了高速,在另一条路上走了不久,到达一处建筑群相对密集的城区,遗留的公共设施显示出灾难发生之前这里是多么繁华,可惜现在只是一片萧条冷清的荒城而已。
空气里有些不太让人喜欢的石灰味道,池麟逆着风把头探出窗外,几乎是同时的,卢坦也看到了一家依然亮着灯的卖场,在逃命的过程中无论何时物资都是他们优先考虑的问题,正好眼下也是决定休憩的时间了,几个人协商了一下把车停在卖场的停车场门口,照例把关奇和闺女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弱势群体留在车里。
“你听我说·”·临走前阎直一边把黑色的包背在背上,整理了一下藏在袖子里和插在腰后的刀,在关小奇同学如视天神的仰望中一遍又一遍叮嘱他,“发生什么事的话就去按汽车喇叭。”
“我,我可以保护自己……”他急吼吼的争辩,却又被摸在头顶的手制止了··“别做傻事,命就这一条,我们输不起。”
男孩儿的嘴唇阖动了几下,他从未想过抚摸头顶这样温柔的动作也会如此沉重,怀里的猫咪仿佛变成了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他安静的留在黑暗里,像个被主人遗落在箱子里的布娃娃。
这次霍间打头,和卢坦合力推开了头顶放下大半的卷闸门,不知为什么门口堆积的尸体异常的多,也算是从另一方面阻止了逃命的人来洗劫这里·有些沾在门上的血黏黏地从头顶滴下来,他们闪躲着跨过被撕扯满地的尸块进入大厅,头顶的灯发出电波流窜的嘶嘶声。
池麟走在霍间左边,用水管拨弄了一下地板上一个整张脸都被吃掉的尸体,嗅到的血腥气竟然是新鲜而温热的··“小心,附近就有·”·他对身边看上去行动分散却又彼此照应的同伴简短的提醒了一句,回头的工夫飞快的计算了一下卖场四周可以逃生的通路,可见的房间数量和可能的用途,不过马上他的注意就被琳琅满目的货架吸引住了。
所有人都跟他是一个反应··“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庄紫欢呼着冲向食物区,“就是和你一起拿拿拿”·“丫头别跑远了”卢坦在后面招呼,身为他们之中最见过世面的人他难得在这种情况下保持了冷静和理智,“只准拿有用的能带走的等会儿被老子看见乱七八糟的就揍你们几个小王八蛋”·——热爱不劳而获几乎是全人类共同的劣根性。
别说现在的钱就跟废纸没什么两样,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比白吃白拿更痛快的呢那些做梦都想要的、无法用自己微薄的收入负担的东西,现在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巨大的狂喜让人晕眩·但他们又必须要竭力控制,人在灾难来临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那些波动的情绪正是由于被压抑着才得到变相的稳定,反而是在劫后余生的安逸之中,这根线一旦放松乃至放纵,人马上就会迷失心智。
庄紫踮着脚去够冰柜上面的她梦寐以求的午餐肉罐头,被路过的池麟以身高优势轻而易举的取下来,递给她之后就飘飘然的去了甜品区,深藏功与名·她对着死黄毛的背影翻了个硕大的白眼,一转头却看到一排排货架尽头写着“员工过道”的门口,一个男人盘腿坐在明明灭灭的灯光之下。
庄紫“咦”了一声,隔着一条过道的地方还能听见池麟嘻嘻哈哈的声音,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这个不论是外形还是姿势都可以说是同类的人,犹豫着靠近了过去。
男人穿着一身看不出身份的制服,衣服上虽有血污可是四肢和露出的皮肤都是完好的,坐在地上低着头像是打盹儿一样,他动作停下时庄紫也条件反射的停下,后来发现他只是左右晃了晃脑袋而已。
她松了口气刚想打个客气的招呼,男人却缓缓地抬起了头··就在那一瞬间,庄紫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掉头就往反方向跑··——男人对着她裂开嘴笑了,原本应该是白色的牙齿满满的全是血红。
“来人”·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心里那来路不明的危机感来自哪里,身后快速逼近的脚步声让她知道不能背对,转身跟那人打了个照面,钳制住了对方的双手身体却失去平衡,被这个像是脱出牢笼的野兽一样的男人扑倒在地,背部一阵剧痛让她不由得叫出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十多米远,第一反应是背上的皮肉一定全被磨破了,下一秒后脑勺就撞在墙边的货箱上,她当时就感到心脏都被击碎了,一口甜腥的血就漾在喉咙口,但是她丝毫不敢松懈。
男人无疑是个丧尸,可他的身体灵活度不亚于常人,他甚至是拥有面部表情的,此时正因为庄紫的轻敌露出意得志满的笑容,张口朝她脖颈最柔软的一处咬来·说时迟那时快,男人口中喷出的腥气让她呼吸都停止了,身上的压制却骤然一松,连带着她也被身体横滚出去的男人拉扯得重重翻倒;及时出现的少年,霍间的脚还保持着踢出去的姿势,沉默的站在伤痕累累的庄紫身前,眼中森然敌意如同刚出鞘的刀,死死盯着受了一脚可是毫发无损的男人,一面伸手把庄紫拉起来。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被踢得整个腹腔凹陷进去的男人手脚并用像个爬行动物一样从侧面扑倒了霍间,手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几道刺眼的红痕,鲜血迅速涌了出来,他兴奋地发出一声非人非兽的尖啸,那声音响彻整栋建筑物,与此同时,就像听到了召唤般的,分别都卖场各个方向赶来的人都被那仿佛凭空出现的尸体们包围了。
末世幻想空间·离霍间只有几步之遥的池麟硬是被堵在了一边,他越过眼前晃动的人影看到地上和那个变异的丧尸僵持不下的霍间,还有他那头离得更近的成野·“校草”他看似无意义的喊了一声,但是对方很轻易的懂得了他的意思,尝试好几次想要突破重围,可面对数量惊人的尸潮眼下一把木剑只是保护自己就已经拼尽全力,他后退几步,身后传来的阎直的声音,快被丧尸的嘶吼声淹没了。
“这个给你”·随着话音一并落到自己身边的是一把长长的黑色物件,成野凭借本能摸到冰冷的刀柄上往外一拔,雪亮的银光伴着刀身清冽的震鸣把他从混乱中唤醒。
这是把太刀·自他接触剑道以来所触摸到的,第一把取人性命的武器·刀刃过处再也不是木剑笨重的击打声,而是刃口刺破并撕裂肉体、那黏腻而清脆、让人浑身战栗的音响。
他眼里只看得见刀光,还有动作之下被斩断飞溅的血肉,顺着刀身传递至手掌的力量感如热血涌向头顶,他踩着那些破碎的躯干赶到了霍间身前,从上方一刀洞穿了男人的后心。
霍间感到男人嘴里溢出的血滴滴答答流了自己满脸,可他依然没有死亡,直到那刺穿胸口的刀刃贴着自己的衣服,往上一提切开了男人的半边肩膀,这样的距离下连骨肉筋脉被砍断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而后那原本拼命想要撕咬自己的头颅就滚落在地,死不瞑目。
眉清目秀的少年手里还提着那浴血的刀,另一只手伸到他脸前,似乎还拂去了沾在他眼睫上的血污,声音里含着温柔到轻蔑的笑意··“这不还是要我救你么”·他的手像是精雕细琢的冷兵器,只是握住时才知道,再也没有什么比这冰冷更让人安心。
厮杀过后的人们隔着遍地残肢,无不狼狈的相望··——他们几次出生入死,这是头一回有人受伤··池麟扶起霍间走去卖场尽头的洗手间,用水龙头里已经不再纯净的自来水冲洗着脸上的脏污,霍间那一如往日面无表情的脸上淌着水,看池麟用医用棉花小心翼翼的擦着他手臂上的抓伤,好几次差点抓不住他的腕子,最后轻轻的攥住了他的手指。
狭窄的房间灯光摇曳,霍间眯着眼看了许久那明明张扬跋扈、此时却深埋着头的少年··“不疼啊·”他说··“我真不疼……倒是刚才那个妖孽一定是变种的……”·“行了。”
庄紫说话时嘴唇都发白了,身后残破的衣裳浸透了血紧贴着她纤瘦的后背,卢坦勾着她的膝窝把人抱起来,看了眼门外茫茫的夜色··“我记得地图上标了,这前面不远有家医院。”
第13章 医院·黑色工装的青年蹲在面朝下伏倒在地的尸体旁边,慎重的用刀子挑起衣服查看了身体的其他角落,注意力太过集中没发现成野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响起时他冷不防抬起头,看到支在地面上的长刀表面淋漓的鲜血。
“多谢你的刀·”·他摇摇头,脸上有难以察觉的一层薄红,“送你了,看你用得也顺手·”·成野道了谢把刀收进鞘里,低下头意有所指的说,“你也觉得这很奇怪”·阎直知道他纠结的是什么,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他一扫方才的局促,一抹认真的疑虑爬上他微蹙的眉心,“首先牵扯到‘变异’,我们所见到的这位明显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但我担心的并非今后需要如何防范和为此倾注多少战斗力,而是来源。”
·“还是两种情况·”这是成野擅长的分段式解析,“第一,他是被感染之后变异的,第二,他是所谓的‘感染源’。”
“你有没有想过第一个丧尸来自哪里”·阎直擦干净手里的刀席地而坐,“打个比方——我只是设想——我们在进行某项医学实验的时候会找来小白鼠做测试,有些实验成功了,它们身体内部发生了一些改变并且毫无副作用;但有些因为失败变成了残次品,它们整个身体机能受到影响,以至于整个变成了废物。”
“你想说外面的丧尸就是那些实验失败的废物而这位是实验成功的一等品”成野歪着头,“虽然看上去确实是这样,他行动灵活反应敏捷跟那群只会吃的畜生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但我们需要证据。”
“证据就是这家伙身上没有作为感染途径的伤口·他甚至算是个‘正常人’·”·一行人匆匆回到车上,打开车门无知儿童关小奇要被这群雷厉风行的神经病吓坏了——尤其是他看到卢坦抱着的、因为疼痛不断倒吸冷气的庄紫时。
“姐姐怎么了”·他神色恐慌,和那时失去亲人一般的表情·老实说从见到这群人那一刻起,孩子年幼的心中就不自觉的认可了他们坚不可摧的强大,可是庄紫的伤让他稚嫩的信任出现了一丝裂痕。
关奇看着旁边的池麟顺手把庄紫接过去,笑容安慰的摸了摸他的脑袋·“没事,姐姐得去趟医院·”·他扭头的瞬间笑容尽数从脸上退去,扬声嘱咐准备开车的卢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第三个路口左转有家医院,校草和阎老师,等会儿就靠你们俩了。”
霍间刚要发作就被他腾出手来一把摁住,口气中酝酿的安抚如同对他的意图了如指掌,“间儿,听话·”·从来都像个活宝一样的人忽然进入了谨慎果决的领导者角色,霍间多少有点不习惯。
这些年来他所熟悉的池麟就是个笑里藏刀的混蛋,可又毫不怀疑这样让人安心的气质会萦绕在他的身上·即便如此他也只是捂着手臂沉默的靠在沙发一角,目光低落也让人读不出任何情绪;庄紫身上披着池麟的衣服,刚才让阎直帮忙给她背上做了简单的伤口清洁,她坐姿有些僵硬,斜着肩膀过去给霍间的伤口系紧了绷带,“……霍间。”
“刚才谢谢你啊·”·少年抬眸望去,头顶微弱的灯光在他面颊上留下铅灰色的阴影,下颚绷紧淡漠如常·“没什么·”·他眼角余光扫过手掌压紧的绷带下面破裂的皮肤,被指甲刮开的表皮横亘在苍白的手臂上,绽开的长长伤痕里是凝固的血光。
他并不是怕疼怕伤的人,相反在这之前几乎是隔几天就因为打架弄得灰头土脸,只是这点程度并不足以撼动他的神经··可偏偏是在丧尸爆发的节骨眼儿上,死亡的威胁随时笼罩在头顶阴魂不散,比起自己一个人凄惨的死去,更可怜的是被同伴当成感染者杀掉吧。
不管是怎么受的伤,他甚至自己都无法完整的回忆并确定是否被变异的人咬过,只记得第一次遭遇势均力敌的对抗那种惊惶··疑心生暗鬼,谁都阻止不了··但他不愿流露丝毫恐慌的情绪,或许是因为大家现在的气氛已经足够沉重,那些负面情绪只会成为负担,他得承认他在这种时候固执得近乎幼稚,任何没能用冷静克制住的软弱都是难堪的暴露,他不想让别人看穿。
直到一只手放在他失温的手背上··“你没被咬,我看着呢,一直都看着·”·池麟靠近过来的时候带着一阵不明显的橘子皮味道,霍间忽然想起在超市里他一边拿各种糖果一边把橘子皮塞给成野一包,“含着就不晕车了,真的。”
——他似乎对周围的人事有种奇特的洞察力,分门别类细致入微的收进那副轻佻的笑容背后·霍间有时真的很讨厌他这点··“别担心,有我呢。”
“你有屁用·”·“我陪你啊,给你咬一口”·“……你烦不烦·”·——特别讨厌。
“看见了,医院·”·卢坦说话间油门一踩直奔市立医院而去,成野在他背后紧抓着座椅保持住身体平衡,往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愣住了··“怎么了”正帮忙把庄紫背上的绷带换下来的阎直探头去看,“丧尸很多”·成野摇摇头,指着灯火阑珊的尽头。
“那里有活人·”·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般,卢坦眼看着医院那被大铁链子重重封锁的门里的白色身影,当机立断的刹了车大喊一声,“给我站着说你呢”·披着白大褂的人不动了,夜色里匆忙逃窜的背影格外显眼,卢坦的声音让对方迟疑的停顿了一下,心惊胆战的回过了头。
“把门打开”卢坦一不做二不休,在阴风阵阵的空旷街道里把喇叭按得乱响,黑暗中似乎是有什么不祥的东西被惊动了,白影子看上去完全不敢惹是生非只想逃走,卢坦还想试图跟她交流,那边成野发出耐心告罄的咋舌声,烦躁地拉开车门跳了下去。
落地之后他后退几步助跑蹬上院墙,一手抓住铁门上的尖刺一手撑住墙头,半个身子吊在外面让人捏了把汗,然后他抽身一跃蹲在了门柱上,被刮伤的左手从腰后拔出长刀笔直的指住了无路可退的白衣女生,刃尖离她面门不过寸许,纹丝不动让人坚信他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的刺过去。
“你还活着吧”·少年并没有因为身上那罕见的武器显得不伦不类,这刀如同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头顶苍穹墨色沉沦,他眼底仿佛藏着一片冰层覆盖的极地。
“我们有人受伤了需要药物,把门打开·”·惶恐奔逃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面对单刀直入的质问只是面露惧色的摇头,成野干脆跳了下来,以颇具威胁的身高逼近她瑟缩的肩膀。
女孩惊恐的抽气声被强势的压下,他特意加重语气重复了一句,“不是咬伤·”·他的声音温驯谦和又有涵养,甚至还有一张拨人心弦的面孔,可是相比翻动手腕露出狼牙般刀刃的动作,让人自表面的平静之中凭空生出一种畏惧来。
女孩儿节节后退直到无路可退,仿佛全身力气只够支撑起这副胆怯的皮囊,忽然对着医院楼的方向带着哭腔喊了一声,“老师……”·她颤抖的回声在泥滞的空气里荡漾开去,楼里陈旧的声控灯陡然一亮。
“你们进来吧·”·成野对着发出男人声音的地方意味不明的眯起眼,那道剪影迈开大步径自走下楼梯,打开了院门上那把锈蚀的大锁。
把车停妥之后卢坦背着庄紫三两步跨上阶梯,跟在医生模样的男人身后拐进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楼道,这丫头已经很长时间连话都不说了,如果这世上还有什么能阻止她神采奕奕的骂街,那么事情一定严重到了不容小视的地步。
“你们这儿难得保住了啊医生·”·卢坦扭头看看楼梯上跟过来的霍间,池麟在旁边一手扶着他一手拉着抱猫的关奇,拖家带口的四下打量,时不时扭头跟阎直和成野小声交谈着什么,一开始不肯给他们开门的姑娘远远赘在一行人的最后面,看起来对刚才成野那不友善的举动相当忌惮,表情被灯光烘托得有点让人不快的阴郁。
“这也是侥幸么……我们这种县城医院人本来就不多,‘出事’那天我正好带着我的实习学生在医学院附属医院,回来之后就成这个样子了……好多医生都……唉。”
看上去年近不惑的男人扶了扶鼻梁上那副墨水瓶底似的敦厚眼镜,有些油腻的头发贴在额角,眼角挤压出憔悴的皱纹,“那之后我就把这里锁起来了,我和我学生靠着医院里留下来为数不多的食物和葡萄糖撑了这么几天,以我们现在的情况走到安置点是不现实的,只能指望部队的人发现我们吧。”
他推开走廊最后一间诊室的门,用白床单铺好一张空余的病床,卢坦把庄紫背部朝上放平稳,“部队的人来过了”·“你不知道就前天的事,部队的人来带走了好多活着的人,但我和小祝当时正好被困在这边的楼上没能跟着走,可惜了。”
医生苦笑着去墙边的柜子里拿了看不懂名字的瓶瓶罐罐,麻利地戴好白色橡胶一次性手套,撩开庄紫的头发看了一眼,语气停顿时带着粘性的迟缓,“小姑娘啊,怎么伤成这样”·末世幻想空间·庄紫在隐隐灼烧般的疼痛中抬起眼帘,整个身体的关节就像没上油的机器一样笨重,她看到近处一张陌生男人的脸,镜片后面的眼睛陷在深深的眼眶里,瞳孔转动时视线仿佛带着可发散的触点在她脸上流连,笑容费力的拉扯起一边的嘴角,她摸了摸床边卢坦的手,明显是放松了几分,“医生……疼。”
“我叫钱克……我给你弄点外用药,然后打一针破伤风,天热容易滋生细菌·”·钱医生试探的把手放在庄紫的衣服上,不脱下衣服无法上药但又需要避嫌,还好阎直过去坐在床沿,把庄紫披着的外衣裹到前面来,长发分开两侧也拨到身前,揽过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这才冲钱克点了点头,“可以了。”
钱克不自觉的开始猜测这两人的关系,又或者说这一群人的来历,他看了一圈发现了捂着胳膊靠在墙上的霍间,转头叫住傻站在走廊里的女学生,“小祝,给这小伙子做一下消毒处理。”
“我……嗯……”被叫做小祝的实习护士在原地紧张地转了两圈,匆忙去隔壁提来一个老式医药箱,盖子一打开那些镊子纱布林林总总全抖落出来,她顾不上松散的马尾辫只顺手捋了把额发,让霍间坐在角落的小沙发上给他的伤口消毒。
池麟挨着霍间坐下,装作不经意的跟她搭话,“美女,你在这儿呆了多久啊·”·“今天是第四天了……”小祝头不抬,撕开纱布的动作不小心牵扯到霍间的伤口,本人那声吃痛的嘶声还未出口就被池麟夸张的反应替代了,“哎呦喂姐姐你轻点儿——呆了几天就没打算走吗”·“想走,听说再往东走几里有个居民自发组织的救助中心,但还没想好怎么过去……只有我和钱……老师两个人,路上太危险了……”小祝声音细弱蚊蝇的嗫嚅着,“暂时呆在这里等待救援也好。”
池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被动的自保·应该说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极少数的人像他们一样对“杀戮”有种天性般的适应能力,人的潜力是很容易被某种压迫式的环境激发出来的,权且把它当做一种扭曲的特殊优势,但眼下并没有人在乎——只要能够活下来。
“……唔·”·医生的手擦过背后裸露的皮肤,把气味刺鼻但触感清凉的软膏涂抹在原本火辣辣的伤口上,最后手臂上挨了一针,庄紫在整个过程中只是埋在阎直怀里,保证谁也看不到她为了抵抗疼痛而咬紧的牙齿;而阎直也只是最大限度的保证了她的隐私,庄紫从认识他开始就感到他身上那种纯净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不单单是由于性取向他不会对女性产生任何邪念,不会花言巧语和故意讨好,他的善意和温柔不含一丝让人揣测的杂质,就像他现在什么都不说,但是手始终轻轻放在庄紫身侧遮挡住那片肌肤,不做任何逾矩的动作,掌心如同棉絮般贴切而温热。
“这样就差不多了·”·钱克说话的时候目光还停驻在庄紫的背上,不多时他忽然回过神来摘了眼镜,对着那头也包扎完毕的霍间他们说,“今天这么晚了,你们不介意的话就凑合着睡一夜吧……不瞒你们说,我跟小祝也觉着好长时间没见过活人了似的……”·他说话时双手拘谨的搓了两下,眼角的褶皱堆积起朴实又诚恳的笑容。
卢坦把闺女抱到肩膀上,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夜色吐了口烟,“谢了钱医生·”·“明天你跟你学生要是想走,跟我们一起吧·”·“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谢谢,谢谢。”
钱克连连点头·“这走廊里的屋子都能凑合睡一觉,你们自便吧·”·他们说话时没察觉庄紫已经侧着身子睡着了,阎直在旁边静思默想了一阵,把蝴蝶刀抛起来在半空中“咔哒”一声攥住,跳下床往外走,“我去睡车里。”
干站在门口的小祝赶忙对迎面而来的人让开一条路,在她的身后阎直忽然伸手扣住关奇的肩膀,把猝不及防的小男孩拉到走廊上来,一手撑住虚掩的门清了清嗓子,“交给你个任务,愿不愿意干”·关奇一看这架势就差立正敬礼了,他一直以来对自己像个包袱一样迟早被这群人丢掉的担忧终于有了解决的途径,“好好好……”·“陪姐姐在这屋子里睡,姐姐受伤了需要你保护,”阎直煞有介事的沉下脸,“能不能完成任务”·临时晋级为护花使者关小奇同学挺起胸脯铿锵有力地道,“能”·阎直非常满意的往他手里塞了两块饼干以示奖赏,靠在走廊墙上围观的成野表示怎么看怎么有种训犬的既视感。
“你自己没关系吗·”·成野抵着灰白色的墙壁歪过头叫住正待离去的青年,阎直转过头看他,少年的侧脸被晦暗不明的黄色灯光照出几分邪肆的俊美,长腿轻轻一迈,背着刀的背影勾起落拓的弧度。
“让我去吧,替你看住车和里面的补给·”·“为、为什么”阎直愕然的看着他错身离去,却又回头和着轻笑的低语:·“I won't trust.”·于是今晚的最终分配确定为,关奇睡在庄紫病房的沙发上,死皮赖脸的池麟拉着霍间睡在对面的双人病房,另一间睡着卢坦和阎直,习惯性离群的成野带着满身治不好的中二病睡在了楼下的车里。
——即便疲惫也让人无法安然入睡的夜晚··医院里仿佛永远消散不尽的药水气味,沿着光线逐渐逃远的墙壁尽头淹没在墨水般的黑暗里··走廊里陈旧的玻璃灯摇曳如同将息的烛火,视野像是蒙着一层蜘蛛网一样黏腻不清。
半夜被尿憋醒的关奇一手扶着墙一手揉着眼睛走向走廊末端的厕所,半梦半醒抹了自己一脸白色的墙灰··值班室的门开了·可是小祝还在睡··一道黑影钻进了关奇没锁上病房的门,从里面落上了锁。
“你知道吗,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在想,真是很久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孩儿了……”·布满筋脉的粗糙手掌覆上少女在梦中毫无知觉的腰肢,黑影遮挡住原本笼在她脸上的濯濯月光。
她被从未遭受过的无礼侵犯刺激得猛然睁开眼,意识到在发生什么或者即将要发生什么,可是手脚像灌了水泥一样动弹不得,想要大叫和挣扎的力气无法灌注进脱力的肢体,整个身子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死物。
那手重重地抚摸她羊乳般娇嫩的皮肤,揉捏出的红痕轻易激起男人的施虐欲,粗哑的喘息声让她脊背上冷汗丛生,“只是给你来了点儿肌松剂……这样你会乖一点。”
“我不伤害你……会很舒服的·”·戴着眼镜的男人狞笑的脸映在她骤然紧缩的瞳孔里··第14章 难言之泪·祝思云六月份就要从卫校毕业了,过完二十岁生日之后她特意去剪了头发换了眼镜,来到县城医院实习。
带她的外科医生叫钱克,是个三十九岁相貌平平的普通男人,带一副随时准备从脸上脱离组织的厚重眼镜,眼睛虽小但是精明老练,笑起来的时候很有特点,似乎连每一条皱纹都能被笑意感染似的调动出最朴素的表情,温吞和善,行医多年经验丰富,祝思云见他的第一面就在心里暗自庆幸,自己实在是分到了不错的指导老师。
他带她走上工作岗位,带她出诊,带她照顾重病患者,带她抓药和急救··——带她从死人堆里逃了出来··这是她用尽二十年力气也无法忘记的一天。
救死扶伤的医生也没能幸免于难,白衣天使化作血红的噩梦,医院雪白的墙上飞溅着刺目的鲜血,惨叫声呼救声交织成一张让她窒息的大网,逃窜的人们互相推搡踩踏,没有人知道“那些东西”来自何方,只是依靠本能在别人的死亡中寻找生的希望。
祝思云在早已变成一片血海的回忆里,父母的脸一闪而过便淹没其中,她无论如何也抓不住,瞳孔里挤满了无数陌生而惊惧的脸,理智和情感被巨大的恐慌撕得粉碎·她努力伸出那双连刀都没握过的手,却发现看到自己被拖曳着逆流直上,男人紧紧抓住着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与之同时的,还有盘旋在自己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引领她走向安全的声音··“小祝,我会救你的,你要跟我在一起·”·“出去的话会死你知道吗”·“这具身体是我救出来的,交给我也没问题吧老师的压力已经很大了……你这么懂事。
会帮老师排解的吧”·“跟着我就对了,跟着我你才能活下来·”·究竟是救赎的神谕还是恶魔的耳语,她到最后已经无从分辨。
折辱在他身下也依靠在他怀里,一切死亡之上的痛苦就都足以忍受··“死了的话就一无所有了·”·——那是垂在万丈深渊之上唯一可以抓紧的藤蔓。
哪怕将她束缚,哪怕将她侵占,也绝对不要松手··绝对不要··祝思云在黑暗中睁开在梦中模糊的泪眼,却发现钱克不在旁边··值班室敞开的门外吹来午夜的冷风,似乎刚有个小小的身影飞快地跑过。
在看到厕所门上沉淀成黑紫色的血痕时关奇的梦就彻底醒了,但也因此尿意更甚,被洗手间放大到空洞的脚步声让他背上窜起一溜儿鸡皮疙瘩,挨着墙角哆哆嗦嗦的放完了水,他闭着眼不去看池子里漂浮的深色污垢究竟是什么东西,就那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摸着墙走了出去,一阵风似的穿过走廊,却发现自己离开的病房门被人锁上了。
关奇心里登时警铃大作,为数不多那几根头毛全竖起来了,尤其是在听到里面有男人低沉暧昧的说话声时··“我一定会把你背上的伤治好的,不然太可惜……”·“裙子里怎么还藏着刀”·这个即将进入青春期的小崽子或许听不懂这话里有什么深意,但也已经本能的察觉到了大事不好。
——有个男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溜进去把他关在外面,并且掀了姐姐的裙子··——姐姐有危险·意识到这些之后他那颗直线条的小脑袋干脆放弃了之后的思考,转动门锁的声音显然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人,然而衣料和床单摩擦的声音并没有停止,关奇确定里面确实有人在做坏事,“保护姐姐”是大哥哥特意交给他的任务,答应别人的事情却没做到,一定会被瞧不起吧·他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一咬牙用肩膀往门上撞了过去,男孩尚未发育完全的身躯跟坚硬的门板相撞发出响彻楼道的巨响,伴随着破了音的吼叫:·“来人啊抓流氓了”·他又拼尽力气撞了第二下,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呼唤,“叔死黄毛大哥哥你们都醒醒白大褂不是好人”·整栋楼的灯都亮了。
这时阎直那个房间的门猛地打开,黑发青年几步跨出来的同时刀已然握在手上,一声不吭一刀插进门锁和门板接合的缝隙里,往外撬了两下却没成功;卢坦拉开关奇的时候听见阎直罕见的骂了句脏话,两人一起朝门框的接榫踹过去,门被震得掉下几块木片来,一回头霍间半眯着眼站在后面,没睡醒的样子显然在低血压暴走的边缘,缠着纱布的那只手被旁边的池麟拨开,往他另一只手里递上一把椅子。
·几个人默契的后退一步,霍间吸了口气,抄起椅子砸向那把碍事的锁,直到整个门把手从门板上脱落下来,他补上决定性的一脚,门应声而开··门里的情景和他们想象的出入不大,但亲眼所见还是有些挑战他们对同类最基本的信任。
——衣衫不整的庄紫仰躺在床上,长长的黑发和原本绑在腿上的绑带了无生气的垂落在床边,内裤被扯下一半挂在红肿的膝盖上,而她的手指正努力伸向掉在床沿的一把陶瓷刀,可是四肢都不断产生无法支配的小幅度颤抖。
穿白大褂的男人被霍间手里那把支离破碎的椅子当头甩得跌坐在地,斯文的眼镜此刻歪歪斜斜的挂在那张让人作呕的脸上,无比讽刺··末世幻想空间·“我…我是来给她换药……”·他试图用毫无说服力的狡辩拖延时间,扭头看向通往院子的窗户却看到早就堵在那里的少年,手里的太刀刚刚出鞘。
“你可以闭嘴了畜生·”·回答他的是卢坦手里枪的上膛声··阎直冲到床边把手脚瘫软的庄紫抱起来想问她话的时候才发现她在哭··他的话一下子卡在嘴里。
阎直忽然产生了一种其实非常违和的差异感,那就是庄紫会哭·少女都是脆弱的生物,男人作为大部分时间里守护她们的那一方,都会在惯性思维里默许她们的柔弱和胆怯,以及随之而来惹人怜爱的泪水,特别是在当下的境遇里,泪水甚至不足以宣泄恐惧和悲哀,但庄紫从一开始就用超越常人的坚强杜绝了那些应有的脆弱,和父母失去联系的时候,受伤流血的时候,她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但他们的小姑娘现在哭了,她的身体因为药物作用连表达委屈的表情都做不到,可是泪水止不住的淌下来,握不住想要保护自己的刀,连衣服都没办法好好穿上,她迄今为止的骄傲到一尘不染的人生,哪曾受过这样的欺凌。
与其说掉眼泪是因为差点失身的害怕,还不如说是对自己第一次无法反抗的屈辱··“他,”阎直接过池麟拿来的衣服给她穿好,说话时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他没得手吧”·——他才发现她是这么瘦小啊,一米六的个子一百斤不到,抱在怀里像个可怜的洋娃娃。
庄紫的身体因为哭泣轻轻战栗着,终于也是用仅有的力气摇了摇头,即便如此她的手还在摸索着自己被扯掉的内衣裤想要穿上,阎直想扯了被单给她盖上,那边池麟不知从哪弄来一杯冒着微烟的热水和两片药,掐着她的人中给她灌了下去。
“把她放好了揉揉手心和关节,我不知道那老变态给紫紫下了什么药,小心点总是没错的·”池麟挽起衣袖和阎直一起把庄紫的身子放平,一面掰直她蜷曲的手指一面冷笑了一声,“真是的,现在活人这么少,到底杀还是不杀呢。”
卢坦霍间和成野也在想这个问题·应该说除了年轻时犯过事儿的老卢,剩下两个人是头一次遇见生死攸关的是非题·眼下这卑鄙而下作的衣冠禽兽让人直想杀之后快,但凡他们再来迟一分钟后果都不堪设想。
尝试分析他的动机倒也不难推断,成野之前就看过一本书,“人在极度恐慌或者紧张的高压环境之下会用性欲作为宣泄途径”,一度认为十分荒诞不经的理论,竟然也被他们亲眼看到。
——只是令人失望的是,他们果然还是太高估了人这种生物的复杂程度,而那种为了一己私欲趁人之危的混蛋,这世上从来都不缺··卢坦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庄紫,那杯热水看样子让她稍微舒服了点,精神虽然清醒过来但身体状态仍然称不上好,他走过去弯下腰摸了摸伏在阎直臂弯里的脑袋,轻轻问她,“丫头,要杀要剐,听你的。”
庄紫的目光刚有了回转的倾向,却在接触到钱克的前一秒用力闭上眼扭过了头·“……走·”·“什么”卢坦有些讶然。
“……离开这里·”她声息不稳可是咬字清晰的再次重复了一遍,霍间看看她又看看地上噤若寒蝉的医生,不知为何回想起当年街头被他臭揍却屡教不改的混混。
“走吧·”·看到少年抬起脚的瞬间钱克条件反射的闭上眼,那一脚却落在他肩上把他踹回地面上·随着他倒地的动作,门外一个贴墙隐蔽着的影子也瑟缩了一下。
“我去开车·等你们下来·”蹲在窗外的成野对事情这样的收场似乎有些失望,跟他们摆摆手就跳下了窗台,身影消失在依旧浓重的夜色里·阎直横抱起庄紫走在前面,关奇亦步亦趋的跟着,卢坦抱着猫紧随其后,池麟刚走到门口就像背后长了眼一样,吹了声口哨叫住躲在墙角的女孩,“哎,虽然有点出乎意料,但刚才谢谢你的水和药。”
“你老师是什么东西你也看见了,最后问你一句,跟不跟我们走”·——哪怕被束缚,哪怕被侵占,这条命也是他给的啊。
祝思云绞住了被开水烫红的手指用力埋下头,半天才问出一句,“……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临时组队的暴力团伙”·金发少年笑着挥手跟她道别,一行人不声不响的离开就像从没来过。
“但是我们蛮喜欢一起行动的·”·刚点上的烟抖落一地火星,卢坦把猫交给关奇之后揉了揉太阳穴,坐在驾驶座上发动了车·依次上来的人都没有说话,似乎唯有沉默能面对他们此刻满身疲惫的伤口。
“……其实丫头唱歌挺好听啊·”·男人的声音淹没在隆隆作响的汽车发动声里,头也不回的驶进铅灰色的薄雾中··汽车开出县城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半,卢坦终究还是扛不住困意决定停了车再睡一觉。
如今所有人都觉得荒无人烟的旷野才是最安全的,他把车停靠在高速公路的拐角处用力一拉手刹,就那么倒在驾驶座上睡了过去;阎直睡在副驾驶座里,手心里还紧紧握着刀,连续几日的遭遇已经让他这种看似过当的应激反应成为一种本能。
霍间侧着身子和池麟睡在一起,紧皱的眉头似乎在睡梦中舒展了些;关奇和闺女缩在毛毡的一角早就睡得不省人事,他大概也默认了自己暂时会和动物归为一类,但是至少是今天,他已经做了一个十岁孩子能做的全部。
——沙发上的庄紫坐起身,胳膊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支撑住半边身体,咬合的齿缝里挤出压抑的吸气声,沙发靠背上放着池麟从那个护士手里拿来的外用药,庄紫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被恐惧扭曲的依赖吗那么死和尊严比起来,到底谁比较重要·她的腿不听使唤的跌下沙发跪坐在地上,但身后的伤口又痛又痒不得不再上一次药,她把药膏涂在手心吃力的拧过手臂摸向后背,手腕却被人握住了。
之前被强暴未遂的记忆又一次被触发,她却忽然听到成野的声音,“别怕,是我·”·“你是不是要上药·”·庄紫知道自己把他吵醒了,但是已经没有余力再去道歉,只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回应,“嗯。”
——她怕自己再说一个字眼泪就会再次决堤,对任何人事的痛恨都比不上此时无能为力的自己··而她看不见身后的成野,也从未想过这个男生会有这样的举动。
也许不仅仅是那些爱慕他的女生,对所有人来说他都是个让人心动的谜语·他冷峻,果敢,随时随地痛下杀手如同一匹离群的独狼,但他也会像现在一样坐在她身后,用冰凉的手指从她手心挖出药膏,动作轻柔的涂抹在伤口上。
“痛了告诉我·”·庄紫一言不发地低着头,月光透过不那么干净的车窗照着她攥紧的手,和断断续续滴落在地板上的泪水,晶莹而温热··“……真的不告诉我吗。”
成野坐在她身后,少女不着片缕的腰背在他眼前展露无遗,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这并不美好的夜晚,这个带他上了贼船的姑娘终于把累累伤痕暴露在他面前,这不是她的愿望,当然也不是成野的。
——你从不告诉我们的,都是想要藏起来独自舔舐的伤口吗·“快好起来吧·”·少年的手越过她的微微颤抖的肩膀,蒙住她不想让人看见的泪眼。
“不是说带我做尽所有坏事的么·”·第15章 救助中心·霍间是被渴醒的··这一夜睡得兵荒马乱,他睁开睫毛纠缠的眼,手臂却传来一阵奇异的牵制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视线避过耀眼的阳光缓缓地打量着睡在他身边的池麟,还有那只在酣梦时也不忘托住他伤口的手。
印象里他们似乎总是这样··霍间再次稳当的躺下·有些事情到后来要全凭记忆才能深究其中的相似之处,之前我们如何而至今依然,可养成彼此羁绊的习惯需要倾注多少不曾言说的感情,它们早已不声不响的渗透进每个看似平淡的举动中,你无从深究。
霍间的嘴角微微下垂,忽然伸手拂去落在池麟鼻梁上的小飞虫,扰人清梦的家伙没飞走,人倒是醒来了··“嗯……早啊·”·霍间没回答,只是用缠着绷带的手把他脸上的虫子轻轻一捻,池麟大概还没真正清醒,追随他动作的目光显得有些迷怔,睫毛小幅度颤动的样子说不出是乖顺还是迟钝。
“干嘛……”·“我出去走走·”·他走到前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仰面朝天睡得不省人事的老卢,还有他腿上同样岁月静好的大猫,走下车门迎面就碰上成野,手里拎着个不同凡响的物件,顷刻间把如花美眷变成了家庭主夫。
“哟,早上好·”·——那是一把威风凛凛的……平底锅··霍间后退两步脚脖子一软扶住了门框,“成野你终于不治你的中二病了”·“什么话,”校草轻蔑的翻了翻手腕子,“正想进去喊你们,我跟庄紫早上出来转了一圈,发现前面不远有个刚熄灭的火堆。”
他眉角一动,对这话里所指心知肚明··“有人在这里做过饭,证明他们还没走远·”干脆的下了个结论,成野顺着晨风拂来的方向甩了甩额前洗过的头发,理所当然的把平底锅往霍间手里一塞,“但眼下亟待解决的问题是……”·“厨子,我们饿了。”
“小霍啊你……哎你这孩子怎么能用平底锅打架呢大清早的……再他妈闹老子给你俩破席一卷填河信不信”·周围收集到的柴火和不明植物的树枝实在不多,庄紫在他们发现的火堆基础上又加了些干草,清晨空气潮湿,柴火和干草覆盖上去的时候捂出呛人的烟,她蹲在地上勉强后退了两步咳嗽起来,一回头看到一双少年修长的腿,还有他挽起的袖子下面血脉清晰的白皙手臂,以及左手一袋子食材和右手的平底锅。
庄紫算是明白了·气场牛逼的人手里不管拿什么都牛逼·她捂着嘴站起身,“霍……”·“你伤没事了吗·”·霍间那副长相就算说出关怀的话也是一脸不通人情的凉薄模样。
庄紫挺直了腰貌似认真的点了点头,“嗨,早就没事了·”·“你要做饭了吗”·“嗯·”·“好,有要帮忙的叫我哦。”
庄紫跟他摆摆手离开,从头到尾的动作也只有侧头弄了一下长发而已·霍间的视线停留在她转身的地方,想起昨晚她在阎直怀里哭泣的样子,那样无力而无助的模样和平时身手利落的强气少女判若两人,霍间虽不热情也不是不开窍的人,只是所谓的“怜惜”一旦说出了口,对她来说反而会刺伤自尊吧。
他不再有什么多余的思虑,转身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着冒烟的树叶后顺便给自己点了根烟,手上用力时伤口还有些撕扯的疼痛,他皱起眉吐了口烟,把锅放在砖块垒起来的简陋灶台上,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一块奶酪,握在手心闲适的上下抛接。
这块散发着浓郁异国气息的金砖是他们旅途中不可或缺的宝贝,哪怕池麟每次都捏着鼻子说“三天没洗的臭袜子扔厕所里都他妈比不上这个味儿”,但是霍间很大公无私的认为,像他们现在这种情况正需要一种能够长时间封存的食物,耐得住寂寞,熏得死敌人。
食用油那种东西自然是没有的,他刀功精湛的把奶酪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铺在锅底,又去袋子里找到了已经干瘪的面包、真空包装的牛肉和盒装小番茄——估计已经离过期的日子不远了——利落得把面包切成厚片下锅,锅子的热度上来之后马上飘出黄油烤面包的香味,接着他瘸子里挑将军的选了旁边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把锡纸铺上去,飞快的把牛肉和小番茄切成块,拿了袋子里唯一的调料瓶均匀的洒上盐,最后把锡纸整个儿反扣在锅上。
末世幻想空间·他大功告成意味的拍干净手,稍微计算了一下出锅的时间,松快地掐灭了烟想去叫车里的人,猛回头却看到全员大小人人手里捧着奇形怪状的吃饭工具,整齐而没出息的坐在他身后,眼中闪动着“大大求投喂”的虔诚光芒,看得霍间的血压秒秒钟飚到一百二,真想给这一大家子磕头。
·“霍间巨巨嫁我……”·“……这顿完了都给我滚去啃压缩饼干·”·但是无论如何,食物带来的原始满足感都是不可替代的。
——即使身处穷山恶水,能坐在新一天的阳光下吃一顿好饭,足够幸福··——无所谓越活越回去,倒是想要的越来越简单··吃到一半的时候池麟绕到叼着番茄的霍间身后,用勺子挖了一勺牛肉递到他嘴边。
霍间抬起眼不咸不淡的看了他,张开嘴吞下去,然后池麟凑过来咬了一口他手里的番茄,舔干净嘴角的红色汁液,低声问他,“剩下的食物还够撑多久”·霍间看了看空了一半的袋子,“在最节省的情况下,不到三天。”
池麟跟着他往里瞅了一眼,在袋子的角落里搜出一个泛青的小苹果·他放在鼻子下面嗅了嗅,忽然被霍间握住了手腕··他循着少年目光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弯起眼睛狡黠的一笑,“知道了。”
庄紫吃完饭后坐在原地小口抿着水,眼睛直直的对着一块翠绿的草地发呆,过了好久才注意到笑意盈盈的少年蹲在她身前·“嘿·”·她有点回不过神,眼睛讶异的眨动,对上池麟手里递过来的苹果。
少年的手指颀长骨节突兀,衬得那苹果小得实在有点可怜,但是颜色翠绿很是讨人喜欢,她愣愣的伸手接过来,视线一时间无法聚焦,只听池麟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白雪公主,吃完我们就打猎去了哦。”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露出被睫毛掩住的暧昧缝隙,眉目舒展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有种让人忘却忧愁、又轻易相信的魅力·庄紫看着他,慢慢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苹果,良久,她轻轻牵起嘴角,“……好的。”
——只是遇见你们,就让我感到莫大的幸运了··后来他们沿着公路周围仔细检查了轮胎的痕迹,以确认之前在此休息的人们之后去了哪个方向,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再次出发,一个半小时后开下了高架桥,看地图已经要驶出县城了。
卢坦开着车脑子却也没闲着,他知道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抽丝剥茧一探究竟,比方说部队到各地带走生还者之后又做了什么,丧尸的来由和病变的原因,眼下零零碎碎的线索太多连捡起来都成问题,他们也只能一步一步来了。
“大叔,你啥时候能帮我找到爸妈啊……”关奇在驾驶座旁边旁边抱着猫弱弱的问,“不,不会找不着了吧……”·“别瞎说。”
卢坦握着方向盘腾不开手,不然一定狠狠呼噜一把这小孩儿胡思乱想的脑袋瓜,“你伯伯说你爸妈跟好多人在一起,人多力量大,怎么会出事呢·”·他说完这句话才从字里行间寻得了一些端倪,“等等,你伯伯原话说的是,‘跟一群人一起去了救助中心’还是‘被当兵的带走了’”·关奇诚惶诚恐的,不知道大叔的神色为何忽然变得严肃,“是救助中心”·看大叔一直没反应只是脑袋有微微扭转的方向,他耐不住好奇趴到车窗上跟着往外看,一眼瞅见路边一个醒目的白色房子,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门口聚集的大群密密麻麻的丧尸,远处看上去就像拥挤蠕动的虫子一样恶心,当即让关小奇同学从脚底板到头发稍一阵儿筛糠,哆嗦着嘴唇喊他叔,“叔叔叔叔叔叔我们快走啊……”·“不,别走”·说话的是副驾驶上的阎直,他似乎刚从什么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精神来,语气有些激动,“丧尸多的地方肯定有人”·他声音分贝不大可是威力堪比炸弹,其他人在听到的时候都提起一口气在嗓子眼,首先“人多”“建筑物”的条件都吻合了关奇提供的线索,也就是说眼下有极大的可能,他们已经找到了所谓的救助中心。
一刻都不想再犹豫,卢坦把车调了头一路驶下坡,一车人摩拳擦掌热血沸腾感觉比丧尸看见人了还要激动,特别是离近了看到丧尸们围拢的大门里有人在那里奋力抵挡的时候。
快到门口的时候阎直忽然从他的背包里拿出四个燃烧瓶来,这或许是他最后的存货但现在正是放手一搏的关键时刻,他和池麟一人把着一边的车窗把瓶子扔进了嘶吼的尸群中,卢坦看准时机从正对大门的方向转到了侧面,从丧尸最少的地方开始一路碾过去,畅快淋漓惨绝人寰,然后他在车门临近大门的时候拉上手刹,成野一马当先跳下车对着几个外焦里嫩的丧尸三两下砍了,建筑物里刚才还鬼哭狼嚎的人各个都看愣了,手还迟钝的撑在钢化玻璃门上保持着抵挡的姿势,成野一只手穿过外面的铁闸门在玻璃上抹了抹猩红的血水,隔着玻璃跟他们近距离的脸对脸,“劳驾,开个门啊。”
这次里面躲着的一些小姑娘也都看愣了,瑟瑟发抖都顾不上··里面的人数量相当的客观——几乎同时冲到门口的池麟飞快的打量了一下这个看上去原本是个会展中心的三层建筑,大厅明显被人打扫清理过,地板砖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心神不宁的老百姓,他们或坐或躺,听到门口的动静正一齐往这边看,其中有个脸庞黝黑的中年汉子,卢坦是怎么看怎么眼熟,熟得他抓心挠肝可是愣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而男人在看到他的时候也给出了同样的反应,只是在看到卢坦身边的关奇时,他的惊讶彻底转变成了近乎疯狂的激动··男人和他身边一个愁眉苦脸的女人忽然拨开人群,不顾一切的冲到门口推开自发守门的人,他动作猛烈得有些颤抖,嘴里大喊着,“奇奇”·大门被男人拉开的同时卢坦用力一拍脑门儿:这不是他们当初在局子里救出来的蹲号子那个男的么·而关奇大哭着叫“爸——”的那一嗓子也让所有人心里骤然一松。
人生何处不相逢··把车当作另一道门堵在外面,卢坦他们刚进来还没好好吸一口人气,抱着关奇的夫妇俩就扑通一声给他们跪下了·缺心少肺的关奇哭着也想跪,被庄紫一把拉住了。
卢坦比他年纪轻,就算是有恩也受不了这么大的谢,当时就手忙脚乱的去扶,“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恩人啊……第一回救了俺……还有俺小子……你说、你说说这……”·男人好像再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仪态什么流言蜚语,就那么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跪在地上哭了起来,他神色憔悴,比起饥饿和奔波更难过的是精神上的折磨,面对生存的压力还有痛失爱子的悲伤,眼眶和脸颊都深陷了下去,反而是哭让他恢复了一些血色,男人特有的低哑哭声像是含着一把磨人的沙砾,在此时鸦雀无声的大厅里回荡着,他不再是一个打碎了牙也要混着血吞的男人,而是个重新找回儿子的可怜父亲。
·人都有被击垮的时候,有时是灭顶的悲伤,有时是巨大的欢喜·而那样的脆弱和迟来的释然,让在场的人都有些鼻酸··卢坦抹了抹眼睛把人搀扶起来,“这是咱有缘分,我也没想到……起来吧大哥,还有嫂子……儿子不好生生送到你手里了吗,这就他娘的够了啊。”
“但是孩子他伯就……大哥你节哀吧·”·关奇的父亲下颚颤抖了两下,使劲揩了一把闭紧的眼角,看样子大喜大悲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一手握着泪水涟涟的孩子他妈,“……俺知道了。”
“兄弟死得亏啊……也是俺没能耐……”·“别,别这么说·”卢坦挥挥手让几个孩子挨着他坐下,老关他媳妇估计觉得自己插不上话,领着孩子给霍间他们拿了一些随身的口粮,几个人紧巴巴的坐在了大厅里并不宽裕的空地上,周围投来各色各样或好奇或戒备的目光,到处都是形容衰败眼神涣散的逃荒者,大概因为现在是默认的午休时间,有几个抱孩子的妇女怀里还抱着被吵醒的小孩,不知为什么成野总觉得他们神色有些不善。
看上去像是防备着什么,亦或是忌惮着什么·而他一向不屑于通过察言观色揣度人心,只在关奇的妈递过来食物的时候淡淡地道了谢··这边卢坦清了清嗓子谈起旧话题,“那天傍晚……你怎么跑出来的”·“别提了……”老关盘着腿席地而坐,头顶从天花板上漏下来的光勾勒出影影绰绰的面孔轮廓,“俺从局子里出来之后就找到了当时违章被扣下的卡车,连夜去厂里接俺媳妇,到处都是……都是那东西,仔细想想,这下回去该吃斋念佛了,俺们真是命大啊……”·这个劳苦了小半辈子的朴实男人,露出一点点酸楚的笑容来,可是那细小的皱纹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半路车熄火了,孩子也没找着……当时这心里啊,想着死了一了百了吧·”·可是想到身边的妻子,想到这世上唯一的牵挂——·“死那么容易,”老关看了一眼身边的关奇,“可就真一点儿念想都没有了那俺白来世上走一遭,凭什么说死就死呢。”
“今天可算让俺等到了……你说兄弟,这辈子俺欠你的,都不知道拿啥还……”·他说着用手背遮住脸,差点又一次落下泪来。
也许对卢坦他们来说只是好心捎带个孩子的小事,对另一个家庭来说,那是一辈子都魂牵梦萦的、沉甸甸的希望··人活一生,长路漫漫,能支撑你一路跌跌撞撞走下去的,唯有这世上放不下的牵挂。
挫折时有之,绝望时有之,尖锐的矛盾把你逼上悬崖,似乎只有松手才是最好的选择··你怕死吗·那么你怕的是诛心的疼痛还是永世的黑暗·死很容易,却又无比艰难。
因为很少有人能说自己在这世上孑然一身,总有你舍不下的东西牵着你,吊着你,让你不甘心这么尘归尘土归土··这世间白云苍狗光怪陆离哪有那么多可留恋的美好,有的只是你放不下的人。
他们是你了不尽的缘分,是你心底十丈红尘,在你无数次的觉得走投无路不如归去的时候,用他们的手拉你一把··活着啊,好好活着··第16章 故人·阎直拿着关奇妈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一手擦着溢流到下巴上的水,一手拉开老卢的黑色背包把闺女放出来。
突然处于人多的地方把小东西吓坏了,猫咪弓缩着身体躲进阎直怀里,只探出脑袋舔他手心里的水·它和阎直一样,感觉这气氛陌生得有些不怀好意··庄紫坐在阎直身边散发着挥之不去的低气压,眼梢斜斜的挑出黑发来打量着周围,小姑娘平时咋咋呼呼的,一旦不说话还别有一番冷艳感觉。
她的精气神儿是稍微回来了些,只是这人多反而压抑的气氛影响着她,话也不愿多说一句,还是池麟懂得世故的出来跟关奇妈搭话,“阿姨您太客气了,在这里能吃点东西不容易啊。”
关奇妈是个老实贤惠的三十岁女人,眼角和脖颈都有了些无法遮盖的细纹,她喃喃的说,“这都是救援队带来的……只是现在刚好没有人在这儿,怕你们几个孩子饿着肚子……饿的话多吃点,你们路上遭罪了吧”·“姨您真是好人。”
池麟往边儿上坐了坐,露出个特别讨长辈欢心的乖顺笑容,紧接着说,“是救援队的人把你们弄来的吗那他们现在在哪呢·”·他本能的觉得似乎触及了相当宝贵的线索,只是面儿上也不能太过暴露自己刺探的意味,只是直觉告诉他实情不止“为人民服务”这么简单。
关奇妈看了一眼跟卢坦说话的孩子他爸,女人原本纤细磨成粗砺的手指摸着不太干净的塑料杯子——看上去是这里统一发放的东西,池麟在周围不少人的手边都看到了——她抬起头,“他们在周围搜救一些活着的人……有人留下来保护我们,但是被、被吃了……”·末世幻想空间·“这一大群人,老人孩子,”她说话时眼睫颤抖,声音听起来充满无能为力的同情,“都被那几个兵娃子看着,但是敌不过……那么些啊……那都是什么东西啊……怎么一夜之间……咱好好过日子的,都变成这样了呢……”·只有在灾难面前,生命才能被压缩成惊人的平等。
这些活下来的幸运儿,有腰上别着锄头的农民,西装袖口被撕烂的上班族,眼镜片儿上沾了血都忘记擦的学生,哄小孩睡觉的年轻妈妈,头发油腻衣着邋遢的穷小子,或许有的人是凭借自己真刀真枪杀出来的,也有人纯粹是走了狗屎运才侥幸逃脱,管你高高在上还是蓬头厉齿,这时候没人再去计较还能活成什么样子。
池麟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渣,“救援队的人什么时候回来”·“他们正在旁边这些乡镇救人,说不准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能救回多少来,上次好不容易救回十几个,中途又发病了……”关奇妈叹了口气,多看了一眼旁边抱着刀打盹的成野和他旁边闭目养神的霍间,“你们几个孩子不得了啊……现在人都是各顾各的,能一块儿过来太不容易了。”
霍间:“你他妈怎么那么缺觉怀孕了”·成野:“……我砍死你啊·”·池麟:“……他们关系好着呢,特亲。”
“这边儿几个孩子都是跟我一起的……哈哈,我不行我不行,跟人家一比真是老得不成样子了·”·卢坦接过老关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嘴里咂了咂味儿,“你们这儿有纯净水”·“啊,救援队给的水毕竟数量有限,大家都不敢浪费,后来我们这儿有几个胆大的小伙子在后面的野地里找到一口井。”
老关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根烟在指尖搓开,照顾到这里的妇女儿童只好用这种方式暂时解解馋·卢坦也照做了,他低头嗅烟丝时浓密而修长的眉微微皱起,目光看似不以为意的掠过不远处几个蜷缩的人影,他确信刚才有一道不明出处的目光,这头老关还不经意的跟他提起,“兄弟你……成家了吗”·“离了,我们家就我,”卢坦笑着停顿了一下,伸手把猫捞过来放在肩上,“还有我闺女。”
说起这个话题几个小年轻都扎堆过来,他们对叔字辈儿的罗曼史充满了好奇,特别是卢坦还没主动提过,池麟兴冲冲的凑过来,看样子要不是没那条件他都准备抓一把瓜子就着马扎坐定了,“快来快来扒一扒我准备好了”话音没落就被卢坦一肘子捣开,正打算过来说些什么的阎直眼疾手快的一把把他拎了回来。
“小孩子懂什么,”卢坦故作沧桑的弹了黄毛小子的额头,“喜欢的时候好好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好好分开,离婚不是消极对待,这是对彼此后来人生负责的方式。”
几个高中生听得似是而非,其中感情经历算是最丰富的池麟接嘴道,“叔你前妻长啥样子啊,漂亮吧”·卢坦把碾碎的烟丝放进嘴里嚼了嚼。
关于佟莉这个人的记忆,已经被不算漫长的时光河流冲刷出了斑驳的痕迹,它们从华丽亦或是平淡的片段逐渐分解成断断续续的章节,短暂的镜头,最后成为一闪而过的一个影子,一个笑容,一句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忘记了去“记起”这个女人,要知道记忆有时是需要提醒的东西,他那曾以为万分深刻的感情在不自觉中变浅,于是被长年累月的孤独和自我满足所取代,最终永远的不被需要。
所以他再次回忆的模样显得有些吃力,却又不愿太坦白的表现出来,只好转换成一种引人入胜的深沉姿态·“嗯,她很漂亮,能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来那种……左边脸颊上有颗痣,因为头顶有个发旋所以只能留斜刘海,喜欢白色。”
“这都几年了,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是刚遇见的她的时候,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别的男生送她的栀子花;另一个是跟我结婚的时候穿着白色的婚纱,我说栀子花不配你,海芋好看。”
“妈呀……”池麟自愧不如的掩面,“醋还是老的酸·”·如他所说,围坐的几个小崽子除了阎直以外都很酸·只有工装青年的表情有些僵硬,尤其是听完卢坦的描述之后,面露尴尬的指了指从他们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的一个方向。
“是,是不是那位啊……”·卢坦哽了一下,顺着阎直手指的角度歪过脑袋,视线穿过几个陌生人的肩膀和身体的夹缝,盯住了此刻同样盯着他看的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和另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坐在一起,长发干净的盘在脑后,褐色的斜刘海柔顺优美,因为惊讶而睁大眼暴露出些许没能控制好的诧异神色,嘴唇微微张开,五官漂亮立体,脸颊上有颗小而秀气的痣。
——佟莉·他当时就一屁股坐地上了··时隔多年,卢坦从没想过和前妻佟莉会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重逢。
在早些年他们刚分开的时候,卢坦穷尽他余下的最后一点深情,想到的不过是多年后他们因为什么机缘巧合,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擦肩而过,认出彼此身上曾迷恋过的味道,那共同生活过的迹象,在目光交错的一瞬间被记忆的海浪从头淹没,淋得不知今昔何年。
不爱的人再次相见是令人难堪的·即便其中一人心中还有留恋,至少这样的偶遇是值得欣慰的,但偏偏他们都放弃了这份感情,连个不那么牵强的表情都给不了··卢坦不知道自己的手跟脚出了什么机能问题,他穿过满地脸色灰败而木然的流民,佟莉站起身来的时候也很迟疑,但她手上牵着的女儿卢轻轻比她的反应要直接得多,确定那个是她许久未见的亲生父亲之后用清亮的声音大喊着“爸爸”冲了过去。
佟莉的现任丈夫秦彻也站了起来,却并不怎么有走过去的意思·卢坦和他隔着佟莉远远的对视了一眼,只是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女人先开了口,“……卢坦。”
“好久不见·”·卢坦的个子比佟莉的高了一个头,低着头说话的样子比平时多出几分温厚的和蔼,“嗯,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他奇迹般的没有刚才那么失措了。
大概女人自然的表情也让他觉得熟悉·可这边的青少年组算是炸开了锅,准确的说,他们像一锅着了魔的麻辣烫··“我我我我我我靠这也行”池麟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带着庄紫都跟着抖起来,他右手搭凉棚下巴搁在少女的头顶观察敌情,“目测敌方汉子身高超过我方十个百分点,长相略输我方十个百分点,物防七十法防五十五,综合武力值偏低感觉是个正人君子……”·“你是说咱叔不是正人君子吗……”成野扶额。
霍间冷笑,“可不吗他也就能骗骗小姑娘·”·“你连小姑娘都骗不了·”·“闭嘴·”·“阿直你看你看,”庄紫扯扯阎直的袖子,小声地,“他女儿好可爱,遗传得太到位了。”
阎直算是这里面跟卢坦接触最多的人,打一开始就没把这个人和“家庭”的相关概念挂上钩,但是不得不承认,真的一家人站在一起确实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和气氛,只是现在已经分为两个家庭,他们也不再是当初的爱人。
家·他朦朦的想,真是个让人向往的词儿呢··第17章 回忆·每个人对于“家”的概念都是不一样的··阎直从小出生在一个传统的书香门第,父母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在阎直还年幼的时候,对孩子的教育是他们的优势,他们传授给这个同样继承了好学优点的孩子他们认为应有的知识,注重培养他的动手习惯,让阎直成为中国传统思想中优秀而又顺从的孩子,从指引他走向正确的道路,到最后他们不用指引阎直也能按照他们所期望的方向走下去,哪怕嘴上不说,这对踏实到有些刻板的夫妻一直以他们的儿子为骄傲。
·在阎直的记忆里,父母在和外人说起他的时候,或许不会使用“拔尖”“最好”这样的词,却总是微笑的肯定“我家儿子是很乖的”“从不让人操心”。
——从不让人操心··直到阎直向他们坦白,我是个同性恋··意料之内的震怒过后,是彼此之间所谓“安心”的破碎·父母早些年沉厚的文化积淀在晚年时固化成不可突破的高墙,对阎直失望之余,他们更不能原谅的是这种“离经叛道”。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恼怒的似乎并不是因为阎直的不争气,而是他作出的这件事情本身··——你让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家怎么出了你这种胡来的东西·他们都是彬彬有礼的斯文人,那时恐怕说尽了一辈子的刻薄话。
那个如同瘟疫一般让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也只是不被承认的爱而已··于是为了保住他们平平度过半生的“安心”,他们和这个辜负一切的孩子划清了界限。
阎直对此没有挣扎也没有后悔,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对坚守的事物倔强到底,不留余地··——他们本是如此相似的一家人··所以那个家留给他的最后一幕,大概是父母在窗前低着头沉默的背影。
他们谁都没有再回头··成野觉得他和阎直很像,但又是不同的··他的故事充满了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美好,亦或是刻毒到令人锥心的诅咒··说是诅咒大概言之过重,毕竟周围没有任何一个人家的小孩像成野一样天资过人。
他的存在似乎天生就是为了被那些平凡衬托的·不管是钢琴还是剑道都得心应手,学习和品格让所有教过他的老师交口称赞,没有一丝污点没有一次失误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他的聪慧甚至不用付出多少努力去维持,反而让周围那些坚信笨鸟先飞的人,显得非常笨拙可笑。
天才就是这么残忍··他的父母大喜过望,而出色的人理当有更高的要求,就像攀登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那样,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脚步踏在众人所期望的位置上,似乎只有从别人的赞许中才能获得继续向前的力量。
“做得真好·”·他还可以做得更好··“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学生·”·他要一直优秀下去··“简直完美。”
对,我应当完美··然后他朝着那众望所归的方向不断地向上,向上,追逐成功似乎成了一种甩不脱的惯性,这和想不想要愿不愿意没关系,只是他总能轻易做到而已。
——说什么“我也不想这样”的酸话,反正你是天才啊··——“理所应当”去做的事,那你就去做啊·不是的。
就连五岁的孩子都有选择自己喜欢的冰淇淋的权利··“优秀的”还是“堕落的”,难道不是我的选择最有意义么·反正所有的故事发展都会指向大家想要的结局。
反正你们只想看到我活在“理所应当”的模子里·反正无论我发出怎样的声音都没有人听··——那就选个自己喜欢的方式,堕落吧。
成野还记得那天他把接近满分的成绩单交到父母手中,看着他们满意的笑容,回到房间里给自己打开一罐啤酒,盘着腿打开封面写着“21禁”的游戏碟,抬头时看到塞满橱柜的奖状和照片,他对玻璃上自己轻笑的脸竖了一记中指。
他觉得现在的自己好极了··庄紫一直坚信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她活得像是直射赤道的泼辣阳光,不闪躲,不阴沉,不吝啬,不畏惧,这些都是父母给予的,这世上独一无二的馈赠。
末世幻想空间·其实父母都是平凡的人,没有显赫的出身和复杂的背景,她的简单让她习惯接受,从而被塑造成更加纯粹的人,就算是属于男性的性格特点也拥有一些,因为这是优势,她从不为此蒙羞,因为退一万步到无路可退,还有父母站在身后。
费尽心思去打磨她做什么呢她从出生开始就该被疼爱,她要接受这世上的一切美丽和不堪,她将活在拥抱和风雨里,用你的手去牵着她而不是控制她。
去看吧,去追吧,去感受吧,她是你心尖儿上撒野的小姑娘,家是她身上最安全的铠甲,是她手中无坚不摧的武器,是她心里最温柔的避风港··然后庄紫问池麟,你觉得家是什么啊·“我没有家啊。”
少年耸了耸肩笑得不以为然,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揽过友人的肩膀,带着永远不会被嫌弃的表情,灿烂得几乎刺目··“得友如此,四海为家·”·“你看你现在,也有自己的家了……我我没事儿。”
卢坦用粗砺的手掌温柔的抚摸着女儿的头顶,站在前妻他们身边的样子却怎么看都很局促··——你不必躲藏,就算那安慰让你觉得苦涩··“我现在挺好的。”
第18章 分歧者·卢轻轻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大太多的男人,又扭头看了看站在自己和妈妈身后的继父秦彻,仿佛在试图理顺自己寥寥七年的回忆,在这种特殊的家庭环境里找到一种平衡。
她并不理解,或者说忌惮着成年人世界的复杂关系,她的质问只会被母亲忽略,甚至是责备,所以卢坦的出现既给了她希望,却又让她忐忑不安,下意识的去看母亲的反应。
她杏核形的眼睛是遗传了佟莉的,大大的覆着一层水光,孩子特有的清澈无害,见母亲并未阻止,好几番胆怯的回头之后才向卢坦伸出手去,“爸爸”·卢坦把她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白色的袜子边缘已经染黑了,想必路上受了不少苦,但孩子的脸上看不到阴霾,嘴里喊着“猫猫”一把抱住了三花,在绒绒的毛上使劲蹭了蹭,漂亮的马尾辫在脑后来回摇晃。
——孩子永远是孩子··心里原有的酸涩跌落进百感交集的漩涡,再去体味时却看不分明了·“轻轻长高了啊,跟着妈妈有没有很乖”·“乖——”·卢坦忽然很不舍得,两年前送她们母女离开时也没有这样的不舍,直到佟莉似乎顾虑到什么把轻轻抱到身边去,他才骤然惊醒,停在半空的手一时不知往哪里放,只好收回来看似不以为意的抓了抓后颈,“听妈妈话啊。”
然后他笑着蹲下来指了指佟莉背后的秦彻,用一种平和、乃至于体贴的语气慢慢说道,“别给新爸爸添麻烦·”·他们几个的奇妙组合和由此能够联想到的关系,引起了周围一些不明就里的目光,他满不在乎,同时也没有忘记现如今的处境,这显然不是他们坐下来喝茶叙旧的时机。
“你们怎么到这边的”·“我们直接被送出来的,但路上出了点情况耽误了行程,只好暂时被放在这边·”佟莉在说出这个字眼时明显放轻了声音。
“秦彻是政府部门的人·”·卢坦这才有意去打量那个叫秦彻的人,三十多岁,干净利落的打扮散发着精英气息,神色谦和冷静,重要的是那种让人觉得可靠的气场,就算是卢坦自己也愿意客观的评价,佟莉确实找了个适合过日子的好男人。
他顿了顿,就着话里他最在意的部分发问,“既然是政府……”·佟莉及时捂住了他的嘴,他正了正身子,透过女人莫名不安的脸看到了秦彻凝重的表情,眼角余光还能看见轻轻追着猫跑,差点摔倒的时候被庄紫拉住了,他压低声音,“怎么了”·“别在这里提那两个字。”
成野睡到一半脑袋忽然跌到一侧,他被身边蚊蝇般的低语声吵醒了·对于一个睡眠极浅的人来说被人吵醒是不可饶恕的,但此时非常想报复社会的成野一抬头却看到了皱着眉头的霍间。
低语声渐渐提高了音调,像是找到了可以发挥的余地似的,分贝提到了足以让所有人听到的高度··“现如今的这场灾难啊”·成野活动了一下有些麻木的手指,坐直了身体才看到大厅中央、之前应该是作为装饰的喷泉池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说话用力时脖颈上青筋暴起,表情义愤填膺。
他的架势让成野想起历史上那些激进的知识分子,只是出现在所谓的和平年代让人觉得有些出戏··怎么就忘了呢·他摸了摸靠在肩上的刀,这已经不是太平盛世了。
相比之下身边霍间的表情事不关己得简直找抽·成野突然觉得很有趣,他想听听这男人会发表怎样的言论··“全都是人的咎由自取”·男人看上去和阎直一般的年纪,身上有股木讷的书卷气,打扮也是学生模样,但是看后者的表情完全不想和这样的知识分子为伍。
“他在说什么啊”成野懒得抬头,并不想太露骨的表现出不屑··“求神问鬼的东西·”光线并不充裕的大厅里,阎直眼睛却像透着一层琉璃,清冽得近乎锐利,“我就知道有这种……煽动分子。”
“看看现在的世界,人心涣散物欲横流,举头三尺有神明,这根本就是天灾”阎直的半截话遮蔽在男人慷慨激昂的声音里,“众人皆醉我独醒”一般全然不顾周围质疑的目光,“我们啊活下来的各位就应该好好祷告,不要再杀生了”·霍间深吸了一口气看破红尘似的说,“……神经病。”
成野:“……”·“既然是天降下的责罚,我们就该听天由命了……想想吧人和自然作对了几千年,是时候顺从了……”·“你们别理他……这孩子在那吵吵好几天了,有人提议大家不应该在这里等死,他都站出来反对。”
接过话的是老关媳妇,女人压低声音讳莫如深的模样,“他们也不信任上面的人,不知道信什么教啊……”·“现在这人心也是不行了。”
她说话的时候男青年也不出声了,所以这句话显得特别突兀,近乎是戳心的·“就算没几天好活……就甘心等死吗”·“……这傻小子一个人在那叨叨什么啊。”
卢坦坐在地上支起一边的膝盖,搭上手臂顺势把脸埋了半边,只从侧面露出挑起的眉毛,“说实话我从刚进来开始就觉得这儿……不太平·”·佟莉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远处和关奇他们一起玩的轻轻,顿了顿才问,“那些孩子是”·“啊,路上碰见的。”
突然门口响起刺耳的玻璃刮擦声,卢坦探头一看才发现居然又有丧尸聚集在大门和汽车的周围,张着口水横流的嘴扒着门往里看,刚刚还高谈阔论洋洋不止的男青年登时愣住了,脸上出现了一种几乎是可笑的悲愤神情,也不知道他担心的是多么严肃关乎全人类生死存亡的事,反正卢坦是笑出来了,他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隐约记得似乎是最后一支。
“你没发现我整个人都年轻好几岁吗……哈哈哈开玩笑的,佟莉你别总皱着眉,长皱纹·”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关节和肩膀,离他们几米外靠着墙的成野像是接收到某种无声的信号,他们穿过安静的人群和呆愣的男青年,拎着水管的黄发少年嗤笑着推了一把他的肩膀,笑容透着戏谑的嘲弄。
“不会动手的,别搀和·”·第19章 救援队·——你相信“杀戮”也是一种天赋吗·单脚踩在丧尸肩膀上用刀斩下头颅的瞬间,成野仿佛能听见里身体里奔流不息的狂热血液。
看见活人的丧尸躁动不已,他踩着尸首借力抓住车门一个毫不费力的侧踢,活动身子骨的过程是令人愉悦的,池麟也这么觉得,他从后面抓住一个正在砸玻璃的丧尸,按到地上拧断它的脖子时看到了屋里失声尖叫的女孩儿,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笑眯眯地吹了声口哨,“别怕呀。”
卢坦把车开出去为门口清出一片开阔的空地,没错,他们准备做点什么了··——不想再躲躲藏藏,不想再苟且偷生,不想再任人宰割··——如果人生赋予我杀戮之名,我将引以为傲。
在这种不得不调动起全身力气的情况下,庄紫有了点找回真我的感觉·她下手重得叫人心惊,大概是方才被丧尸从门口拖出来的孩子的哭喊刺激了她,她在一个回旋踢的空当看到了那一幕:几个丧尸不知怎么伸手从铁闸门的缝隙里抓住了孩子的脚,母亲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声顿时响成一片,大人无计可施只能一边往里拽一边呼救,孩子脸憋得通红话都喊不清楚,那时庄紫想都没想一脚踹开眼前难缠的家伙,迈开大步冲到门口拎住丧尸的后脖子一记背摔——这招她是跟霍间学的——适合她这样个子不高但灵活的角色,她忽然想尝试新鲜的方式,在对方还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照着肩膀抬起右腿下劈,直到丧尸那跟身体都快连不上的脑袋陷进土地里,她直起背脊看得到脖颈上绷起的细长筋脉,下颚线条锋利却又漂亮,扭头气势惊人的对着门里看呆了的人吼了一声:·“有手有脚的就别给我等死”·阎直他们都看向她,这是她低潮期后的第一次响亮的反击,这个百折不挠的姑娘想用拳头向他们宣布,她回来了,回到属于她的战场。
·“信什么神”·少女逆风而立,漆黑如墨的发丝在风中向一个方向猎猎的散开,她单薄的肩膀因为喘息而轻微的起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只有你他妈的能救自己”·她的声音却没被风吹散··里面的人简直如梦方醒·他们中也有之前就自发组织守着大门的人,毕竟在一个充满弱势人群的集体中总有人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并非形势所迫,而是出于“人”的本能。
天性中有着永远不会被埋没的东西,我们称之为血性,即使被一时的艰险所囿困,潜藏在心底里的东西也很容易被外界唤醒··他们有所动作了,人群骚动的声音像是逐渐沸腾的水,他们缓慢却是很明确的聚拢在门口,先前发表言论的男青年和他的拥护者艰难的从人群里挤出来站在门口,竟然激动地张开双臂拦住了众人,“你们疯了吗”·“这就是一群暴徒”他目眦尽裂的大喊,“跟杀人犯有什么区别你们不要被骗了”·可背后忽然卷起一阵呛人的腥风,一双鲜血淋漓的手死扯住了他的衣服把人整个拽倒在地上,头顶上就是丧失沙哑如同野兽般的低吼声,男青年彻底吓傻了,他僵硬的四肢无疑是直接宣布了自己碎尸万段的下场,甚至在那一刻他在心里祈祷了神的拯救,眼前一片雪花般的白。
——但来拯救他的并不是神··“……啧·”·少年的咋舌声显然完全不想掩饰溢于言表的鄙视,而他手上毫不迟疑的扣住丧尸的肩膀,把那咬向他的脑袋扳到正相反的方向,那可真是杀人的力道,男青年胆寒的看着他用手肘用力一捣丧尸凹陷的脸,捏紧的拳头直冲向眼眶,击打出骇人的骨骼碎裂声。
之后他像是担心尸体“死而复生”似的,脚尖转动碾到了丧尸的脖子上,男青年抬到半空中的手原以为对方会充满温情的拉他一把,结果等待他的是不输于杀丧尸的力道——直接把他踹了个跟头,好不狼狈的滚回了暂时安全的人群里。
“下次你就去死吧·”·少年眼梢微吊,这是一种不管多么英俊都完全不友好的长相,嘴唇薄薄的抿起一条轻蔑的斜线,只丢下一句话·“完全不想救你。”
末世幻想空间·就在这时,一枚子弹带着可怕的热度划过他的指尖,打碎了身后抓向他的手掌··“霍间”·离他不远处的阎直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在意识到那冒着烟的黑点确实是子弹之后,他下意识的向远处眺望了一下,这一看不打紧,他的目光精准的捕捉到了一个正指向这里的枪口,来自正以可怕速度开往这里的装甲车。
装甲车·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几乎要连头顶苍茫的日光一并怀疑了,冲下高速公路的确实是一列荷枪实弹的装甲车,开枪是为首那辆黑色的悍马,穿黑色背心和迷彩裤的男人站在车顶,车子颠簸的前行根本不影响他端在手上的Mossberg500霰弹枪,他的目光和阎直在半空中相遇了,他似乎是笑了一下,高举左手做出了一个“Fire”的手势。
阎直凛然一惊,条件反射的喊了一声,“都趴下”·身体扑倒在地的时候上方还有人被子弹波及到的尖叫,但更多的是脑壳几乎被打烂的丧尸,他们从吃人的行尸走肉变成糜烂的肉块只用了分秒钟,阎直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热兵器无可比拟的杀伤力让他心跳都加快了,那是和直面死亡完全不同的震撼。
卢坦他们也保持着抱头的动作趴在地上,无暇顾及倒在一旁的尸体,突然出现训练有素的队伍是他们始料未及的,但不得不说他们的出现对现在的局面来说再有利不过··黑色的轮胎在阎直身边停下了,一双穿着军靴的脚落在他身边激起飞扬的尘土,接着就有一只带着半指皮手套的手把他扶起来,阎直站起身的时候手一松,染血的刺刀被男人接住了,“哟,D80,好货啊。”
男人用风镜把额发一股脑的拢上去,对阎直咧开嘴一笑,“你身手不错,有兴趣来救援队吗”·第20章 游说·在所有孩子的眼里,爸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们身材高大笑容宠溺,能把不会亮的小台灯修好,能把生气的妈妈哄开心,能把自己高高的抱到肩膀上,看最远处漂亮的风景··也能冲在一群人的前面,和可怕的怪物搏斗。
“爸爸”·——在轻轻的眼中,卢坦就是她的英雄··“嗯,大叔他们最棒了·”·站在她身旁的是个不认识的男孩子,把当做猫窝的背包递给轻轻,“这个给你。”
小女孩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直盯得他满脸发红,不好意思地指了指自家父母的方向,关奇挠挠头结巴着,“我……我过去了·”·阎直的手在长时间的施力环境中猛然休止,垂下的腕子有些不明显的发抖;他在夕阳下压低了眼皮,制造出一种不甚友好的审视目光来。
果然面前的人十分受用,年轻男人举起带着黑色手套的手无害的摆动了两下,“嘿,放松点儿,我不是活死人·”·然后又多此一举的加了句,“也不是变异体,更不是恐怖分子。”
其实阎直只是想尽力避免和陌生人交流而已,他成功的营造出一种高贵冷艳的假象,把男人丢在身后扭头去扶起庄紫,这个不懂量力而行的姑娘好像又把她的伤口弄开裂了,相当棘手。
他还没说教几句,庄紫就先对他身后的男人粗声粗气的斥了句,“你救援队刚才就你开的枪”·“啊是我……”·姑娘杏眼圆瞪,分毫不让:“瞄准点打行不行干什么吃的”·大概也是疼得不舒服,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暴躁。
男人好脾气的赔笑,“这不是丧尸太多了我看着心急么……”·“打着我们的人了你付得起责任”·“大不了再赔给你一个人……”·庄紫翻了个白眼,“就你破席一卷白送倒贴钱都嫌晦气。”
说完就扶着腰,老佛爷一样施施然的走了·眼看救援队已经到位,这里也就不需要他们再劳心劳力的收拾残局,更何况屋子里那群扶不上墙的烂泥让她很不爽,非常不爽,连带这个开枪不长眼的兵蛋子也一并不爽了。
“……”兵蛋子哭笑不得,正巧听见身后传来上司的一声“罗镇你确认完伤员没有”,他这才小跑着回归队伍,“报告队长,群众说我枪法不准。”
长官也翻了个白眼,“那就给老子滚回部队回炉重造”·罗镇:“……”·“你没事吧。”
霍间把疑似扭到腰的池麟从死人堆里刨出来,后者投桃报李的回敬了一连串的“呜哇我是不是断成两截了”“你拉住的是我的灵魂”“我心碎了啊间儿”,终于让霍间放心的把他扔了回去。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救援队啊·”池麟耍无赖的又追上来,眼前来往的都是护送伤者和幸存者的士兵,他俩也被医生模样的人推搡着坐在原地配合检查。
面慈心善的白大褂医生按住霍间的膀子,极有耐心的说,“小伙子,不要怕·”·少年面无表情的仰着头,“你赶紧,我肚子饿了想回去吃东西。”
医生:“……”·旁边传来池麟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幸福的呼救:“别别扒我衣服啊你们真的是检查身体的吗……不再做点别的了吗”·两个女护士:“……”·——刚刚那么勇猛的都是一群什么样的神经病啊。
医生对自己行医多年的经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离他们几米远的卢坦相比之下就很配合,他抬起胳膊让护士给刚才扑倒在地磕破的伤口涂碘酒,顺便用牙咬着上衣衣摆,露出胸口和腹部给医生确认伤情,白色橡胶手套按压着他浸着一层薄汗的腹部肌肉,医生点点头摘下口罩,“可以了。”
“你们是隶属于什么部门具体做什么工作啊”卢坦整理好衣服随口问道··“我们独立属于安全部之下的救援队,主要负责营救和清扫工作,以及活人的回收。”
医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用词不当,“我们有专门的前线武装和后勤人员,只是工作量太大,而且……伤亡惨重·”·救援队回来了,身处救助中心的人们开始有了一丝宽慰的松弛。
这个死气沉沉的建筑奇迹般的充满了温暖的人气,时不时有普通民众和救援队的人寒暄攀谈,这次救回来多少人,有没有他们的亲信或朋友,他们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到几公里外的安置点去。
成野都觉得自己难得被这种气氛感染了,但他此时完全不想搭理旁边那个温暖源··“你刚才刀法好帅啊”·“谢谢·”·“真的不来救援队吗少年”·“跟你不熟。”
“我替长官正式的邀请你我们真的很缺人”·“你是卖安利的吗”·他身边蹲着一个披迷彩外套浓眉大眼的小伙子,哪怕成野清楚的知道他一定比自己年长几岁但还是忍不住把年龄和那张幼稚的脸挂钩,而他即便如此冷淡小伙子还是兴高采烈的说着,“真的我们好久没见过身手这么好的人了普通人想来救援队帮忙也只会添乱我们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哥们儿,”成野深沉的打断了他,“你叫什么”·小伙子不明就里的眨了眨眼,“沈虔。”
成野心平气和的站起来,“你们领导是哪个,我要告状·”·“咦”沈虔吓坏了,“等等啊喂有话好好说现在局势这么紧张好同志要懂得为国捐躯嘛”·成野淡淡的,“你负责捐躯,我负责哭。”
沈虔:“……”·总而言之,一直到晚上救援队重新安顿好了大家,霍间一行人都收到了相当程度的瞩目,不良少年敢发自内心的说他活了十八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个有用的人。
甚至在一开始特别冷漠的幸存者们都对他们另眼相看,主动给他们让出了休息的地方,虽然到最后他们还是决定睡在车里,大概六个人一只猫的相处模式已经固定下来,少了什么或多了什么都会引起些微的排斥感觉。
卢坦觉得,这叫护短··所以在救援队的人问他们要不要加入的时候,卢坦把这一群孩子都护在身后,平心静气的说,不想让他们去冒这个险··随后他们在默契的无言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要么我们就一起去·”·第21章 阴谋·罗镇原本是打算今年十一月就退伍回家的··这个大学刚上了个开头就被迫参军的志愿兵,其实对自己的未来另有打算。
老实说,他并不热衷于军旅生活,尽管拥有不当兵就算是暴殄天物的资质,俗话说得好,生的就是那块料··他入的连队是武警,模样不差,在部队的成绩也还算优秀,属于人见人爱能打耐操的类型,无奈他不管多么有天分都是心不在焉的,在一群糙老爷们儿堆里滚了一身痞气,成天嘻嘻哈哈没个正行,但也没有什么足以被责备的大是大非。
和这世上的绝大部分普通人一样··——直到灾难之日的降临··他和一群未经世事的新兵一起被班长直接从打靶场上赶下来,连一个正式的道别都没来得及做,沉甸甸的枪扫翻了放在桌上的相框,罗镇看着满地的子弹颤抖着声音问,我们这是去哪儿啊·“救灾。”
罗镇忽然觉得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苍白,正如那天阴沉的破晓··他跟随十几个同样困惑而紧张的新兵一起坐在皮卡的车厢里,随着难走的山地一路颠簸,记忆力一如往昔的景色渐渐变得不同了,他们开始好奇的往外张望,伴随着车厢前面视讯器信号不好的嘶嘶声,周围开始出现些让人不安的骚动,由远及近,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恐慌的噪音,突然间车厢用力一震,他们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半路上。
所有人都在重复着转头寻找的动作,习惯于服从命令,没有上级指示就像手里没有武器一样令人焦虑,前方却传来子弹打碎玻璃的声音··“啊——”·罗镇那一直平稳运作的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就在大脑当机的片刻周围的骚动声仿佛闻见腐肉的苍蝇一样聚拢,他眼看着坐在他对面车斗边缘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兵,被一只如同凭空冒出来的手拼命往下拽,事情发生的猝然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反应限度,尤其是看到那张面无人色的脸,在那之后罗镇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噩梦里无数次的梦见,像是把即将结疤的伤口一次次撕破,最后变成难以愈合的脓疮。
救灾··——他们这次的对手根本就不是人类··“罗镇救我啊”·他失魂落魄的看着少年兵紧紧抓着他的手都溅上了血点,身边那些野兽一般双目赤红的“人”越聚越多,罗镇从入伍到现在从来没向活人开过枪,人类之间互相残杀的场面让他的大脑出现了陷落般的断层,直到有“人”来撕扯他的脚才猛然惊醒,那时周围枪声已然轰鸣成一片,他举到半空中的枪托剧烈的抖动了两下,然后狠狠砸在了朝他咬过来的“人”脸上,一边使劲把惨叫不止的少年兵往车上拖,可是下面拉他的人太多,人头攒动到了令人作呕的地步,罗镇心一横咬着牙往“人群”里放了好几枪,可是无济于事。
·车子就在这时候忽然发动了,少年兵身后嚎叫的“人”像锁链似的拖成一串,罗镇手脚并用的想把那些怪物从战友身上弄下去,可它们就像吸了血的蚂蝗一样难甩,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汗水顺着鬓角滚落下来,少年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可他还不想放弃,他还不能放弃。
“操……你抓紧我别松手听到了吗别松手……我操”·末世幻想空间·车越来越快,追车的“人”却没有撒手的意思,罗镇用仅有的那只手端着枪用牙打开保险栓,几个点射打中了抱着少年腿的几个“人”,然而他的下半身整个已经被咬成惨不忍睹的残片,少年脸上血色尽退,罗镇已经想尽了办法,牙齿都要咬出血来。
这是他的战友··——他才刚过十六岁·罗镇跟自己较上死劲了,不然他无法原谅自己·眼泪好像就在眼眶打转,天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他觉得自己那只胳膊就要脱臼了,而这时卡车不知碾过了什么东西,车身一阵强烈的颠簸,早就被血液浸透的手终于从他手中滑脱——·罗镇一辈子都会记得那个场景。
少年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残留着说不清是决绝还是解脱的表情,最终被尸海淹没,他因为惯性半个身子都跌倒在车斗外沿,关键时刻同伴的沈虔一把抱住他把他拖了回来,两个人重重摔进摇晃的车厢里。
耳鸣般的杂音逐渐沉默,罗镇忍着眼前天旋地转的眩晕直起身子,眼底里全是扯不断的血丝,死死盯着渐行渐远的路和满地碾碎的尸体··然后他毫无预兆的捂住眼睛,呜咽出声。
出来的时候十五个人,现在只剩下九个··驾驶座上的班长把司机被揪掉胳膊的尸体推下车,用颤抖的染血的手抓紧了方向盘··他们的目的地是远在整个市辖区边缘的安置点,据说要把人带到了才能接受下一步指示,所有人都被短时间内可怕的变故吓懵了,或许这时继续给他们命令才是好的,罗镇就那么站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板房跟前,眼睛木然的看着来往穿梭不停的士兵和医护人员,像个走失了的孩子。
他确实还只是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怪只怪现实在他眼前把一切都撕成血肉模糊,从不问他答不答应··他没那么多时间去接受现实,人类似乎就在一夜之间染上了某种可怕的瘟疫,他们以血肉为食甚至残忍的杀掉同胞,已经有无数人像自己的战友一样落得死无全尸,可是自始至终都没有人站出来为这场灾难负责。
——是天灾吗·——可为什么接到上级指令的班长总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更重要的是不想再重蹈覆辙,罗镇和剩下的战友加入了直属于安全部的救援队,作为搜查兵主要职责就是冲在前线救人,每回的搜救任务都是在最危险的地方,封闭的建筑和民宅,几乎每出一次任务都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死伤,相当于一命换一命,战友们的相继离去让他从绝望到最后的平静,因为已经在心里认定了自己最终也会死亡的结局,他反而活得轻松了不少,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杀“人”和救人上,他知道每杀死一个丧尸都会将活人生存下来的几率提高哪怕一点点,所以连杀戮都变成了有意义的事,怀抱着这样扭曲的希望渡过每一个午夜和黎明。
一直到班长死去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错了··“我们……都是在自作自受啊……”·班长那时为了保护一个被困在防空洞里的女孩子,几乎被咬掉了整条腿,就算逃出来也没机会活,他打算待在废墟里自杀,可罗镇和沈虔这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死活都要见他一面。
“咱们自己闯下的祸……到头来还是要自己负责·”·罗镇一开始一头雾水,沈虔却是明白了些什么··“小罗你们俩……能活下来也别留在这里……离开安全部,哪儿远往哪儿跑吧……”·“对不起那么些人……我不是个好兵,死了也罢。”
“只希望你俩别恨我……”·他说完就把枪口吞进了嘴里,也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永远留在了肚子里··他们谁都不知道··第22章 守夜·对讲机发出电流经过的沙沙声,刚在行军床上躺了半个钟头不到的罗镇诈尸似的坐起来,一看隔壁床上的沈虔已经交班回来了,正用一种非常难看的姿势睡得口水横流。
罗镇好笑的给他扯了件外套盖上,随便在背心儿外面套了个夹克,因为困倦死活穿不上左边的袖子,就着这个动作探头看了看窗外两点钟的夜色,跟对讲机那头的队长哼哼哈哈的打了个招呼。
“我现在就去站哨啦·”·他扛了枪,来到救助中心外围临时拉起的铁丝网那里,夜晚风大,他用夹克挡住脸才好不容易点着了烟,整个人倒是被吹清醒了,黑漆漆的瞳仁里倒映着低垂的夜幕,茫然的跟着探照灯转动的方向四下查看,猛地看到一个穿过夜色的身影。
他下意识的举起枪,一大截烟灰被他的动作打得七零八落,但很快地他发现对方的动作明显是个活人,身形有些眼熟,而对方也被他打开保险栓的动作惊动了,朝他的方向举起双手。
探照灯的光芒晃过,罗镇吹了声轻佻的口哨··——刚从车上下来的阎直跟他对上目光,撇撇嘴的样子竟然很像在赌气··“帅哥来陪我站哨啊~”·他兴致盎然的挥着手,笑嘻嘻的掸了烟头。
“……”阎直来到罗镇坐着的台阶旁边,保持距离挪了几步,声如蚊蝇的嗫嚅着,“找我干什么……”·“你长得好看呀。”
他又续上支烟,毫不避讳的直言·黑暗中阎直脸上翻腾着十分窘迫的红色,讷讷的开口:·“你要是自己顾不过来,我可以帮你,反正我……已经睡不着了。”
——天地良心他阎直只是起来放个水,时运不济碰上了夜猫子成野同学,半强迫的跟这个各方面都令人担忧的青春期反面教材谈了谈人生,他现在还躺在车顶篷上数星星,说好听的叫孤高俊逸,说不好听就是闲得蛋疼。
“再谈下去就剩谈恋爱了·”校草眼神邪恶的调戏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前辈,实在是目无尊长·“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女神·”·阎直憋红一张脸落荒而逃,解决了民生问题之后又被这死当兵的拦住了,一泡尿撒得何其曲折。
罗镇递了支烟给他,阎直也不搭腔只一个劲儿摇头,样子腼腆极了·罗镇看他半晌忽然乐开了,“你但凡是个姑娘,我都要觉得我看上你了·”·“………………啊”阎直五雷轰顶。
“怕啥啊,”罗镇笑呵呵的拍他的肩膀,见怪不怪的,“我以为你挺能打的·”·“这是两码事……”阎直面带菜色的嘟囔。
“跟我聊点儿什么嘛,”罗镇吐出的烟被夜风迅速地抹去,他慢慢的笑了,“或许我明天就要死了·”·班长死后,安全部部长手下的长官直接顶上了救援队队长的位置,那是个不苟言笑嗓门奇大的中年人,手下一水儿老兵牛逼哄哄的,罗镇和沈虔作为没什么经验的菜鸟,每次都被他吼得跟孙子似的。
但面对安全部部长顾炎的时候他却时常是一副敬重到崇拜的神色,仿佛那每个玩儿命的指令在他耳中都是不可忤逆的金科玉律,至少有好几次罗镇对任务的目的提出质疑都会被他驳回,他和沈虔就很费解,“把幸存者控制在安置点”是什么鬼意思·“下属不该怀疑长官的话,罗镇同志。”
新队长戳戳他站得笔直的后背,“下次别再问了,小子·”·沈虔眨了眨那双非主流的大眼睛跟他说,镇镇我们私奔吧,感觉咱迟早要被这俩老犊子给卖了。
罗镇得承认,他从当兵开始就不是个服服帖帖的好兵,这回连相依为命的班长都没了,死前的遗言又有那么多疑点,现在还要求他心无旁骛的继续混饭吃,那是不可能的。
——死不了,现在活人这么稀缺,咱俩还有利用价值··他心里鬼使神差似的闪现出这个念头,隔了半天才一脚踹向打滚卖萌的沈虔,谁他妈要跟你私奔·“你是说……”阎直终于接上罗镇的话,“你们……救活人是为了控制”·“哪儿有‘我们’,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走狗而已。”
自嘲的抛出反派喽罗的经典台词,罗镇耸了耸肩也不知是呛了烟还是在笑,“我看你们几个朋友都有点儿本事,不像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能任人摆布的平民,能跑就跑吧。”
阎直眉头一皱,第一反应是这件事无比要告诉庄紫,因为照这个内部人士的说法,她的父母在安置点很可能已经被控制了··——控制活人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推测都让他有些不寒而栗,表面上却是更为直接的问罗镇,“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为什么嗯……大概是每天打打杀杀的,有点寂寞啦。”
脚下的烟蒂晕开一片灰白,罗镇用枪口撑着下巴眺望着远处,他的口气听上去不以为然,“每天面对的都是生离死别,身边的人说没就没了,有时候你拼了命杀到手都麻了,最后只救到一具尸体——很可能那时候他还会跳起来咬你。”
“希望没有希望,你心里明明白白的知道救不了,你能下得去手杀他们吗”·“哦,我能·班长让我离开这里,但我觉得我已经疯了,没法再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一个人连开枪杀人都成了惯性,他还有救吗”·“你好安静啊,别怪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听完就忘记也可以,如果不说出来的话,我连做梦都会哭。”
“我实在是太累了·”·“但你要是不爱听,我也可以讲笑话给你·”·罗镇看着咫尺之遥的阎直莹莹发亮的眼,对方却伸出了手来,指尖在半空中踌躇了片刻,终于触及他温热的眼睑。
“你现在就哭了啊·”·罗镇愣了愣,嘴角慢慢放开一个向下的弧度·“是吗·”·他高大的身形因为蜷缩而显出从未有过的弱小,他低下头,哽咽着把脸埋进了阎直的手心里。
第23章 遇袭·阎直很久没试过等待天亮的感觉··如果是自己一个人的话,看着天空一点一点的亮起来,倒也不会觉得很孤单吧·——只是他不知道,等待从来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事情,这世上有太多的不圆满需要用等价的东西去交换,等待着天亮的夜晚,等待着幸福的孤单,之所以能够抵消等待过程中的难耐,是从心底里相信着即将迎来的结局。
明天会发生什么呢·罗镇也在想着,他比刚才安静了,目光清远仿佛穿透漫长的黑暗·他们在等待中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遵守着某种无言的约定,又或者不想去打破某种萦绕于此的气氛,然而突然出现的交谈声让他脸色一变,阎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忽然整个人被罗镇的后背挡在了黑暗处。
“嘘·”·连发出嘘声都是让人难以辨认的轻·阎直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没发问,因为的视线也被从墙角出现的两个影子吸引了,一前一后行色匆匆的两个人,前者身材高挑,迈步间距很大然而并不匆忙,后者追随的状态显得十分焦急,影子出现在有光的地方阎直却没能看清楚他们的脸,罗镇的手绕到身后让他稍稍又往后退了几分,整个人躲在了墙边的死角里。
而表面上罗镇却是格外轻快的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哟,队长……部长·”·由于罗镇站起来敬礼,阎直只能从他手臂的空隙里捕捉到了男人的半张脸,他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的拢在耳后,可是语气相当平易近人,甚至在救援队队长训斥罗镇站哨抽烟时他也只是淡淡的说了句,“辛苦了。”
罗镇这个兵痞子倒是很会顺水推舟,“不辛苦,应该的·”·阎直注意到这个人的手,他左手的拇指上有银色的光一闪而过,随着他把手放进一侧口袋的姿势消失不见,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那似乎是一截假肢。
他侧立的动作十分考究而优雅··末世幻想空间·——看上去是颇有身份的人·阎直盯着那点残影暗自腹诽,安全部部长这得是中校级别以上妈呀见着国家领导了……·他屏息凝视,从黑暗中看光亮处的东西比平时还要清晰,他明白这种场面下他确实藏起来比较好,他也真的不晓得如何解释。
晚上睡不着和话唠队员促膝长谈吗·这时候脑子反而腾出空闲来处理刚从罗镇那里听到的信息,阎直觉得自己可能一时无法消化并作出正确的选择,他也很惊讶在这时优先想到的是“和那些人商量一下”,或许只是他不愿形单影只,又或许在潜移默化之中他已经把自己完全放进了那个小团体中,他们认识的时间实在算不上长久,甚至根本没有相互深入了解过彼此的身份和性情,过往和经历,而这些在之前的生活中觉得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如今在他们出生入死的牵绊面前好像就不值一提了。
·人心是奇妙的东西·最不容易给予的信任有时也最容易建立,至少现在阎直觉得自己并不是一个人··前方的人在他无法听得确切的地方交谈着什么,随后就离开了,因为和哨兵聊天绝非他们的本意,罗镇也没什么兴趣和领导打官腔,最后故作严肃的目送他们走远,接着他悄悄侧过脸来,跟阎直眨了眨眼。
“好了·”·可如果他们再往后听两句的话——·“您说……抱歉,您确定吗”·“我确定。
我需要‘那几个’人·”·男人没有抽烟的习惯,他的手指干净修长,左手的拇指闪耀着金属的冷光·他轻轻拍了拍表情仿佛有些后怕的下属,眼角带着平和的笑影。
“你不认为那是合适的人选吗……昨天你也看到了,身手敏捷,却又并非部队里那些经过刻意训练的机器……那简直是本能·”·“嗯,我说的。”
他又重复了一次,“‘加不加入’不是邀请,而是命令·”·天还没亮透,厚重的云层堆积在目光所及的半空,防空警报毫无预兆的尖声嘶叫起来。
罗镇踩着散落一地的烟头往上挪了一个台阶,发现声音的来源不是面前的大门,而是后方的铁丝网·他立刻从台阶上一跃而下,后退着跑到楼房的阴影里,果不其然看到房顶上的兄弟鸣枪了。
“全员戒备十点钟方向”·罗镇擦了把脸,配合地往空中放了一枪,“开工了”·两侧相邻的几个帐篷同时发回响应,整装待发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从门口冲出去,他们的影子在尚不明朗的天色中连成两条灰绿色的线,阎直跟着罗镇站起来,对方却忽然上前一步伸手拍在他肩膀上,“快回去,我知道你很厉害,所以……和你的朋友一起保护里面的人吧。”
阎直好像并不想听他说这个:“你……”·“嗯想让我不要死吗”·他一面小跑着后退一面利落的给枪上膛,右手手指并拢贴在额角给他行了个完全不规矩的军礼,“我会回来的,到时候把你的故事讲给我听吧。”
青年笑容放肆跟他挥了挥手,仿佛洗去了天亮之前所有的悲伤··阎直回到救助中心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不想他们第一次见的那样坐以待毙了,有不少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聚在一处似乎是在商量对策,或许是救援队的存在让他们有了些胜利的希望,阎直在人群中张望了一下,看到卢坦向他招手。
“昨晚上哪儿去了你”·男人刚洗了脸还没来得及擦,忽然凑过来在阎直身上嗅了嗅,嘴角的笑有点儿玩味,“小阎子开窍了啊·”·“不,不是”阎直脸上青红交错,无奈嘴皮子不够利索,眼下也并不是跟他调侃的时机,“外面……又来了,这次是从,后面郊区的方向。”
他又猛地想到昨晚要跟庄紫说的事情,好不容易从角落里发现了枕着霍间肚子睡的姑娘——他们邪魅霸道的霍厨子左边缠着池麟右边压着庄紫,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不幸——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上去有些不在状态,“阿直你偷汉子去了”·“……”阎直差点凌空呕出一口血来,这些缺心眼总是在奇怪的地方集体观念异常的强。
“我有件事情必须要告诉你·”·他话音未起,屋外传来轰然巨响··第24章 逃跑计划·“别让它们从围墙进来”·只凭呼喊声也能想象外面现在是怎样一副光景,刚才的震动应该是手雷之类的武器造成的,其他人大概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不由的开始在忐忑不安中推断这次遭遇的丧尸数量,区区一个救援队是否能抵抗这种成倍增长的怪物,有孩子被枪声吓得哭起来,被母亲抱进怀里絮絮的安慰着,阎直酝酿已久的话还不知道该怎么合适的表达出来,挨着他们的这堵墙就被震得裂开了大半,头顶的石灰墙皮雨点似的密密匝匝落下来,卢坦伸手一揽把两个人扯到一旁。
——好了,这个所谓的堡垒现在已经彻底不安全了··一时间尖叫声哭声奔走声纠缠成片,卢坦往外看了一眼就被那景象吓得头皮发麻:铁丝网的围墙已然不复存在,枪火制造出的灼热空气中,跌跌撞撞的人形似乎永无休止的扑向这里,士兵拉起的防线被一寸寸逼退,让人产生一种他们不出多久就会被尸潮吞没的错觉,但这场骇人的攻防战只能以一方的死亡作为结局,在这之前谁都不可能停止。
卢坦甚至远远的看到了一种用四肢跳跃并快速前进的“变异体”,前方来不及逃走的士兵被他们扑倒后便马上失守,避无可避的陷入缠斗之中,防线不断被逼退,这样下去谁也别想活。
而就在他想要征求周围人的意见、是否上前去增加战力的时候,他发现已经有人跑出去了,有个穿套头衫的小伙子不顾士兵的阻拦直接上去捡起死者丢掉的枪,二话不说用不太标准的动作扣动扳机,后面紧跟上来的一个中年人似乎提醒了他一句,他们一面后退一边开枪,随着后面有幸存者加入队伍,方才还万分紧张的局势竟然被维持在了一个不算糟糕的平衡之中。
“操……这就跟打仗差不多了……”成野听到身边一个剃着平头的年轻男人这么说着,他盯着空气里翻涌的热流看了一会儿,蹲下来重新系了一次鞋带,把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扭头和身边的霍间打了个照面。
“去不去”少年歪了一下头示意,眼神里竟有些跳动的斗志··“去就去·”回答永远是最令人期待的这一句。
冲下楼梯的时候阎直朝庄紫喊了一声,“回来我有话告诉你”·庄紫从裙子下面拔出刀在手心儿里翻动了一下,猛地呸了一声,“别立Flag啊电视剧里说过这句话的男主角最后都挂了”·卢坦顺手捞起地上一把九十发的霰弹枪,酸溜溜的接口,“前妻和她男人还有我闺女都在里面,感觉老子也是可以交代了……”·“闭嘴晦气死了”·罗镇对着趴在废弃汽车上的变异体连开了好几枪,然后把那个弹夹空了的破铜烂铁朝扑向他的家伙砸了过去,终于有空闲接住另一边沈虔隔山探海扔过来的刺刀。
然后他就那么一错身看见了从他身边跑过去的阎直,“哎哟我操要命了……你干嘛啊”·“……”阎直没工夫扭头看他,俯下身从外人完全不能理解的部位拔出刀来,“用枪瞄准我”·罗镇受到了惊吓,不过很快懂得了他的用意,他一边压下身体跟着阎直的快速移动一边瞄准,用准星捕捉到阎直每一个动作的间隙,一一开枪打爆围过去的丧尸。
……·“太完美了·”·临时搭建的板房指挥室里,顾炎拿着望远镜坐在办公桌上,一面往前线调去枪械和弹药,指挥屋顶的士兵往丧尸最密集的地方开火,一面对着望眼镜里映出的身影喃喃自语。
“让我看看吧·”他转动着镜筒,“你们还能给我多少惊喜·”·一场混战直到下午才结束··没人愿意去打扫“战场”,因为满地死状各异的尸体已经让人没有落脚之处,但后勤处理是部队的职责,他们必须进行一些线索的回收,哪怕只是些肢体的残片。
大部分人都在救助中心里休息,小楼塌了一面墙但好歹还剩下几个边角,庄紫挨着阎直坐在地上安静的喝着水,看上去像是一对温存的情人,只有紧靠着他们的卢坦成野霍间和池麟能听到他们之间的谈话。
庄紫的眼睛久久的停留在一个虚无的地方,耳边阎直的话在嘈杂声中反而越发清晰可闻·“是这样的·”·“只是猜测……你的父母可能现在并不安全。”
“这是昨天救援队的一个人告诉我的,可信度有待考证,但是我觉得结合你妈妈当时给你的留言……可能并不乐观·”阎直说,“你考虑一下。
把关奇送到他爸妈身边,我们现阶段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下一步怎么走,是时候决定了·”·几个人在不起眼的角落围成一圈,一边休息一边听阎直把昨晚的所见所闻大致上复述了一遍,稍微在这其中拾取些有价值的细节就会发现,就算救援队的人数有限,这边也没有出现因为灾民人数增加而力不从心的现象,并且还在耐心的搜索周围的幸存者,好像完全不担心补给超负荷的情况,也有可能是利用幸存者担惊受怕的心理压力达到让他们“想走也不敢走”的目的;他们既然也是活人就一定被考虑在内,甚至连“加入救援队”也会演变成一种控制他们的手段,而既然他们已经携手走了那么远,并不强求所谓集体的庇佑,那么再单独行动一次又何妨·在几个人把想法说出来并且某些方面达成一致了之后,池麟扭头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低声道,“要是想走的话,趁现在。”
“现在是大家的休整时期戒备会相对放松一些,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些试探和离开的准备,能够再休息一下是最好的……你们的体力还OK么”池麟看了一圈,得到众人肯定的回答之后,咽下仅剩的最后一点食物,弯起眼睛狡猾地一笑。
“我有个计划·”·番外特典·【关于大家的基本资料】·霍间:·混世魔王的不完全体,彪悍而臭屁的人形兵器,倔脾气上来了只有池麟哄得住,思考方式倒是意外的耿直,能打架就绝对不吵架,其实私底下非常会照顾人做得一手好菜。
反差萌··外貌特点:吊梢眼无刘海,四肢比例出色·喜欢的:游泳·不喜欢的:暖男,花粉过敏·池麟:·笑瘫症,非著名相声演员,嘴上好应付心里明算账,聪明不正经关键时刻靠点谱,开朗幽默的大众情人,私底下了解霍间的好,把人惯得都没边儿了,忠犬之中有腹黑的隐患。
外貌特点:染过的茶色头发能扎起来,笑起来很好看·喜欢的:可爱的女孩子和甜点·不喜欢的:出尔反尔的家伙和头脑简单的笨蛋·成野:·为什么写他,为了帅;他存在于本文的意义是什么,为了帅。
来自中二病星球的小王子,很作,非常作,优秀却想要堕落,憧憬绝对自由的人生·玛丽苏最爱冰山邪魅男配角··外貌特点:符合传统审美的东方美少年,英俊而不失清秀·喜欢的:剑道,电游,漫画·不喜欢的:所有被逼迫的任务·庄紫:·本文唯一女主,坐拥男神后宫却独善其身,爷们儿中的纯爷们儿根本不屑儿女情长,战斗力毫不逊色,(偶尔)也有女孩儿的细致温顺,被一群汉子当成同类嘲笑着却又宠爱着。
外貌特点:中分,破洞长筒袜,平胸··末世幻想空间喜欢的:好看的男孩子和好吃的·不喜欢的:被打扮成淑女的样子,花花绿绿的装饰·阎直:·本文公认真?女神,军武宅拯救世界,穿女装的移动武器库,性格内向腼腆爱脸红,心思缜密体贴周到,自己的感情上却相当迟钝,中国好Gay蜜进化为妇女之友,天然呆。
外貌特点:黑色连身工装服,头发服帖·喜欢的:冷兵器,小说·不喜欢的:玻璃制品,软体昆虫·卢坦:·糙帅的猫奴怪蜀黍,刚健朴实接地气,从良老流氓全民好干爹。
内心远比外表温柔深沉,重感情而不黏糊,会疼人却不逾矩,传统又成熟的三十岁男人,是理想的结婚对象··外貌特点:下巴上一点胡茬,可梳背头·喜欢的:摄影·不喜欢的:榴莲的味道,做不完的家务事·闺女:·软萌,和软萌,还有软萌。
(……)·【无责任爆料环节】·池麟其实是学霸··成野怕鬼··庄紫有草莓图案和蓝白条纹的内衣··霍间去学做点心是因为池麟爱吃甜的。
阎直看变形金刚都能哭··卢坦很想再看一眼阎直的女装··池麟曾经看上一个姑娘,在发现姑娘不仅有喜欢的对象并且那个人是霍间之后,他果断丢下姑娘回去找他的竹马玩耍去了。
成野和霍间互相看不顺眼——偶尔却又很对眼··“一定要在这几个人中选一个人交往的话”庄紫会选成野··池麟不睡在霍间身边就会失眠。
卢坦的择偶标准是“第一,是个看起来顺眼的姑娘”“第二,会做青椒肉丝”“第三,青椒肉丝做得好第一条可以适当放宽”·阎直很想有个家。
成野已经把这些神经病当成朋友了··【问答环节】·问:这个故事里为什么没有令人心动的恋爱故事·答:大家每天忙着活命谁有工夫谈恋爱·问:对这个故事有什么要说的·答:首先,写出这个故事纯属意外。
我连大纲和人物设定的编写总共才花了一个小时,一天之内就提笔开始写了·当时也没想到会写这么长的篇幅,它马上要进入一个新的展开阶段,并且如今有越来越长的倾向……·我是彻头彻尾的血浆电影控,初中时尝试过写这样的题材,以那时的知识层面和写作经验来说,能够写得过得去眼、没有什么BUG是很难做到的,那时写在作业本上的幼稚故事已经送人了,现在写的这个,不管是人物性格的描绘还是故事的构架方面,我不敢说有多么完美,为了写这个也确实去查阅了不少相关资料,关于医学和武器的,尽量让自己不犯错误少出漏洞;然后在描写方面希望自己写出“大片”的视觉感,毕竟丧尸题材的小说要这样才过瘾。
·我希望,比起恐怖或者官能,这更接近一种传达出求生的正能量、人与人之间相互牵绊、在灾难中彼此温暖的故事··问:作者到底是男是女·答:……保密。
【毫无诚意的特别篇,完·】·第25章 失策·夜幕渐渐隐没在荒芜的树林之中··澄净的天壁被风刮得没有一丝云,星辰明亮而低垂,看样子明天应该是个好天气。
清点了明天一早将要送去安置点的人数,沈虔忙里偷闲的灌了一瓶维生素水,打起精神准备去上哨,偷偷把烟往上衣兜里塞,回头却被人拦住了··罗镇给他掖了掖衣领,“我替你去吧。”
“哈”·“我是说……咱俩调下班,现在我替你,两点的时候你再替我·”·“行啊·”沈虔摸了摸下巴,“不过为啥”·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被嬉皮笑脸的友人推回了帐篷里,在疲倦和信任的双重驱动下,哪怕好奇也没有再追问。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交接班的时间还远远没到··罗镇无法相信他得到了什么样的指示,他花了很长时间说服自己,过程中接连不断的抽烟直到嗓子烧焦一样疼,最后焦躁的抬起手腕确认了一下时间,站到了约定好的位置上,抬头正对着屋顶上的哨岗。
他虚起眼对着指挥室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对站在黑暗里的人说了句,“我确定他们要动手了,你们快走·”·佟莉抱着轻轻睡在睡袋上,窗子下面一地幽静的月光,秦彻侧靠着墙,呆呆地看着最亮的一片光。
有人路过时他立刻察觉了,那只手搭在他肩上不动声色的捏了一下,有人挨着墙悄无声息的走过,留下满地凌乱错落的脚步,身后人的低语声在夜色里有种意味不明的优柔。
或许有些割舍不了的无奈··“就拜托你好好保护她们娘儿俩了·”·秦彻想开口却被他按住了,此时已经没必要争论关于感情的是非,卢坦弯下腰伏在他耳边保证每个字都能被听见,“这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他几不可见的轻轻笑了一下,“保重·”·秦彻还想说些什么,远处门扉开合的声音让他噤了口,大厅里飘散着沉睡中均匀的呼吸声,安宁仿佛从未被人惊扰过。
关奇刚睁开眼就被人捂住了嘴,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庄紫,还有她怀里装着猫咪的包裹··“别出声·”·小男孩看着她的口型,慢慢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
庄紫的脸被月光照亮了一半,睫毛投下的影子和嘴唇阖动的弧度像是梦境般不真实··“我们要逃跑了,能帮我们照看猫猫吗”·孩子不断变换着想要用眼睛传达的意思,庄紫心知肚明,她把背包斜挎在关奇瘦小的肩膀上,用带着拳套的手摸了摸他短短的头发茬。
“要好好养着它,我们会再见面的·”·“听爸妈的话,做个男子汉·”·少女微微一倾身,笑容在月光里有些看不分明了·“我们走啦。”
池麟站在门口先让成野出去,虚空中用手比了一下从救援中心大门到汽车的距离··少年没怎么犹豫就用刀背打昏了一个正在来回走动巡逻的士兵,在对方即将倒地发出明显声响的时候用手托了一下他瘫软的身体,把人推进了探照灯找不到的角落里。
“楼顶放哨的人十点整交班,你们只有一分钟时间,用你们自己的车作掩护,从铁丝网下面翻出去·”·阎直脑海中回荡着罗镇的叮嘱,对方的话让他难掩自己的惊诧,“……这么说,你们今晚的任务是……”·“对,抓捕你们六个。
他的目的从不让人过问,真见鬼……”罗镇勾着背站在阎直身前用以挡住探照灯的光,“我总之就当积德了……如果咱们还有机会见面儿。”
阎直低着头,心跳混合着紧张,放在身侧的双手握紧又放开,最终扳过罗镇的肩膀用力抱了抱他,“我欠你的,会还·”·比他还小几岁的士兵似乎有些惊讶,很快便漾开笑容回抱,尽他所能交换了一个生疏的诺言,“行。”
他站在原地看着阎直朝屋子前面准备充分的人打了个手势,后退几步消失在夜色里,其实他还有些话想说,只是碍于不正确的时间和无法预计的结果,但是冥冥有什么东西一直煽动者他,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
他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不自觉的嘲笑了一下之前的游移不定,他不该是这样的人··可是刚开口就听到身后传来消音管的轻响,他连看清楚来人的模样都没能成功,腹腔中央爆出一团血花登时染红了他的军外套。
“来不及了·”·早已张开的网正在收拢,谁都在劫难逃··第26章 觉醒·手指在麻木中痉挛了一下,仿佛在竭力确定自己的生命体征··他还活着。
得到这样的讯息让他多少安心了几分,少年在梦魇的边缘辗转挣扎,睁开眼睛却是一片苍白的混沌,发抖的手指凑近脸颊时嗅到浓烈的消毒水味,摸到眼睛上层层叠叠缠绕的绷带,急躁难耐地把它们撕成碎片。
他头痛剧烈而钝重,四肢像是被拆散又手法拙劣的拼凑完整,白炽灯的光线刺得他泪如泉涌,手在身下的手术台上胡乱摸索着,沾着血的手术刀和镊子哗啦啦散了一地,在摇曳的灯光下闪着狰狞的光。
——这是什么地方·他费力的张大眼睛,像是初生的婴儿第一次使用它面对这个未曾相识过的世界;陌生带来的恐惧暂时可以承受,他赤着脚从手术台上跳下来,却因为腿部没有足以支配的力气而倒在地上,头顶被铁丝缠着的吊灯发出怪异的摩擦声,雪白的墙壁上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来回摆动的摇晃让人头晕。
少年侧卧在冰凉的地板上,不远处有一瓶摔碎的药水发出介于汽油和氨水之间的糟糕气味,惹得他一阵阵抽搐的反胃,喉结牵动着脖颈上凸出的青筋,可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忽然很惶恐,就像终于迟钝的意识到了此刻的无助·他尝试着用肘部支撑起身体可是没有成功,维持着半截身子在房间里但肩部以上在门外的姿势转动了一下头部,他成功看清了门外的情况。
姑且先把这里当做一座废弃的医院·自己所在的手术室外面是一条南北向的走廊,两侧分列着水泥灰色的铁门,顶灯不明缘由的打碎了几盏,剩下的几盏在闪烁中随时预备着寿终正寝;地上堆着卷成一团的病号服,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下面依稀看得到杂乱的脚印,玻璃渣上染着令人遐想的红褐色,尽头的铁门虚掩的缝隙里吹来阴气极重的冷风。
·少年心跳声紧贴着地面,他几乎要怀疑这地方是否存在和他一样的生命体,还是任由他就这样悲哀的死在这里··然而仿佛回应他的想法一般,离他的脑袋大概三米远的一扇门吱呀呀的打开了,那实在是叫人不愉快的声音,紧接着出现了一只脚,毫无知觉似的踩在满地的碎玻璃上,少年几乎能想象到那刺入血肉的疼痛,脚的主人迈着摇摆不定的步伐整个撞入他的视线,他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暗哑声音,他眼珠抖动着映出来人的影子:长度超过口腔的牙齿暴露在嘴唇外面,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齿尖滴落,它像狮子或老虎那种野生动物一样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眼睛上蒙着一层薄薄的膜影响了它的视力,脑袋漫无目的地扭动着,并未发现少年的存在,那张让人毛骨悚然的脸只一会儿就转向了别处,少年没有发出声音,他只是本能的认为现在这种状态对处境是最有利的,他并不想和那个看上去就充满攻击性的怪物有什么正面接触,至少他对自己目前的身体没有任何自信。
少年忽然发现自己能够冷静下来去思考对策,这种“发现”似乎脱离于意识之外让他有了些把握,他慢慢转动眼睛像是担心自己惊动那个怪物一样,掌心贴着地面一寸一寸挪动,腰部跟着向身体内侧弯曲,指尖总算碰到掉在自己脚边的一把手术刀,只是想要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已经让他出了一头冷汗,冷硬的刀柄紧攥在手心让他有了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回过神来却发现不远处的脚步声停下了。
他心里陡然一惊,带着不好的预感抬起眼皮却正对上对方看过来的眼睛,那张所有五官都比正常人大一号的脸裂开一个惊悚至极的笑容,下巴整个从面孔上吊下来发出了一声尖叫,拱起后背向他冲了过来·这时少年用力咬破舌尖,疼痛刺激得身体回光返照一样动作起来,他用手按住地面抬起脚飞快的铲倒了扑过来的怪物,随即惊讶于自己的速度和陌生的力量,这一铲让怪物重重栽倒在地上,可是下一秒它就翻转了身体再次扑上前来,少年交叉了两手的位置借助推力让自己往后一躲,前脚掌着地之后拼命向前一蹬,这时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能感觉自己浑身的肌肉忽然听从指挥拧在了一起,他俯低身体像一颗出膛的子弹,蹿至怪物的眼前忽然变更方向,一跃而起用手扣住天花板上凸起的横梁,后背挨着怪物隆起的后背擦过,等它尖叫着回头时整个人从上面将他压倒在地;少年的动作却没有因为落地而终止,他用手勒住怪物的手臂听到骨骼断裂的脆响,然后身体猛地前倾从反方向把怪物摔了个空翻砸在面前,膝盖压住它的肩膀,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手术刀不遗余力的捅进了连着头颅的脖颈处,仿佛在这之前就熟稔这一套猎杀程序似的,把完整的头颅切了下来,他用来路不明的执着强迫自己做到最后一步,然后带着满手黏腻的黑血站了起来。
末世幻想空间·脚下的玻璃渣发出嘎吱一声轻响,他却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样,神经质的抬起头朝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正前方的拐角处有个画着洗手间标识的门,他连忙跨过尸体走了过去,手里依然握着刀,完全没有扔下的意思。
从水龙头那里接到活水的时候他打了个清醒的激灵,抬头望着镜子里的人像··那是个脸像纸一样苍白无神的少年,年纪在十八九岁左右,头发因为长时间没有修剪显得碍事又难看,他奇怪的是看不懂自己的表情,只能隔着镜子触碰倒映出来的面孔,手指在镜面上留下扭曲的水痕。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和胸口的小卡片,上面一串蝇头小字:·实验体01,霍间··第27章 意外·霍间反锁了洗手间的门,把自己的脸埋进满满一池冷水里。
周身弥漫着比水更令人窒息的阴冷空气·即便想要消极面对,他现在也要让自己有稳定的情绪来发掘那些必须要回忆起来的东西·他承认环境的变动让他有相当一定程度的厌恶感,并且最让他无法冷静的是,自己的同伴都不见了。
最初就没分开过的池麟,之后相遇的成野,庄紫,阎直,卢坦,这些人全都不见了·让他感到不安的并不是还会出现多少刚才那样的怪物,而是他再也没有帮手,再也没有后盾,再也谁没有站在他的左边,让他一抬头就能望见那张笑容轻佻的脸。
——这他妈究竟是个什么鬼情况·用冷水强迫急火攻心的自己尽快降温,他盯着镜子边缘坑坑洼洼的缺损,在飘散着奇特药物味道的空气里嗅了嗅,而后震惊却又不出所料的在自己身上发现了针孔的痕迹。
那种蒙在鼓里走投无路只想破坏掉一切的冲动逐渐消退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内而外渗透的疲惫,他回忆起之前从救助中心逃出来时,明明都到最后关头却功亏一篑,唯一能在脑中还原出来的只有零碎的画面,他们被全副武装的士兵前后夹击,反抗到最后被打昏了带到这里——中间的过程倒也不难推断——有人出于某种绝非善意的目的把他们带到了这里,这个如今因为某些原因被废弃的医院里,对他们做了各种难以想象的实验,现在还不知道身体产生了怎样的影响,不知道同伴们的下落,不知道敌人是否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身边还会发生什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他站在时刻将要崩坏的死寂之中,右手慢慢抓紧了胸口依然在不断搏动的位置··——但是他还活着,还能呼吸和战斗,还能走下去直到找到同伴,出口和真相,他从一开始就和那些行尸走肉是不同的,那些妖魔鬼怪只有在他手下惨叫的份儿,他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既然活捉了他们就证明剩下的人和他一样有利用价值,他们或许就失散在这个医院的角落,正等待他去寻找·他们得一块儿从这个鬼地方出去,找到幕后黑手,揍得连他妈都不认识。
——对的霍间,你就该这么歇斯底里的活下去,你都活到这时候了,能甘心被人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弄死吗·他重复了好几次深呼吸的动作直到整个人平稳下来,精力集中并且身体高度警觉,握着手术刀打开门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他醒过来的房间里,四处捡了一大把手术刀放进口袋,以备不时之需,房间角落的推车上还放着两瓶葡萄糖,其中一瓶被打碎了,他用手指蘸了一下留在瓶底的液体确定那真的是葡萄糖,然后把还没拆封的那一瓶揣走,又在地上捡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用刀划下两片布料来缠在脚上,一是为了防止地面上的异物扎伤,二是让自己轻手轻脚不那么容易暴露行踪,就算再次碰到那种视力障碍的怪物也能侥幸逃掉,以便保存体力。
做好了简单的准备之后他离开房间,向走廊尽头看上去像紧急逃生出口的大门走去,那里有一扇锈迹斑斑的老式推拉门,给人感觉就好像是整个医院都翻修一新却唯独遗漏了这个可怜的家伙一样,霍间连想都没怎么想就走了进去,在大门右侧却只看到两个控制上下楼的标志,剩下的就是开关门的按键,迟钝得老半天都没有反应,他按了关门键之后就看推拉门的弹簧像是癫痫病人一样抽了许久,迟迟没有关上的迹象,知道自己除了等待以外别无他法之后,干脆就用一种十分明媚而忧伤的角度盯着坏掉的顶灯爆出的火星子发呆。
·然而就在电梯终于启动的时候,左边房间的门突然被人踹飞,一个和刚才怪物相同模样的家伙半路杀了出来,拼命抓住了他关上一半的门,霍间就算神经再粗也被吓得不轻,只是那惊惧没过多久就转化成了无处发泄的愤怒,他抓住那怪物钩爪一样的手卡在电梯门上,不管对方如何张牙舞爪的乱动都死死抓紧,直到电梯骤然下降……·没有楼层标示的电梯大概是每层楼停一次的,所以霍间一时也无法推测自己是在几楼,只能下一层算一层,反正终究都能到达地面的。
他站在隆隆下降的电梯里,把手上抓着的那两只后半截都不翼而飞的手爪扔在地上,又不胜其烦的踢到电梯墙角里,两手分别夹着三只手术刀,准备开门的瞬间迎接所有找死的生物。
可他没想到的是,电梯停下、大门缓缓拉开的瞬间他看到的是发丝凌乱的少年··“池麟……”·金发少年的手像是刚从血浆里浸泡过,他周围散落着满地尚且新鲜的尸块,未干的血迹昭示着这里刚才发生过一场搏杀,很显然的,胜者是站在中央神情恍惚的少年,可他听到霍间的声音反应了足足有一分钟,把对方难得想要表达出的感情都消磨干净,这才眼神飘忽的扭过了头。
“……你是谁啊”·昔日的友人认真而又困惑的对他说··第28章 竹马·“谁”·霍间就那么定定的站着,他甚至下意识的认为那句话在表达方面出了什么错误,导致他理解成了格外耸人听闻的意思,“……哈”·也许对方现在的造型更像个丧心病狂的杀人魔,霍间耐着性子却还是走上前去暗暗打量他有没有受伤。
“这时候别开玩笑了·”·“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如果他再胡闹老子就打掉他左边第三颗牙··“见到你很高兴啊,我以为这里除了我以外没有正常人呢。”
——如果他再胡闹就抽他··“所以说……你到底是谁啊”·——如果他再胡闹··霍间忽然沉默了。
他是真的,不认识自己了··霍间从池麟疑惑而清湛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僵立的身影,如坠冰窟··金发少年比他稍高了半头,投下的目光充满了针对性·霍间此时还能明确的辨认出这是他防备和试探的神情,他并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人,却能在看似活泼无害的表象之下藏好自己的目的;而他对霍间是根本不设防的,他俩多少年来知根知底向来无所隐瞒,坦诚到能接受并默许对方偶尔的避讳,所以在这种绝对了解的惯性作用下,他看着池麟的脸就明白,他没有撒谎。
——他失忆了··霍间简直觉得自己没有余力接受这个现实,跟这个打击相比身处怎样险恶的环境都不值一提,这个跟他搅缠了十三年的白痴,忽然有一天翻脸不认人了·能不玩儿了吗·“……我叫霍间。”
这一刻的自己忽然和十三年前小小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只是面前的少年再也没有心无城府的笑··他只有怀念··“哦,你好啊·”池麟耸了耸肩,“咱们借一步说话”·霍间点点头,心口却越来越凉。
这一楼层的格局跟上一层是相同的,两侧分列着看似是病房的单间,门却都大开着一览无遗,想必是原本在里面的怪物都死在池麟手下;只看尸首也是非常惊人的数量,或许对方的体质和自己同样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强化,霍间在心里默默盘算,和池麟一起走进一个相对干净些的病房里,这里不像隔壁是满地血迹和污秽,只有一道长长的拖曳痕迹消失在门外,霍间走在后面转身把门反锁了。
“别啊哥们儿我以为你要杀我……”池麟看着他笑得有些残念,“把刀放下我很乖的哦·”·霍间心情差到极点,没有片刻的闲情来陪他开玩笑。
“你跟我一样是在这栋楼里醒过来的吧·”·他喉结缓慢的滚动了一下,不知这句话耗费了多少力气·“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哪里不太对劲”·——老实说,他真的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
不同于普通意义上的不爱说话、孤僻自闭,有时候他甚至于算是牙尖嘴利的,只是不相熟的人很少能切身体会到这一点;他困难的是用一种正常人温和的、巧妙的方式,通过动听的言语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而他就像天生的缺陷一样,后来也索性懒得去刻意的学习这些技巧,反正对他来说可有可无,身边的人会懂得。
可现在连这唯一的任性都被剥夺·无法再依靠多年累积的感情所建立起来的默契,他忽然发觉池麟是不是从始至终都护着他,当他孤身一人的时候连世界都如此见鬼的刻薄。
“不对劲”池麟把目光移向摊开的手心,细长指骨轻轻弯曲,“间歇性的,头痛·”·“是怎样的痛”霍间听到关键词不由自主的皱眉,对方却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自然而然的,以至于让霍间误认为他被夺走的记忆又物归原主了——·他迟疑的抬起手,温热的指尖摁在霍间的眉心,抚平了那些看上去冷淡而又苦恼的皱痕。
“别难过呀,”他说,“咱们一定能出去的·”·从小就是·不管他犯了多么严重的错误,只要跟福利院的阿姨们这么弯起眼睛、乖巧温顺的一笑,你就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足以原谅。
池麟他就是这样的存在··霍间的嘴慢慢张了张,他低下头用力的咬住了下唇,半张脸隐蔽在看不见的阴影里··“我是……从上面乘电梯下来的。
我们最好一起找到出口,找到把我们带进来的人·我是你的同类·”他轻声说,“我觉得你可能失忆了·”·“你可以选择信我或不信我,但我认识你。”
——哪怕你不记得我··“我会保护你·”·——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少年收敛起笑容··他看着面前的霍间,头部后侧好像有一处不断跳动着疼痛,那频率就和他心脏的搏动一样剧烈。
“好奇怪啊·”·他似乎是觉得那一瞬间涌上的念头有些可笑,喃喃自语道,“我就说看到你的时候,有种特别踏实的感觉呢·”·“像是能好好睡一觉似的。”
第29章 被困·随着撞门的动静越来越大,两侧分立的双脚几乎可以通过地面感受到那种骇人的震动··“我数三声·”·池麟从霍间手上接过手术刀,不顾对方惊讶的眼神把刀柄咬在口中,一面挽起两边的衣袖,看上去对自己身体的信任比对武器来得更多。
“三·”·黑发少年双手握紧雪亮的手术刀,紧盯着大门的双眼锐利如同锁定了猎物的猛禽·门外的怪物似乎能隔空嗅到他们的气味,它们从破坏门的过程中获得了某种快感,亦或是接近鲜活肉体的兴奋。
“二·”·池麟和霍间分别靠在门两侧的墙上,彼此用细微的口型确认了一下配合以及逃出去的方式,他们暂时无法通过声音确定敌人的数量,最坏的下场就是被堵死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越是靠近门他们逃生的几率越大。
从侧面能清楚的看到铁质的大门被撞出了坑坑洼洼的凹陷,霍间喊了声“一”之后用力踹向几近脱落的门把手,一声巨响,三个青面獠牙的怪物相互纠缠着倒在地上,看到他们的时候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吼。
末世幻想空间·两人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先逃到门外,这才看到头顶连接着上一层的天花板漏了个大洞,这三个家伙想必是从上面掉下来的,它们用手爪撕开了门框,就像完全脱离了地心引力定律一样跃过地面顺着墙壁急速爬了过来,霍间朝着反方向后退手却被人抓住,池麟一言不发把他扯向自己身后,忽然一矮身让紧随其后扑上来的怪物扑了个空,从下面捕捉到一瞬间的空隙扫向它们扭曲的腿,一记上勾拳足以打碎下巴,少年松了口让刀掉落在自己手上,对着手下败将的太阳穴捅了进去,他在拔出刀冲向下一个怪物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霍间,眼神依然是有些困窘的陌生,似乎不知道怎么为什么要把他护在身后,只是身体下意识的这样做了而已。
——他失去了怎样的记忆·他听到自己把怪物的脖子拧断的脆响,手臂传来用力过度的酸楚感··——那么这个人所知道的,是怎样的自己·还有比被夺去记忆更让人束手无策的事情吗·解决了自己面前唯一的那只,霍间甩了甩刀刃上混合着血的不明粘液,忽然格外怀念用棒球棍时那简单粗暴的日子。
就算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玩意儿对他来说还是太秀气了,不如留着送给阎直··——那些人还好吗·他想着,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沥干净手上的血汁,抬头时对池麟说,“这一层楼你都检查过吗。”
“嗯,都看了·”对方干脆的回答,“只有些吃肉的怪物而已·”·“那我们准备下楼吧,”霍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破旧电梯,费劲的斟酌着字句说,“我们还有几个同伴要找,假设他们也都在这栋楼里……”·“同伴”池麟顺从的跟着他走进电梯里,看到角落里那两只残废的手爪时耸了耸肩膀,委屈了自己的高个儿缩在电梯角落里,看霍间十分粗鲁又没耐心的摁着反应迟钝的电梯按钮。
“我们还有同伴吗是什么样的人”·霍间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带着一个大型智障儿童的感觉,要知道他最不擅长的就是照看小孩了,偏偏这家伙明明长得这么大只,脑子却是一夜回到解放前。
“还有四个人,一个比爷们儿彪悍的姑娘,一个比姑娘漂亮的爷们儿,一个自以为是的中二病,一个被人甩了的大龄苦逼·”·池麟:“……”·电梯终于不孚众望的启动了,非常没出息的在半空中抖了几下,心脏承受能力不好的估计能吓出病来,霍间长出了一口气悲伤的发现自己烟瘾犯了,他望向电梯另一个角上眨巴着眼睛发愣的池麟,这孩子失去记忆之后身上莫名其妙的出现了纯良的呆萌属性,如果不是看他的眼神比小动物还要纯洁,霍间真的想身体力行的实践一下电视上那种“男主被臭揍一顿之后流着泪恢复了记忆”的桥段,究竟有几成可信度。
“不行·”努力想要回忆起什么却只是捕风捉影的池麟最后可怜巴巴的摇了摇头,“我一点儿也想不起来·”·霍间黑着一张脸不耐烦的抓了抓头发,接着更加挑战他怒点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电梯在漆黑的通道中下降到一半,脚边能看到下一层楼道的顶部,还有一米多的距离就能安全落地的时候,咔嚓一声停住了。
霍间觉得自己可以直接跳过吐血这道程序,完成他区区十八年人生中第一次脑溢血··“妈的要不要这么背点儿啊……”·他向来波澜不惊毫无瑕疵的脸被硬生生逼出了痛苦的裂缝,纯良的池麟见状就像一只黄毛大狗一样凑过去担忧的摇了摇尾巴,“你怎么啦,你也不舒服吗。”
霍间发出微弱而悲愤的呻吟,“我想一个人,静静·”·池麟大惊失色,“想谁静静你女朋友啊”·霍间:“……”·池麟和蔼可亲的,“我潜意识里觉得你一定没有女朋友。”
“是啊,”霍间不客气的回瞪,“你有,你有十三个,她们现在在外面找不到你,正商量着等你回去把你大卸八块大家好分·”·“……天了噜。”
池麟脸都吓白了,他歪着脑袋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了一圈,非常安之若素的坐下了,“反正电梯也坏了,你给我讲讲我的事情好吗”·第30章 电梯·——友情是很奇妙的东西。
年幼的霍间第一次产生了诸如此类的概念,哪怕他真心认为那个从早到晚缠着他的黄毛小孩,是个躲闪不及的大麻烦··那时被坏孩子欺负的事情在福利院里引起了不小的关注,他们借由这件事相识,从此霍间就开始了他莫名其妙被纠缠的日子。
这个叫池麟的讨人喜欢的小家伙变得无孔不入了·他会在霍间的本子上画奇怪的涂鸦,把糖果和摘来的花塞进他枕头下面,后来他知道霍间不喜欢甜食,便小心翼翼的把糖果换成了他喜欢的点心,他记住这些东西花了很久,因为霍间就算不喜欢也没表现出明显的拒绝,这个各方面都偏于冷感的小孩儿完全被这种热情吓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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