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尾传奇之空宅记 by E伯爵

分类: 热文
八尾传奇之空宅记 by E伯爵
《八尾传奇之空宅记》作者:E伯爵 ·    第一回 状元赴任遇暴雨 仵作投书验奇尸·    ·    孟郊诗曾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讲的是那些个寒窗苦读的举子,不管出身怎样卑鄙,家世怎样穷困,一旦殿试得中,名列三甲,便是天下闻名,光宗耀祖,而头名更谓之“文曲星”下凡。
琼林苑中领赐闻喜宴,御街道上招展红绣袍,当真风光无限·然而一入仕途,则步步凶险,便是状元也保不了平步青云,更有些在宦途上招来祸事,最终失了官职,丢了性命。
    却说大宋淳化年间出了一个状元,名叫张燧,年方二十三,祖籍成都,正是少年英才·那一日殿试,其文章令圣颜大悦,随即钦点为一甲头名,状元及第,授镇东军签判。
孰料还未领命上任,便有本参奏,以为其出生商家,父乃白身,须加以历练方可重用,实则因榜眼、探花等余下进士皆翰林世家,多有不忿·上体群情,遂左迁为荆湖北路鄂州下辖永安县令。
    张燧得了状元,书童便病亡,只身一人在汴京,还未来得及回家拜望老父,便要领了印上任·好在他家本是大富,随身盘川极多,于是自掏银子雇了两个仆人,又请了四个护卫,便拿了官凭赴任去了。
    从汴京到永安县,张燧断断续续走了月余,终于要到了·他一心求快,便依照当地人指点,走了一条便捷小道·谁成想傍晚时分雷雨大作,前后又无驿站客店,幸而早先雇了辆车,官凭行李都保着不湿,不多时有护卫找到间破庙,于是一行七人便暂且栖身,准备将息一夜。
    此刻正值春末夏初,又在荆襄之地,雨水极是丰沛,只见得半空浓云千斤重,游走霹雳万条银,雷声震耳似天崩,雨水滂沱如地倾··    张燧一行虽然进得破庙来,马儿车辆却只好栓在廊下,而那正殿之中也因年久失修,淅淅沥沥地四处下小雨。
寒风自破窗中灌入,竟凉透人·好在几个下人都甚为机灵,随即四处寻来些木块石头,抵住门来,又清开一大片空地,燃了堆篝火取暖··    张燧脱下外套在火旁烘烤,打量这破庙——只见这庙中供奉的乃是药王菩萨,因年代久远,金身残破,只余下宝冠略有些颜色,周围另有些木雕的金刚夜叉都断成了碎片,瞧不出底细。
    一仆从口中喃喃告罪,手里却拣了碎片过来做生火之用·另有护卫笑道:“老五,你倒胆子大,竟不怕开罪了神仙”·    那仆从混赖道:“神仙皆有善心,怎能见我等冻死,必是愿意舍身的。”
    然而话刚说完,陡然怪叫一声跌倒,几名护卫大惊,纷纷拔刀出鞘,问道:“何事惊惶”·    原来那仆从边说着边躬身捡拾碎木,伸手摸到一截硬邦邦的物件,正兀自暗喜,以为是大柴火,却拖也拖不动,再一使力,赫然露出破席下的一具尸身来·    于是那仆从连退几步,仰面跌倒,几个护卫上前来看了个仔细,连忙回禀了张燧。
    这破庙之中冒出个死人来,这倒令张燧未上任便先断个无头官司·他虽然是富家出身,却不娇气,胆子也算得极大,当下便起身前去查看··    只见那具尸身掩盖在破席之下,乃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眉眼极是平常,穿戴虽然粗陋,倒也整齐,全身略显僵硬却尚未发臭,可见是新近丧命。
    护卫打了火把照亮尸身,张燧看得仔细,却未发现半点伤痕,只在其面部与颈项上看到一些个红斑··    张燧着护卫四处查看,不多时便发现了墙角的一个挑子,箩筐里装满了水粉胭脂与家用什物。
    一个护卫猜道:“官人,此人面容安详,又无伤痕,可见并非被人谋害·多是走乡串户的货郎,夜宿在此地,突发急症而亡·”·    那名为老五的仆从多嘴道:“竟然病亡在药王菩萨庙中,这不是砸菩萨招牌么”·    众人不由得一阵发笑,倒是张燧止住了,又细看一遍,发觉那尸身双手上也有红斑,且十指尖上都黑了,若鸡爪一般缩起,那手掌中似乎有一两枚铜钱。
    他心中疑虑,便要伸手去掰开来细看,此时听得有人在窗外大叫:“不可”·    屋内众人一惊,便有手脚快的出去揪了那人进来。
原来是一个穿了蓑衣的瘦长汉子,二十来岁年纪,长就一副愁苦面相,眉如八字,嘴角低垂,皮肤蜡黄,偏生还连连咳嗽,旁人看着便不由得担心他下一刻便要厥过去··    张燧见他这般模样,便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来在这破庙之中要想做甚”·    那人支支吾吾,未敢言说,有护卫在旁边训道:“这位乃是新科状元,当今圣上亲封永安县令张燧张官人,若不据实招来,当心尔的小命。”
    谁知那人不惧反喜,躬身行礼,又从身上掏出一封荐书呈上,口里还说道:“官人万安,小的名叫孔德,原是平江县的仵作,后因永安县衙门有缺,现任主簿与平江县令交好,来信求荐,小的便被老官人差往永安供职。
今日路遇大雨,想着暂宿一宿,不料在堂上撞见这个死人,荒郊野外又不能收殓,小的便拿破席将他盖了,想去外面寻人帮忙,然而雨势太大,终是不能,只好回转,却不想冲撞了官人。
    张燧细看他那荐书,果然属实,且有平江的官印,于是收了,嘉许一番,又问道:“方才你为何在窗外大叫”·    孔德回话道:“官人有所不知,之前小的已验过这具尸身。
其顶心、额角、咽喉、心坎和肚腹等等要害处,不见致命伤,脸上也无痛苦之色,唯独皮肤上有许多红斑,且十指发黑,小的撬开尸身口唇,舌面红润,毫无中毒之迹象,故而认定为病亡。
只是这红斑出现得诡异,恐是疫病·”·    他这样一说,骇得几个立在尸身旁的护卫立刻退了两步··    张燧却不惧,道:“如此说来,怎地处置才好”·    孔德道:“需将尸身洒上石灰,尽快火葬,然此人身份未明,不能找到亲族,小的不敢做主,既然官人在此,便请示下。”
    张燧点头道:“本地正是多雨时节,且气候炎热,尸身若真有疫病,极是危险·可先存了他那挑子作为信物,慢慢查找亲族,而尸身么,便按你所说的做吧。
我留下一人与你一同善后,你找到本地保正吩咐下去便好·永安既然缺仵作,你须得尽快跟上我们,以期及时到任·”·    孔德低头领命,随即退开了。
    此事了结,张燧也确实乏了,另一仆从将篝火燃得更旺,奉上热汤干粮,张燧与众人分食了,各自休息··    如此尚未到任便捡了无名尸首,还半道遇上仵作相助,张燧这新官儿私下里也觉得有趣,然而想那尸首掌中的铜钱,始终觉得有些不通透。
可惜他年纪尚轻,又从未断狱,总是轻轻放过了··    翌日上路,张燧与留下的孔德等二人分开,各自行事,不提··    ·    第二回 县衙夜半闻鬼叫 古宅白日说根由·    ·    却说那永安县,原是荆湖北路江陵府鄂州下辖的一个地方,虽不到千户人家,然而土地肥沃,原本该算得是富庶,可几任县令皆无有作为,政绩甚是平庸,县内也不见有多少钱粮,寻常百姓比之邻县倒还穷些。
    张燧外放此地,虽只是中县县令,区区从八品,然而猜度圣意,也明白此乃磨砺良机·于是更在心中北向叩首,暗暗起誓:必将兢兢业业,倾力而为。
    大约又过了三两天,张燧一行人已进入了永安地界,孔德与一护卫也赶上来·张燧有心探查民情,故意不知会衙门,仍是如寻常富家公子一般地进了城。
    中午在一逆旅歇脚打尖,孔德和两个仆从陪着张燧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因他出手阔绰,店家服侍得甚是殷勤·张燧着小二在一旁倒酒,随口问他些县内的杂事。
那小二十分乖觉,以为张燧是游玩的公子,便将风景人情等等捡了要紧的说,见张燧听得开心,又间或加些逸闻趣事··    张燧探问道:“听说此次圣上派下新科状元到此地为官,却不知到任否”·    那小二摇头道:“回客官话,状元老爷还未到呢小的等都盼着,这般的贵人若能在县内留些墨宝,便可多添些景致哩。”
    张燧笑道:“你这猴儿有趣,寻常人等只求新官能清廉勤政,你却盼着附庸风雅的东西糟蹋山水·”·    小二陪笑道:“客官有所不知,本县五年来有个怪相,便是这县老爷是轮番地换,在任长的也不过一年,短的一个月也不到,数来已经换了八九个了。
如今虽有新老爷,也恐呆不长久,不如留下些看头好为咱赚些银钱·”·    张燧奇道:“竟有此事以往县令究竟为何离任”·    小二道:“这说来也怪:但凡任职的县太爷,要么身染重病而亡,要么便是磕着碰着,告假养病,倒真没有几个能囫囵撑过一个任期的。
只怕是此地风水不好,各位官人八字不硬,压服不住呢”·    张燧平生将圣人教训牢记心中,最听不得鬼怪神力,当即便眉头一皱,斥道:“又来胡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怎可以此荒谬之说为凭”·    小二见惹他不快,连忙转了话头:“是了,是了,小的愚驽无知,大字不识一个,只信些乡野谣传,小的这昏话,客官姑妄听之吧。”
    张燧也不多责怪,给了些赏钱,令他下去了··    老五在旁边愤愤地刨饭,口中骂道:“遭瘟的小子,说些瞎话触咱的霉头,着实可恶。”
    孔德咳嗽两声,笑道:“市井传言多有不实,何必计较·官人,切莫挂心才是哩·”·    张燧点头道:“无妨,我平生从不信鬼神,况且前任之事,与我并无干系。
既来此,总要做出我的一番大事·”·    孔德拱手道:“官人胸有壮志,小的感佩万分·”·    一顿饭吃完,张燧与众人又闲坐了一会儿,遣一护卫先去通报接洽,再问了路,向县衙门走去。
    却说永安县衙里,县丞、县尉、主簿、捕头等,已经带了衙役并当地显贵贤达等,从天未亮起便等候起来·此时晌午已过,正是毒日当头,众人却也不敢懈怠,仍是穿着周正,侯在大堂中,听闻有人来报,说官人已然入了城,顷刻便到,随即整肃衣冠,急急忙忙来到仪门外站定。
    不多时,只见一辆马车缓缓行来,旁边随侍了几个青衣人·待车停住,一人撩开门帘·扶了一个身着锦衣的青年下来,走进大门··    那众人见状,心知便是正主了,县丞连忙上前验过官凭,率领众人行礼问安,各自说了姓名。
张燧为人并不倨傲,一一见礼·众人见他年轻俊秀,虽是新科状元,却谦逊和蔼,不由得心生好感,言谈中十分推崇·于是走过仪门,来在大堂院落座,又是一番客套。
如此走了半日的规矩,定下晚上接风宴,各人才告辞·又有人领了张燧随行诸人去休息,只留下县丞、县尉与衙门内的主簿、捕头随侍在跟前··    县丞名为周宝中,字惜珍,乃是进士出身;县尉名为唐冲,字容平,两人面目寻常,祖籍都在东西邻县,且皆已年过六十。
前任县令何昆仑病亡在任上,而朝廷派下张燧接任,已然是三月之后的事了,所以期间公务,都是县丞与县尉在代办·如今张燧既已到任,便有许多事要处置·两人年纪已老,说话不免颠倒啰嗦,向张燧絮叨了许久,说是文书已然备好,张燧何时要看,即刻便能取来,又将明日上任前要做的仪式种种备述。·    张燧心头虽然不甚耐烦,但也不好变脸,好性儿听完了,又赞了他们几句,见二人略显憔悴,想来是白天劳累,便命其歇息。
县丞与县尉告退后,才对主簿道:“今日便将卷宗都放到我房中去,我随身带来二仆,一名李黑儿,一名赵老五,可料理我贴身事务,余下护卫都安置于后院内·另有一平江县荐来的仵作孔德,荐书我已经看过了,要劳烦两位分派他的住处。
今日路途劳顿,我需洗漱换衣,可领我去后院·”··    那主簿名为陈鸣山,字竹喧,乃是一个四十余岁的秀才,身量不长,甚是肥胖,颌下三缕长须,穿一身文士袍,极为斯文,可惜眉眼过小,乍看如田鼠一般。
    听见张燧吩咐,那主簿一面点头,一面又露出难色,拱手道:“官人,下官已在不远处为官人置办下一处宅院,极是宽敞,花鸟园林皆可观,望官人移驾。”
    张燧奇道:“县衙莫非只有大堂公所,却无花厅后院”·    陈鸣山陪笑道:“有倒是有的,然而甚是简陋,恐官人住不习惯。”
·    张燧道:“本官既然来此任职,自然要住官衙,如何能另寻他处本朝各级官员,也无人如此,否则岂不是擅离职守了。”
    陈鸣山额上冒汗,口中不言··    张燧又道:“莫非后院窄小,容不下本官随侍”·    陈鸣山苦笑道:“官人说笑了,只是,只是……”他嗫嚅半晌,终于看了捕头一眼,叹道:“陆老弟,劳烦你禀告官人吧。”
    捕头名叫陆三虎,刚过而立之年,原是军士出身,使一手好棍,长得也极为高壮,一张脸膛如关二爷般通红·听到主簿央求,他便踏出一步,抱拳道:“官人,非是下官等怠慢,只是这县衙之内,不甚干净。
不敢欺瞒官人,之前历任县令,在此衙门中住了不到一月,便伤的伤,病的病,更有好几位官人得了怪病亡故·前任何县令刚来之时,身强体健,然而不到三月便病入膏肓,一命呜呼。
下官等深虑官人安危,望勿怪罪·”·    张燧着实气恼,却又感激他们有心,随即笑道:“多谢诸位体恤,然而诸位与本官都是领朝廷俸禄的,自然须按朝廷章法行事。
本官自小聆听圣人训示,从不信那些个怪力乱神之事·再退一步,若真有鬼怪,自然也该如传闻一般,惧怕罡正之气·本官虽非完人,却也自认言行端正,邪魔外道理应避让本官才是。”
    主簿与捕头见他如此说,虽然不甘,也不能再进言,遂带了张燧一行去后院安顿··    这永安县虽不富裕,县衙却是在原先一大户宅院上改建而来的,传了有百年,那后园甚是宽敞:东西花厅遍植桂树,回廊两侧多有修竹,花园内挖出一荷塘,旁边山石上还建了一六角亭,上题匾额“观翠”。
    陈鸣山细说了几处房屋,又指着围墙道:“东墙之外乃是捕快房和县丞衙,西墙之外有狱神庙、吏舍及主簿衙·牢房及膳食房都在狱神庙后头,与官人居所隔得最远。”
    张燧问道:“听你方才所说,你与县丞应当也不住在此处吧”·    陈鸣山回禀:“惭愧·县丞官人本就有祖居,平日里不住在衙内。
下官家眷众多,故而在附近置办了宅子·”·    张燧又问:“那么胥吏也不住吏舍”·    陈鸣山道:“这……凡已成亲的,自然住在别处。”
    “那其余杂役何在”·    “都是雇佣的本县人,劳作完可各自归家·”·    张燧点头,大致明白了:“如此说来,入夜之后,这偌大的县衙便是一座空宅”·    陈鸣山与陆三虎对视一眼,讷讷不语。
张燧一拍掌:“甚好我便住下,看看究竟如何·”·    当晚为张燧接风,县衙内摆了两桌酒席·因县丞县尉都算得上老人,所以诸多事务操持都着落在主簿陈鸣山身上。
他为人精明,与张燧几番接触下来,便知这位状元郎性子耿直、品行端正,且出身于蜀中大富之家,什么样的好东西不曾见过·席上遂不求铺张奢华,只多布当地野味特产,顺道也借此诉说了永安民情。
    一顿饭下来,人人都满意得紧·莫说张燧酒意熏然,便是赵老五等人,与胥吏、衙役也喝得极是畅快,相互称兄道弟,一路疲乏尽皆消除了··    不知觉间月上中天,因思虑明日要正经做事,散席以后张燧硬撑着与众人作别,后在李黑儿的服侍下歇了。
    这一躺倒真可谓酣睡如泥,昏天黑地·张燧只觉得身陷锦被之中,暖洋洋地十分舒坦,好似春末夏初之时,在故园秋千中被丫鬟们轻轻摇晃着,不时喂些瓜果。
    然而这舒坦渐渐有些不适了,张燧觉得原本发热的四肢既冷且僵,只有胸口还有些暖意,跟着耳中便有游丝一般的怪声刺得难受·那声音也说不出到底为何,只是又尖又利,如指甲刮削着锅底一般,让人寒毛也要根根地竖起来。
    张燧越睡越不安稳,魇得难受,猛地睁了眼··    这一醒来,那怪声反而愈加清晰了,张燧听在耳中,既如野猫夜号,又如怨妇幽咽,虽不至于吵闹人,然而却同游丝般地萦绕不去。
    张燧素来不信鬼神,胆如斗大,便披衣起床,端了盏油灯步出屋去·只见外廊的木板床上,李黑儿与赵老五鼾声大作,睡得比死猪还要沉三分,不由得一笑,独自走入回廊之中。
    这县衙前堂后院白日里看来或庄严或可爱,皆是通明所在,而入夜之后,各处昏黑幽闭,那些桂树修竹都变作了鬼影,冷风一吹便张牙舞爪··    张燧仔细寻那怪声,摸索前行,他本就不熟悉这后院的路,不多时便头晕脑胀,而那怪声也教冷风吹得时断时续,忽而东忽而西。
张燧侧耳细辨,终于摸到了花园之中··    此刻月色昏黄,照不清园中事物,只有那观翠亭稳稳地伫立在一片山石之上,六角飞起,若蝙蝠展开的翅膀一般。
张燧眯了眼细看那亭中,恍惚能望见些东西,却又不真切,而耳边怪声却比之方才更为清楚,听来愈似妇人哭泣··    张燧提高了声音问道:“何人在此”·    话音未落,忽有白影从那亭中猛扑过来,如狂风夹了冰雪,瞬间便到跟前。
张燧只见有一烟雾如人脸形状直撞胸口,还未瞧个明白,油灯已然熄灭了·他好似被一股大力推倒,仰面摔在青石地上,磕得后脑生疼,眼前便如这夜色般的一抹黑。
    待得他痛过了,怪声早已停下,连半空中乌云都散开,赏了这片地方些许微光·张燧一摸后脑,鼓起蛋大的包,当下也顾不得满身灯油,一瘸一拐爬上观翠亭。
只见亭中一片白地,除却飘落的枯枝败叶,空无一物··    张燧揉着脑后的大包,连叹晦气,可那怪声已无,便可安睡,于是回到房中躺下,无梦至天亮。
    翌日清晨,县丞等诸人来到,循旧例置香案拜了天子,又拜过官印,最后拜仪门,随即鸣炮击鼓,排衙升堂,正式开始公干··    张燧细读三月来永安种种公务,又有些百姓听闻来了新官,挟着状子前来告诉。
张燧马不停蹄忙了半日,到中午才略略一歇·待在后堂坐下,他感觉官帽压在肿包之上,疼得厉害,忙命赵老五去打井水来绞湿了帕子敷上··    主簿陈鸣山进来奉茶,大惊道:“官人何时撞出恁大的包”·    张燧毕竟年轻,面皮甚薄,羞赧地说了昨夜之事,又怕陈鸣山担忧,只道:“不过是些淤肿,我偷懒不曾热敷,才这般吓人,过些时日便不妨事了。”
    陈鸣山却脸色发白,额上冷汗直下,道:“之前几位县令生病,都曾说听闻女鬼夜哭·官人……这个……”·    张燧失笑:“有甚女鬼我怎不曾见后院水泽所在,有些雾气罢了,只是风忒大,我又迷了眼,这才跌倒。
若是有鬼害我,怎不趁我倒下便勾魂索命竹喧不可妄信怪说·”·    陈鸣山心中惊疑:“官人莫非见的真不是鬼”·    张燧哈哈大笑,拉住陈鸣山便朝后院走,一面走,一面道:“来来来,你与我说说,这地方如何藏鬼”·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花园中。
张燧指着那观翠亭道:“竹喧请看,昨夜我所见就在此处,而跌倒即在足下方寸之地·”·    陈鸣山道:“官人少年体健,怎会风吹即倒”·    张燧又笑道:“竹喧且随我来。”
    他引领陈鸣山爬上观翠亭,指着周边道:“竹喧请看,这花园之内,围绕荷花池建有几座山石,中间便夹了条便道,这便道又正对院门·若是疾风吹过,无处可走,自然发力冲撞。
昨日那油灯被吹熄,我站立不稳,再有大风扑面,跌倒也不奇怪了·”·    陈鸣山听他言之灼灼,也不好强辩,小眼珠子转一转,只能拱手附和了。
    两人出得园来,忽见赵老五满头汗地跑来禀告:“官人,门外有一名叫张银福的川人投书,说是官人的父亲张老太爷遣来探望的·”·    张燧一听大喜:“银福来了么快快领去厢房候着,我即刻便到。”
    他这一走,便独留下陈鸣山一人立在花园门口·他转头回望那观翠亭,只得长叹一声,摇头离去··    ·    第三回 阴惨惨瘟疫夺命 仓皇皇土地救急·    ·    却说张燧原本是成都巨贾张大成的独子,其父虽不通文墨,却甚是明理,重金聘来西席,教得儿子满腹锦绣,考秀才、做进士、中状元,一路顺风顺水。
张大成对儿子爱若性命,平日里行善无数,都是为儿子积德··    一年前张燧得了重病,幸亏被一名叫胡五德的书生用家传秘法救了回来,一年后又中状元,封了官儿,可谓大难不死,福泽深厚。
张大成从此更对阴阳福报之事深信不疑··    喜报传回之日,张家随即遍告亲友,大放米粮,连知府也递贴道贺·虽张燧领命后随即赴任,不能回乡,但张大成也已心满意足。
他心疼儿子远去任职,唯恐其过得清苦,便将张燧衣服用品收拾了一大车,又藏了许多金叶子,差人送去··    这边张燧见家仆远来,自然欢喜非常,将家中众人的近况一一问过,才又接着办公去。
    新官上任,首日便忙到深夜,待到洗漱歇下已过了子时·这一夜张燧再没有听到任何怪声,睡得甚为香甜·待天色发白醒来之后,忆起昨日陈鸣山担忧惧怕的模样,很是得意,便有心好好地说他一通,摒除鬼神迷信。
    这边李黑儿正伺候张燧穿衣洗漱,那边猛见赵老五丧魂落魄地扑将进来,一头栽倒,口里嚎道:“官、官人,不好了昨日那位……那位张小哥,死了”·    张燧手里茶盅落地,霍地起身:“你说什么”·    赵老五哭丧脸道:“官人昨日家中来的那位张银福张小哥,躺在床上断了气了小的适才去寻他吃饭,叫了半天不见动静,推门一看,已然气绝骇得小的连忙回禀,不敢耽搁”·    张燧面色凝重,抬脚便朝下人房中走去,回头又吩咐李黑儿:“叫陈主簿、陆捕头与孔德速速前来。”
    李黑儿领命去了··    赵老五带着张燧来到房中,张燧一见尸身立时大吃一惊原来那张银福之死状,竟然恁地眼熟——·    只见他卧于床上,面色安详,然而头脸上却有些红斑。
张燧轻轻撩开薄被,见其双手上也布满红斑,且十指弯如鸡爪,指尖发黑·那手中似握了东西,定睛细看,竟是一块极小的圆形古玉··    张燧心中惊疑不定,连忙退开。
    此时陆捕头与孔德亦到了,张燧忙命孔德验尸·孔德只看一眼,便脸色大变,随即细细查过,对张燧道:“官人,此人死因竟与破庙中那货郎一般无二。”
    “都是病亡”·    “不错·”·    “同一病症么”··    “而今看来确实。”
    张燧略一沉吟,又问道:“此病究竟为何是否为疫病”·    孔德咳嗽一声,拱手道:“小的非是郎中,不敢妄断,然而依照从前旧例,极是可能的。”
    张燧命道:“赶紧将尸首移至殓房,请郎中再查·陆捕头,须得你与众差役辛苦,寻访本县别处有无人猝死,若有,可着孔德前去验看死状,如相同则即刻将尸首送往殓房。”
    陆三虎领命去了··    张燧对孔德道:“你我于破庙之中都曾验过那货郎尸首,至今未见染病·你收殓货郎之时,可小心行事”·    孔德忙道:“小的省得,事后便以酒水擦身擦手,不会沾染疫病。”
    张燧道:“如此甚好,你备好酒水药材,让赵老五等人也照办·”·    孔德领命,又道:“可多购石灰屯于殓房,以备所需。”
    张燧允了,孔德随即与赵老五去搬尸首·赵老五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张燧呵斥几句,他才畏缩地照做了·尸首移开,那古玉落于铺上,张燧掏出手巾包好,提在身旁。
    尸首出了门,陈鸣山满头大汗地赶来,张燧将来去说与他听,命他速速告知县丞等人,恐有瘟疫·陈鸣山也心惊肉跳,只怕是真是疫病,那便兹事体大。
然而他毕竟老道,进言道:“请官人容下官修书与邻县,查问可有同样症状的尸首,若有,再定瘟疫之祸不迟·”·    张燧允了,手中却捏紧那手巾,想不通这玉是甚缘故·    大半日后,陆三虎前来回禀,说是县内确有人死状与张银福相同,然而只有两名,一老者,一女子,且身亡都在昨夜今晨,尚未下葬,孔德已将尸首运回县衙殓房,招了本地有名的郎中前去诊断。
彼时张燧正与县丞、县尉说到此事,听闻回报,张燧便问处置之法··    县丞周宝中摸着花白胡须,摇头晃脑道:“官人,如今来看虽然有人亡故,却说不出病因,果真是瘟疫么下官却不敢苟同须知认定瘟疫,死者之数目,活人之体征,必有足够可上呈的。
下官二十……哦,或有三十余年前也曾遇到县内有大疫……”·    周宝中年事已高,说起话来两字一顿,比天螺蛳爬稻杆儿还要慢上三分。
张燧心急如焚,只觉得胸口一股怒火便要往外烧·他偏又懂不得发官威,只问道:“旧事日后再说,此刻情急,是否告知百姓,须得拿个主意·”·    周宝中好歹识趣,见他脸色不豫,便减了废话,道:“既然尚不能说是瘟疫,若轻易发布告示,恐百姓慌张,县内不稳。”
    张燧也正有此虑,他经验尚浅,又问县尉之意·唐冲乃是行伍出身,虽然也是老人,却干脆许多,他一拍腿,道:“且再观三日,待得邻县回函,而本县又有新丧,再做应对不迟。”
    张燧皱眉道:“莫非必要百姓性命来验证么本官着实不忍·”·    唐冲和周宝中相视一笑,后者又颤巍巍道:“官人心善,下官着实感佩,然而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草率。
若按孔德所言,此病传起来尚不算凶猛,在下可令人在通衢所在遍撒石灰,暂作预防·同时可令县内郎中及药铺多多准备,若有大疫,也可救急·”·    唐冲连连点头称是。
    张燧稍觉安心,不由得又有些自惭,他虽满腹锦绣,却没甚处事经历,此番心急上火,要倚靠这啰嗦老人出主意。然而他毕竟脾性天真,又最是好学,略略自省遂起身对两位年长者一鞠,道:“小子年少,忝居要职,甫一上任便遇到这般难事,多谢二位不吝指教,将来小子若有无知之处,还请二位直说。”
    县丞县尉都是九品,低他一级,见他虽居上位,又是状元,却如此谦逊,心中自然欢喜,更是一通客气··    这般心忧了半日,好容易入夜,县衙内又只剩下张燧与仆从护卫。
他极为疲惫,草草洗漱便歇了,而其余人等都不敢再在原来房中睡,又是撒石灰,又是擦药酒,只闹了半宿,才安顿下来··    这到任的第三夜中,张燧照样是不再听闻那幽幽怪声,酣睡到了天明,一时间也想不起去嘲笑陈主簿了。
    常言道“祸不单行、福不双降”,讲的便是人的运道,若偶有一得,可谓上天恩赐,然而若是倒霉,那祸事便一桩接着一桩地找上门来,也不管你歇是不歇。
    张燧隔天一早,又被赵老五惊天动地的喊声惊醒,他心中有气,一脚便踢在那厮身上,怒道:“你嚎的什么丧这般没规没矩,失了体统。”
    赵老五汗如浆出,直指着外头,颤声道:“官人……见了鬼了……”·    张燧脸色一沉,正待发作,赵老五却噗咚跪倒,拉住他衣摆,道:“官人……李、李黑儿他们……他们都死了……”·    张燧如中了个旱地雷,登时被劈晕在当场,扶着桌沿踉跄退步,接着一跤坐倒。
    赵老五将他搀扶起来,张燧不管不顾,催着他带去查看,老五畏畏缩缩,却也拗不过张燧,便一路哭一路引他去了··    原来陈黑儿与几名护卫经张银福之死,心中着实怕得紧,深恐沾染瘟疫,他几个住的原本与张银福丧命之地相距不远,昨夜又调至另一处。
石灰药酒似不要钱地洒满地,跟着换了新席新被,这才睡下了··    而赵老五因轮值伺候,只睡在张燧外间·他原本卯时初刻便该起来,却不想多迷了一会儿,正要去责怪打水烧饭的陈黑儿不叫早,却不料一推门,见五条汉子直挺挺地断了气,个个都是面色如常,头颈红斑,十指发黑,只吓得屁滚尿流,魂飞天外。
    张燧定了神,即命老五通知县丞等人前来,自己则掩了口鼻上前掀开薄被,细看几人掌中——·    然而此番又有一怪·    原来那每具尸首掌中确有什物,却不单单是铜钱玉佩,陈黑儿倒如前例,乃是一方形玉佩,另外四名护卫却各拿各的,有一镂空金戒指,一金头花,一银钗,一玛瑙镯子。
    张燧思想不透,心中疑云更盛:这些东西看来价值不菲,但颇为陈旧,莫非都是几人家传的,拿出来比斗·    不多时,陈鸣山与孔德最先赶来,陆三虎紧随其后。
孔德验过尸首,确认乃同一死因·张燧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陈鸣山道:“官人,县衙两天之内死了五个人,此乃大事,再不处置,极是不妥·”·    张燧也晓得厉害,点头道:“须得广告百姓防治,轻忽不得,查明病因乃是要务。”
    陆三虎道:“官人,昨日请来郎中看过尸首,皆不能说清病理,以下官所见,若要告示,总不能含糊以对·”·    陈鸣山又道:“昨日修书邻县,已有三两回函快马送至,并未提到有这般的怪病。”
    “这样看来,只本县遇到了”·    陈鸣山不能直言,苦笑低头··    正说着,县丞与县尉也匆匆赶到,虽是坐了轿,仍旧一脸大汗,气喘吁吁。
张燧只说一句“两位来得好快”,唐冲便急道:“官人,不妙啊……今晨下官刚出门来去县衙,便见街上人人乱走,只说昨夜有好几家人生了怪病猝死,只恐是瘟疫。”
    张燧大惊:“可有查看”·    县丞周宝中着衙役搀扶,又急又喘地上前道:“下……下官与唐官人……听闻同样的噩耗,便……便去其中一家……看过,果然……与昨日官人家仆之死状……相同……相同……”·    “可从掌中发现过银钱什物”·    周宝中一愣,与唐冲相顾摇头。
    唐冲接着道:“下官已差衙役在全县查看究竟几人猝死,不多时便有回报·”·    张燧心中慌乱,想到首要便是防疫,于是虚心请教周宝中等,将各人应做之事吩咐下去了。
    这一忙乱便到了天擦黑,只听得衙役来报,县内猝死之人共六名,老幼男女皆有·虽不至于尽人皆知,有些风声入耳者却已颇不安了,只说是新县令八字不吉,带了瘟疫来到永安。
    衙役回报之时,这话虽不敢明说,然而吞吞吐吐间,已让张燧暗恼·他不怨百姓,却难免对此不忿,更决心遏制疫病,保此地无恙··    然而等候了一天,却再无丧报,众人意稍安,待到各自回去,已过了亥时。
张燧坚持睡在原处,赵老五一百个不情愿,却只能陪主人同住,那神佛自然拜了个遍,又请了观音坐像供在屋中,这才勉强合眼··    县衙大门一关,又是空空荡荡。
    周宝中与唐冲二人体力不支,早早乘轿走了,孔德与众差役也自散去·然而主簿陈鸣山却若有所思,慢吞吞地拖在最后··    捕头陆三虎见状,近前道:“陈兄莫非还在忧虑,既然白日无事,可暂且安心。”
    陈鸣山道:“陆老弟莫怪我胆小,此事甚是蹊跷,我心中忐忑莫可言说啊·”·    “陈兄此乃何意啊”·    陈鸣山道:“官人新来,就出了这许多灾祸,难免谣言四起,你我须得更尽心竭力辅佐才是。
以往这县衙之怪,已非常理可解,为何官人来了却只闹过一次若说官人乃是大富大贵的命,又怎的会伴随瘟疫之祸”·    陆三虎道:“官人不信邪说,固然可敬,然而历任县令之事,他未见着,且年岁不过二十许,又正风光,傲气些理所应当。
他下来任官,早晚是要高升的,只不出大错,你我多陪些小心,也就是了·别的莫多想,料理眼前才是正理·”·    陈鸣山道:“陆老弟说的不错。
这一日也多有辛苦,早早回去歇息才是·”·    两人作别,各自走开·陆三虎是回家大睡,而陈鸣山却令轿夫改道,去了城外一座土地庙。
    要说陈鸣山此人,虽也是儒生,却正与张燧相反,对于鬼神之说,心中笃信·他为永安主簿已有十年,年年社日祭拜从不缺漏,而但凡有所不能解之事,也惯于到土地庙中烧香默祷,以求心安。
    这一回遭遇大难处,陈鸣山思来想去无法排解,只能循例去土地庙中祝祷一番··    永安土地庙乃在县城西北角,修建得甚是规矩,日常香火也颇旺盛。
庙内大殿之上只供奉一童颜鹤发之老者,正是土地神·陈鸣山进得庙来,早已无旁人了,那庙祝忙上前伺候,殷勤递上香烛黄纸··    陈鸣山又着他取来白酒瓜果摆放于香案上,化去黄纸,插上香烛,在土地像前喃喃道:“尊神有灵,泽被永安。
此番县衙鬼说未平,恶疾瘟疫又起,望尊神悲怜本乡生灵,广播仁德,扫除邪道·若能保永安无恙,学生陈鸣山愿重修庙祠,再塑金身·”·    说罢三叩首,才出庙回府。
    那庙祝待得火盆中燃尽了,吹熄蜡烛,关好了庙门,拎着打来的二两黄酒,转去后院自家住处睡了··    此刻夜阑人静,再无响动,只有陈鸣山插于香炉中的线香忽明忽暗,如人眼闪烁。
他却想不到,这一番祝祷不单单传入了土地耳中,还教另一人听到,从而引出一段纷争乱斗,只搅得永安天翻地覆,再无宁日··    ·    第四回 黄公子千里相请 美狐妖欣然应约·    ·    《诗》云:“以我齐明,与我牺羊,以社以方。”
又云:“祈年孔夙,方社不莫·”《孝经纬》曰:“社者,土地之神·”由此可知,先民农耕发端,便有神灵·这土地神,乃是最亲近百姓的,也最是能保一方平安的。
若说县令处置阳间县事,这土地便要插手此地的阴司祸福···    永安县原本不大,并不如畿县、望县、紧县一般地修筑高大城门,出了中间几条热闹街道,便见大片农田。
村村相连,户户相通·故而永安县供奉土地,却没有城隍··    那土地神皆是本地贤达忠孝之人过身后,受到册封而任命的·便如同人间官吏,做得好的,便有福升入天庭;做得平庸的,也可积些功德,修个好来生;若犯下大错,一样接受天罚,甚至魂飞魄散。
    这永安土地的泥胎虽与天下各个土地像一般无二,塑了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然而真神却并非如此··    此刻月上中天,万籁俱寂,永安县家家户户皆安睡了,只一两声狗叫,也不过吵得主人家翻个身罢了。
那土地庙顶上,却有两个人正拿了酒壶、烧鸡,又吃又喝,好不痛快··    只见其中一人眉目寻常,宽脸浓眉,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却穿了一袭旧唐的黑色圆领袍衫,扎了幞头巾子;另一人俊美非常,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穿一身交领月白袍,却偏生了一头银发,也不绾束,只披散一背。
    只听那银发男子笑道:“蔡老官儿,有人来祷告祈福,你管是不管”·    原来那貌不惊人的少年竟是永安土地他姓蔡名怀安,乃是晚唐时人,因侍奉寡母至孝,为母扶灵返乡的路上又因救人而亡,遂被阴司荐为永安土地。
这一百多年间,蔡怀安兢兢业业,力保永安岁岁平安,除却上天分派下的大灾惩戒世人之外,可谓夏无涝,冬无旱,百姓多少能保得住温饱·凡有来庙中祈求的,他能允便允了,甚是勤勉。
    而这永安地界上非但住了人,也有些修仙的妖魔各据洞府,蔡怀安清查仔细,一一登记在册,不敢疏忽·幸而他这地面上的妖魔皆是向善之辈,只安心修道,也不曾祸害百姓。
蔡怀安到任之时,便有些妖魔前来拜贺,其中一灵狐,名叫黄九郎,最是潇洒,又知情识趣,跟他甚为投缘,遂成挚友··    那黄九郎修的原本是媚狐道,后不知为何,又改修天狐道,如今已然修出了八尾,只需再过些时日便能为地仙。
狐狸皆贪杯,他更是个中翘楚,常常携了好酒来与蔡怀安共享·一来二去,蔡怀安也央他做些公事,算作积德了··    今日原本无聊,黄九郎抱了一坛陈酿,拎了只烧鸡来寻蔡怀安,两人方才坐下,便见陈鸣山进了庙来,默默祝祷。
蔡怀安与黄九郎在屋顶上边吃喝边听了个详细,末了陈鸣山离去,两人便有一番议论··    蔡怀安手中虽拿了杯子,却也无心品尝,只说道:“这陈主簿虽是庸才,倒也算心系地方,他今日所说,我也见了。
两天间几路鬼差来去,似带了人走哩·”·    黄九郎笑道:“鬼差拿人,原本是常事·这夏日间,耐不住暑气暴亡也是有的,哪里就有那么多瘟疫若是不循生死簿的冤魂多了,阎王殿上怎不会派人来查。”
    蔡怀安知他说得有理——他虽管着一方土地春播秋收,执掌民生,然而各家各户福寿财禄却并无甚处置大权,小病小灾什么的,寻一些往日功德便可抵消,若是定了生死的,连一刻钟也短不得。
    但是陈鸣山所告的,又令他有些担忧,况本县主簿素来虔诚,他也不好弃之不理··    黄九郎见蔡怀安面色,就知他心中所想,遂道:“若今日又见鬼差来,不如上去问上一问,看看是否有异。”
    蔡怀安忙道:“九郎出的主意甚好,就如此·”·    黄九郎大笑:“蔡老官儿,我与你出了主意,你须得自饮三杯谢我。”
    蔡怀安哪有推脱的,即刻便饮了·两人你来我往,不多时就着烧鸡将酒喝光了··    此时已是子时,阴气最盛,鬼差收魂正是忙。
两人在永安县内逛了几轮,都忍不住大吃一惊——原来今夜鬼差竟来来去去地有八组人,牛头阿旁,黑白无常,要么拿锁链拖了人走,要么客气地请了出门,都不空手。
    蔡怀安又急又惧,对黄九郎道:“自我就任本县土地,除了大灾之年,还从未见如此多的鬼差出入·说不得要去打听一番·”·    黄九郎也肃然道:“老官儿说得不错,我与你同去。”
    两人窥见一对黑白无常自一户人家出来,便迎上去·蔡怀安唱了个诺,拱手道:“二位差官辛苦,可否站一站,与小神说说话”·    只见那白无常身着斩衰,腰束草绳,足套草鞋,颈挂纸锭,手拿铁索,长方帽没有两尺也有一尺五,且又瘦又高,八字眉眼,勾腰驼背,一副愁苦之相。
见了蔡怀安,他翻着白眼嘶声道:“尊神莫怪,咱这就要去复命,森罗殿上,一刻也耽误不得的·”·    蔡怀安悻悻地闭了口·然而黄九郎何等机灵,走上来便笑道:“差官们辛苦,小的也是明白,若不是差官们守时履命,又怎保阴阳平衡然而办差毕竟辛苦,既然路过永安,小的也该孝敬一些薄酒。”
    说罢也不知从何处又变出一个酒葫芦,恭恭敬敬地捧了上去·黑白无常对望一眼,又看后头牵着的那人兀自掩面,哭个不停·黑白无常咧嘴一笑,接过了黄九郎的葫芦,道:“算得你有心,咱也却之不恭了。”
    说着便你一口,我一口地灌起来··    黄九郎朝着蔡怀安使一使眼色,土地官儿便省得了,隔空取来一盘牛肉,又奉给了两位无常,口中道:“近日里永安县多有差事,两位官差可受累了。
却不知这许多人,都是因何而亡”·    那白无常口中塞了牛肉,囔囔道:“咱不管那崔判生死簿上的勾画,只管领了命来拿人。”
    蔡怀安连声称是,却又不死心道:“往日里若有天罚,小神都有接到旨意,不敢抗命·然而这许多人命,却不见知会,小神毕竟是一方父母,少不得要多嘴问问。”
    黑无常吃了酒,口里软,便答道:“尊神果然尽职,也不相瞒,此番永安的差事是多了些,咱进出也有好几趟了·然而崔判笔下并未出错,拿到的人也有殿上接收审问,无有冤屈的,可见永安这番是合该如此了。”
    蔡怀安心头叫苦,却也不得不皱眉相陪··    此刻黄九郎却趋近那亡魂身边,低声问道:“你姓甚名谁,怎地会亡故”·    那亡魂乃是一老妇,见黄九郎相问,正好倒一倒腹中苦水,抽抽搭搭地道:“老身名叫江刘氏,乃城中篾匠之妻。
白日里如寻常一般,夜里就被这……这两个鬼捆上,不问情由便拖拽到此处……老身家中老夫尚在,长孙尚未足月,怎舍得走的……”·    黄九郎不耐烦听她啰嗦,急于探听消息,于是追问道:“你白日可吃喝了什么不洁之物可见了甚么古怪之人”·    江刘氏泪眼婆娑,只是摇头:“老身只照看家中孩儿,吃食与寻常一样,也不过去买些米粮,并无任何怪事……怎的就惹来这两个鬼呢……”·    一面说,一面又嘤嘤啼哭。
    黄九郎见问不出所以,便退回蔡怀安身边,暗地里向他摇头·此刻黑白无常也吃完酒肉,向两人略一拱手,拉了老妇人径直走了··    黄九郎见他们走远了,才对蔡怀安道:“蔡老官儿,你可问出什么底细”·    蔡怀安摇头不语,黄九郎啐了口,道:“好酒好肉都喂了狗了。
不如我二人且去那户人家看看尸首,如何”·    蔡怀安也觉可行,便与黄九郎隐了形,潜入那户新丧的人家·只见得江刘氏的尸身仍仰卧在榻上,身旁躺了其夫,兀自酣睡,并未觉察发妻已然身亡。
    蔡怀安与黄九郎细细看了尸身,只见其面色如常,只头颈有些红斑,十指略微发黑·黄九郎再细看,发现其掌中有一只孩儿的旧银锁··    两人各自发力,探了一探,并未发现怪相,只好又出了门去,回到土地庙中。
    蔡怀安皱眉道:“如此看来果然是循了道理在收人走么”·    黄九郎却摇头:“可即便是阎罗殿上有定数的,也该发于你牒文才是。”
    蔡怀安思想不透,便与黄九郎说,再走几户查探·黄九郎甚是仗义,与他走了一圈回来·两人心头更是烦闷——·    原来今晚死者都与陈鸣山所忧的撞在一处,状如疫病。
·    蔡怀安面色黑沉,极为不安,他虽是正神,却位卑言轻,无法可想·倒是黄九郎眼乌珠一转,说了条计策出来·只听他道:“我有一同宗前辈,已成正果,虽未奉召领职,却在世间游历,很做了些功德。
既然正神这边查不出纰漏,我或可去她处求教·若她能帮上一帮,当可将此事弄个清楚·”·    蔡怀安立刻笑逐颜开,冲他一揖,感激道:“九郎恁地热心,又有主意,我这里就多谢了。”
    黄九郎道了声“好说”,也不耽搁,运起缩地术,便向武夷山而去··    却说武夷山乃在闽南,风景绝佳,也是一处极好的清修之地。
贯休禅师曾作诗云:“万叠仙山里,无缘见有缘·红心蕉绕屋,白额虎同禅·古木苔封菌,深崖乳杂泉·终期还此去,世事只如然·”·    黄九郎所说的同宗前辈,也正是在此地修炼的一只赤狐,名为“朱红”,已有千年道行,炼出了九尾,是为散仙,洞府便在那九曲溪的岩壁之中。
黄九郎从前还是小妖时,朱红为众狐开坛讲法,点化修道,曾言他媚狐道不可取,即虽能速成,却与功德有碍,是以黄九郎改修天狐道·然而从那一刻起,黄九郎便已对朱红大为倾心,思慕不已。
他发奋努力,力求早日修成正果,能与朱红比肩,这几百年来,果然大有所成·朱红与他偶尔相会,对其修为精进大是赞赏·黄九郎也是每见她一次,便更用心十分。
    那九曲溪乃是武夷山中美景,溪水发源于茂林之中,蜿蜒曲回,将座座峰峦串接起来,如银带坠绿珠,煞是好看·行走溪水边,只觉得巉岩之间翠意葱茏,水波之下寒绿森森。
    黄九郎来到朱红洞府外一里处,便不敢再运用法术,只落地化为一个山民,穿戴整洁,步行过去·待得来到一处峭壁下,只见周围木石成一品字形,当中一空地,正对着峭壁最下处的平滑巨石。
    黄九郎整一整衣冠,来到空地中站定,朗声道:“小弟黄九,特来拜望朱红姐姐,不知姐姐可否惠赐一见”·    他话音刚落,只见那巨石便从中裂开一条缝隙,正好容得进一人出入。
一位身材长大的汉子做家丁打扮,走出来揖了一揖,道:“主人请贵客入内说话·”·    黄九郎客气道:“有劳管事的了,然而足下看着面生,可否请教名姓”·    那汉子道:“小人名叫刘吉,乃是主人救回来的石方相,在主人座下当差也不过百余年。”
    黄九郎道:“原来如此,失礼了,相烦带路·”·    于是刘吉将黄九郎带入巨石之中,那峭壁下顷刻间便又恢复如初。
    朱红的洞府虽在岩壁之中,内里却是别有洞天·只须过一段黑路,便来到一处天井下,天光乍现,豁然开朗·一方深潭边上是山石平台,上面花草掩映,听琴烹茶最是合适的了。
黄九郎还未走近,便听到一阵娇笑,那声音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盘”,好似一壶冰酒,霎时便教黄九郎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无比舒坦··    他精神一振,便要上前,忽然又听到一男声道:“姐姐果然厉害,这一招小弟实在抵挡不住,只好弃子了。”
    黄九郎刚被浇灭的燥热直接就变作了一股无名火,他有心卖弄,左足轻轻一点,便飘上了石台,那身形飘逸,便如云中仙鹤,直教人忍不住要喝声好。
·    黄九郎落在石台上,便见两人做在一副棋盘前,正在对弈·左面那人乃是一红衣女子,脸不脂而桃花艳,腰不移而杨柳舞,静时好似冰雕玉凿,一动即是百媚横生,除了朱红娘子能是哪个右面那人则是一书生,着一玄色襕衫,面目寻常,只一双眼睛长得极好,微微一转便似有光华流动,极是不凡。
    黄九郎掐指一算,便知这书生原形乃是一只黑狐,道行与自己相当·瞧他与朱红谈笑对弈,当是熟稔得紧了··    黄九郎心头一番计较甚快,随即便向朱红作揖为礼,问了好。
朱红笑道:“三百年未见,九郎的修炼又上了一层,看来大成之日不远矣·”·    黄九郎道:“那也要谢姐姐多次指点开化,否则小子此刻还在那山野中胡乱跑跳,祸害乡民呢。”
    朱红笑道:“九郎每次都恁地客气,来来来,快认识一下这位新道友·”·    那书生模样的黑狐起身来拱手道:“小弟胡五德,字长鸣,祖居峨眉。
蒙朱红姐姐抬爱,来洞府修习术法,不想竟能偶遇道友·”·    黄九郎笑容满面地还礼道:“胡兄万安,在下姓黄,祖居荆南·因在家中排行第九,故而称之为九郎,胡兄叫我黄九即可。”
    孰料胡五德听完以后,面上忽然有些古怪,黄九郎道:“莫非胡兄以为不妥”他暗忖自己长袖善舞,历来是个个喜爱,如今才报个名姓,就被嫌了么·    胡五德连忙摆手,道:“非也,非也。
只是小弟往日在峨眉有个旧识,也叫‘九郎’·”·    黄九郎笑道:“胡兄可是与那位九郎有些嫌隙”·    胡五德摇头:“并非如此。
那位与我也算有些交情,如今已然修成正果,去了别处为山神了·小弟称呼黄兄为九郎,不免想起故人·”(注1)·    黄九郎笑道:“原来如此,胡兄怎样称呼小弟都可以的,只求不要生分的就好。”
    胡五德又客套了半晌··    朱红让黄九郎坐了,吩咐刘吉捧上茶盏,问道:“九郎,你今日怎地想起来我这里下月初五才是我开坛之日,莫非你忘记了”·    黄九郎忙道:“姐姐说哪里话,小弟便是忘了自己的岁数,也忘不了姐姐讲法的日子。
此番来是求姐姐相助的·”·    朱红笑他嘴甜,连忙吩咐他细细说来·于是黄九郎便将永安县内的怪事一一说与朱红听了,最终央求朱红往永安走一遭,查清缘故。
    朱红笑而不应,却转向胡五德问道:“小狐儿,你说我去还是不去”·    她这一问,黄九郎心底便是一阵翻腾——朱红唤那胡五德竟然如此亲热,而去与不去也看那人主意。
    黄九郎对朱红一片痴心,虽知道无数妖魔都倾慕这九尾赤狐,但大都法力低微,并没有妄想,他却不同,既敢想,也敢做,日夜只盼修成正果,与朱红相配。
哪里知道这横插一脚冒出个黑狐来,偏又让朱红青睐有加··    黄九郎心中气苦,莫可言说··    然而即便如此,他对胡五德却仍然笑容满面,又问道:“胡兄,朱红姐姐既然发问,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胡五德却不知怎的,又是咬牙,又是抿嘴,半晌不愿开口,朱红也不催他,只笑吟吟地饮茶。
    黄九郎也不知腹诽了多少,才见那胡五德抬头来问道:“黄兄,方才你说那新任的县官名叫张燧,倒不知是哪两个字又是从哪里调派的”·    黄九郎见他不究疫病,却逮着县令的名字和底细探问,心头更加不悦,然而脸上却又和气三分,详详细细地将那两个字及张燧的来历说了。
胡五德脸上神情更加古怪,也不知道是喜是优··    朱红却一下笑出了声,对胡五德道:“小狐狸,你还是与我一起去那永安走一遭吧·”·    胡五德长叹道:“姐姐冰雪聪明,自然知道我放心不下那书呆。
我只说送他到贡院便了了账,过了一年却说不得还要做个滥好人·”(注2)·    黄九郎在旁边听出些端倪,似乎胡五德与那新县令有些交情,他也聪明,并不开口多问。
朱红瞥见他眼神,便知他所想,笑道:“九郎,你来求我,我自然要帮你的;五德却与张燧有旧,他随我们同去,帮一帮那新官儿·”·    黄九郎连连点头:“既如此,那再好不过了。”
    注1:详情请见拙作《五德渡劫记》)·    注2:详情请见拙作《铜镜记》·    ·    第五回 县令异地逢故友 五德檐下听旧闻·    ·    朱红娘子既应了黄九郎之邀,与他同去永安查探众人病亡的原因,便毫不耽搁,吩咐了刘吉等四位方相好生看守洞府,随时领命奉召。
待得一切安排妥当了,她便领了胡五德,跟着黄九郎来到永安县··    三人皆法力高强,用缩地术来到永安县之时,恰逢天亮·黄九郎请朱红与胡五德去了蔡怀安的庙府。
土地殷勤接待,大略说了此地异象,对朱红与五德谢了又谢··    朱红道:“尊神实在客气,既然百姓有难,而九郎又相求到奴家这里,哪里有推脱的道理只求略尽绵薄之力,相助尊神。”
    蔡怀安见朱红端庄秀美,浑身仙家气派,却又谦逊有礼,不由得大是感佩,口头更客气了三分,相询道:“却不知仙人如何打算”·    朱红道:“既然怪事是从贵地百姓莫名身亡而起,还是先行查探死者为好。
奴家愿暂显化人形,以便于白日行事·”·    蔡怀安道:“仙人说的有理,小神也愿化身相陪·”·    黄九郎自然不甘于后,紧跟着道:“姐姐,小弟愿为马前卒。”
    朱红嫣然一笑:“九郎如此能干,自然是不可少的·”忽而又对另一人道:“五德,你有何打算”·    胡五德一直沉默不语,见朱红点到自己,才笑道:“小弟全凭姐姐吩咐。”
    朱红道:“你既然与张燧相熟,来到此地,怎能不去探望”·    胡五德叹道:“姐姐说的是,然而那书呆说话做事,对我等修道之人多有不敬,小弟跟他相处,免不了生些闲气。”
    朱红大笑:“小狐儿何必对此耿耿于怀要我说你吓他一吓,便好了,你却又不肯·”·    胡五德笑而不言,朱红道:“你先去拜会那哥儿,问问他知晓的,等我回来,再共做计较。”
    四人皆以为可行,遂各自隐去仙气,化为常人·朱红变作一位年岁稍长、姿容秀美的女道士,蔡怀安化作一个矮胖的郎中,黄九郎扮成一个倜傥贵公子,乌发白衣,俊逸非常。
胡五德则还是一副书生模样,与从前无二·四人相视一笑,各自行事去了··    却说张燧这一头··    他头日晚上忙到深夜,睡一宿起来,便有衙役慌忙来报,说是早上又有八人身亡。
张燧又急又怒,即刻起身,草草洗漱,便出了县衙··    他令人先去各家守住了尸首,暂不收敛,一面又传令主簿与捕头速来··    当先查探的乃是一黄姓鳏夫,平素挑担买卖胭脂作为营生,只有一女操持家务。
两人分睡两室·昨夜一切如故,然而今晨女唤父早起,却见其已然气绝,哭哭啼啼地告知邻里,便有好事者寻了捕快来··    张燧细看那货郎尸身,与近日来许多死者一模一样,再翻开手掌,在旁落下了一个小金锭子。
张燧唤那孤女来看,只回道不曾见过·张燧便先收了金锭,也不多说··    出了黄家,那看热闹的百姓没有一百也有九十,见张燧出来,个个交头接耳,却不敢明言。
张燧心头一阵发慌,他毕竟年轻,众目睽睽之下有些拘谨,然而想到自己乃此地父母官,也不得不挺胸昂首,做出官样来·只听他朗声道:“各位乡亲父老,切勿惊惶,此时天热暑重,有些急症害命并非稀奇。
望诸位莫胡乱猜想,只多多清扫,遍洒石灰药酒,防止蚊虫叮咬便是了·”·    百姓有些拱手听了,也有些仍旧不信,却纷纷闭口不言··    张燧便令捕快又赶紧去下一户。
    一行人正辟开百姓走出去了,半路上却听人唤道:“三郎可是张家三郎张知明否”·    “知明”乃是张燧的字,他听那声音耳熟得紧,转头一看,见一身着玄色襕衫的书生正站在路边唤他。
张燧不由得大喜,三步两步上前便作礼道:“长鸣兄,竟然是你么”·    原来路旁候着张燧的,正是八尾狐仙胡五德·他今日模样,与昔日初见张燧时相同,且故意算准了他的脚程,装出偶然相遇的情态来。
    五德笑道:“一年不见,三郎竟有大担当了,果然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张燧愧道:“长鸣兄谬赞了,小弟不过蒙圣上赐了个中县县令之职,区区从八品,诸事还得多学多问呢。
却不知长鸣兄为何到此”·    五德道:“我有一表亲,在邻县为女道士,家慈甚是记挂,便差我来探望·今日与她一路到此地购置些什物,不想竟能遇见三郎。”
    张燧笑道:“可见我与长鸣兄果真有缘·今日我还有要事,若长鸣兄有闲暇,且去县衙中一叙·”·    五德却道:“我方才听百姓议论,说是永安有些疫病,今日又有人死了”·    张燧苦笑:“连长鸣兄也听闻了,可见终究盖不住。”
于是将来去大略说了说,五德沉思片刻,道:“三郎知我略通岐黄,何不容我与你同往,说不定能看得出是何病症·”·    张燧随即想起一年前自己患了所谓的“离魂症”,乃是胡五德用怪方医好,不由得精神一振,大喜过望:“长鸣兄若愿意相助,小弟感激不尽。”
    五德又自谦了一番,各自为礼·张燧便要胡五德与自己到下一户人家,却听五德道:“我那表亲医术强我数倍,不知可否同去”·    张燧迟疑道:“若愿相助自然是好的,然而此刻却耽误不得。”
    他正犹豫,却见街边一药材店中走出一名女冠来,头上绾了道髻,身上穿了灰袍,左手拿了拂尘,右手提了药包,缓步而行·她年纪不过二十许,面目秀美,通身一股飘逸出尘之气,令人一见便心生肃穆。
    胡五德看她过来,喜道:“三郎,这便是我姨母之女,长我三岁,道号玄真·”·    张燧连忙整肃衣冠,与那女道士见礼,五德又介绍道:“姐姐,这便是我去年结识的好友张燧张知明,如今已是永安的父母官了。”
    玄真道:“多听五德提到张公子,唤之三郎,好似自家兄弟·今日终于得见,果然是少年英才,器宇不凡·”·    张燧听她推崇,脸上微微一红,连道“仙姑客气”。
    五德忙将事情说与玄真听了,她也不推辞,欣然允诺··    于是一行人便走到了一户篾匠屋内,正是昨夜被勾走的江刘氏家··    捕快令江家众人候在一旁,张燧带了五德、玄真进去查验尸首。
江刘氏之死状与昨夜蔡怀安及黄九郎所见并无二致,掌中那旧银锁也留着·张燧长叹一声,收了银锁,与五德和玄真走出去··    这一上午并未将八名死者一一探访,只走了四家,余下的便是主簿陈鸣山带了仵作孔德,与捕头陆三虎一起去的。
张燧特令他三人将死者手中所捏拿之物统统带回,三人虽不解却也领命去了···    张燧与胡五德、玄真同回了县衙·县丞周宝中与县尉唐冲已然满头大汗地候在了大堂院中。
张燧见他二人年老体弱,本不愿多苛责,然而此番人命丧了几条,口气不免败坏,又不好多发气,只令他二人贴出告示,命百姓多多清扫洒药,勿中暑毒,再派出保正沿街呼喊,以为警示。
    县丞与县尉各自去了,张燧这才请胡五德与玄真去后院花厅坐下,吩咐赵老五上茶·胡五德细问前后,张燧长叹一声,细细地从头到尾说了,最后道:“今日偶遇长鸣兄与仙姑,真是久旱逢甘露,只求指点一二,弄清这怪病底细,使小弟能上报天恩,下救黎民。”
    说罢,起身来向着两人一揖到底,五德与玄真连忙还礼·五德道:“三郎这般相托,我与姐姐哪有推拒的道理既然要做事,说不得要讨三郎一个口谕:只说我二人所去之地不可禁止,所问之人不可讳言,所需之物不可短少。”
    张燧自然满口答应··    五德道:“多谢三郎应允,既如此,容我先去城中转上一转,今晚与三郎细说·”·    张燧连声称好,又问是否需衙役跟随,胡五德却说不用。
张燧连忙又写了文书,吩咐赵老五拿了大印盖上·五德领过了,拱手谢他周到,便告辞离去·那玄真却不随行,起身对张燧道:“官人,可否陪贫道在这县衙之中走上一走。”
    张燧听她软语相求,自然点头,随即便领玄真去了后院··    此刻快至晌午,仆下皆忙备饮食,近前伺候的仅赵老五一人·他也不敢跟紧了,只远远坠在张燧与玄真身后,时刻候着听差。
    张燧心中忧虑疫病,看玄真道骨仙风,有心求助,却见她不去查验尸首,也不去勘探人家,只在县衙内闲晃,心中蹊跷,又不好明说·然而想到此乃五德举荐的人,定不会有错,于是玄真但有所问,无一不答。
    玄真在廊上走动,问了张燧来此地的时日,又问了前几位死者,最后在下人房外站住了,问道:“此处莫非就是那张银福与几名侍卫身死之地”·    张燧道:“正是。”
    玄真推门进去,见屋内已然收拾干净,洒了许多石灰、药酒,直熏得人难受·她上下打量一番,又退出来·斜眼瞥见赵老五伸长脖子看着,面露惧色,竟不敢近前来。
    玄真笑了一笑,又向前走去,不多时便到了花园门口·还未踏足,便四周打量,如玉般的面上陡然黑了一层··    张燧不明所以,问道:“仙姑面色不佳,可是嫌此地鄙陋”·    玄真忽而笑道:“官人说的哪里话,贫道只是不耐暑气,略感不适罢了。”
    张燧忙道:“既如此,不如回花厅歇息”·    玄真点头,一面走,一面却问道:“官人来此住下,夜间可来过此园”·    张燧道:“自然是来过的。
头一日夜里便走到这园中,还不防被风刮了跟头·”·    玄真眼中精光一闪:“哦那是怎地愿闻其详。”
    张燧便将那夜里听到怪声,循声来到花园,被一股怪风吹倒之事一一说了·玄真听得仔细,虽面色如常,眼中却起了些阴霾··    再说胡五德出了县衙之后,却并未再去亡故的人家。
在街上随意走动,却又离县衙不远,不多时便到了西墙外,只见有一庙堂教木栅栏围住了,两个年老衙役守在外头··    胡五德走上几步,才明白此地乃是狱神庙,瞧后头院墙高而密实,便知定是牢房所在。
胡五德走上几步,左右瞧了无人,隐身街角中,凭空变出一个酒挑子,换了身短打扮,慢慢地朝那狱神庙走去··    他沿路唱卖自酿的烧酒,到了狱神庙门口,陪笑道:“两位公差可需好酒供奉”·    那两名衙役吸一吸鼻子,便闻到浓烈酒香,不由得馋虫大动,对五德笑道:“皋陶老爷(注1)自然有他的供奉,你这般劣酒,也就合该进咱的口。”
    五德笑道:“两位看得上,也是小人的福气·”·    于是接了铜板,打了一斤酒灌在葫芦里··    见二人喝得香甜,五德便借口歇脚,攀谈起来,只说自己乃是新到永安,尚不熟悉此地,又说那县衙古色古香,竟比故乡的大庙还好看。
这般来去奉承,那两名衙役终于微带醉意,与他闲谈开了··    五德本想探问他二人可否知道疫病一事,狱中是否有囚犯暴毙,刚提起最近死的人颇多,却忽听一缺齿衙役笑道:“永安不安,也非这一两日了。
别说百姓,便是官人也不长命·五年中来来去去换了七八个县令,都一命呜呼,更别提上任的何官人,三月不到便见了阎王·要我看来,只怕是县衙风水不好,带累永安地界都不宁静。”
    五德听出弦外之音,连忙顺了口风问道:“却不知从前的官人都怎地了还望两位公差说与小人听听,好教小人也知晓本地掌故。”
    另一秃顶衙役则笑道:“说倒也好说,却需多赊二两酒与我哥俩解渴·”·    五德心中暗骂,口中却道:“这有何难”便将葫芦灌满,双手递上去。
    那秃顶衙役连忙接过,喝了一大口,才说道:“你既然新来永安,必不认识我郝三,然而永安许多往事,除我与这位罗家老哥哥,却没有第二个人更清楚的。
今日暑热,又无甚要事,我才与你啰嗦。”·    五德连声称是,三人席地而坐,竟好似老友一般··    只听那郝三道:“要说永安,以往着实康泰,虽然不甚富裕,倒也无大灾大难。
历任县令官人有做到告老还乡的,也有高升了离去的,确少有在任上丢了性命的·然而五年之前,有位秦官人却只来了一年,便不见了踪迹,此后便无有一位县令能平安坐到卸任的。”
    五德奇道:“为甚是不见踪迹莫非是挂印而去”·    郝三道:“若是如此倒也罢了。
可那秦官人却是明明白白睡在县衙中,天亮了仆人去寻,只见空荡荡的一张床,那被窝早凉了,外袍、朝靴却好端端地放在原处·若是有心挂印辞官,也不能只穿了中衣或是汗衫便跑出去吧”·    “莫非后来不曾寻到”·    “不错,活生生的一个人,竟从此便不再现世,真真是怪相。
州府也多次派下官儿来追查,衙门内各个人等都遭提审了一遍,那几个贴身近侍更是夹棍板子轮番吃一遭,然而也说不出个四五六来·”·    “那后来如何”·    郝三叹道:“还能如何,官人们要交差,自然拘了三个近侍回州府去看押,说是等大理寺再审。
不过有两个走到半路上病亡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那姓罗的老衙役接着道:“旁人也不知道那三个近侍冤是不是冤的,然而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终无法定罪,剩下那个便关在州府牢里拖着了。
之后陆续有官人到永安,住进这县衙便有些不太平·我记得跟着来的仿佛是孙承宗孙官人,到任不过两月,便得了头痛之症,无药可医,丢了性命;再后来是张官人,大名却不记得了,仿佛是去东山题诗,却摔断了骨头,站不起来,于是告假养伤去了;再后来……还有几个人”·    郝三见他捏了指头计数,不由得笑道:“老哥哥昏了,后面还有五六个,只不过名姓都记不太清了。”
    五德道:“那么死在这县衙内的官人有几位”·    郝三也掐指一算,道:“倒是很有五六位哩病故的不少,有得头痛的,有中了暑热的,有吐血而亡的……不过有一位却是跌落在荷花塘中给淹死的。”
    五德道:“看来这县衙果然是邪气得紧·这许多年来,莫非竟未找懂风水的断上一断”·    郝三低声道:“陈主簿请人来此,却未看出什么来,却说这宅子修的方位大吉大利呢我却不信”·    五德道:“既如此,新官人暂不住此地才是”·    “咱都这么说,陈主簿本给新官人准备了别处落脚,新官人却推了,真真是少不经事。”
    另一差役笑道:“却也难说这位张官人是新科状元,文曲星下凡,福气大了,定能压服住此地的邪气·”·    郝三道:“那便阿弥陀佛了可新官人上任便死了这许多人,竟好似带了灾来的”·    他刚说完,又自觉失言,轻轻扇了自己一个嘴巴:“老蠢物胡言乱语,着打。”
    这一下两个差役都警醒了几分,不愿多说,五德心知再难套话,便挑起担子,一边唱卖一边去了··    注1:狱神·    ·    第六回 凡人不明阴阳事,狐仙窥见五星峰·    ·    晌午过后,县令升堂,断了几桩零散官司,便又回花厅议事。
此刻县丞、县尉与主簿、捕头皆汇集一处,各自交代了半天行事··    张燧命仵作孔德上来,述说勘验尸首所得·孔德细细地讲了死者的状况,说是头颈手臂皆有红斑,十指发黑,与之前丧命的众人一模一样。
    张燧又问道:“双手可否成鸡爪之形”·    孔德道:“官人说的不错·”·    “那掌中有什么什物”·    孔德一愣,嗫嚅道:“小的并不曾留心……”·    张燧正要责怪,却见主簿陈鸣山上前禀道:“官人问的可是死者手中抓的物件”·    张燧大喜:“正是,莫非竹喧见过”·    陈鸣山点头:“下官确有看到一些,都是些许女子的头饰、环佩,或散碎银两一类的。”
·    “可有带回一二”·    陈鸣山道:“官人先前嘱咐了,下官又思量乃逝者之物,命其家眷存好了。
下官可遣人速去取来·”·    张燧道:“甚好·如今尸首在何处”·    陈鸣山道:“近日里县中死人过多,殓房中早已摆放不下了,故而纷纷停在各自家中。”
    孔德又上前道:“官人,如今暑重,前两日所放之尸首已然发臭,恐不能再耽搁了,须得尽快焚化·”·    张燧无奈,道:“不错,先前张银福等人的尸首可拉至荒野焚化,收好骨殖,送还亲眷。”
    他话音刚落,却听花厅一角有人道:“且慢·”·    原来是玄真突然插话··    张燧允她旁边落座,听取仵作上报,故而她也在场,只是一直默然无语。
听到要焚化尸首,这才开口··    张燧问道:“仙姑有何事指教”·    玄真道:“官人客气,贫道只是想去殓房再看上一看,不知可否”·    张燧听五德说她颇通医术,那尸首仵作郎中都查过了,却不知病因,对她自然也不抱甚么期望。
此刻她既然提起,也就死马当做活马医,点头应下了··    孔德见她一介女流,不由得笑道:“那殓房之中阴森可怖,尸臭熏天,仙姑还是莫踏足的好,只恐沾染了污秽。”
    玄真笑道:“贫道也曾行脚修道,诊治过不少流民乞丐,脏臭却是不怕的·还辛苦足下领路·”··    众人见她如此说,都有几分佩服,张燧便吩咐孔德带玄真出去了。
    他转头对县丞与县尉道:“虽然之前两位力劝我不可草率行事,然而今日所见,永安百姓的确不少已染上了疫病,劳烦二位起草安民告示,令百姓防疫,各家药铺须得多备草药,熬些拔毒的汤剂,分发出去。”
    周宝中与唐冲二人领命去了··    玄真又命陆三虎将皂、捕、快、壮四班衙役统统派出,在县中各处巡查,若有神色不好或身有红斑之人,便令其独居一处,喝下拔毒的汤药,无恙后再做计较。
    最后便是陈鸣山,张燧令他暂留身边··    陈鸣山见这年轻官人发布号令一一有序,又知他虽是状元郎,却并未做过这一县父母,如今撞上这大霉头,即实焦虑倒可算镇定不乱,不由得略感钦佩。
    这般折腾到了申时三刻,只听赵老五来报,说是胡五德胡秀才回来了·张燧连忙请他进来,急问所获··    只见五德仍旧是一身黑衣,脸上不见半颗汗珠,好似并未晒到丝毫的毒日头,第一句也不答张燧话,反而问道:“三郎可知五年前的秦县令否”·    张燧自然瞠目结舌,然而一旁的陈鸣山却生生打了个寒噤。
    再说玄真这一头··    孔德带她出了县衙,绕过外墙便往狱神庙中去·玄真笑道:“殓房是在那一头么”·    孔德道:“辛苦仙姑走路,殓房的确是在牢头那边的。”
    两人一前一后便过了狱神庙,不多时果然见一独立小院盖在高墙之后,尚未进去,便闻到一股石灰气··    一个身着黑衣的差役出来递上两根湿巾子,孔德与玄真各自围在口鼻上,这才进去。
    只见院中西边修了屋子,其余则搭的是竹棚,棚下摆了两具尸首,几个郎中正捂着口鼻查探·其中一个矮矮胖胖,如同一只田鼠,玄真只看一眼便心中暗笑:虽化形如此,却仍有仙气,不是正神蔡怀安,又能是哪个·    两人相互一瞥,略略点头,算打过招呼,又各自转头。
    孔德对玄真道:“仙姑,此处便是殓房,这几位乃是县里高明的郎中,特来查验尸首·”·    玄真点头:“贫道也想一观,不知可否”·    孔德侧身道:“仙姑自便,若有甚吩咐,尽可告诉小的。”
    玄真谢了他,便走到那竹棚下,只见两张案上摆了两具尸首,除去了衣衫鞋袜,面色白中带青,尸斑皆已经沉在皮下,而下腹颜色暗沉,略有肿胀。
    玄真虽口鼻上遮了浸满药水的湿巾子,仍抵不过一阵阵恶臭袭来·她是有道行的,自然生xìng.爱洁,忍不住皱眉·她细看那尸首情状,问道:“这两人之一可是张银福”·    孔德道:“左面的便是,右面的乃是官人带来的护卫王阿七。”
    玄真一面细看,一面暗暗默念了几句诀,看那尸首上有无妖魔气息,然而查了几遍,丝毫也未发现··    玄真又问:“这二人衣物在何处”·    孔德道:“已然用石灰烧过,堆在院角。”
    玄真找到衣物,开了天目,暗中看那衣服上有无符水,果然也并未见到··    她心中甚为疑惑,便走近蔡怀安,道:“这位郎中如何称呼”·    蔡怀安忙拱手道:“在下周全,仙姑有何事吩咐”·    玄真道:“可看出这二人死因”·    蔡怀安不知道她用意,只能答道:“并无外伤及服毒的痕迹,只能认作病亡。”
    其余几个郎中也纷纷点头,各自叹气··    玄真又道:“如今尸首是放不得了,不知等下火化,各位是否要跟随”·    蔡怀安看了一眼孔德,才道:“理应不必。”
    玄真却叹道:“这二人皆是身死异乡,竟孤零零地没有一个人送行,着实可怜·”·    蔡怀安也算得机灵,忙道:“仙姑慈悲,说的极是。
在下倒不忌讳甚么的,愿代为收拾骨殖,仙姑何不同去,念上几句经文,超度超度·”·    玄真应下了,又问孔德··    孔德见他二人自愿,便不拦阻。
    于是各个郎中说了无需再查,孔德便给尸首换上旧衣,装入薄棺,命衙役抬去荒郊乱坟化了·他本要跟着同去,然而玄真与那郎中“周全”都已经自告奋勇前往,还劝他留在衙门听候调遣。
他便偷了个闲,顺水推舟地不去了··    玄真与蔡怀安跟在挑了六个棺材的几名挑夫后头,与两名衙役一道出了门··    蔡怀安与玄真故意落在最末,低声私语。
只听土地神问道:“仙人可查到端倪”·    假“玄真”真朱红笑了一笑:“果真不负所望·”·    蔡怀安急忙道:“只求仙人快快指点”·    朱红低声道:“你看那家仆与侍卫等人丧命未过七七四十九日,走不过奈何桥,喝不了孟婆汤,需得去一趟地府,将这六人之魂拘住,问个清楚。”
    蔡怀安皱眉道:“不瞒仙人,之前那江刘氏的魂,我与九郎半道截过,却问不出所以然来·”·    朱红道:“一个一个,自然问不出。
然而死了这许多人,总有些相同之处,便是咱们要找的关节·”·    蔡怀安点头道:“原来如此,仙人说得极是有理·”·    朱红道:“事不宜迟,这边焚化尸体,我借口来此为你护法,你正可行事。”
    蔡怀安却涨红了脸,愧道:“仙人勿怪·小神虽然卑微,也是受封的正神,未得旨意,断不能擅离职守·此去地府,少说也要一个时辰,若教巡查天官撞见,只恐责罚甚重啊……”·    朱红知他说的属实,沉思片刻,道:“不如我去走一遭。”
    她话音未落,却忽听耳旁有人轻轻一笑,道:“姐姐何必辛苦,只需蔡老官儿写一纸公文交与小弟,小弟自去地府录了那几个鬼的供状回来。”
    朱红转头,却连一丝儿人影子也未见到·她即刻睁开天目,便见黄九郎施了隐身术跟随在一旁,不由得笑道:“九郎果然伶俐,出的好点子。”
    蔡怀安也喜道:“不错,正可如此·”·    一行人走出了繁华之地,眼见着便离乱坟近了·蔡怀安故意半蹲低头,装作整理布袜,却暗中划出一纸文书,轻轻地卷了,随即递与黄九郎。
朱红叮嘱道:“快去快回,切不可惹事生非·”·    黄九郎笑道:“姐姐放心,小弟理会得·”·    他向二人一揖,遁地不见了。
    朱红心头暗笑:这个小白狐不知在自己周围转了多久,但见所需,便即刻现身相助,真真是个可心的滑头··    再说张燧这厢··    五德自外头转回来,张口便问五年前的永安县令。
张燧饶是聪明,也有些懵懂,愣了片刻,才道:“长鸣兄说的哪位秦县令莫非是永安的前任父母官小弟才到此处,着实不晓所以却不知为何突然问起此人”·    五德道:“方才在外行走,当地百姓说是永安自秦县令失踪后,便多不宁静,三郎来此赴任前,就不曾听过这些传闻”·    张燧笑道:“陈年旧案,小弟是不知根底的。”
又问陈鸣山:“竹喧在此地任职多年,想必清楚·”·    陈鸣山忙道:“下官在永安任主簿十数年,自然是知道的·秦官人大名真文,时年三十有八,乃是开宝三年的进士,在此任县令是雍熙元年的事情。
秦官人性子平和,对人从来都和颜悦色,极是仁厚·下官服侍他一年,十分敬佩·然而秦官人上任第二年,突然在某日夜里不见了踪迹,从此再未出现·县丞上报州府,下官也参与了查找,然而终无结果。
自此开始,永安县令便无人能做长久……”他一面说着,一面看张燧脸色,吞了后半句下去··    张燧却不动怒,对五德道:“长鸣兄乃是去查探此地疫病,怎的问起前任县令的旧事”·    五德道:“秦县令失踪之后,永安不安,如今又有怪病横行,三郎莫非不觉得奇异”·    张燧道:“长鸣兄知道小弟从不信鬼神,疫病之难,与秦县令旧事有何关联若无证据,只凭空臆测,未免轻率。”
    五德道:“三郎岂不知‘人事有亏,报应不爽’若秦县令失踪有冤情,那么永安的种种不吉,说不得便是后来的报应。”
    张燧道:“长鸣兄说的哪里话秦县令失踪乃是几年前的悬案,而疫病是近几日才发的,怎能捆在一起且秦县令及诸位县令的事,又怎会引起疫病桩桩事情本是毫不相干的,这样穿凿附会,论说福祸,未免荒谬。”
    陈鸣山心中对阴阳之事本有几分信的,听五德所说便暗暗点头,然而见张燧如此坚定,只好闭口不语··    五德自然明白张燧的一身呆气,心头虽然气恼倒也觉得有些趣味,便又道:“若果真是有了冤情要借此警示世人,三郎又当如何”·    张燧愤然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是冤情不得雪,也应该找那害人的祸根,怎能胡乱戕害百姓莫说这世上本就无甚鬼魂,即便有,我也必逮住了重重地责罚”·    五德大笑道:“三郎真爱民如子是了,你既然不信,却保不得旁人不信。
此危难之时,我倒觉得可做些场面上的事安抚民心,不知三郎可愿意”·    张燧问道:“小弟不明白,还请长鸣兄指教·”·    五德道:“何不在此土地祠中做些祭祀,以为禳灾。”
    张燧沉默不语,脸色颇有些阴沉·陈鸣山却对五德所说极是赞同,连忙劝道:“胡秀才说的极妙·官人明鉴:近日来民心不稳,若能办个道场,必能安定些许,虽明知乃是虚招,至少也可略为宽慰。”
    张燧想了又想,叹道:“如此也好,竹喧,就劳动你多多费心·”·    陈鸣山连忙躬身领命,心头却甚为欣喜,连忙告了退,说是今夜便下去筹备。
    张燧准了,又吩咐赵老五:“今日将晚膳设在后院荷塘边观翠亭上,多备美酒,我与长鸣兄要好好对酌·”·    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不多时便听赵老五来报,说布置停当。
张燧便与胡五德同去了后院荷塘··    然而胡五德还未进后院院门,便陡然感觉一股寒气袭来,只冻得他根根狐毛都要立起来了·他不由得暗暗吃惊:好重的一股阴气·    待得进了院中,双目四下一扫,更是心惊肉跳。
    你道为何原来这后院大有蹊跷·    只见这院子总共一亩地不到,却栽满了古树,堆叠了假山,挖开了池塘,摆弄得山水齐备,景致多样。
只见那古树森森,枝繁叶茂;山石嶙峋,巍巍可观;塘水幽幽,波澜不兴;荷花朵朵,娇羞可怜,乍一看竟有些风致·但瞧久了却无端端生出一股闷气来,只觉得浑身不爽利。
    这乃是常人的所见··    胡五德却是何人八尾狐仙是也,只片刻便已经看出了诡异···    那荷塘挖在正中央,古树栽在四周上,假山却堪堪地将荷塘围了个严实,虽不至于高,却未留下一小片开阔的正面,只有一条孔道在假山中环绕穿插,有些弯弯曲曲地看不清,而另一条小道则爬上一座假山顶,通向一座六角亭,亭上有匾额名为“观翠”。
    这般布局,分明是一个小.xuè场,而那山石堆砌成的便是五星峰··    风水定穴,需上应天宿而循理五行,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
穴场周围之山石,有曲直,有方圆,有阔狭,皆可顺应五行,故而名为五星·五星之形态,影响穴场之气,也必然会回应到周遭··    按理来说,金星峰需顶圆体净,木星峰需挺拔卓然,水星峰需灵动广平,火星峰需尖耸秀丽,土星峰需端方厚重。
这样一来,才可大吉大利,福泽绵延,也令穴场周围无阴气戾气凝聚,祸害生人··    然而眼前这五星峰却令人不寒而栗——那金星峰体圆不错,顶部却支离破碎;那木星峰上部高耸笔直,下部却歪斜臃肿;那水星峰舒展曲直,却硬生生被一条回廊截断;那火星峰上耸之势甚足,却又被那观翠亭压住了;最后是那土星峰,体大浑厚,却从顶上塌了一大块下去,落出一个凹洞来。
    这般的定穴星峰真可谓大凶,偏偏周围的树木十有八九都是古槐,更助长了阴气·若无人埋葬在穴场中也就罢了,然而此地森寒无比,令胡五德一看便知定然是有尸骨的。
    胡五德转念一想:怪不得陈鸣山请了懂风水来看也不知道深浅,因为凡人纵然瞧得出各种地势,毕竟瞧不透阴气,哪里晓得这穴场内还有遗骨呢·    不想这县衙之内,竟然如此的凶险。
五德暗暗心惊,不由得打起全副精神,小心应对··    ·    第七回 正罡气群力捉鬼 误佳期漏失良机·    ·    那永安县之西北,有一处荒山,地势略高,多有怪石,土质咸涩,不宜耕种。
也不知哪一年,有贫寒人家在此葬了人,便陆陆续续地添了许多孤坟·有无钱厚葬的,也有些横死了无人收殓的,都教埋入了此地·久而久之,这一片荒山上便密密麻麻地起了无数土包,好些的插块石碑,清明有几杯薄酒,后人添坟化纸;不好的便是荒草覆盖,甚至于教野鼠掘了洞,安了家。
    玄真与周全来到此地,便感觉有些不爽利,然而他们一个是正神,一个是散仙,寻常孤魂野鬼根本不敢冒犯,早已经远远地躲去了··    几个挑夫与衙役选定了一块平坦空地,堆好木柴枯树,将六口棺材淋满了油脂,分开点火。
霎时间火焰腾升,映得周围艳红一片·玄真手执拂尘,捏了诀,口中念念有词,绕着五口棺材低吟,像是在超度亡魂·然而扮作矮胖郎中“周全”的土地神蔡怀安却看得分明:狐仙朱红此刻所为,乃是在估算黄九郎的脚程。
    那八尾白狐黄九郎拿了蔡怀安所写的公文,下到地府追问此六人之亡魂,人间耗时不过一个时辰,然而在阴司却有如一月·只因阴司之地,原本是魂灵居所,但凡有罪之人,皆要在那里遭受刑罚。
为明正天道,罪人之魂灵受罚的时间自然不能短了,所以时日竟比阳世要长数十倍·而天界之上却相反,所谓天上只一日,地下已千年,故而天人之寿,绵长不可数。
    此时黄九郎已离去了半个时辰,这五人理应还在阎罗殿外等候,待到审过了身前诸般功过,才会发于轮回之中·黄九郎执土地公文,判官无常都会给些方便,然而他毕竟是未成正果的小狐妖,只怕不免要受刁难。
    那火又烧了一刻钟,人人都闻到皮肉焦烂之气,几个挑夫跑去一旁大吐,然而常年在殓房的衙役却不怕,还为柴堆添了不少火··    朱红停下了脚步,回来蔡怀安身边坐下,低声道:“我已经得了,九郎气息渐近,顷刻便回。”
    蔡怀安原本就在担忧,听朱红如此说,心头大为宽慰,不由得抹了把额头冷汗·为打发走那些闲散人,朱红暗中施法·她乃赤狐,最是会摆弄火的,只默念一句,那六口棺材上的火更燃得旺盛,火舌翻卷,一舔便是一口通红的焦灰。
衙役拍手道:“好大的火,从未见烧得如此之快的·”·    待得柴火慢慢地烧尽了,六口棺材和其中的尸首都变作了灰烬·周全对衙役和挑夫道:“诸位辛苦,尽可早早回去了,在下收拾骨殖,不过些许琐事,就不劳动诸位相陪了。”
    此刻天已擦黑,这荒山乱坟之中,看不到半点人烟,那寒鸦夜号,蝙蝠乱飞,猛一阵风过,吹得人后颈发凉·众人听他这般说,极是高兴,恨不得转身就走,然而口里却客套一通。
玄真道:“此地阴气深重,入夜之后却不适宜生人逗留,诸位还是早走的好·贫道有护身之法,愿留下再念一段经文,与周郎中一共回去·”·    众人听她如此说,更不愿多留,随口叮嘱小心,便如火烧屁股一般地跑走了。
    待得众人消失不见,蔡怀安与朱红才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蔡怀安将六个陶罐放在地上,略一施法,那骨灰便各自钻入罐中,他将罐子封严实了,收在一个背篓里。
    蔡怀安做完这一切起身来,便听到朱红笑道:“九郎,回来便回来了,纵然办不成事,也不可隐身不见啊”·    蔡怀安一惊,忙四处观望,半空传来轻笑,随即无端端落下一团银色的事物来,只见它双目漆黑,浑身皮毛雪白,八条尾巴依次展开,煞是好看,尖嘴里赫然还叼了一卷文书——正是显出了原形的黄九郎。
    他甫一落地,即刻变为人形,白衣飘飘,乌丝如缎,好一个贵公子的模样·朱红笑道:“九郎恁的顽皮,回来了也要吓我们一吓么”·    黄九郎却对朱红笑道:“小弟心中念着姐姐吩咐的事,生怕耽搁,一得了便动身往回赶。
这神行之术,化为原身可快数倍呢姐姐千万别冤枉我好耍·”·    朱红见他有心讨好,便也嘉许了几句·蔡怀安上前问道:“九郎可找到了这六人”·    “自然是找到了。”
    “可有问出什么来”·    黄九郎道:“小弟求一位鬼差带路至枉死城外,见无数鬼魂正在候审。
又请众鬼差查找名册,好一番工夫,才见这六人,细细地说了,终于得知前后因果·”·    朱红知他有意表功,也不点破,只道:“既然五人都问了,不如一一说来。”
    黄九郎躬身应下,才慢慢地道:“那张银福自成都来此,一路上紧赶慢赶,也没有出什么岔子,到永安见了少主人,才得休息·而那四个护卫自张燧雇佣以后,便不敢懈怠,一路警醒,直到永安才歇下。
这六人都未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蔡怀安问道:“如此说来,他们皆是在来到永安之后才染上这怪病的”·    “不错。”
    朱红问道:“在来永安后,这六人可曾去过同一处地方,吃过同一种菜肴,或是喝过什么相同来处的水酒”·    九郎笑道:“若说同一处,便是县衙门了。
吃食也统统来自那里·”·    朱红道:“那县衙里有些古怪,今日我进去也看出来了·然而后来病亡的百姓,却有些从未去过县衙。”
    蔡怀安也道:“正是·若猜县衙乃疫病之源头,然而江刘氏一介贫妇,连衙门的边都未近前过,怎的也会莫名死去”·    九郎诡秘一笑道:“蔡老官儿,你问的不错若再差我去逮了别的死鬼来问,只怕没有去过县衙的人更多。”
    朱红窥视九郎脸色,便知他已有所获,不过吊人胃口耳,遂斥道:“如此紧要关头,再不可啰唆。”·    九郎立刻敛色拱手:“是,小弟糊涂了。
小弟与那五人谈过,别的皆不好说,倒有一桩事颇可寻味·”·    “什么”·    “那张银福乃是个好赌之人,临行前张老太爷恐他赌钱误事,只给了些许盘川。
到了永安之后,张县令赏他几两银钱,他便去小开了下戒·而那李黑儿和四名护卫也是同样好耍这口,之前护送主人,管束得严厉,也是到了永安这才偷偷解馋·”·    朱红大喜:“好九郎,果然是伶俐得紧我瞧那张家小哥儿也看出了些端倪,却未想破,我此刻回去点他一点,看看他能否多说一二。”
她又转头对蔡怀安道:“有劳尊神与九郎一同隐身,随我去县衙一趟,永安之祸,根由只怕在那处·”·    蔡怀安将六罐骨殖送入地下,只待所需便可在永安任意一处取来,然后与黄九郎一道隐形,跟随着朱红直奔县衙而去。
    此刻县衙之内,后院之中,观翠亭上,张燧与胡五德正在对饮·张燧一天劳累,这时稍作休憩,却又忍不住与五德说道这一场疫病之祸··    张燧道:“长鸣兄今日查探,可看出什么古怪么”·    胡五德心头暗道,咱坐的地方就是最大的古怪,说与你却不信的。
然而面上却极寻常,只道:“来往了几条街,并未见有人患病,莫非是到夜里才发作”·    张燧思来想去,终下了决心,对五德道:“小弟有一事不明,总觉得太过荒谬,不知怎样说起。
长鸣兄见多识广,还请多多指点·”·    胡五德问道:“莫非还是与此间疫病有关”·    张燧点头,随即从佩囊之中取出几样物品一一排出,原来是四枚铜钱,一金戒指,两块玉佩,一银钗,一金头花,还有一个小儿银锁和一小金锭。
    五德奇道:“这些是从何而来”·    张燧道:“在查验尸首时,小弟看到每人手中都握了一样东西,便收捡起来。
这铜钱乃是最开始那无名货郎手中之物,玉佩、银钗等乃是张银福与四名护卫手中之物,这银锁便是江刘氏手中遗物,而这金锭,是那黄家鳏夫留下的·可惜今日还有几名死者我不曾亲自去看,竹喧收来的遗物,便没有放在其中,然而也是些珠玉金银之类的贵重小物件。”
    五德道:“竟然每一人都有东西留在掌中”·    “如今看来的确不错小弟原本想的是,人若暴亡,手中事物来不及放下倒也寻常,然而这般个个死于相同的病,难道个个都恰好手中拿了东西,还偏偏还值些钱”·    五德将那些小物件样样拿起看了又看,默默运起法力查探妖气,却并未发现分毫。
这些东西都是干干净净,只是略显陈旧·”·    这么一来,连五德心中也糊涂了,若是如今之疫病与这县衙风水有关联,为何死者又纷纷拿捏着零碎什物而亡·    他眼看着张燧满眼焦虑,眉头紧皱,也只好先劝慰道:“三郎也不必心急,如今之计,先防病为主。
若你信得过,不妨将这些东西先交与我·你白日里公务繁忙,就由我再细查一遍·”·    张燧点头,又亲自为他斟酒,举杯敬道:“长鸣兄能施援手,小弟感激不尽。
小弟上任不过数日,就遭遇如此不顺,看来伏案读书千日亦不如躬亲操持一刻·望将来长鸣兄能多多教我·”·    五德连道“客气”。
    两人说着话,忽见赵老五急急忙忙走进花园,上了观翠亭,禀道:“周县丞、唐县尉及陈主簿和陆捕头等四位已在花厅候着官人了,不知官人是现在去还是吩咐他们稍坐”·    五德道:“我即刻便到。”
    说罢对五德赔了不是,嘱咐他慢慢吃喝,转头催促着赵老五带路,出了后院··    张燧离去之后,剩了五德一人·他翻看桌上物件,拿起又放下,却还有些未想透。
眼瞧见观翠亭外怪石嶙峋,荷塘之下幽幽无底,那些古树更是黑魆魆地看不清模样·陡然猛刮起一阵风,夏日之中竟冰冷彻骨,且刮落了摆在碗上的竹筷,滚落在地上。
方才张燧在时,却分明一丝风也不见的·五德心中不由得冷冷一笑——且看是怎样的恶鬼,今日要撞在自己手里···    正在此刻,却见一道灰影自院门外疾步而来,不多时便攀上假山,走入亭中。
那人一甩拂尘,笑道:“小狐儿,想来你也瞧出了此处的古怪·”·    五德定睛一看,原来是扮作道姑的朱红·他忙起身行礼·朱红微微一笑,轻摇拂尘,黄九郎与蔡怀安也各自显形了,分立在两旁。
    蔡怀安刚一落脚,便打了个寒噤,道:“为何永安县内,竟然有如此凶险的所在”·    黄九郎也惊道:“此地竟埋了骨么,好重的阴气”·    朱红皱眉道:“我白日里来此就已经发觉不对,看来永安之事,当从此查起。
小狐儿,你今日可问到了什么”·    这里虽然有两只八尾狐,黄九郎却知朱红叫的决计不是自己,心中不由得酸涩·胡五德顺顺当当地应了声,便将白日里探听到那秦县令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又将张燧所示之物一一呈上。
黄九郎冷眼旁观,只觉得自己一番辛苦,却好似不如这黑炭头油嘴滑舌··    朱红与蔡怀安却无暇管他那点心思,倒是对那一堆东西颇有兴味·朱红手指捻了一枚铜钱细看,思虑良久,一双美目在各个物件上流连,拿起那些物件又看了看,突然奇道:“这些东西尸气颇重,倒像是墓中明器。”
    五德道:“莫非是偷来的”·    朱红摇头不解:“要偷也不该是死者偷的,小狐儿,我倒有一猜,不过你可得先谢九郎。”
    五德茫然不明所以,朱红便将黄九郎深入地府所问到之事说了,最后道:“张银福与诸侍卫皆好赌,而身死之时掌中又捏了东西,还不好猜么”·    黄九郎听朱红提到他,心头高兴,脑子一动,立即答道:“我懂姐姐所指的了——莫非这几人身死,却是因与人对赌,丢了性命这掌中之物,原本就是赌资”·    朱红赞道:“九郎果真是聪慧非常”·    胡五德一愣,口中便咸淡不匀起来:“如此说来,那这死去的许多人,各个都好赌不成别的不说,江刘氏一介妇人,本分持家,怎会去赌钱呢”·    黄九郎笑道:“有赌资却不定是真赌,胡兄岂不知扑买扑卖否”(注1)·    胡五德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开窍:“是了、是了。
若是扑买,则江刘氏与黄鳏夫之死倒想得通了,他们手中之物,原本就是赌回来的·”·    朱红点头道:“不错·赢了钱物来,输了命出去。”
    蔡怀安恨恨道:“好阴毒的手段·”·    黄九郎占了先,心头大是得意,然而面子上却更谦逊三分,向朱红问道:“这后院风水诡异得紧,不如先设法探一探此地的深浅。”
    朱红点头:“九郎所说正合我意·”有对蔡怀安道:“尊神可通结阵之法”·    蔡怀安登时一阵面红,他乃是鬼仙出身,又只做些日常操持,虽为正神,论法力倒反不如朱红等一类修炼得道的。
因此深作一揖,道:“小神愿为仙人护法,以免凡人擅入·”·    朱红说句“有劳”,便吩咐黄九郎与胡五德道:“如此看来,此地阴气来源皆在这荷塘,须得先看看这下面埋着何人。
我自施法,你二人各占南北方位,若有不测,便合力助我·”·    黄九郎与胡五德对视一眼,意味深长,都应下了,分头走开··    只见蔡怀安在院门处结印,遮蔽了声响,朱红周身发出淡淡的光来,浮到荷塘上方。
她此刻现了本相,美艳不可方物,通身仙气流转,光华动人·她口中念动咒语,拂尘轻摇,便见院中起了些风,吹动草木沙沙作响,不多时如灵蛇一般汇成一路·朱红拂尘一指,便嗖地钻入荷塘水面下。
    五德在南面假山之上,见水面只荡了一荡便不见动静·他候了许久,那莲叶荷花动也未曾动一下·然而朱红却恍若不觉,兀自念咒·五德正担忧久了张燧回来正好撞见,却当如何,便猛地看到一朵荷花摇了一摇,那花瓣纷纷掉落,花心变作了黑色。
    朱红停下了口中所念,厉声道:“何方厉鬼,在此为祸,还不赶快现形”随即将拂尘对准了那荷花掷去··    只见拂尘尚未碰到那花,便急速转动,紧跟着便有一道黑烟自花心中冒了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子,变作人形。
    胡五德定睛细看,只见那道人影身材修长,面目清矍,留着三缕长须,颇为儒雅,然而脸色惨白,双目泛红,一副愁苦之相··    他一现身,五德便感到周围冷了三分,心头不由得暗暗纳罕——这鬼竟如此厉害,不知能否降服。
一面想着一面看那头黄九郎,见他也一脸戒备,便知他有心在朱红面前一显身手··    五德自然不甘其后,就等着朱红一声令下,就要发力··    不料朱红身形微动,便听院门处蔡怀安忽地气息不稳,大声道:“官人怎来了,可用过晚膳”·    朱红动作一滞,那道人形又化作了黑烟,重新缩回到花心中,颜色也变成原样。
    朱红心头愤然,但毕竟良机已过,虽有不甘也只好作罢·她呼哨一声,与五德、九郎二人顷刻间同时落脚在观翠亭中,又是一副道姑打扮了··    注1:宋代时的买卖有一种是流行赌钱似的,钱物相赌,有时候往往是输了钱拿不到东西,赢了则可将东西拿走。
    ·    第八回 查旧案明正枉死 探苦牢得见遗证·    ·    只见张燧走进了后院,兀地见一矮胖男子立在门边,不由得一惊,厉声道:“你是何人怎的随意出入县衙”·    蔡怀安连忙打躬作揖:“官人勿怪小的乃是郎中周全,适才收殓了张银福、李黑儿及王阿七等六人的骨殖,跟随玄真仙姑一路来此的。”
    张燧脸色稍缓了一些,道:“原来仙姑已回来了·辛苦你奔走,可有用过晚膳”·    周全道:“小的听差遣,看骨殖送到何处,只完了这桩差,便回去吃喝了。”
·    张燧笑道:“你且慢走,我命人领你去厨房将就用些·”·    周全连忙谢过,随后转个角去,悄悄自花坛后的泥地中取出了一个背篓,里面六个罐子,却干干净净不沾一点土。
    他将篓子背好告退后,张燧信步来在园中观翠亭上,见玄真、五德皆在,另有一乌发白衣的富家公子摇扇坐于一旁·各自问了好,玄真道:“这位乃贫道的故人,应城黄员外之子,行九,故而皆称呼他九公子。
今日恰好在道上偶遇,便一同到此·”·    张燧见黄九郎风采不凡,也着实喜爱,更客气为礼··    四人落座,张燧便着急问玄真这边可有发现,玄真只说了那六具尸首并无特异,张燧又是一阵心忧。
    五德问道:“适才诸位官人可有甚要紧事务回报”·    张燧叹道:“县丞回禀说又有两人教那怪病收了命去,只恐明日会更多。
今夜永安必定惶惶不宁·小弟无能,不能解此困厄·”·    五德道:“却不知陈主簿筹备祭祀进展如何”·    “倒是一切顺利,明日必有许多百姓前往祝祷。”
    五德点头:“如此也好安慰民心,只愿能缓上一缓·”·    张燧皱眉道:“仅靠此无用把式怎能消除疫病,不过是哄骗一些愚民而已。
今日县尉与陆捕头征集各个药铺熬制之汤药,远不够县内所需,我正愁是否要去邻县购药·不知此祸何时可消啊……”·    玄真道:“今日虽不曾发现疫病之源头,然有些作为或可预防。”
    张燧喜道:“还请仙姑示下·”·    玄真道:“官人吩咐扫除、服药,乃是正道,今日查探过尸首,又听五德说了死者皆手握物件之事,倒是冒昧地想了些点子。”
    五德紧跟着道:“小弟擅自将三郎所说之事告知了姐姐,还望莫怪·”·    张燧道:“长鸣兄恁地客气,小弟感激仙姑相助尚来不及呢。”
    玄真等他二人客套过了,又接口道:“官人既然信了贫道,贫道便要向官人进言:需令衙役、保正多劝百姓,不可胡乱接受生人之物,不可赌钱为戏。”
    张燧听她如此说,心头惶恐,问道:“莫非那些遗物果有古怪竟是下了毒”·    玄真笑道:“官人说的哪里话然而有些病症,确因触摸不洁之物而起,还是小心为好。”
    张燧连连点头,即刻便叫赵老五拿了纸笔来,写下适才玄真所嘱,令他速速交给县丞吩咐下去··    玄真对张燧又道:“今夜不能回去观中了,还要叨扰官人,却不知九公子……”·    张燧忙道:“既然是仙姑故人之子,自然也是在下的贵客,只愿九公子莫嫌此地粗陋。”
    黄九郎笑容可掬,谢了又谢··    四人又谈了许久,及至深夜,才各自散去··    “昊天出华月,茂林延疏光。”
不知觉已然过了子时,永安县衙之内暑热尽退,阴阴地颇有些寒气·因白日里兵荒马乱、战战兢兢,故张燧与赵老五睡得格外沉··    幸而今夜这县衙并非空宅了,又多了三个活物。
    蔡怀安因深虑明日祭祀禳灾之事,便返回了土地庙中查看·于是朱红、胡五德与黄九郎留在县衙内,夜深人静之时又回到后院··    黄九郎略施迷术,令张燧等人睡得更沉。
胡五德则忐忑不安,对朱红道:“姐姐,此时正是阴气最盛之时,恐不能再如之前那般逼这鬼出来·”·    朱红点头道:“方才我做法,被那张家小哥儿打断,如今已然是那鬼占了好天时,不可轻易再动。
我瞧这荷塘与五星峰之势,必然是人为的,须得好好查上一查·”·    胡五德道:“今日获听了五年前秦县令秦真文失踪的旧事,又瞥见那鬼面相斯文,年岁相当,只怕便是正主。”
    朱红道:“今日不宜动,须先查那秦县令的底细·”·    黄九郎立即道:“永安县之旧档我晓得在何处,姐姐只需交与我。”
    胡五德见那白毛的如此占先,哪肯落后,立即跟上:“我也愿为此事·”·    朱红明眸闪烁,抿嘴一笑:“两位热心,我却另有一桩差事须你二人同去做。”
    黄九郎与胡五德对望一眼,不明所以·朱红道:“小狐儿,你说过那秦县令失踪之事,又牵涉到了三名仆从·”·    “不错,三人被疑为嫌犯,送至州府等候大理寺审问,后来两人病亡,一人尚在。”
胡五德恰恰说完,忽然明白,“莫非姐姐是要我二人去到州府大牢,问那活着的家仆”·    朱红笑道:“小狐儿果然深知我心。”
    黄九郎对神行之术颇为自得,便对朱红道:“既如此,姐姐只需静待天亮便是·”·    胡五德心头知那白毛的要抢功,闷闷不乐,却下定决心定要先得了回来。
    如此便草草告别,分两头行事··    朱红为方便依旧化以玄真之相,在县衙之中细细走了一遍···    亦或是因为之前朱红等人与那荷塘之鬼遭遇了,这半夜他便不敢再弄风波,县衙之中极为安静。
朱红在各处并未见什么古怪·先去了县令书房,又再去花厅,未曾找到陈年案卷·随即心头一动,便去了东墙之外的县丞衙与西墙之外的主簿衙··    周宝中和陈鸣山都不住在这县衙附近,故而两处空置已久,县丞衙中堆满了家具什物,而主簿衙中有五六个大柜子,里面正是永安县历来的各种文书、案卷。
    朱红大喜,忙细细地查看起来··    此处因存放旧案,往日来的人极少,故而打理的衙役也不上心,只草草擦了些灰,那卷宗层层叠叠,杂乱无章,被蠹虫驻了不少孔洞。
    朱红颇有耐心,变出一簇狐火燃在半空中,只略施法术,便令那些案卷如有了灵性一般地在空中排列成行,她一卷卷地读过去,细细查找与秦县令相关的。
·    这些案卷足有上百之多,且编排极乱,也亏得朱红修为甚好,不慌不忙,终于在其中发现了几卷··    原来那几卷中有些是秦县令的批示公文,有些则是其失踪以后县丞等人调查审问的案卷,以及州府所送至的文书。
    秦真文在任一年中,所办的案子并不算多,大都为偷鸡摸狗的小事,稍大的也不过斗殴打架,哄骗钱财,最厉害的便是一桩yín妇杀夫和一桩错手杀人。
大抵是永安偏狭,百姓安生,是以并不难治·秦真文的批文写得极简洁,且字也流畅秀美,令人一见便有好感··    朱红又看了几卷,随即查到其失踪之事。
    秦真文失踪乃是雍熙二年六月初九,那日里他自睡在房中,清晨便不见了踪影·当时伺候的三人分别名为彭贵、秦兴主和孟徐,皆是跟随秦真文上任的家仆。
秦真文失踪之后,三人因在案发当时轮值,则为第一嫌犯,被拷问无数次,最后便提往州府问审,同时上报朝廷·彭贵与秦兴主身上有伤,先后在路途中病故,唯有孟徐到了州府,却仍旧问不出名堂,只好看押在牢中。
    朱红又细读三人供词·彭贵与孟徐睡在下人房中,而秦兴主便如今日之赵老五一般,睡在卧房之外伺候·三人皆说是一夜安好,并未听到任何异响,不知怎地人就没了。
连番拷问也直喊冤枉··    又看县衙与州府的记录,当时周宝中与唐冲等人皆在,各自说了——·    那当日前后,秦县令正派人修缮后院,县衙周围极多的沙石水土。
各个门口因为土木众多,极易留下足迹·然而将县衙上下细细搜遍,既不见秦县令的足印,也不见外人翻墙进入的痕迹·堂堂一朝廷命官在衙门里不见了,此事令朝廷大为光火,只能先认作畏罪弃官。
但是陈鸣山等下属皆可证言,在秦真文任职之内,并无贪赃枉法之事,可谓不功不过的太平官··    朱红直读了一个时辰,终于抓到了一些端倪:那便是这后院荷塘修缮,竟是秦真文自己所主持的。
县内杂卷中有载:秦县令为永安苦夏,特自贴俸禄,将后院荷塘挖深,又建假山,辟作景致··    朱红阖卷沉思:看来这秦真文果真是死在了衙门内,然而为何会将后院改作那般模样是真不懂风水,还是另有隐情·    再说黄九郎与胡五德这一头。
    永安乃鄂州下辖,黄九郎与胡五德只一炷香的时间不到,便已经来在鄂州衙门外·他二人有心比较法力,都使出浑身解数·然而黄九郎神行之术毕竟精纯,还是早了半刻钟来到。
    五德额头冒汗,却见黄九郎折扇轻摇,一身雪衫纤尘不染,着实潇洒·五德心中一阵阴郁,口气不免败坏:“道友怎地不进衙门去,莫非还不会穿墙之术”·    黄九郎笑道:“哪里哪里。
小弟乃在此等候胡兄·朱红姐姐既然吩咐,小弟总不好撇下胡兄独自行事·”·    五德哼了一声:“那在下不也客气了·”·    说罢,默念一声,径直穿过了衙门的外墙,直寻那地牢而去。
    州府衙门的牢房比永安大了一倍不止,因需关押重犯,修得极为牢靠,看守也甚是森严·胡五德与黄九郎隐去身形,在牢中走了一遭,只见得碗口粗的木栏将这里分出了十数间牢房,长短宽窄各不相同,那陈年积气熏人欲呕,硕鼠奔走大摇大摆。
黄九郎与胡五德细看牢中关押之人,个个灰头土脸,面色憔悴,有些新进的兀自啜泣,关得长久的蓬头垢面,脸上污泥没有一寸厚也有八分多,哪里看得清本来面目··    胡五德叹道:“如此需得一个个找去,岂不费事”·    黄九郎皱眉道:“这里的州官真乃酷吏,竟关了这许多人不如抓个牢头来问话”·    胡五德道:“你我现身,又惹麻烦,且略施小计。”
    黄九郎皮笑肉不笑:“小弟愿看胡兄的本事”·    胡五德也不客气:“那便请道友去边上站一站。”
    他也不管黄九郎听着是否顺耳,身形一动,朝牢门而去·只见三两名狱卒正买了酒肉吃得正欢··    五德轻轻往那方向吹了口气,便见狱卒们颠颠倒倒,酒意上头,一个个栽在桌上,不多时便鼾声大作。
    五德化为一个高瘦的官差,来在几人身旁,逮住了一个年纪最轻的,狠命将其摇醒·那狱卒醉眼朦胧,大着舌头骂道:“哪来……遭瘟的畜生,搅了爷……爷爷好梦”·    五德粗声吼道:“猪臊油蒙了眼的竟敢在当值的时候偷偷吃酒,可是想要挨板子么且看看清楚这是何物”·    随即便拿出一张纸晃了一晃,上面正是一方大印。
    那狱卒斗大字不识一个,只窥得红印如血,又见眼前的人穿了官差服侍,腰佩长刀,连忙陪笑道:“这……这位哥哥……瞧着眼生……却不知……”·    五德道:“俺是新来在此地供职的,往日在堂上听差,今日奉命来提一人犯,便是那永安秦县令失踪案上押来的一个”·    那狱卒头昏眼花,听得模糊,却还是摸出了钥匙,道:“那……便请哥哥这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往牢里去,那狱卒道:“关也……关了几年了……为何今日半夜提审”·    五德唬他道:“永安新县令说是有要紧的进展,故而急需人犯问话。”
    那狱卒脑中仍是一片迷糊,在牢中打转了几回,似乎找不到要处·五德心头一阵不耐烦,斜眼看黄九郎,白毛狐狸只隐身一旁,暗暗发笑。
    五德忍不住恶声恶气地催了两催,那晕鸡似的狱卒连连答应着,终于在一间牢房门口站定,钥匙舞了几次才插进锁眼·打开牢门,里头有两人蜷在草席上睡得正酣。
狱卒一脚一个踢醒了,骂道:“孟徐,你娘的……快起、起来……”·    那两人惊惶抬头,见狱卒面红耳赤、目露凶光地立在当门,不停地叫唤“孟徐起来”。
最终一年纪大些的抬头来禀道:“差官莫打、莫打……那孟徐,不是已经死了么”·    此话一出,黄九郎和胡五德皆吃了一惊。
    胡五德立刻冲进去,厉声道:“何时死的因何而死”·    那犯人见他凶神恶煞,忙道:“便是十日前病死的,已然烧没了。”
    胡五德又问:“什么病你可看清”·    犯人答道:“也说不出是什么病,只头颈有红斑,十指黑如鸡爪。
起先以为是瘟疫,吓得我二人夜不能寐,然而过了几天也无事,只猜是他自己得了急症·”·    胡五德又问道:“那死的时候可捏了什么东西不成”·    那犯人一脸茫然,五德不耐烦道:“打量我不知道么此地有人身死,你们只恨不能刮干净那一身皮。
说,从他手上可拿了什么东西”·    两名犯人对视一眼,最终那年老的哆哆嗦嗦从墙角挖出一个东西,递与五德·定睛一看,原来是竟然是一粒拇指大的玛瑙珠,中间还有孔洞,一看便是一串中的一颗。
    五德收了珠子,喝道:“既然交出来,别的便不追究了,今日之事若再啰嗦给人知道,小心汝等狗命!”·    两名犯人点头如鸡啄米。
五德转身出去,那醉醺醺的狱卒也锁了牢门往回走·只听他嘟囔道:“奇了,原来那孟徐竟死了么这里……生人死人也来去得多了,竟……不记得。”
    他猛然停了步子,又道:“不对,俺想起来了那孟徐是死了,黄阿六还特意上报了班头,哥哥怎地今夜还来提人——”·    话音未落,便觉着后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就此厥了过去。
    五德半拖半抱,将那狱卒重新放回一堆酒肉前·黄九郎在他身后笑道:“胡兄果然有手段,却不知明日这州府地牢之内是否会有鬼怪异闻流出呢”·    胡五德冷冷笑道:“只需令这三人睡个囫囵觉,天亮便什么都记不清了。”
    黄九郎讨个无趣,干笑道:“如此的话,还是及时回去告知朱红姐姐为好……小弟先走一步·”随即便运起缩地术,倏地不见了。
这番五德却不气恼了·他暗自摸一摸口袋中那颗玛瑙珠,便知自己此时即便脚程落后于那白毛的,也算占了先着··    ·    第九回 贪财清官变老饕 蒙冤生人成疫鬼·    ·    仲夏时节,天亮得早,不过刚过卯时初刻,天边即有微光乍现。
    朱红依旧以玄真道姑的模样,在客房中打坐·只觉得一阵微风拂过,睁眼一看,角落里便有一个白毛的狐狸从半空浮现,落到地上化为素衣公子··    朱红笑道:“九郎辛苦。”
    黄九郎拱手道:“劳姐姐挂心了·”·    朱红动也不动,只问:“此去鄂州府衙门,可有所获·”·    黄九郎道:“幸不辱命,果然如姐姐所料,那剩下的家仆孟徐身上,确有些古怪。”
    然而朱红却不急追问,却说:“五德现在何处”·    黄九郎本有心抢功,见朱红这当口却突然提到那黑毛狐狸,心中不悦,脸上却不表露,只答道:“胡兄缩地术练得不甚纯熟,约莫还有片刻。”
    朱红点头道:“既如此,稍等即可·”·    黄九郎心头暗暗着恼,却也只好耐心等那人回来··    不多时,五德果然现身。
也不知是为何,他这一番角力虽然落后,却不如方才在府衙门外那般地狼狈··    他向朱红问了安,朱红还礼,便让黄九郎继续讲·黄九郎心中窃喜,遂将孟徐十日之前身死之事说了,还有那人私藏玛瑙珠的一节。
    朱红嘉许两句,又道:“且将玛瑙珠给我看上一看·”·    黄九郎脸色微变,身形一滞,而五德却上前掏出了玛瑙珠,双手递与朱红。
虽然他不说半句,黄九郎却好似被暗刺了一针·朱红点漆般的双目在玛瑙珠与那二人脸上转一轮,便已心知肚明了··    她也是聪明人物,管得紧舌头,只将那珠子迎着光看了又看,再嗅了一嗅,皱眉道:“此珠颜色如琥珀,纹带细且分明,打磨得也极精致,可谓上品,然而却有尸气,当是明器。”
    黄九郎和胡五德吃了一惊:“那这孟徐是从何处得来的难道竟然掘墓么”··    朱红将玛瑙珠捏在手中,将昨夜所读案卷内容说与二人听了,道:“这珠子出来倒印证了我心中一猜,我愿说出来听听两位的高见。”
    黄九郎与胡五德齐声道:“便请姐姐明示·”·    朱红道:“这县衙说是当地富户的百年古宅改建而来,保不定其中有些埋藏的珍宝尚不为人所知。
那秦真文是当真有心修缮荷塘避暑呢还是另有隐情”·    黄九郎快口接下:“姐姐的意思是,秦真文修缮荷塘是假,挖人财宝是真”·    朱红道:“也保不齐他确要翻修后院,却无意中挖到了古宅之下的陪葬。”
    黄九郎又道:“不错若是他果真在后院挖到了古墓,取了财宝,便可知为何要坏那处的风水,自然是怕盗了宝引得墓主报复,索性困住了事。
不过这玛瑙珠如何又到孟徐手中”·    朱红点头:“九郎问的甚好·这般隐秘之事,秦真文定然不放心假手外人·我看他案卷,知他家眷皆在原籍,最亲近者仅三名贴身家仆,因此取走财宝那三人一定有出力。”
    “既然如此,那三人见财起意,谋害主人,倒也不奇怪了·”·    朱红见胡五德在一旁默不作声,遂问道:“小狐儿怎地不说话”·    胡五德皱眉道:“在下是有一事想不明白。”
    “且说来听听·”·    胡五德应了,道:“若是三名家仆取了财宝,将秦真文害死,藏尸在原来墓中,为何要编弄他半夜失踪的话若要说他弃官逃走,理应做得更周详才是,如多带些衣衫、银两,怎会连外袍、鞋子也丢在了卧房,怎让人信还有一事,若三人害了秦真文,那一堆财宝藏在何处既然身陷囹圄,何不献出来保全性命”·    朱红连连点头,笑道:“五德果然心细不妨,既然有此疑问,便可逐一破除。”
    胡五德道:“不知姐姐可有高招”·    朱红转头向黄九郎道:“土地爷所书公文九郎可还存着”·    黄九郎忙道:“在的莫非姐姐是想小弟再去地府走一遭,找到那孟徐问个明白”·    朱红拱手道:“偏劳九郎了。”
    黄九郎怎能不允,只说了“静候佳音”,便隐身而去了··    此时天已大亮了,那后巷民居中养的公鸡引颈长鸣,倒无端端逗得胡五德口内生津。
朱红见他有些疲态,便道:“神行一夜着实耗费法力,小狐儿且自安睡,中午待九郎回来,再与那土地老官儿一同结阵,逼秦真文的魂魄现身·”·    胡五德道:“此番我们在县衙内行事,若三郎知晓该当如何他榆木脑袋,最是不通事故的,必定阻止。”
    朱红笑道:“陈鸣山所布置之祭祀今日便要开始,我瞧张家小哥即便不甘不愿,也得去上一炷香,拜上一拜·这般大事,衙门里上上下下的官儿都得到场,这里便只剩几个衙役、仆从,又有何虑”·    五德转念一想,果然如此,便也笑道:“只委屈土地老官儿少享几口血食了。”
    再说县令张燧,因昨日劳神,睡得极沉,偏又心忧疫病,卯时三刻便起来了·赵老五伺候他梳洗用餐,刚咽了一口热汤,便听闻陈鸣山求见。
    他连忙将碗筷放下,匆匆出去,只恐一夜之间又有新丧··    然而陈鸣山却是回报那禳灾之事,说是万事齐备,选了吉时乃是正午,需张燧做的得先一一说明。
    张燧心头烦闷,却也无可奈何,便听陈鸣山絮叨··    此一祭乃禳时疫,陈鸣山惯做此事的,准备极为周详,张燧懒心无常,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
    这时五德与玄真慢慢踱来,张燧若见了救星般延请入内,又打发了陈鸣山走·五德暗暗好笑,待主簿离去,才对张燧道:“三郎果然与从前一样,对神鬼之力半点也不信呐。”
    张燧道:“祭那泥胎有何用处还不如多劝百姓喝些汤药,多派人手打扫污物·”·    五德与玄真相视一笑,才道:“既然是场面事,我与姐姐也不去了。
三郎给我那些死者手中的物件,正可好好看一看、查一查·”·    张燧果然不疑有他,连连点头,忽而又道:“怎地不见九公子”·    玄真笑道:“富家之子,最是慵懒,不到日上三竿,怎会起身”·    三人闲谈片刻,县丞与县尉又过来回报:昨晚死了四人,竟比之前少了许多,乃是好事。
张燧却依然气恼,只说是仍有百姓身亡,怎地可说一个“好”字县丞与县尉二人战战兢兢,连声请罪·张燧又迫于二人年迈,只好温言带过。
如此一闹便到了辰时,张燧也不敢再多耽搁,急急赶去正堂处理公务,待得午时好领着一干人等去土地庙··    玄真与五德便不多打搅,信步走回后院,暗中念些咒,令凡人不可靠近,只待蔡怀安与黄九郎聚齐,便要开始做法。
    此刻红日渐升,后院一片大亮,那池塘寂静无波,六七朵荷花红红白白开得正艳·周围假山高低错落,槐树阴阴,绿柳依依,正应和那六角亭上的“观翠”匾额。
    然而如此美景却不能令两位狐仙静赏,朱红与五德只等那去了地府追魂的黄九郎回转·他二人上去观翠亭坐下,便见土地神蔡怀从石缝之间现身··    朱红笑道:“有劳尊神拨冗前来。”
    蔡怀安拱手道:“哪里,祭祀乃是为永安求福,我既然纳了牺牲,自当出力·即便不在那庙中,也幸而不负百姓所托·”·    朱红赞道:“尊神果然体恤本乡民众。”
    蔡怀安自谦了几句,又问黄九郎的去处,朱红道:“乃如之前一般,去地府问询一亡魂,理应回来了,却好似比上次费了些时——”·    话音未落,便见一团白影忽地闪落,变成了男子模样。
    朱红大喜道:“九郎回来了,可有所获”·    上次这八尾狐仙走了遭地府,回来时洋洋自得,此番却面色阴沉,愁眉不展。
朱红一见他这副模样,便觉不祥··    只见黄九郎来在朱红跟前,拱手道:“小弟惭愧,辜负姐姐所托·”·    朱红忙道:“且细细说来。”
    黄九郎愧道:“小弟如上次一般地去了枉死城,原想着那孟徐十日前而亡,略排得靠前些,便数了八千人的队列·然而即便有四五位鬼差相助,也未见一个叫孟徐的。
小弟又朝后排了八千人,死人数到了今日上午的,却仍未有见到·鬼差遍查生死簿,也只见生日,不见死时·有位阿旁道:‘这般算来,那孟徐应当未死。
’”·    五德接口道:“定然不能,那疫病得之必亡,且孟徐尸身又教衙门烧过了,怎地能活”·    黄九郎心头正苦,也不客气,双目一瞪,道:“胡兄打探的是真,小弟问来的便是假么”·    蔡怀安连忙打圆场道:“二位休恼,此事必有蹊跷,二位皆是为永安出力,万万不可伤和气。”
他一面赔笑,一面递眼色与朱红,盼她说句话,却见那赤狐仙低头不语,恍若有所顿悟··    蔡怀安悄声问道:“仙人莫非知道究竟”·    朱红道:“倒也不能如此说。
只想到了从前看过的一本杂书,名叫做《玉堂闲话》·”·    蔡怀安道:“此书在下做秀才时也听过,应是李氏当政之时辑录的·”·    朱红笑道:“尊神好记性,正是前朝所编成的书,其中有一节《邠州人士》,说是有士人月夜下听三位骑马官人说要去邠州收三千人命,只论‘兵取’还是‘疫取’,后定为‘疫取’。
后邠州果然病亡者甚众·从前奴家尚不知疫病之流传为何,后读此书,又特意相询,才知有行这差事的,叫做‘疫鬼’·疫鬼行走阳间,与生人无异,自然算作未死。”
·    五德道:“莫非永安之疫病横行,也是疫鬼作祟”·    朱红道:“正是如此。
而且那疫鬼,恐是因疫病而死之第一人·”·    五德脸上变色道:“姐姐指的,竟是那牢中的孟徐”·    朱红点头:“你且想一想:如你所说,那孟徐十日前便死在了牢中,疫病为何没在鄂州流行即便传不出衙门,那同囚于一室的犯人怎地也是完好”·    众人皆以为然,黄九郎一捶掌心,道:“如此说来,那孟徐乃是回来永安索命的他既然做此事,为何阴司衙门竟不拿他”·    朱红道:“疫病取命,乃是轮回之道中可为的一条,只要是阴阳界内因果相报的,阎罗玉皇都管束不得。
那孟徐既然可回来永安传这些病,可见他必是因为永安而屈死·”·    五德道:“莫非秦县令身亡的案子,其实并不与他相干”·    “如今一路推来,当是这般。”
    蔡怀安听罢却愤愤道:“即便有冤,如今收了十数条命去,怎地也够了还是要想好法子将这鬼抓住,令其不能害人才是。”
    朱红面色凝重,点头道:“无论怎样,县衙中过身了那许多官儿,这荷塘之下的秦真文,总是须得请出来问清楚的,连同那孟徐之底细,也要一并探知。”
    商量既定,众人便分头散开,黑白二狐分开两处护法,蔡怀安招来一片乌云暂且遮蔽了荷塘之上的日光·朱红定立在观翠亭上,口中默念招魂咒。
    只见得四周阴风渐起,若蛇一般绕着荷塘假山缓缓吹动,愈来愈急,直扫得那花木树叶沙沙作响,碎石泥尘纷纷离地·荷塘中水色由青绿变为浓黑,渐渐地起了一层涟漪,绕着最大一朵荷花荡漾开来。
不多时,那水波便如阴风一般地转了起来,当中空处一个大漩涡··    此刻朱红陡然暴喝一声:“出来”·    那漩涡中立刻升起一股黑烟,缭绕到半空中,随即凝成一个人形——正是昨日见过的模样。
    朱红手中拂尘脱出,直投过去,飞到半途便化作了万条蛛丝,一准裹住了那鬼··    朱红一声“收”,那鬼便被拖着拽到了她身前,胡五德、黄九郎与蔡怀安三人眼疾手快,立刻在观翠亭四周拉出一片黑幕来,将个六角亭包得如同蚕茧一般。
只因此刻已然接近了正午,若教日头直射,再凶狠的厉鬼也只有魂飞魄散··    朱红见这鬼面色惨白,双目通红,仅着一身素色里衣,头脸上湿漉漉的,有水又有泥。
狐仙令他起身站好,问道:“孽贼何方来历竟敢在这县衙之内祸害生人当真不怕阴司公判,教汝灰飞烟灭么”·    那鬼浑身哆嗦,却不开口,只用双目盯了朱红,喉头上下滚动。
    已然进到亭中的另三人里,黄九郎最是伶俐,眼瞧着不对,上前一撬开那鬼的嘴巴,生生从里头拔出了一枚木钉来·黄九郎将那木钉凑近一闻,道:“涂了狗血。”
    那鬼去了木钉,连连咳嗽,终于能出声了·众人暗暗吃惊:原来此人竟还被土法压住了,难怪怨气深重··    朱红问道:“速速报上姓名来,否则这钉还须给你钉回去”·    那鬼动弹不得,凄苦无比,只好答道:“在下姓秦,名真文,生前乃是此地县令。”
·    众人听他认下了身份,果然不错,心头皆是暗暗一喜·朱红又道:“你既为县令,怎会化为野鬼又怎会蓄意谋害人命”·    秦真文惨然道:“大仙容禀:在下乃是雍熙元年来永安赴任的,此地贫瘠,便是为官也极清苦。
在下原籍登州,最受不得荆楚之地的暑热,便想在后院中辟一处阴凉地·这县衙原本就是当地古宅,最是幽深,在下命家仆在后院挖掘池塘,不成想竟挖出了一座古墓来。
墓主人已然化成了灰,但想来应是秘葬的,连碑也没有,只一口薄棺·然而棺内陪葬极多,金锭银锭都是贱的,那鹅蛋大的夜明珠便有十数个,更不说珊瑚珠、翡翠盏。
在下乃出身小户人家,从未见过如此多的财宝,一时间糊涂脂油蒙心,只想统统据为己有·”·    五德道:“那古墓便是在这荷塘下么”·    秦真文道:“正是。
在下不敢教外人知道,只令两个家仆悄悄地取了财宝出来,藏在屋中·”·    朱红问道:“挖墓的是哪两个”·    秦真文听她问话,原本惨白的面颊忽地涨红了,双目中竟流下血泪来,只听他牙缝中一字一字蹦出句话来:“便是那彭贵与秦兴主。”
    众人见他如此,登时都明白了:彭贵与秦兴主果然是谋害他的真凶··    ·    第十回 救黎民甘短阳寿护正道勇擒罪魁·    ·    原来彭贵、秦兴主乃是秦真文发迹以后从原籍雇来的,而孟徐则是上任前收的新仆。
三人同来永安,秦真文自然更信得过彭秦二人·挖池塘原本乃是不想花银子雇人,才派了这二人,未曾想却挖出了财宝·秦真文一念之差,想将之据为己有,不料那彭秦二仆反倒更心黑,只想拿了财宝逃之夭夭。
于是某日晚,他二人在值守的孟徐饭中下了麻药,令其昏睡,又谎报秦真文说发现棺椁之下还有宝物·待得秦真文去那坑边,便被敲破头,埋在古墓之中了··    彭贵与秦兴主虽然胆大包天,却也只是粗鄙小人,想着谎报主人失踪,却又未将戏做到十足。
回报官家说是主人自行离去,偏又有许多破绽,最终还是无法瞒过县内与州府·他二人打的主意是,既然找不着尸首,只需咬定了不知,任是怎样的官儿也无法定罪。
只待熬过这一节,便可将财宝取出,逍遥法外,安心做富家翁··    不料两人受了刑,押送鄂州的路上便得病死掉,反而是无辜牵连的孟徐被一关就是五年,直到在狱中亡故。
    秦真文说完这许多往事,朱红等人听了各自叹息,可见“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真不是一句虚言·三人皆贪财,亦都为这钱财交代了性命,而冤死的一人,又成今日作孽元凶。
    蔡怀安道:“莫非你在这县衙作祟,乃是为找到彭秦二人所藏匿的财宝”·    秦真文强辩道:“我哪里有害人我不过每夜里寻一遍那些财宝,那本该是我的,却教恶徒算计了去,还为此害了我性命,我岂能不找到以遂愿况且我遗骨在此,又能到哪里只好在这附近徘徊。”
    朱红冷笑一声:“你打量我们都是傻子么你乃是横死之鬼,怨气深重,又在大凶之地埋骨,你在这县衙内走上一走,哪个生人抵得住你的阴气自从五年前起,继任的县令无有不死不病的,你有何话说”·    秦真文咬牙切齿,依旧辩道:“那些旧事也非我之过,在县衙外摔伤的,怎可混赖到我头上这新来的一位,我尚且避他,哪里敢再惹是非,几个死的又怎能算我加害”·    朱红即刻便想起了张燧告知他头一日来此便被怪风刮倒之事,不由得冷笑道:“好个轻巧洗刷的招儿可惜你并非不想害这位新县令,而是无能为力罢了。
那人乃是文曲星下凡,天乙贵人的命格,莫说你这野鬼,便是跟前的土地爷也不好轻易动他的·”(注1)·    秦真文面色阴晴不定,配着两条血泪,更是怕人。
    朱红又问:“闲话休提,且说这一方风水如此险恶,又是谁所为你可知若那墓主人有后,即是伤人一脉数代·”·    秦真文道:“掘出古墓之后,在下也知道这乃是伤阴德的事,唯恐墓主人报复,便命那两名恶奴故意败坏此地风水,孰料……”·    “孰料那两名恶徒竟将你扼死在这荷塘地下,还在你口中塞了沾狗血的木头以防你尸变。”
朱红大笑道,“可见造化轮回,总有报应”·    秦真文双目中的血泪淌了满脸,一时间性子又起,周身便开始泛黑,那十指伸出的指甲陡然便有五寸长。
朱红见他要发作,手中只暗暗地捏诀,拂尘化的蛛丝便立刻收紧,直勒得秦真文不断告饶··    朱红厉声道:“休在本仙面前耍弄若不老实,我即刻掘出你的尸骨,捣成碎泥。”
    秦真文嗬嗬怪叫,委顿了下去··    朱红道:“现将那孟徐之事细细地说与我们听·”·    秦真文又恢复原先模样,只是脸色更白了三分,只听他低声道:“孟徐……孟徐乃是教彭秦二人拖累的,我赴任前尚缺一仆从照看马匹、行囊,打点粗务,便雇了孟徐。
此人老实本分,与我却并不亲密·”·    “他长甚模样”·    秦真文道:“二十来岁,身量瘦长,却面相愁苦,颇不讨喜。”
    五德听他如此说,在脑中细细地过了一遍,忽然大惊,对朱红道:“姐姐,可还记得三郎告知的疫病始末·”·    朱红面色凝重,又掐指算了一算,点头道:“张家小哥儿遇到头一桩疫病,正是十日之前,那日里他也碰到了一人。”
    朱红忽而又对秦真文道:“你雇那孟徐之前,他是做何营生”·    秦真文答道:“乃是一货郎。”
    五德登时恍然大悟,不由得冷笑道:“孟徐、孟徐,果真是极妙的姓名·却不知如何形貌却一样·”·    而黄九郎与蔡怀安兀自有些懵懂,朱红也不来不及与他们细说,先取出了一方胭脂盒子,将秦真文收入盒中,又加了几道符咒,才交与蔡怀安,道:“有劳尊神先将此恶鬼羁押,随后着阴司处置。”
    蔡怀安连忙谢了她,将盒子收好··    随后拆去了那蔽光的幕帐,霎时间阴霾尽散,眼前一片大亮·那荷塘之中一切如常,只是花瓣上滑落了几滴水珠,落入塘中。
    五德道:“若要安生,还需将这五星峰之势改过·”·    朱红笑道:“自然应当,然而却不是眼下做的·”她抬头望一望天,又看地上阴影,说道:“此时已过午,土地庙那边必定热闹,这永安上下头脸,皆在那处,不趁机捉拿疫鬼,难道要纵他再害人命不成”·    蔡怀安大声道:“仙人说的极是,此刻便速速赶去,正可令他伏诛。”
    于是三名狐仙与一位正神运起法术,顷刻便来到县城西北角的土地庙外··    只见平素那清净的小庙,此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全是人,不光老幼妇孺拖儿带女地合十祝祷,便是壮年男子,也停了活计来求平安。
    前方庙门大开,衙役拦住了许多闲人,对朱红几个却是不顶用的·他们隐去身形,潜入庙中,寻了显眼的地方站定细看,却不见要找的罪魁,只看到土地庙中热闹非常——·    正殿外的堂中摆放了一张几案,上头堆满祭品。
牛羊豕自然不能少,蔬果美酒也不缺,九品香烛都选得粗长,燃起来青烟袅袅,极是气派··    案上端端地放了一个柏木牌位,上用汉隶工整地书写了“供奉永安土地之神”几个大字。
    陈鸣山穿了一身玄色衣衫,正摇头晃脑地念他连夜起草之祝文·只听得甚么“恐时疫之害,伤尊上之德”,甚么“正天地之清气,驱瘟疫于八荒”。
    黄九郎对蔡怀安笑道:“老官儿,还不上你那泥胎下面坐定,享用供养·”·    蔡怀安还未答话,朱红却斥道:“此刻哪里是顽笑的时候祭帛献爵(注2)都已经过了,不可再荒废时间。”
    黄九郎连忙正色道:“小弟错了,姐姐教训得极是·”·    蔡怀安道:“如今该当如何寻找还请仙人明示。”
    朱红道:“那疫鬼并未在此处,然而张燧听了陈鸣山之议,下令衙门中除了值守差役外皆须过来上香,因而他必定不能不到·想来也正好趁着人多且杂,浑水摸鱼。
好在真要分辨倒是不难,只需看不叩拜祝祷却去搭讪旁人的闲汉子,如有则细辨其服饰,若是公门中人,切不可放过·”·    众人皆曰“省得”,各自分开。
    这禳灾道场,无论在何地都可说得上大事,永安虽只千余户,这小庙周围也来了四五百人·朱红等几个化出形来,走在百姓之中,只见那男女老幼,不少合十而拜,口中喃喃祈求,只盼这一场祭祀过后,疫病全消。
许多总角小儿或爬上树颠远眺,或追来打去,只管嬉闹··    五德乃是惯于与人打交道的,心知若那疫鬼教张燧下令来了此处,果真要用那耍钱的老手段使坏,定然不能当众行事,只能诱人去僻静之地。
因而他并不在人多处打转,只沿着外圈徐徐而动·见单个儿离去的,也不追究,见搭伴儿走的,则留心细看··    约莫不到一刻钟,果然有一妇人抱了孩子离去,然而刚走出几步来,便有一个身穿公门服色的人跟了上去,两人驻足良久,不知说些什么。
只见得那妇人喜悦非常,对差役千恩万谢的模样·那公家人挥一挥手,便又往僻静处走了几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八尾传奇之空宅记 by E伯爵】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