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仙(第三卷) by 无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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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仙(第三卷) by 无射(2)
·“别用临央的脸说出这种话”他在难以抑制的愤怒下,一脚踢向面前的仙身傀儡,将魂魄从傀儡中生生震出,在空中涟漪般荡漾着,形成了个半透明的虚影——印云墨的虚影。
“你甚至连魂魄,都不愿是临央的模样”·“既然你想当印云墨,既然你不愿给我想要的东西……那就把魂魄赔给我吧”东来疾言厉色,五指一抓,将印云墨的魂魄摄于掌中。
只需一闪念,便可令对方魂飞魄散,在这天地间彻底身死道消··就在这时,从被踢得四仰八叉的仙身傀儡的袍袖中,钻出了一只肥嘟嘟的灰毛大兔子·因为从酣睡中被震醒,兔子两只尖长的耳朵恼怒地晃动着,朝始作俑者发出尖叫:“瞿——瞿瞿——”·这叫声尖锐如针,直刺元神,连东来也忍不住皱眉,只觉胸闷烦躁。
他用另一只手去触碰眉心隐隐动摇的紫府,而后感到一阵心神恍惚··当他的手从眉眼间放下时,赫然成了印暄的容貌,非但五官气质,连目光神色也与之前截然不同。
“……东来连‘怨憎会’的影响都抵挡不了,还自诩龙神”印暄不屑地哼一声,将握着魂魄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松开。
他仔细端详印云墨,确认三魂七魄无损后,方才松了口气道:“小六叔,你没事吧”·印云墨上下打量他,半晌自嘲一笑:“先前真是我看错了,还对摇光说你二人魂魄不同。
如今看来,东来的确并非托舍,而你也不是转世后的另一个魂魄——你就是东来·”·印暄嘴角一僵,眼中隐现忐忑··“你是东来,但又不是东来。
魂魄虽是同一个,意识与性情却不相同·”·印暄闻言,脸色稍霁,低低地叫了声:“小六叔,我是你的暄儿·”·HE·印云墨叹口气:“前世今生同时存在,共用一个魂魄这情况可真罕见,千万人中也出不了一个,竟被我给撞上。
这以后你们时不时轮番出现,这厢殷殷勤勤叫着‘小六叔’,一转头又恨不得掐死我,叫我该如何是好”·印暄沉声道:“我与他不能共存,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小六叔,你放心,我亦能操纵龙神之力,只是还不够纯熟,我会尽快找个法子,再将他封印起来·”·“可别”印云墨又叹口气,“还嫌我欠他的债不够多么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以后的烦恼以后再说。”
灰毛肥兔一蹦一蹦地挪过来,使劲拱印云墨的裤脚·印暄似是想起旧事,目光染上暖意:“这不是我送你的那只专会拱的无赖兔子原来只是走失,我还以为被你吃了。”
印云墨翻了个白眼:“我还以为你醋意大发,将它丢了呢·”·“胡说,我跟只兔子吃什么醋”印暄见它几乎要钻进印云墨的裤管里去,哪怕只是魂魄虚影,也令他感到异常碍眼,忍不住伸出脚尖将它拨开。
印云墨看着有些好笑,又心生触动——这的的确确就是他的暄儿·旁人眼中的颢帝深沉内敛、强势果决,而在自己面前,他依旧是少年时别别扭扭、外冷内热,独占欲极强的性子。
印暄站在小六叔面前,看着他脸上那一抹无比熟悉的、总带着点戏弄意味的似笑非笑,只觉自己打小以来对他的种种情绪,牵挂是爱,眷恋是爱,恼怒是爱,厌恨是爱,所有的反感看不惯不以为然嗤之以鼻也全是爱……整个身躯盛放不下,几乎要满溢而出。
他情不自禁抱住印云墨,声音低沉而温柔:“小六叔,我喜欢你·我是真心想待你好·”·“哦,从小你说过好多遍了·”印云墨微笑道,“我也喜欢暄儿。”
“……还是儿时那种喜欢”印暄低着头将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道··印云墨停顿片刻,答:“你希望是哪种喜欢,就是哪种。”
印暄猛地抬头,目光灿亮如星,“之前你跟东来说爱的是我,不是故意拿我来气他”·印云墨轻拍了下他的后颈:“我为什么要故意气他,嫌命不够长么只是坦诚以待,不想再欺骗他。”
印暄忍不住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小六叔……云墨……”此刻他情炽如火,很想亲一亲朝思暮想的人,甚至更进一步……然而,对方如今只是魂魄,而他自己,也只是更强些的魂魄而已。
虽然龙神魂魄带有天生的神通,可以随意幻化实体,但也只是暂时的,须得回到源生的金龙肉身中,才是治本之道·金龙肉身伤势太重,仍在借助天地精华缓慢恢复,而东来又虎视眈眈,仗着更为强大、久远,时常压制着他,随时想要消灭、吞噬他,饶是印暄意志再坚定,也觉得万分棘手。
印云墨仿佛有所感应,摸了摸他的后背,说道:“我还欠东来一样东西,等出了这八部浮屠,就要去尽力偿还·”·印暄皱眉:“你什么都不欠他什么前世业债,前世都过去了,你都死了两回,还有什么债不能清对了,你不是说我就是东来么,那好,我就替他再说一遍,你们两清了从此以后再无瓜葛”·印云墨失笑:“这不一样……不过你放心,我要还的这笔债,并不会危及自身,而且对你也有莫大好处。”
印暄悻悻地哼了一声,抱着他不想撒手·灰毛肥兔子又死皮赖脸地蹭过来,试图把印暄拱开,印云墨笑着拍拍印暄的肩膀,示意他放手:“来日方长。
龙神魂魄虽强大,要长久维持道域也颇耗心神,还是撤了吧·我们要突破第五层塔,还有五种奇香要取得·”·“一种·我已取得红麝香、大象藏香、牛头旃檀香和惊精返魂香,只剩西北方浮岛的月支香还未得手。”
印暄不太甘愿地松开他,拂袖将跌落在远处的仙身傀儡摄过来,“虽然我还是比较习惯小六叔现在的模样,但魂魄暴露在外总归不够安全,还是先回到傀儡中吧。”
印云墨轻抚了一下傀儡的脸颊,不得不承认,论容貌隽美飘逸还是前世临央更胜一筹,忍不住促狭:“原来你喜欢的是印云墨的模样,若我以后恢复临央仙身,岂不是要让暄儿失望。”
·印暄将他手指握在掌心,如珍玩般一根根摩挲,随口道:“你可知在龙族眼中,人那么小小的一点,哪有什么妍丑可分三界众生,小六叔想变成什么模样,就变成什么模样,于我而言并无不同。”
    ·    第67章 生老病死犹易解,爱怨嗔痴难自持(下)·龙神道域撤去的瞬间,印云墨的气息又回到摇光的神识之中·他停住四下搜寻的脚步,直奔海边沙滩,果然见印云墨安然无恙地站在海滩上,身旁却多了个约二十出头、清俊端华的男子。
摇光一眼认出对方,很有些意外:颢帝印暄不是驾崩了,为何竟会出现在这八部浮屠中又觉得对方发生了极大的变化,除了身形更高大、气势更傲岸之外,似乎有些窥探不清的部分被对方刻意遮掩。
但他并非好事之人,主上既与对方同时出现,自然有主上的际遇与理由,主上若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的他也绝不多问一句··摇光迎上前,向印暄抱拳行礼:“陛下,久违了。”
印暄知晓他是临央亲手锻造的武器,就算再霸道,也不至于去吃一根鞭子的醋,便朝他拱了拱手:“摇光星君·”·摇光转而又向印云墨道:“方才失了主上的踪迹,我与嵇康大人约好分头搜寻,两个时辰后回海滩碰头。
现下约定的时辰将至,想必他很快就会回来了·”·“出了点小岔子,让你们担心了·如今有暄儿同行,又另得到四种奇香,眼见大功告成,多等等也无妨。”
印云墨从乾坤壶中掏出肮脏腥臭的半成品龙涎香,引海水冲刷洗濯,又放在沙砾上晾晒·摇光在上面施展了个加快时光流速的小法术“寸阴竞渡”,眼见它从又黑又臭软绵绵的一大团污物,蜕变成了灰白色类似琥珀的坚硬石头,开始散发出馥郁奇异的芳香。
印云墨切下一小块龙涎香,点燃后青烟凝而不散,芬芳四溢尤胜麝香·他陶醉地深吸一口香气,说道:“叔夜对香道亦颇有研究,感应到香味后当会即刻赶回。”
“万一其他几位鬼帝也感应到,前来争夺呢”摇光问··印云墨看看左侧的摇光与右侧的印暄,伸手将两人肩膀同时一揽,笑得惬意风流:“我有仙器神皇在手,让他们来夺”·印暄阴沉沉地问了句:“叔夜是谁”·——·嵇康出现时,身边亦多了个绿衣飘飘的杜子仁,印暄见了,冷峻的神色稍有缓和。
杜子仁望着龙涎香两眼放光,却坚持站在两丈外,作不与无礼狂徒同流的清高状,细看会发现鼻翼不停掀动,显然在大吸香气安抚饥肠辘辘的肚子··嵇康朝其余几人抱歉地笑了笑,道:“子仁性喜静好独处,还请诸位海涵。
这位是”他朝印暄拱手行礼··“我家大侄子·”·“云墨的道侣·”·印云墨与印暄两人同时开口。
嵇康神情有些震惊:“究竟是叔侄……还是道侣”·印暄狠狠瞪了印云墨一眼·后者只得嘿嘿干笑了声:“原是无血缘的叔侄,如今往后将结为道侣。”
好在嵇康生前就是个放旷不羁、不修名誉的主,片刻错愕后,放声大笑起来:“有趣不畏世俗,从心所欲,乃真人也”笑着笑着又开始吟诗:“钟子识伯牙,真人不屡存,高唱谁当和,知音与知心。”
杜子仁开始吹笛相和·摇光默默别过脸,低声问印云墨:“我听嵇康大人说得暧昧,这钟子期与俞伯牙究竟是知音,还是知心”·印云墨忍笑答:“彼生我未生,如何知晓”·少时寒暄完毕,印云墨提议将已获得的七种奇香分为四份,除摇光不占入塔名额外,人手一份。
嵇康立刻反对道:“不可,无功不受禄·再说,我又不想争北阴帝位,何必再往上层·”·“看看上面还有什么有趣事物啊,八部浮屠首次出世,难道叔夜就一点也不好奇”印云墨笑吟吟道,“再说,你不想争,人家杜大夫可是眼巴巴地盼着呢。”
杜子仁涨红了脸,怒道:“我是为了自己么我那全都是为了他”·“我倒很是好奇,想知道塔顶究竟有什么,五道轮回门又是什么模样。
叔夜就当是完成杜大夫的心愿,也当陪我这个朋友走一遭吧·”·印云墨这么说,嵇康也只得同意,收好各自那份奇香··印暄道:“最后一种月支香,在西北浮岛的戈壁荒漠。
那里有种名唤‘灭蒙’的大鸟,以砾石为食,喜成群结队在戈壁滩上筑巢·所产之卵,有万中之一的可能石化为月支香·灭蒙虽每只仅有妖王品秩,但数量极多,飞翔时遮天蔽日;且性情暴烈,最恨人涉其巢、窃其卵,一旦发现势必群起攻之,不死不休。
因此即便是凤凰、毕方之类的妖皇,也对其心怀忌惮不愿去招惹·”·杜子仁皱眉:“这么说来,从灭蒙巢中夺月支香,比鲸腹取龙涎更困难”·嵇康道:“的确更难。
巨鲸虽庞大,目标也明显,且龙涎香就在它胃肠中,入之可得·月支香却是要在万千巢穴的万万千鸟卵中寻找,耗时长久,不可能不惊动灭蒙·都说蚁多咬死象,蚍蜉多了亦能撼树,成千上万的灭蒙妖王,显然要比一头巨鲸妖皇难对付得多。”
“那我们该如何下手”杜子仁看似问嵇康,目光却在其他三人身上巡睃一圈,暗自判断:·摇光星君,本相为极品仙器摇光鞭,加上修行的法术与所携符箓法宝,即使被塔世界规则压制,也能抵得上两到三名金仙——最高战力。
印云墨,普通魂魄驾驭仙身傀儡,即使加上所携符箓法宝,顶多抵一名真仙——半根废柴··印暄……完全看不清底细··麻烦的是这三人,貌似是以印云墨为中心组成一体,轻易拆散不得,如有争北阴帝位之心,嵇康和自己就算联手,也恐怕不是对手。
若能让他们主战灭蒙,再于事成后借灭蒙之力将他们困住或重伤,既铲除竞争对手,又不至于让嵇康反感乃至翻脸,那是再好不过了··还有其他四个鬼帝,若将月支香的消息放给他们,能否诱使他们去打前锋,尽量多消耗些灭蒙的数量·嵇康双手抱臂思考对策,杜子仁也在心底精打细算,盘谋着该怎么获取最大利益。
而印暄说完所知消息,便不再参与商议,心不在焉地坐在印云墨身边,抓着他的一只手放在掌中把玩··印云墨抽了几下,没抽出来,只好由着他去。
摇光看了一眼印暄,心中总有种朦朦胧胧的感应,如从云遮雾掩中窥探玄机……印暄是龙神东来的托舍转世,虽魂魄不同,但也算在一个躯壳里共存过……自己从玉清境回到凡间,得知印暄刚驾崩,东来化龙飞去……海中那头一口咬断巨鲸的金龙虚影,身形与威压与龙神东来极为相似……紧接着印暄就出现了,境界捉摸不透,显然已非凡人……·莫非摇光灵光乍现,猛地望向印暄:他就是龙神东来·莫非主上弄错了,印暄与东来本就是同魂同魄的同一个人·莫非……主上上了龙神的当,被他幻化出的另一个意识欺骗·目的何在·报复对了,龙神东来因为前世被主上所伤,今生依旧心怀恨意,不仅借印暄之手往主上的肉身心口插了一剑,还想继续利用这个幻化出的身份,欺骗玩弄主上的感情,以报前世肉身被重伤、感情被利用之仇·主上对东来并无情愫,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若非主上相信了印暄与东来是两个不同的意识,又怎会放不下二十多年的叔侄情,同意与印暄结为道侣·HE·阴谋圈套·摇光勃然欲起,却见印暄与印云墨在背后交握的手,掌心摩挲,手指纠缠,俨然一副你侬我侬的情热之态。
他刚抬起的身体又慢慢坐了回来,苦恼着该怎样揭穿此事,才能让主上相信自己,不再受对方蒙蔽,并且将伤害降到最低·众人心中各有所思,一时间陷入了胶着的沉默。
良久后,印云墨率先开口:“我有两计,你们看看哪个可行·”·嵇康道:“王子请说,大家一同参详·”·“第一计,驱狼吞虎。
先燃异香吸引其他四位鬼帝汇合,我们其中一人以假结盟的方式诱使他们前往西南方浮岛取月支香,待他们与灭蒙两相缠斗时,其余人趁机取香·期间四位鬼帝若能拿下灭蒙最好,我们渔翁得利;若失败,也可极大消耗灭蒙的数量,我们再下手时也轻松。”
印云墨边说,边观言察色,果然见嵇康神色转冷,杜子仁虽频频摇头却眼神闪烁,当即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计出人心,心歹则计毒,是不是若是从前,我八成做得出来,如今还是算了。”
嵇康舒了口气问:“第二计呢”·“擒贼擒王·百王之中,必有一尊;百尊之中,必有一皇·我们只需找到灭蒙妖皇,或制服、或交易,让它同意交出月支香就行。
其实月支香对于灭蒙而言,不过是几个孵不出雏鸟的坏卵,并无半点用处·”·嵇康当即拍案:“此计可行”摇光与杜子仁点头表示赞同,印暄依旧置身事外地不置一词,只管握着小六叔的手。
“就这么办·”嵇康心情大好,看着印云墨时一脸欣慰,“这回找灭蒙妖皇的差事就交给我,谁也不许抢·”·印云墨道:“那我负责谈判说服,如若不成,摇光再动手制服。”
杜子仁斜睨了一眼印暄:“那他呢”·印暄对他理都不理,不屑一顾··杜子仁又要发怒,嵇康用力按住他的手:“只一头灭蒙妖皇的话,我与摇光星君出手足够了。”
“哼·”杜子仁冷哼一声,将另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带着余怒道:“我也会出手帮你,有些废柴就不用指望了·”·印云墨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
摇头皱眉,按捺住心中不快:“走吧,现在就动身,省得节外生枝·”·众人纷纷起身,各自催动法宝朝西北方浮岛飞行·印暄坚持与印云墨共御一云,后者趁机问:“方才杜子仁挑衅,你为何一言不发”·印暄揽着他的腰身,淡淡道:“掉价。”
印云墨朗声大笑··  ·    第68章 斗灭蒙风卷残云,忧别离缱绻不舍·刚踏上西北浮岛,举目便见一马平川的茫茫戈壁,地面覆盖着大大小小的砂砾,间或一两丛灰头土脸的红柳与骆驼刺,昼热夜冷,十分干燥。
在这片几无生机的荒沙之中,可以生存繁衍的妖兽种类稀少,其中包括了以砾石为食的灭蒙··灭蒙体型大如马,青羽红尾,长喙如刀,两条后腿钩爪尖锐异常发达,翅膀下方另生两只短小却带剧毒的残爪,既擅飞翔也擅奔跑。
它们群居于戈壁深处,叼来石块在沙砾上排列出或圆或方、形状奇异、占地广阔的石圈,作为自己的巢穴标记··为防打草惊蛇,众人在离灭蒙巢穴二十里外就按下云头。
此刻已近黄昏,天际暮光黯淡,苍穹仿佛灰蒙蒙倒扣的碗,一片寂静中只闻风声呼啸·嵇康放出神识,小心地向灭蒙巢穴延伸,在触到其中一个最大石圈后迅速撤回,说道:“大小巢穴约有上千个,靠近中间有个最大的,应是妖皇所在。
另外,妖皇不止一只,而是雄雌一对·”·印云墨掏出一张定位传音符道:“能修炼到妖皇品秩,定然灵智已开,我与他们沟通看看能否晓之以理,做个双方都得利的买卖。”
他指凝灵光,书咒文于传音符上,而后扬手任其化鹤飞去·片刻之后,仿佛有了回应,印云墨传音入密,双方无声地谈了足足一炷香功夫··“灭蒙性情凶猛暴烈,如何能轻易沟通”期间杜子仁在一旁泼冷水,“别是激怒了对方,回头打起来更费力气。”
嵇康笑道:“子仁不知易临王子的口才,我当年是领教过的,说舌灿莲花还是谦虚了·”·的确谦虚了,应该说是出神入化的大忽悠……印暄想起往事,心中默道。
摇光不知是有所感应,还是英雄所见略同,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杜子仁不服,还要再说什么,印云墨结束了传音,对众人道:“差不多成了·灭蒙妖皇夫妻有一爱子,天生根骨拙劣不能修行,若想脱胎换骨,须借助仙丹之力。
所以提出用四颗脱胎换骨丹,换四枚石化卵·但不许我们踏入巢穴,会有一群灭蒙将月支香送来,我们只需备好交易品,等着就行·”·摇光嘲弄地瞥了尴尬的杜子仁一眼,说道:“我的丹囊中恰好有两颗。”
正是他为左景年的凡人之身脱胎换骨后剩余的··嵇康立刻道:“我也有一颗,本打算送给朋友后人,先拿来应急·”·印暄道:“我从不带丹药。”
杜子仁顿觉摆脱尴尬,扳回一城,扬声说:“我也有一颗,这便凑齐了·”·众人将脱胎换骨丹集中装了一瓶,交给印云墨··印云墨接过丹瓶,嘀咕了句:“总觉得太过顺利,有点轻视规则……”话音未落,暗沉沉的远处突然炸出了一团团炽亮的绿色火光,仿佛无数鬼火从地缝中喷涌而出,在夜色中异常眩目。
随后,兵戈敲击声、鬼哭狼嚎声、飞沙走石声……夹杂在鸟类的唳啸中轰轰隆隆地混响起来··众人放出神识一扫,暗叫不好,竟是东、西、北三方鬼帝四人联手,向灭蒙巢穴发动了突袭。
印云墨连忙又放出一只传音纸鹤,顷刻苦笑起来:“灭蒙妖皇夫妻将我当作是他们一伙,怒不可遏地骂我背信弃义,连派出的使者也在半途召回了·”·“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硬攻了。”
杜子仁无奈叹道,“说来也奇怪,其他四位鬼帝究竟是如何得知消息,联手来夺莫非……这驱狼吞虎,还是使得早了点,若是等我们先拿到月支香就好了。”
嵇康看了他一眼,又望向印云墨,神色沉郁··印云墨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我若是真这么做了,那可有够蠢·到嘴边的鸭子让它飞掉”·杜子仁凉凉道:“世事瞬息万变,计划再缜密也有所不及嘛。”
“别说了”嵇康喝止,“事已至此,也只能顺势而为,既不能善了,就动手吧·其他鬼帝那边,我们犯不着去援助,但也不能落井下石,就各凭本事好了。”
众人各取武器法宝,飞向灭蒙巢穴,远远见墨云垂天,如大潮横扫天地之间·近看原来是成千上万灭蒙发出粗厉刺耳的唳鸣,钩爪间风刃翻飞,尖喙里石弹喷射。
石弹迅疾如暴雨,将沙砾地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深坑,若是射在修道者身上,以这万弹齐发的凶猛威力,连防御性灵器也难以长时抵抗··摇光鞭、月轮“残血”、黄金间碧笛……更兼有众多飞剑、道术,符箓法宝,众人一边犁庭扫穴般收割着群飞的灭蒙,一边向石圈内的巢穴推进。
接连检查了几十个巢穴里的卵,也没有找到月支香,被彻底激怒的灭蒙攻势越发狂暴·其他四名鬼帝那边似乎有些抵挡不住了,感应到有另一支队伍参战,便朝这边移动,以图合力解围。
印云墨眼见那棵大柳树挥舞着残肢断臂,掩护着神荼、郁垒杀将过来,张天师拂尘稀疏、王真人一套飞剑缺了好几口,召唤出的阴兵鬼将也被灭蒙妖皇夫妻喷出的沙尘暴卷得七零八落,模样很是狼狈,不仅失笑道:“也不知是听了哪个缺德鬼的唆使,就急急忙忙赶来当炮灰。
若非如此轻敌,先绸缪得当,凭四个鬼帝联手,未必不能成事·”·杜子仁喘着气瞪他:“你还有脸评头论足这里最没用的就是你”·印云墨转头,并不搭理。
印暄在印云墨耳畔道:“我早就想一口吞了这跳梁小丑,你偏不肯·”·“他毕竟是五方鬼帝之一,怎能说杀便杀了·再说,总得给叔夜留点面子。”
印云墨低声答··“我看他两个都不顺眼,等会儿拿到东西,我们先走·你我同行就够了,跟这些不入流的货色组什么队”印暄不甘地在他耳廓上轻咬几下,又忍不住伸舌去舔,举动缠绵,语气却是不容商榷的强硬。
印云墨伸手把他的脸拨开,哂笑道:“谨遵圣谕·”·印暄这才高兴了些,道:“那就一口气结束吧·”旋即现出金龙正身··仿佛一道开天辟地的金色雷霆,破开乌泱泱漆黑一片的苍穹,盘旋的龙影光芒漫射,无数灭蒙哀嚎着在普照天地的金光中消融,连那一对妖皇夫妻,都在龙威下瑟瑟发抖。
五爪金龙游动于极天之上,发出一声旷古烁今的龙吟··“……龙王不,这股威压……是龙神东来神君”五方鬼帝瞠目仰首看天,无不心神剧震。
杜子仁脸色惨白,喃喃道:“他……他竟站在万龙之主的头顶上……”·在金龙的一对龙角之间,印云墨长身玉立,手持仙器摇光鞭,朝云层般的灭蒙群横扫而去。
星宿流光携着龙威,如风卷残云,将下方密密麻麻的灭蒙一扫而空·在这片破了大口的云层合拢之前,印云墨又将鞭梢团起,向上一抖·上千个灭蒙巢穴里的数万鸟卵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纷纷离地直冲高空。
被掀翻一地的灭蒙们尖叫着,奋不顾身扑上来抢救鸟卵·印云墨并不管它们,抛出乾坤壶,将半空中一小部分异常沉重、落地速度较快的石化卵收入囊中,数量约有三四十枚。
他将其中一枚点燃,清新沁骨的异香顿时氤氲开来,足足飘散出百里,将之前阴兵鬼将带来的瘴气与瘟疫彻底驱散··“香行百里,能驱瘟疫,果然是月支香。”
印云墨满意地深吸几口香气,收了七八枚在袖子里,将其余石化卵朝地面上的嵇康抛去··嵇康愣怔地接住,张了张嘴,却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叔夜,剩下的都给你,你自己决定怎么分吧。”
印云墨扬声道,清朗语声随风飘送,“我与暄儿先走一步,我们塔顶再见”·金龙吐出一声不满的咆哮,甩了一下长尾,远处顿时传来山崩地裂之声。
印云墨盘腿坐下,安抚地摸了摸坚硬的金色鳞片,笑道:“都要分开了,道个别也不许”·金龙瞬行万里,眨眼间便到了浮岛边缘,又掠过铁索桥直至尽头,方才化为人身落下。
印云墨刚想迈步桥头,却被印暄牢牢捉住手腕··“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前面的峰顶平台应该是个人世界,并非共用”他转头,见对方清俊的脸上隐现忧虑之色,不由一怔,“怎么了,暄儿在担心什么”·印暄目不交睫地盯着他,看了良久,缓缓道:“的确,连我也不能无视规则,进入你的峰顶平台。”
“那我们就下层见”印云墨抽出手腕,拍了拍他的胳膊,“放心吧,不过分离片刻,很快便会重聚·”·印暄冷声道:“你忘了,下一层的规则是什么”·“第六层,夜叉,对应八苦之……‘爱别离’。”
印云墨这才意识到,拥有龙神之力,在这八部浮屠中如鱼得水的印暄,忧虑的究竟是什么——他忧心别离,唯恐得到后又重新失去,更害怕的是东来会借规则之力卷土重来,届时他宁可远远避开再不相见,也不愿亲眼看着他的小六叔被东来伤害。
·印云墨凝视印暄,脸上神情柔软得像要融化·“暄儿,”他主动搂住印暄的腰身,将额头抵在对方下颌,温声道,“别怕·”·HE·“云墨……”印暄更加用力地拥抱他,恨不得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肉中,彻底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印暄痛下决断,松手对印云墨道:“走吧,我看着你走·”铁索悬空,上不接天下不着地,薄纱般飘荡的云雾间,他的神情冷峻而温情:“我会回来找你,小六叔,你得等着我——你一定要等我。”
“好·”印云墨微笑着应道··印暄后退几步,沉声说:“走吧·”·印云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迈上峰顶平台。
他猛地回头,云海间的铁索桥空空荡荡,再没有了印暄的身影··怅然若失地发了一会儿呆,印云墨打起精神,将八种奇香按照方位放入莲花瓣尖的镂空熏炉内,逐一点燃。
八缕香烟,分别呈现佛花、祥云、白象、琵琶、净瓶等状,袅袅地被吸入花心之中,最后在莲蓬上凝结成一具只有单弦的琉璃琴··印云墨又摸了摸盘在腰间,化作星云腰带的摇光。
自从印暄在戈壁滩上现出龙神金身,摇光就一直维持着仙器形态,不再化为人形,连意识都封闭了似的,这会儿唤他也不见回应·这情形以前从未有过,前世当他还是临央时,天锋倒是经常耍小性子,摇光一向耿直坚毅、唯命是从,不知为何眼下却有些反常。
唔,也许是心情不太好,想要静一静吧·印云墨想着,纵身跃上莲花座盘腿而坐,将那具琉璃琴置于膝上··乾闼婆,以香气为滋养的乐神,善巧弹琴、作乐歌舞;弹一弦琴,能令其作七种音声,每声又有二十一解。
天帝欲闻琴声,便于座下燃奇香一柱,乾闼婆闻香而来,弹琴奏乐,以娱帝听··奇香萦绕中,印云墨白衣散发,指尖拨弄琴弦·万千种婉妙清音应弦而发,引动祥云翻卷、天花乱坠,令闻者欢心喜悦,不可言喻。
青烟愈发浓烈地簇拥过来,他的身影在飘渺香气中渐渐消失··    ·    第69章 一枕黄粱返珞陵,重操旧业驱邪祟·印云墨从极沉重的坠压感中挣扎醒来,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与虚脱。
他艰涩地睁开眼皮,力不从心地试图挪动手指··耳畔嘤嘤嗡嗡地仿佛覆盖了层膜,一个尖细的声音陡然撞破这层膜,叫道:“……醒了王爷醒了咱们的脑袋总算是保住了”·另有一人小声呵斥:“咋咋呼呼瞎叫唤什么没看王爷虚着呢,快去禀报圣上。
红意,去通知外间值守的太医”·印云墨的神智若沉若浮地飘荡着,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胸口传来火辣辣的撕裂感,每一口呼吸都像在伤口上拉锯,痛得他几乎窒息。
床边坐了个明黄色的人影,逆光看去轮廓很有些眼熟,他脱口道:“暄——”眼神一定,蓦然消了声··“墨皇叔,你终于醒了”那人握住他的手,五官英俊瘦削、气势雄浑勇武,满目惊喜中难掩激动之色,“你昏迷了近两个月,全靠汤药和金针吊着,太医说再不清醒可就……万幸是醒了”·“……重赫”印云墨声若游丝,“你当上皇帝了”·印晖眼神一深,旋即拍了拍他的手背:“此事说来话长。
墨皇叔刚醒,体力不支,先好好修养·朕嘱咐三名太医轮番值守,每隔一个时辰诊一次脉,这宛宁宫里的宫人你也可任意差遣·”·印云墨还要问些什么,却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等他再度醒来后,殿内烛光摇曳,已至夜间·胸口依然疼痛,却似乎没有刚醒来那么剧烈了,腹中也有了饥饿感··“水·”他低声道·立刻有宫女上前,动作轻柔地给他喂水擦脸。
“王爷可要奴婢服侍着用点粥太医吩咐熬了滋补元气的药粥,一直温在炉子上·”宫女轻声细气地问··印云墨点了点头。
一碗粥喝了大半,殿门外有内侍唱驾,印晖走进来,挥退了纷纷行礼的宫人,坐到床沿,亲自端起粥碗··印云墨斜倚着厚软的蚕丝被,推了几下没推掉,见对方态度坚决,也就随他去。
喝完剩余的粥,印晖放下碗道:“朕知墨皇叔有许多话想问,问吧·”·暄儿呢印云墨几乎脱口,转念一想,按捺下来,问:“我胸口的伤,是怎么回事”·“是被……先帝佩剑所伤,一剑穿胸,险些命丧当场。
太医说,幸亏墨皇叔的心肺生得比常人偏了几分,这才救得回来·”·印云墨极力回忆,只觉记忆一片混乱,依稀想起那一剑穿心的震惊与剧痛,背后顶着坚硬的砖墙,雪沫从墙头落进后衣领,冰冷刺骨。
印暄从他怀中抽身而退,手指抵着那柄他所赠送的秦阳古剑,一寸一寸往血肉肺腑中推进,带血剑锋切入砖墙,坼坼作响……·他不禁打了个寒战,“我记起来了,是印暄刺了我一剑,可他为何要杀我”·印晖面露怒意:“我也想问他当时我听府中下人来报,难以置信,赶回去一看,果真……我去找他问个明白,他却将自己关在房间内砸摔物品、大发雷霆,谁也不见。
过了几个时辰,内侍召我前去,我进屋时,看见案上放着一封盖了国玺的传位诏书,而印暄端正地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已经……驾崩了·”他神色复杂地长叹一声,“不论期间发生了何事,我怎么也料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印云墨怔怔听着,茫然问:“印暄驾崩了为什么”·“说实话,内中缘由我也不清楚,只听验身的太医说他毫无伤病之症,面容安详如坐化高僧,是寿尽圆寂之相。
棺椁运回京后,太后与内阁两方也请人勘验过,的确如此·他似乎早料有这一日,提前命人快马将传位诏书送至京城·先帝无嗣,因而我遵遗诏继位,顺理成章。
只不过……”印晖犹豫一下,似有所顾忌,但很快又坦然道:“民间有些流言蜚语,说朕这帝位来历不明,朕不希望墨皇叔听到后心有芥蒂,故而先主动说明。”
印云墨沉默许久,方才回过神般喃喃道:“重赫为人,我心中有数·日后只需勤政爱民、行端立正,流言自息·”·印晖方才心弦一松,笑道:“如此就好。
而今皇室枝叶稀疏,皇叔一辈,只余你一人,墨皇叔是否相信、支持朕,对朕而言至关重要·”言罢见印云墨神情黯淡,仿佛不胜疲惫,便传唤宫人进来,临走前道:“墨皇叔重伤未愈,且好生将养,待恢复差不多了,朕带皇子们来看望你。”
·御驾离开后,宫人们轻手轻脚地服侍王爷躺下·印云墨闭着眼,思绪纷纷,心乱如麻:暄儿死了再也回不来了从今以后,再听不到他喊“小六叔”,对我说“你须寸步不离地在朕身边”;再看不到他陪我对弈时满脸嫌弃,却一局接一局舍不得结束的模样;也再不能甩开他总有意无意搁在我身上的手了然而他又为什么要杀我,在我终于生出了与他共度余生的念头之后,在我们交互心意的……一吻之后……·他愈想,愈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封闭的颅骨内盘旋冲撞,想要破体而出。
将手掌紧紧覆在前额,他努力将脑中那些不明所以的躁动压制下去,觉得身上似乎松快了些,却浑然不觉一滴泪从眼角滚下来··——·时值三月熙春,是珞陵最好的季节。
穿城而过的珞水之上,泠桥倒影如满月,道路两侧烟柳垂新,于风中款摆·东南城郊界山桃花盛开,灿灿若烟霞,将整座山渲染得如同仙境,吸引无数游人,玄鱼观的香火也因此越发鼎盛。
每日都有许多男女去园林、郊外踏青,大街小巷仿佛总是飘荡着花木清香、孩童的嬉笑声,以及一只只形态各异、五色缤纷的纸鸢··凉亭里早有宫人铺上柔软的锦毡,印云墨多披了件外衫,斜倚在靠栏上看一碧如洗的晴空。
宫女红意兴致勃勃地指着天空:“王爷您看,好多纸鸢呀,有彩蝶、喜鹊……听,还有笛哨声,是串燕风筝看方向是御花园那边,大约是娘娘们在踏春游园呢。”
纸鸢……印云墨心下一动,脱口问:“可有金龙纸鸢”·“金龙除了皇上,谁敢做来放。”
红意掩口笑道,“咱们皇上您也知道,不是处理政事,就是去巡查军营,要不就在练功场,哪有闲情放纸鸢呀·能陪娘娘们游个园,就算是难得了·”·话音刚落,便听亭外一个浑厚阳刚的男子声音道:“谁在历王殿下面前嚼舌头”·红意大惊失色,忙不迭地磕头请罪,印云墨笑道:“别怕,皇上吓唬你呢。”
说着就要起身行礼··“墨皇叔伤病未愈,快免礼·”印晖走进凉亭,示意他不必起身,自家也在他身旁坐下,挥退了亭内外服侍的宫人。
印云墨于晨光中再次打量穿天子服的印晖,见他躯体雄健、真气完足,显然是武学修炼到了巅峰,是半步入道的境界,若无天灾横祸,至少能身强体健地活过百岁,欣慰道:“我朝接连两代君王都不长久,重赫定要保大颢百年国祚。”
“承墨皇叔吉言·”印晖颔首,眉宇间隐约显露忧色,“朕早就听闻,墨皇叔有神通,尤其擅长未卜先知、镇妖驱邪·”·印云墨失笑:“哪里听来的玩笑话,说得我像个神棍似的。”
印晖道:“神神鬼鬼之事,本不足信,然而世间有人修道有成、殊于凡人,这也是朕亲眼所见·墨皇叔不妨如实告诉朕,去年宫中闹邪术,叫什么飞头降,可是你出手破解的”·“那是仰赖列祖列宗的保佑,使那些妖道、刺客不能得手,实非我的功劳,不敢窃功。”
印云墨干笑两声··印晖腾地起身,宽肩阔背、猿臂蜂腰,九尺身高十分迫人,带着股军营沙场中练就的骁勇剽悍之气,直统统地问:“墨皇叔不肯以诚相待,是觉得朕哪里做得不好尽可以说出来,若是朕的不对,朕一定改但请不要虚言推脱,朕不习惯跟人说话绕圈子。”
印云墨不禁伸手抹了把脸,暗叹不愧是镇北将军,即便当了皇帝,也是一股子直来直往的军中做派·他起身倒了两杯茶,请对方坐下,“皇上想要开门见山,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
神通呢,我是有那么一两分,至于算得灵不灵验、关键时顶不顶事,这我可不敢打包票·京城多的是得道高僧、真人异士,若有妖邪作祟,不妨先请他们出手;实在都不成,打算死马当活马医了,再来找我。”
印晖听他这么一说,眼中浮出喜色:“也就是说,墨皇叔真有神通此事眼下虽暂且盖住,但若是再蔓延下去,势必闹得整个京城人心惶惶。
还请墨皇叔出手,镇妖除邪,救我大颢子民性命·”·印云墨叹气道:“我怎么有种重操旧业的感觉说吧,究竟出了什么事·”·“近日京城有妖物吃人。
多是在夜里的河边暗巷等僻静处,寻落单的人下手,待到次日被人发现,只剩下零落残骸断骨和少许血迹·骨头经仵作检验,的确是人骨,男女皆有·五城兵马司上报后,朕也请高僧真人瞧过,都说现场邪气惊人,像是魑魅魍魉作怪,然而怎么也找不着妖邪所在。”
印晖浓眉紧紧拧成一团··“究竟是魑、魅,还是魍魉”·“——有何不同”·“当然不同,虽然他们都会害人……”印云墨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个没用,找过界山玄鱼观微一真人了么”·印晖道:“之前差人去请,回话说微一真人即将晋升地仙,正在闭关渡劫。”
“这小子,一有事找他就闭关,真能偷闲·”印云墨嘀咕了声,把杯里残茶一口喝完,起身说:“我得去事发现场看看·”·印晖也起身道:“朕微服同去。
墨皇叔伤未痊愈,朕这便着人去准备软轿、马车,哦,再叫个太医随行·”·——·城西近郊多稻田果林,人烟稀少,珞水自西北向东南流过,在前方不远处分叉成两条河道,并行穿过京师、绕过界山后又合并为一条。
事发地正在珞水边的芦苇荡里,现场已被兵马司用布幔围起,设了禁步牌,因而还保持着案发时的原样··HE·印云墨在一名内侍的搀扶下,跟在印晖身后进入事发现场。
在一片被压平的芦苇丛上,散落着男女衣物,鞋履、肚兜、亵裤一应俱全,像是曾有对旷男怨女趁夜在此偷情·衣物间露出七零八落的骸骨,筋肉内脏被吃得一空,四下里泼溅了些许暗褐色血迹,却远不及一人份的血量。
内侍用手捂嘴,一边告罪一边干呕·印云墨挥手示意他退远点,走到骸骨旁边,蹲下身细看·印晖久经沙场,早已见惯血腥,面不改色地在他身边也蹲下来,拨了拨其中一块腿骨:“你看这骨上残余的肉屑,明显不是刀剔造成。
我在北漠见狼群吃人,留下的也是类似这般的骸骨,会不会是什么野兽”·印云墨知道印晖的意思,万一消息封锁不住,说是“吃人的豺狼虎豹”,总比“吃人的魑魅魍魉”听起来没那么令百姓恐慌,然而还是遗憾地摇头。
“不是野兽,这里的确留存着一股恶鬼的邪气·”他在骸骨间仔细翻找,拈出几根四五寸长的碧绿色的线··“这是什么不像是普通丝线,也不像草茎。”
印晖抽出一根,疑惑地拽了拽·绿线异常坚韧,以他的指力,竟没有拽断··印云墨拿手巾将绿线包好,揣进怀里,起身道:“走,去其他两处事发地看看。”
另两处地点都在城中偏僻的小巷内,一处在城西南,一处在城西北,因为事发较早,现场已被闲杂人破坏得差不多,骨殖也被亲属捡回去入土下葬,倒是没什么新发现。
印云墨想了想,又问:“京城中可有供奉小乘佛教或婆罗门教的寺庙”·五成兵马司指挥使连忙叫来两名文书,询问后回答:“我朝百姓多信道,信佛也是以大乘为主,小乘在数百年前便已衰微,婆罗门教更是罕有人信奉。”
一名文书补充:“城东檀木巷似乎有一座破败的寺庙,几乎没什么香火,里面的佛像也奇奇怪怪的·听说那一带以前是异域行商的聚居地·”·印云墨想了想,转头对印晖说:“入夜后,我想去那座寺庙瞧瞧,但不想带太多人。”
印晖一头雾水,但依然选择相信他,颔首道:“我挑几名身手好、胆气壮的侍卫,与你同去·”·印云墨连连摆手:“我带侍卫们去就行,皇上九五至尊,不宜轻身涉险。”
印晖不以为然地朗声一笑:“再险,能比得上只身迎战五百鞑子骑兵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怕这小小一座破庙”·    ·    第70章 幽夜探古寺颓圮,暴恶鬼是名罗刹·入夜时分,印晖微服带了三名贴身侍卫,策马前往城东檀木巷。
印云墨因伤势未痊愈还不宜独自骑马,便与其中一名侍卫共乘一骑··刚出了内城不久,见一队骑兵手持火把,拦在街道正中,领头的年轻将领不过二十出头,眉宇俊朗,雄姿英发,身披亮银山文甲,臂弯里挟着兜鍪,正板着脸看他们。
“陛下”他用抱怨的语气问,“如此紧要的差事,为何不叫上我”·印云墨从侍卫背后探出头,登时笑起来:“哟,我家乖玄孙儿。”
印晖沉下脸:“胡闹秦阳羽,朕命你戍守京畿,掌管三大营的兵马操练,你擅离职守,跑这里来做什么”·秦阳羽驱马上前几步,毫不退缩地反驳:“皇上命我戍守京畿,驱除邪祟、保护民生难道就不是我的责任还有,皇上曾亲口对我说过,若还有并肩作战的一日,愿将后背托付于我,难道只是一句戏言”·印晖被他问得面色一僵,哑口无言。
秦阳羽堪称大胆狂悖的言辞语气,叫皇帝身后的三名紫衣卫直接变了脸色,伸手去拔腰间的奉宸刀,却被印云墨笑眯眯地按住:“皇上都不生气,你们着什么急·”·“反正无论如何,今晚得带上我。”
秦阳羽朝印云墨使了个“快帮我说话”的眼色··印云墨无声做口型:叫我祖爷爷··秦阳羽撇了撇嘴,恶狠狠瞪他:没门·印晖看他两个眉来眼去打机锋,不知为何心底有些不快,对秦阳羽道:“回去否则治你不奉君命之罪”·秦阳羽迎难而上道:“皇上要治罪,也等我陪你们走完这一遭再说。
我见过现场的骸骨,想必是极厉害的妖邪,皇上只带了几名随从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浪荡王爷,能管什么用我虽不成器,敢为马前驱,还请皇上允准”·印晖被他弄得心烦,也知道他的刺儿头性子犟得很,只得低声解释道:“此去凶险,又不宜多带兵卒,秦阳家唯你一脉,朕不想你有什么闪失。”
秦阳羽微微冷笑:“皇上不怕凶险,难道我怕此番不带上我,便是嫌弃瞧不起我·”·印晖在军中从来杀伐决断、说一不二,却因与秦阳羽在北漠草原上那一番并肩携手、生死与共的同袍经历,对他总有种不同于其他臣子的幽情,因而容忍度也特别高。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退一步:“你带两个亲卫,跟着朕·”转头又问印云墨:“此去人数有限制么,是否会影响你施法”·印云墨道:“无妨,八个人……八是个好兆头。”
印晖这才稍微放了心·秦阳羽争赢了,得意洋洋地点两名亲卫后跟过来,朝印云墨做了个鬼脸:不叫,就不叫·一行八人继续策马前行,半个多时辰后,终于到达东城边上的檀木巷。
这一带本就偏僻少人,深夜时分更是寂静,只有咻咻的风声穿堂而过·巷子尽头的土坡上,果然有一座破败的寺庙,屋檐凋零、围墙颓圮,院里荒草丛生·秦阳羽抬头看庙门上方残缺的牌匾:“这写的是啥”·“是梵文。”
印云墨说着,示意众人下马,徒步走进庙门·寺庙占地不大,前后不过两进,清冷月光从正殿屋顶的几处破洞洒入,依稀勾勒出两侧几尊神像的轮廓·秦阳羽三两下拂去雕像上的蛛网与灰尘,用火把照了照:“蛇首人身,还有条长尾巴这是什么妖怪”·印云墨一边答:“大蟒神摩侯罗伽,八部众之一,是佛法的守护者。”
一边下意识地在腰后撩了撩,什么也没摸到,莫名松口气··在昏黄火光映照下,摩侯罗伽像显得异常阴森可怖,秦阳羽又照了照其他几座奇形怪状的神像,嗤之以鼻:“什么八部众,一拨儿的妖魔鬼怪”·印云墨失笑:“话不能这么说,婆罗门教是小乘佛教的前身,释迦牟尼在成佛之前,敬拜的也是梵天。”
“梵天”·印云墨示意众人看正殿中央高台上头戴王冠、四面四臂的主神像:“就是这位四面佛,本是婆罗门教的主神,后来释迦牟尼发展了佛教,便将他降为护法神。”
“异国之神,与我大颢并无德泽,除了番邦行商,也没什么人信奉·”印晖绕着佛像走了一圈,忽然发现蹊跷之处:“这佛像的两只脚掌如何悬空了,离底座尚有数尺距离你看他端坐莲花台,却不上不下地抬着两只脚,不嫌累得慌”·印云墨颔首:“皇上明察秋毫,果然找到了不对劲之处。
这梵天的足下,本该踩着夜叉与罗刹的·”·印晖问:“夜叉,罗刹不都是传说中的恶鬼么”·“夜叉与罗刹,本是从梵天的两只脚掌生出。
罗刹又被称为‘暴恶鬼’,飞天遁地、力大无比,以人血肉为食,传说男罗刹黑身绿发红眼,十分狰狞丑陋,女罗刹却姝美至极·”·秦阳羽当作志怪听得有趣,插嘴问:“那夜叉呢”·“夜叉又名‘捷疾鬼’,有地行夜叉、虚空夜叉、天夜叉等类属,头生双角,有利爪獠牙,看面貌却是俊美勇健的青年。
夜叉有正邪两性,既啖人、也护法,既害生灵、也赐恩福,因而被梵天收为护法众神之一·据说夜叉与罗刹天生不合,相互敌对与吞噬,相较之下,天竺人觉得夜叉比罗刹友善,便称之为‘真诚者’。”
“还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秦阳羽嗤笑,“好个亦正亦邪、既吃人又赐福的护法夜叉·”·印晖却皱眉沉思,片刻后灵光一闪:“骸骨间找到的绿线墨皇叔,你说罗刹绿发红眼,那几根奇异的绿线,会不会就是罗刹的断发”·印云墨颔首:“之前我正有此怀疑,所以打听城中是否有婆罗门寺。
你们看这座梵天佛像,足下踏的罗刹早年受了香火供奉,引魂入体,生出了灵智,但一直被梵天像镇压着,因而从未作祟·如今寺庙荒废没了香火,神像也破旧败坏了,这尊罗刹饥饿难忍,便趁机逃离桎梏,在城中袭人而食。”
印晖忙问:“墨皇叔既已知晓真相,可有法解,将那罗刹诛杀”·“依我目前的实力,诛杀罗刹有些强人所难,不过将他引诱过来,重新封印于梵天脚下,倒是有几分成算。
之后皇上可以重建寺庙,再供香火;亦可以祭天告神,拆除寺庙,便不会再作祟了·”·印晖听了觉得可行,便道:“如何引诱、封印,需要哪些人力物力,墨皇叔但说无妨。”
印云墨想了想说:“我需要以五雷号令牌、道经师宝印、敕召万神令旗、三清铃、震坛木、天蓬尺配以朱砂所书的符箓,总共七样法器,布一个与梵天神像相连的法阵。
只要那罗刹踏入法阵,便可将其封印后重新镇压在神像脚下·但有一点,为了保证法阵的效力,布阵之地不可离梵天像太远,至多不超过一里地·”·“一里地,差不多是从这寺庙到巷口的距离。”
秦阳羽伸手比划了一下,“问题是,罗刹既然费尽心力逃离寺庙,定然对此地心存忌惮,如何能再将其引回来”·“这正是计划最关键之处。”
印云墨朝印晖拱了拱手:“我想借助天子之威,颁布京城宵禁令,不许任何人在戌时以后出门,即使是巡逻的兵卒,也必须二十人以上结队而行·如此最多十日,罗刹轻易得不到吃食,便要冒些风险,入屋袭击或者当众袭击。
倘若此时,有一受伤落单之人,流连于这檀木巷附近,你说罗刹闻血味而来,会不会忍不住出手”·“好主意咱挖个陷阱摆上肉,就不信逮不着饿虎。
皇上,臣请当这个诱饵”秦阳羽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之态··印晖瞪他,不怒自威:“胡闹朕麾下数十万大军,难道找不到一个自愿当诱饵的,竟要龙虎将军亲自出马你的奏请朕不准,再多提一句,就去诏狱里蹲到此事了结”·秦阳羽见他说得斩钉截铁,知道彻底没戏唱,只得悻悻然闭嘴。
“皇上——”印云墨刚开腔,印晖转头温声道:“朕知道墨皇叔想说什么,但京城之中,身上带伤者众多,怎么也轮不到堂堂皇叔去履危蹈险。
墨皇叔只需将法阵布置好即可,其余的交给朕来安排·”·这一硬一软的态度,让两人都无话可说··一行人走出寺庙,策马返回内城·接下来的数日,京城宵禁且力度极严,若有犯夜者,无论何身份地位一律笞二十。
连王孙公子都挨了打后,再无人敢戌时以后出门·街市上的铺子也纷纷在天黑后落灯歇业,家家关门闭户,偌大帝京入夜后如同一座鬼城·印晖又命人去各大道观征收那些上了年头、内蕴法力的法器,不多日便将牌、令、旗、铃、木、尺、箓七种法器凑齐,交给印云墨。
印云墨领了一队侍卫,悄无声息地在檀木巷中的一棵大槐树底布下法阵,并以障眼法将定阵法器掩去踪迹,看起来与原先草丛并无两样;又亲自指导七名身强体健、阳气旺盛的侍卫修习天罡禹步,险些累得旧伤复发。
印晖心有不忍却又不好阻拦,赐了一大堆侍从与珍稀药材,天天玄参燕窝滋补着,把他养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懒骨头又多长了好几根·秦阳羽自觉无用武之地,整天气呼呼地缠着印云墨要学道法。
印云墨逗他道:“叫声祖爷爷,我便倾囊相授·”秦阳羽答:“呸”·如此风平浪静地过了九日·第十日入夜,下了一场倾盆大雨,直至三更,雨势转小却仍未停歇。
城东安平坊,一名穿蓝色布衣的青年男子撑着油纸伞,手提一盏纸罩被雨水几乎浇烂的气死风灯,跌跌撞撞冲到路旁屋檐下,搁了伞去敲紧闭的门:“大夫,我是求医的,快开门啊”·HE·敲了许久,门内方才有了动静,一个老者声音隔着门扉道:“后生,你回去吧,半夜三更不方便开门,怕冲了邪祟,你等天亮再来。”
男子捂着血流不止的胳膊,哀求道:“大夫,我跑了好几里地才找到一家医馆,你行行好,开门让我进去吧·我起夜时不慎摔一跤,被打破的瓦罐碎片扎伤,血怎么也止不住,怕是挨不到天亮。”
老者迟疑片刻后叹气:“不是老夫见死不救,天家下令夜里不得外出,也不得随意开门,老夫不敢违令·再说,你被瓦片扎伤胳膊,想来不是什么要命的伤,拿布条裹紧,天亮再来吧。”
男子又求了几句,门内毫无声息,只得捡起伞,带着恼怒与失望离去·走到檀木巷口,伞面哗啦一下破裂开来,雨水浇了他满头满脸·他忍不住咒骂一声,顾盼左右见一棵大槐树枝繁叶茂,勉强可以避雨,便拿手掩着烛光黯淡的气死风灯,加紧脚步朝树下跑去。
背靠树干坐在湿漉漉的地面,将熄未熄的烛光勉强照亮一身之地,周围尽是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潮水般浓重的黑暗,男子疲惫地抱着胳膊,将灯笼夹在双腿间,闭目小憩··不久后,灯笼内的烛光呼哧一闪,彻底熄灭。
幽暗中,一条黝黑粗壮、爪尖如钩的手臂,沿着树干缓缓探下来,爬过男子沉睡的脸,一把扼住他的咽喉,将整个身躯猛地向上方提起·“——起阵”远处,一个清朗的男子声音如疾雷冲破黑暗雨夜。
七道灵光乍然冲天而起,五雷号令牌、道经师宝印、敕召万神令旗等七种法器悬浮于半空,彼此间以散发白光的符文咒语相连,构成一个以大槐树为中心、方圆十丈的镇邪法阵。
茂密的树冠中传出一声似兽非兽的狞恶嗥叫,男子身首分家的尸体随即“噗通”掉落下来,血光四溅··污血溅在法阵上,使得灵光一阵扭曲暗淡·印云墨皱眉,叫道:“变阵”·七道身影凌空翻腾,落在树旁,一人捧起其中一样法器,脚踏禹步,于法阵中滑动转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
法阵灵光重又亮起,比方才更加炽烈·树冠中咆哮连连,仿佛一头困兽被逼到极限,在做最后的挣扎··数十丈外的矮墙后,印晖与秦阳羽带着一众侍卫屏息凝视,眼见形势于己方有利,不禁面露喜色。
法阵灵光亮到极致,猛地收缩成一团光茧,流星般投入巷子尽头的寺庙·秦阳羽当即叫道:“成了快去正殿看梵天像脚下”一群侍卫簇拥着印晖,朝破败寺庙赶去。
印云墨一个愣神,就落在了众人后面·扶着潮湿的斗笠边沿,他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不是法阵,法阵没问题;也不是那个甘愿做诱饵赌自己一命的死囚犯,究竟是什么……是树冠里的嗥叫声不像罗刹,倒像是普通妖兽·与此同时,一只指尖长而锋利的手从后方伸过来,扣进他肩膀的血肉之中。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便在风声呼啸中,被急速拖进了身后的漆黑幽夜··    ·    第71章 遭掳掠险丧性命,再相逢物是人非·风在呼啸,雨在横飞,林木在向前飞掠……不,是自己被人提在空中,极速后退。
印云墨像被拖进个无穷无尽的漩涡之中,头晕目眩,直欲作呕··眩晕不知持续了多久,他的后背猛地磕在硬物上,疼得眼冒金星·耳中轰鸣声终于褪去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四面敞通的高阁内,身下青砖地面坚硬平滑,颇具特色的朱漆雕龙立柱与圆角攒尖顶映入眼帘……是城东依城墙而建、供皇帝登高远望的摩天楼。
去年秋天印暄便是率众臣驾临此楼,望见了东南方向界山上空的“瑞气”,借此契机将他迎回朝堂之中··真是个吃人的好地方,印云墨暗自苦笑,离地八丈,天家御苑,哪怕印晖和秦阳羽再卖力地全城搜救,一时半会也寻不到这高楼之上,等被人发现,也就只剩下一副遗骸了。
一只趾尖如刃的赤脚踩上他的胸口,印云墨几乎要喷出口血来,看清了挟持者的模样——绿发红眼、肤色黧黑,果然是个罗刹这罗刹身形比凡人高大三四成,虽是男性,眉目脸面却意外地并不丑陋,甚至隐隐有些眼熟……·心底充斥着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他怔怔地看着罗刹弯下腰,将头探向自己嗅了嗅,似乎对本次猎物相当满意,咽了下口水,满嘴獠牙尽露。
刨去诡异的颜色不说,这五官轮廓、眉眼形状,真的很眼熟……印云墨突然如针扎火燎般一颤,伸手抚上罗刹的脸颊,失声道:“——印暄”·罗刹仿佛也愣了一下:眼前的猎物与往常大不相同,既不惊慌失措、也不痛哭哀嚎,竟还大胆地来摸他的脸。
带着不解与被无视了凶威的恼怒,他一把扯裂猎物的衣襟,从露出的肩膀生生撕咬下一块肉,血淋淋地在嘴里嚼起来··印云墨觉得此刻的剧痛亦是一种梦境般的迷离,一切外物包括此身都无关紧要了,他只是抚摩着对方的眉目鼻梁叫:“你是印暄即使换了样貌,我依然能一眼认出,你是我的暄儿”·他言末二字,令罗刹陡然一震,齿间停止了咀嚼,近乎失神地盯着他,黝黑的脸上依稀露出疑惑、恍惚、魂荡魄摇的复杂神情。
肩上血如泉涌,印云墨不管不顾地撑起上身,紧紧抓住了罗刹的胳膊:“暄儿,究竟出了什么事是被附身,还是死后魂魄投入罗刹像快告诉我,我来帮你解决”·罗刹蓦然甩了甩头,从齿缝里挤出阵阵低沉烦躁的嘶吼,低头咬向他淌血的肩膀。
印云墨闷哼一声,指尖陷入对方的臂肉,露出疼痛难忍之色··腹中分明饥肠辘辘,舌尖血肉分明香甜无比,罗刹却不知为何停住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阻止着进食的本欲,仿佛钢刀在体内剖割翻搅。
他不安且焦躁、恼怒不堪而又不知所措,十分想把眼前的猎物撕成碎片吞吃殆尽,却迟迟下不了第二口··印云墨伸手揽住他的脖颈,将那颗大而狰狞的头颅按在了自己胸口:“暄儿,我一定会救你,等我……”·两颗温热的水滴落在罗刹的后颈上,令他仿佛被烫伤似的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挣脱了这个虚弱却又强大的怀抱,纵身朝楼外一跃,卷起风声暗影,眨眼消失在夜色之中··——·印晖与秦阳羽带着一众侍卫赶到寺庙正殿,赫然发现梵天像脚下踏着的,是一头似猿妖兽的尸体,不禁有些愕然:这怎么看也不像罗刹,莫非印云墨推算有误正疑惑中,一名侍卫连滚带爬地进了殿,又惊又惧地道:“启禀皇上,历王殿下他……他……”·“——墨皇叔呢”印晖环顾众人,才发现不见了印云墨的身影。
“失踪了有人看见,前一刻殿下明明还站在矮墙后,眨眼功夫,整个人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下蓑衣与斗笠”·印晖面青如铁,寒声道:“还不快组织人手搜寻去调京军三大营过来,就算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要找到历王”·秦阳羽虽然平日里总跟印云墨吵嘴抬杠,这会儿也面色发白,咬牙道:“只怕我们逮住的这头妖兽并非正主。
一只罗刹恶鬼,也能使李代桃僵之计,我们太小觑它了王爷会不会被那藏在暗中的罗刹抓走”·虽百般不愿,印晖也不得不承认秦阳羽的猜测很有可能是对的,若是真落在食人的罗刹手中,只怕即便找到墨皇叔,也……他不敢再想下去,亲率了侍卫,又返回矮墙边去查看。
数千人在城东撒网式的搜寻了大半个时辰,一无所获,又源源不断地向四面八方扩大搜索范围,火把的亮光在暗夜里汇成了流动的海潮·城墙边忽然骚动起来,许多兵卒高声叫:“找到了找到殿下了”·印晖与秦阳羽赶到时,看见临时铺设的床榻旁燃着火盆,印云墨身下垫着厚厚的软褥,半倚着衾被让太医处理肩膀上血淋淋的伤口,面白如纸,满额冷汗。
“怎么样”他立刻问另一名正在调药膏的太医,对方惶恐地答道:“启禀皇上,王爷肩上缺了巴掌大的一块皮肉,看伤口像被什么野兽撕咬所致。
臣等唯恐殿下失血过多,又担忧兽齿带毒,侵染伤口造成溃烂,眼下正着紧消毒止血·”·秦阳羽凑过去看印云墨的伤口,忍不住抽了口冷气,“生生撕下一大块肉,这得有多疼”印云墨因为喝了曼陀罗汤,疼痛减轻了许多,有气无力地应了声:“乖玄孙儿,快扶祖爷爷坐起来,给我拿件外披,这么面圣太失礼了。”
秦阳羽嘴里虽嘀咕着“疼死你算了”,仍伸手去搀他··印晖忙阻止道:“不用不用,墨皇叔躺着就好·”他看着太医清创上药、包扎伤口,觉得这一大块肉若是少在常年征战沙场的自己身上,也够呛的,更何况是从小养尊处优、腰身还没他大腿粗的印云墨,而对方全程没喊一声疼,简直是出乎他意料的顽强了。
少年时,他对这个小他两个月的皇叔虽谈不上多了解,但对方的仪容风度、学识谈吐令他颇有好感,如今对其心性与毅力又添了几分敬佩之情··印云墨胸口剑伤初愈,新肉还泛着气血不足的粉白色,肩膀上虽敷了药扎紧绷带,依然微微渗血,看起来相当凄惨。
印晖忽然又注意到他裸露的腰身,白皙肌肤上一圈带状痕迹,形如锁链、纹如星河,绕体数圈后末梢垂于胯部,觉得有些奇怪:是胎记可印象中墨皇叔身上并没有这么大的胎记。
或是隐疾伤疤·正沉吟着,身旁有人“嗯哼”地故意咳了一声,印晖闻声转头,秦阳羽正横眉怒目,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皇上,非礼勿视·印晖凛然回视:其心不正,见万物皆邪。
秦阳羽被他刀剑般锐利的目光盯了片刻,有些讪讪地别开脸··印晖心底又可气又好笑,同时觉得秦阳羽打仗时像头桀骜的猛虎,可平日里耍起性子来,却像只张牙舞爪的野猫。
草原上与他并肩杀敌、意气相投时,没想他还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如今两人从一见如故的战友,成了不可逾越的君臣,秦阳羽并未因此而惶恐,成为唯唯诺诺的群臣中的一员,依旧以真性情相待,这令印晖非但不发火,反有种如获至宝的喜悦与宽慰。
从被忽视与排挤、几乎可称为流放边陲的藩王,一跃而登上九五至尊的御座,身边一切人事物都天翻地覆,唯有秦阳羽一个人从未改变……印晖投向他的目光逐渐温软,可惜此刻对方正别过脸去不曾注意到,否则还不知会做何反应。
太医会诊后为历王的外伤开了药方,便告退去抓药煎煮·在下人的服侍下穿好衣物,印云墨犹豫片刻,决定先对印晖隐瞒下印暄异变之事:且不说这对亲兄弟之间感情是否深厚,未亡的先皇于新帝而言,势必是个十分尴尬、令人左右为难的存在,更何况还由人变成了鬼怪。
万一印晖毫不顾念骨肉之情,要将印暄赶尽杀绝;或是激发了罗刹的凶性,使得整个京城生灵涂炭,都不是他所乐见的事··印晖摈退左右,只留秦阳羽一人,方才问:“墨皇叔,你可是被那罗刹掳走,又是如何脱身的”·印云墨颔首:“的确是罗刹。
他本想吃我,最后不知为何又放过了,或许是人性犹存,还听得懂一些人话·”·“人性罗刹不是恶鬼么”·“因为种种意外由人堕为鬼怪,虽罕见却也有例可查。
皇上,近来京城发生的三桩罗刹食人案,恐怕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绝对,臣请亲查此事·”·印晖本想劝他好好养伤,把这事交给皇家寺庙道观的那些高僧真人去解决,可印云墨态度坚决,再三请命,并言除他以外,恐再无人能圆满解决此事。
最后印晖也只得松了口,同意他继续追查、全权负责,同时拨两千紫衣卫任由他指挥调度,将秦阳羽也派给他当副手··印云墨又道:“臣若还住在宫中,不方便进出,就在京城寻一处临时宅邸住下。”
印晖同意了,直接将城中一处被朝廷抄没的空置房产赐给他,差人将里里外外打点清楚了,再用软轿抬他过去··目送轿子离去,秦阳羽踌躇了一下,对印晖道:“皇上觉不觉得,方才历王殿下的态度有点奇怪”·印晖问:“哪里奇怪”·HE·“具体臣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殿下险些命丧罗刹之口,可方才说起那恶鬼时,他却并没有任何恐惧、憎恨之情,甚至连一点死里逃生的余悸都没有,这似乎有些反常。”
“墨皇叔一贯淡泊洒脱、超然物外,本就不同于凡俗之人,也称不上反常吧·”·秦阳羽一双剑眉微微蹙起,透出罕见的凝重,竟忘了称臣:“可我似乎从殿下的语气中听出了……维护之意可能是我多心了,也或许是那罗刹齿带惑乱之毒,殿下还余毒未清。”
印晖见他说得郑重其事,也听进去了几分,颔首道:“朕会嘱咐太医,定要将墨皇叔的余毒清干净,彻底治愈·这阵子还得你多上点心,务必要保他安全,及早将那食人罗刹翦除以绝京师大患。”
秦阳羽抱拳:“臣遵旨”·——·两千紫衣卫,将皇上新赐给历王的宅邸拱卫得滴水不漏,别说鬼怪,就连只蝇子也飞不进去。
印云墨一直在担忧,成了罗刹的印暄因为放过他而找人报仇,会转而向其他人下手,可之后三四日,整个京城风平浪静,什么人命案子也没发生·他伤口疼得厉害,又因元气不足,恢复得也慢,这几日只能倚在榻上查阅各种道书、宝箓,看能不能从中找出人堕为罗刹的原因,与将罗刹再转变为人的方法。
就在第四日的深夜,又有个不慎落单的巡逻铺兵遭了殃,翌日清晨被发现时,只剩墙根边上一堆狼藉的残骸··接到紫衣卫缇骑的飞马来报时,印云墨正因为前一夜休息得极好而精神大振,连带伤痛都减轻了许多,当即坐了辆马车赶去现场。
仔细探查后,虽没有发现绿色断发之类的蛛丝马迹,单从遗骨上判断,基本上可以确定,又是罗刹下的手··在遇害者亲属的嚎啕哭声中,印云墨心情沉重地上了马车,笼在袖中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直攥得骨节泛白、青筋毕露。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暗想,就算那罗刹是印暄,他也不能放任对方肆意杀戮;倘若印暄灵智犹存,也绝不会接受自己以国中子民、同类生灵为食他得先将对方捕捉、囚禁起来,再慢慢想法子,但这一切不能被秦阳羽察觉,更不能惊动印晖……·回到府中,印云墨以研究道术为由,召见了玄鱼观微一真人的几名关门弟子。
去年秋,微一听了印云墨一夜讲道,获益匪浅,虽说印云墨不愿收他为徒,仍被他尊称为“隐师”·因而这些弟子见了印云墨,个个行礼口称“隐师祖”,愿听从号令。
半日下来,光靠口传笔授,印云墨指导这几名炼气后期的弟子,竟捣鼓出两件像模像样的低阶灵器来:·寸地梭·于掌心转动此梭,将起到缩地成寸、一步百丈之效,且在迈步时身形虚隐,不被凡人肉眼所见。
星罗迷幛·由法器二十八星宿令旗改制,迎敌时祭出此幛,可引星宿之力编织成罗网,捆缚对方后使之陷入昏睡·对方修为越低,昏睡时间越长,对地仙及以上修为效果微薄。
将这两件灵器往袖中一揣,印云墨对犹自沉浸在炼器玄妙中的微一的弟子们吩咐道:“你们先回道观,记住,无论是谁盘问起来,哪怕是当朝皇帝,也只说与我讨论道术,万万不可提及灵器及妙用,听明白了么”·众弟子稽首道:“谨遵隐师祖法谕。”
当夜,印云墨紧闭房门,将已注满灵力的寸地梭置于掌心转动,同时脚下迈出一步·光影迷离,他的身形如涟漪般荡漾着,迅速淡化消失··抬出的左脚落地时,他从虚空中显形,出现在院墙之外的巷子中。
一百二十五丈,缩地效果比料想的还要好些,如此再十余步,只需迈步时选好偏僻无人的落足点,便可避人耳目地到达目的地·他紧接着迈出右脚,身形再次消失在虚空中。
片刻之后,东面城墙边的摩天楼,一道雪青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越过楼底镇守的兵卒,出现在四面开敞、围栏环绕的高阁之上··印云墨收回寸地梭,摸了摸袖中的星罗迷幛,深吸口气后,开始就地打坐入定。
他虽使不出任何法术,有些神通却如魂魄中自带的一般信手拈来,除了未卜先知之外,还能自由出入众生梦境·他相信,哪怕沦为鬼怪语言不通,只需梦境中的一个提示,他的暄儿也能心领神会,故地重返。
    ·    第72章 心惊胆战高阁上,情非得已囚牢中·一条肤色黛黑、指尖锋利的手臂,从后方伸过来勒住胸膛,印云墨蓦地睁开双眼·“暄儿……”他抬起一只手,握住横在胸口的手臂,同时感觉对方凑到他肩膀的伤口处嗅了嗅,随即被药膏熏得打了个喷嚏。
原本凝重的心情不知怎的竟松懈下来,印云墨另一只手伸向后方,抱住对方的后颈揉搓着凌乱的头发,嘴角边泛起些微笑意:“你记起我了,是不是虽然你如今不会说话,也没有人类的神智,但你依然记得我的声音和气味。”
罗刹用喉咙里一连串低沉的咕噜声回应了他··印云墨并未转头看他,而是向后方反着手,又抚摸了一会儿,叹息道:“罗刹吃人,正如人吃牛羊鸡鸭。
然而我是人,站在这个立场,就无法眼睁睁看你猎食我的同类·”·罗刹将头探到他另一侧肩膀上,磨蹭良久,滴下的涎水打湿了衣料,最终还是没有下口·他将另一只手上拎的东西拖过来,摆在印云墨的身前——那是一个不省人事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着,似乎还有生气。
印云墨一怔·罗刹将昏迷的少年往他面前又推了推,仿佛在示意:给你的··印云墨茫然摇头··罗刹转到他身侧,龇起牙,做了个咬合的动作:吃。
印云墨扶额,再次幽然长叹:“心意领了,但我不吃人·我不吃,也不希望你吃,把这孩子送回去吧·”·罗刹爆发出一阵尖锐而森然的嘶叫,显然恼火极了,用爪尖在坚硬密实的青砖地面上挠出道道深痕,火花四溅。
印云墨坚定地摇头:“你这一爪子挠在我身上,我也不吃·”罗刹警告似的厉吼几声,见印云墨依然一脸峻拒,毫无软化的余地,十分沮丧地垂下了那颗绿发红眼的狰狞头颅,一把抓住昏迷少年的衣襟,跃出高阁。
印云墨望着他的身影在屋脊上弹了一下,如疾风般消失,不知他是真把人还回去,还是拖去其他地方享用了,不禁又懊恼自己方才不够果决,没有及时出手·星罗迷幛……哪怕只能困住他片刻功夫,也够自己使用寸地梭将他带回府邸,囚禁在特别打制的、贴满镇邪符咒的牢笼中。
他在原地等了片刻,正准备离开再寻机会,一阵阴风掠过,罗刹又回来了,将手里拎的重物扔在他面前··这回是一头成年野鹿,脖颈上有个大血口子,脑袋软垂着,显然已经断气。
罗刹舔了舔嘴边血迹,朝印云墨挑衅似的龇了龇牙··印云墨登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不肯吃人,就吃鹿·这次别想叫我放回去,我把它血都喝干了他不禁失笑,同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忧乱,下定的决心又动摇起来。
罗刹盯着他肩上伤口处,一把将鹿尸撕成两片,执着地递过去·这股执着既血腥野蛮而又单纯炽烈,印云墨眼眶一阵发热,忍不住伸手握住罗刹粗壮的胳膊:“跟我走吧,暄儿,先离开京城找一处藏身地,我定会设法让你重新变回人。”
罗刹似乎并未听懂,把视线移到他主动接触自己的手掌上,从喉咙里发出激动的嘶声,低下头顺着他的手腕一路嗅到颈窝,随即将他扑倒在地··印云墨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头重脚轻地向后栽倒,幸亏对方用一条手臂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曲臂支撑着地面,若是被这远超过常人大小的身躯压实,少不得筋断骨折。
上方的黑影覆盖、包裹着他,将他禁锢在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怀抱间,印云墨愕然地睁着眼,脑中一片空白··罗刹低头嗅着他的胸口,用利齿不耐烦地撕咬前襟,同时在他身上用力磨蹭,显得欣喜兴奋又躁动不安。
印云墨闻到鹿血热烘烘的腥甜味儿,猛然醒悟过来:鹿血性热壮阳,生饮极能催发情欲,凡人喝一碗便不胜药力,一整头鹿的血量,纵然是罗刹也燥热难当··对方勃发的欲望,隔着衣物抵在他身上,坚硬得令人心惊肉跳,而更叫他悚然的是,那物与罗刹庞大的身躯相匹配,是凡人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可怕尺寸。
印云墨一面极力想要挣脱,一面莫名地想起在桐吾江边钟家借宿的那晚,印暄借着衣被单薄的由头钻进他的被窝里,也是这么一柱擎天、挨挨蹭蹭,他再三躲避后两人一齐摔下了炕。
可如今被紧紧圈禁,哪里还有躲避的余地他头皮发麻,连声叫:“暄儿印暄使不得你这是想要我命啊”·罗刹虽不通人言,但也意识到怀中人的恐慌抗拒,烦躁地拿指尖一划拉,瞬间将印云墨的绸裤撕个粉碎。
他自身本就半裸,眼下更是撕扯得不着寸缕,漆黑兀立的那物本能地磨蹭戳弄,却总不得其门而入··印云墨又惊又惧,别说时灵时不灵的神通了,就连身上带的法宝也忘得一干二净,险些哭出来:“印暄你你真要弄死我呀”他一门心思地想从头顶方向往外钻,罗刹用垫在地面的那只手臂按住他的肩膀,强硬地不许他逃脱。
两相较劲间,印云墨绝望地感到并拢的双腿间,挤进一根烫热硕大的铁杵,而对方仿佛鸟投林龙入渊,霍然就寻到了归宿似的,先是舒服地长吁一声,随后激烈地耸动起来。
印云墨于绝望中又生出了庆幸:虽说大腿间的嫩肉被磨得火辣生疼,眼下四面无遮、随时会被发现的境况令人羞耻,但总比被小臂粗、尺把长的凶器贯穿胸腹而亡要好得多。
他心慌意乱地任由对方抽蹭了半晌,见毫无疲软或停歇之势,反倒愈演愈烈,情急之下忽然记起袖中的星罗迷幛,忙摸索着掏出来,劈头盖脸地朝对方裹去··罗刹正情热如火,猝不及防下被兜个正着,胯下犹自抽动了几下,神智已陷入昏睡,身躯逐渐寂止不动。
印云墨大是松了口气,挣扎扭动着从头顶方向钻出去,发现自己大腿间被磨红了一大片,下身挂着撕裂的布料碎片,看上去很是狼狈,只得拉扯长衫勉强将双腿盖住·他还不十分清楚罗刹的修为,推测相当于修道者的化神后期,或是返虚初期,担心星罗迷幛很快会失效,连忙取出寸地梭在掌心转动,一手拖着昏睡的罗刹的胳膊,举步迈入虚空之中。
十余步转眼迈过,印云墨拖着罗刹,在宅邸紧锁的寝室中现了身·推开床榻后方墙壁上的暗门,走进去是一间原主人存放珍宝与重要信报的密室,印云墨之前花了两日功夫,用密密麻麻的镇邪符咒和朱砂涂抹过的镔铁栏杆围成了一座牢房,作为罗刹的临时圈禁之地。
牢房的地面铺了松软的毛毡,望着躺在毛毡上尚未苏醒的罗刹,印云墨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收走了星罗迷障··罗刹顷刻后醒了过来,先是茫然地拢了拢胳膊,发现怀中空空如也,猛地跃起身,赫然发现自己身处牢笼,惊愕过后立刻露出愤怒之色,试图撕裂手指粗细的铁栏。
他原以为这些凡铁在爪下不堪一击,却不想四周百符齐亮,发出的光芒刺痛双目,一股无形的法力将他从铁栏上弹了回去·屡试不成后,罗刹越发暴怒,厉啸着用身躯狠撞铁栏,震得墙壁石屑脱落,整个密室都几乎摇晃起来。
站在密室门口的印云墨不忍再看下去,走到铁栏前面,对狂暴的罗刹低声说道:“暄儿,稍安勿躁·”·罗刹用一双血红的、凶兽般的眼睛瞪向他··“把你暂时关在此处,也是情非得已。
在我找到让你变回人身的办法之前,京城不能再出食人案,否则就算你再有能耐,印晖倾全国之力、求真仙出手,迟早要将你镇压·”火光冲天、身死魂灭的场景于推演中闪过脑海,印云墨黯然地压下了这个预卜,沉声道,“在事情解决之前,你不能再吃人。”
罗刹依然咆哮着瞪他,狰狞扭曲的脸上竟流露出哀痛之色,仿佛即使身为恶鬼,也会因这种无法理解的背叛而伤心··印云墨无奈地叹口气,挽起袖子,从铁栏间将右手胳膊伸进去:“你若饿得厉害,就吃我的肉。”
罗刹愤怒地挥爪,甩开了他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你若不愿吃我,就忍着·罗刹一两个月不食人也不会死,但对饥饿感十分难以忍受,你就当为了我,无论如何先忍上几日。”
印云墨双手抓住铁栏,将脸贴了上去,眉目间满是沉凝的温情,“暄儿,我知道你能忍住·”·HE·罗刹的咆哮声从暴厉慢慢转为低沉,试图将五指从铁栏间探出,去触碰印云墨的脸。
再一次被符咒弹开后,他发出了一声悲泣似的低鸣,缓缓垂下胳膊,退到墙边,将偌大的身躯蜷缩成一团··印云墨看得心痛,几乎要打开牢笼放他出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冲动,转身离开密室,紧锁暗门。
他从药箱里找出之前用剩的药膏和纱布,为手臂上的新伤口清理包扎,又换了套干净的衣物,躺到了床榻上·窗外夜色沉沉,他辗转反侧许久,依旧不能入眠,耳边总依稀听见密室里传出伤兽般的呜咽声。
——·次日近午,一身戎装的秦阳羽走进宅邸,看见印云墨面青唇白、眼眶发黑,吓了一小跳:“昨日见你气色好转不少,说话中气也足了,怎么今日又成了这副鬼样子”·“什么叫鬼样子,没大没小。”
印云墨恹恹地回嘴,“我只是昨夜没睡好,快给祖爷爷请个安·”·才比我大几岁,装什么老气横秋,全天下也找不出这么不着调的王爷秦阳羽斜他一眼,忍住腹诽,道:“跟殿下说正事,今早巡逻的兵士在东城墙边的摩天楼上,发现了一头被撕成两半的鹿尸,还有些布料碎片,怀疑与罗刹有关。”
印云墨顿时记起,昨夜唯恐星罗迷幛失效,急着将罗刹带回,顾不上清理现场,本想着地处偏僻,平日无人登楼,今早再去处置还来得及,没想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
他不动声色道:“罗刹以人为食,那头鹿大约是哪个飞檐走壁的江湖客随手搁在那儿的,加强城墙附近的巡逻就行了,不必大惊小怪·”·秦阳羽坚持道:“我也上去看过了,那头鹿是被一股极大的力道瞬间撕成两半的,青砖地面上还留下五道深切的爪痕,不像是人为,或许真是罗刹。
殿下要不要去看看”·印云墨懒洋洋打了个呵欠:“看看也好,走吧·”·上马车时,他神思恍惚地在脚凳上绊了一下,旁边的秦阳羽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右臂。
印云墨“嘶”地抽了口气,嘴角扭曲··“怎么了殿下,你脸都歪了·”秦阳羽问··印云墨忍住疼痛,咬牙强笑:“没事,睡落枕了。”
他抽回那只雪上加霜的胳膊,作势推了推脸侧,扭了扭脖子,然后钻进马车··秦阳羽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翻身上马时,他不经意地闻了闻手掌·浓烈的药膏味中,隐隐透着一丝血腥气,他蹙起剑眉,暗想:之前太医为历王治伤时,他两条胳膊分明都是完好的。
这几日他大多在府中休养,偶尔出去一趟,也是我全程陪同,这胳膊究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越想越觉得哪里有蹊跷,仿佛笼着层朦胧的薄雾,某个不能见光的隐秘在雾后若隐若现,令他很想一把将它揪出来。
这趟探查果然一无所获,除了证实罗刹的确是飞天遁地、力大无比之外,并无任何实质性的进展·秦阳羽见印云墨精神愈发萎靡不振,只得先将他送回府··走到廊下时,印云墨朝他摆摆手:“送到这儿就行了,我自己回房。”
秦阳羽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停住脚步,凝神谛听:“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印云墨心道:暗门内贴了好几张隔音符,这样你还能听到不愧是我族血脉,根骨资质上佳,适合修道,可惜没这个福缘。
他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疑惑道:“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见我说乖玄孙儿,你是不是最近日夜不休地带兵巡视京城各处,累过头了。
还是回去好生歇息吧·”·“多谢殿下关心·”秦阳羽哼了一声,扭头走了··等他出了院子,印云墨回房反锁上门,进入床后的密室。
罗刹在囚笼中躁动啸叫,撞击满是符咒的铁栏·他快步走过去,把手伸进铁栏,抚摸对方筋肉纠结的身躯:“嘘,冷静点,暄儿,我在这里,我回来了·”·罗刹被他抚摩片刻,慢慢恢复了平静,在他摸上脸颊时,用利齿轻咬他的手指,委屈似的咕噜了几声。
印云墨此刻很想被他咬一咬,甚至吃一吃也无妨·“把脸凑过来·”他轻声道,揽着罗刹的后颈,从铁栏间亲了亲对方乌黑的、獠牙突出的嘴唇,“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会找到解决的办法。”
罗刹因这个突来的亲吻而怔住,随后轻柔地舔了舔他的脸,发出一声回应似的低吼··    第73章 镇罗刹失之交臂,夜叉水落石出·罗刹被安抚了一通后平静下来,印云墨却陷入更深的烦闷中。
他在寝室内踱来踱去,最后决定亲自去一趟玄鱼观,看看能不能从天心派代代相传的典藏中,找出可以让罗刹再度转变为人的方法·事不宜迟,他带了件外袍,吩咐车夫备马,片刻后便出了大门。
秦阳羽半个多时辰前虽离开,却因为处理治下一桩违纪事件并未走远,不期然见一辆眼熟的马车朝东南方向驱驰,心底有些疑惑:历王殿下方才从摩天楼回来时,不是身体欠佳、精神萎靡,怎么转眼又急匆匆地出门去,连卫队也不带他立刻叫来一名手下道:“速点一百人马,尾随历王殿下的车驾,暗中保护着,若是殿下出了什么差池,唯你们是问”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等殿下到了目的地,你们先派个人回来向我禀报。”
手下领命,带队去了·秦阳羽想来想去,愈发觉得不对劲,便回头朝印云墨的宅邸而去·门口值守的紫衣卫见惯了他进出,不敢阻拦,秦阳羽长驱直入,闯到印云墨的卧房前,被廊下的两名守卫拦住。
“将军,您不能进去·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他房中·”·秦阳羽道:“我方才出来时,有东西落在里面了,拿了便走·”·守卫对视一眼,为难道:“王爷严令禁止,说若是放了人进去,就要卑职们的脑袋,将军还是等王爷回来了再取吧。”
这下秦阳羽更不肯走了:历王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德性,也会严下禁令乃至于要砍人脑袋的地步事出反常必有妖·当即沉下脸,掏出一块“如朕亲临”的腰牌:“你们首先是御前亲军,其次才是皇上派给殿下的守卫,难道连这最起码的一点都忘了”·两名紫衣卫脸色乍变,忙下跪请罪。
秦阳羽推门进去,一路走到内间寝室·耳畔隐隐又听见异响,他四下查看仔细摸索,片刻之后,在床后发现了一处暗门··——·“当真”演武场上,印晖惊诧到长弓脱手,但武人的敏锐反应令他随即脚尖一勾,挑动弓弦凌空飞起,挂在了不远处的武器架上。
“绝无半句虚言·”秦阳羽道,“臣亲眼所见,关在密室囚牢里的,的确是个黑身绿发红眼的罗刹·情况未明,臣也不敢擅作主张,便原封不动地退出来,立刻进宫来报。”
印晖依然觉得难以置信,“你是说,墨皇叔早已捉住并囚禁了罗刹,却对朕隐瞒他为何要这么做”·秦阳羽拧紧眉头:“臣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前日夜里还发生了食人案,想来殿下捉到罗刹也是在这一两日间,或许来不及禀报不对呀,今日午间,殿下还与我同去摩天楼调查罗刹留下爪痕,可他并未吐露分毫,甚至有意遮掩,这又是何故”·印晖沉吟良久,试探地道:“太医不是说,罗刹齿带惑乱之毒,有没有可能,墨皇叔为其所伤后,便被魇住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都神智不清”·秦阳羽点头:“不无可能。
臣还担心的是,殿下会不会有另外的盘算,譬如想利用罗刹达到什么目的,却不便告诉我们,才一直隐瞒·”·印晖道:“依朕对墨皇叔的了解,朕宁可相信是前者。
不管怎样,既然罗刹被擒,也算是除了个大患·朕见墨皇叔近来伤病连连,不忍他操劳过度,已遣人急召小灵山天音禅师等四位得道高僧入京襄助,如今恶鬼既已落网,便无需墨皇叔再操劳,交给护国法师们处置罢。”
秦阳羽方才松了口,“方才臣见殿下驱车向东南方去了,也不知什么事如此紧急,要亲自带伤出行,连侍卫也不带一个·臣担心殿下安危,便私下命卫队尾随保护。”
印晖颔首道:“你考虑得对·朕也觉得墨皇叔近日行事有些诡异,稳妥些总是好的·走,陪朕再去一趟那间密室,朕要见识见识传说中的恶鬼罗刹”·——·界山玄鱼观的藏经楼内,印云墨忽然一个心悸,胸如擂鼓,手中一筒裹好的竹简蓦然坠地。
一个……不祥之兆他弯腰去捡,却在被抖散的竹简中,发现了几页残破的贝叶经,上面的梵文历经数百载仍依稀可辨·天竺贝多树之叶制成的书册,多用以抄录佛经,为何会出现在玄鱼观,莫非是前朝灭佛焚经时期,被人偷偷藏匿进来避免毁于一旦·印云墨自幼好读书,学过梵文,但不算精通,勉强辨认出其中部分字迹,轻声读道:“罗刹娑,又云罗刹鬼,食人血肉,或飞空或(缺损),暴恶可畏……与(缺损)同诞于大梵天脚掌,然为宿仇(缺损)互食……人遇其皆死,偶有生还者,不日后亦堕为同类,成因不明……(缺损)师耗尽心力,为其子(缺损)解脱之法……(缺损)逝后下徒携法遁走,传承于世……”·他停住,皱眉自语:“逝后死的是谁若是这位大师,说明解法或许有效,若是其子……也罢,左右没有他法,也只能一试了”他将记载解法的最后几片贝叶扯下,揣入怀中,其余重新裹进竹简中包好,放回书架的角落,快步走出藏经楼。
·——·珞陵城内,皇帝赐于历王的宅邸外,一名兵士翻身下马,向尾随御驾的秦阳羽附耳禀报了几句··秦阳羽快走几步,对印晖低声道:“殿下去了界山玄鱼观。”
印晖微一点头··院中十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印云墨的卧房内,密室暗门大开,内中传出愤怒凌厉的嗥叫声与似断似续的诵经声·印晖挥退劝谏的一干紫衣卫,迈进密室,见贴满符咒的铁栏外围坐着四名宝相庄严的大师,正结跏跌坐、齐诵经文;而铁栏内,一个身形魁伟、绿发红瞳的罗刹暴怒咆哮,极力冲撞着铁栏。
铁栏上不少朱砂符箓已焦黑剥落,隐现崩溃之相,而刻满符咒的石壁也几乎被抓痕磨平,看来罗刹破牢而出不过是早晚的事··饶是印晖见惯了沙场杀戮,也要倒吸一口气:幸亏察觉得早,否则一头狂暴恶鬼从外城最繁华的地段脱逃,不知要造成多少生灵涂炭,整个京师都将陷入灭顶之灾·他不敢打扰诵经做法中的大师,便问身后一排诵经的沙弥:“这是在超度情况如何”·其中最年长的一名沙弥合十作礼,道:“罗刹虽名为恶鬼,却并非民间俗称的‘鬼魂’,其实算是类似妖物的一种,超度不得。
师傅们正合力念诵真言,先将之镇压,再封印于某处·”·秦阳羽当即接口道:“那座衰败婆罗门寺里的梵天像历王殿下曾说过,这罗刹本是梵天佛像脚下的一座雕塑,不知怎的开了灵智才逃出来,最好是镇回原地,再行处置。”
沙弥连连点头:“所言甚是,小僧这就告诉师父·”他凝神闭目,像是以密法沟通,片刻后躬身道:“小僧这就带几位师弟前往那座婆罗门寺,取佛身金漆、炉底香灰等一干物件来协助施法。”
言罢领了两名沙弥匆匆出了密室··说话间,罗刹撞击之势愈发狂暴猛烈,仿佛地动山倾,整个牢笼都摇摇欲坠,镇邪符咒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张张焚为灰烬。
四名得道高僧诵经声也愈急,其中长眉白须的一位睁开双眼,对印晖道:“事态紧急,请陛下退避·紫禁城中有龙气守护,陛下安居其内便可无恙·”·印晖岸然道:“朕是无恙了,子民如何自处即使千军万马,朕也未必要退,何况区区一头鬼怪来人,取我长戟来,朕就守在这门口,看他能耐我何”亲卫们知道今上的将军气又犯了,此刻就是炸了毛的狮虎,谁也劝不动,纷纷将恳求的目光投向秦阳羽。
HE·谁料龙虎将军朗声一笑,拔剑出鞘:“皇上说得好臣请并肩为战”·众人又纷纷露出“完了,还不如不求”的悲痛神色。
又僵持了一炷香的功夫,铁栏在巨力撞击下开始根根弯曲、销融,淌作一洼洼乌黑铁水·罗刹竖发切齿,浑身肌肉虬劲如乌塔,从铁栏被腐蚀出的大洞中,踏出一只爪利如钩的脚掌来。
大师们手结法印、闭眼急诵真言,额上汗水涔涔·罗刹已经抬起的那只后脚,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阻挡,迟迟迈不出铁栏去··危急关头,三名沙弥从暗门外飙风似的冲进来,将取来的一干物件抖落在大师们围坐的蒲团中央。
“来得好”一位螺发卷髯、肤色微黧的高僧大喝道,扯下身上缁衣,将金漆、香灰等物一卷而起,如宝幢如来一般在半空中泛起金色佛光,“孽畜,还不速现原形”·佛光照耀于罗刹全身,化作一袭金襕袈裟朝罗刹兜头盖去,直如从天而降的法网将对方笼罩其中,越是抗争,就越是紧缚。
罗刹陡然遭此一击,挣扎嘶吼中透出了难以忍受的痛楚之意··暗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王爷,您不能进去”“皇上有命……”“王爷请别为难卑职们……”·“——滚开”印云墨爆出一声厉喝,不知哪来的气力,竟将一众阻拦的紫衣卫掀了个四脚朝天,急步进入密室。
印晖见他散发披肩、面青唇白,衣袖上不断有血迹渗出,显然是不要命赶路的模样,愕然道:“墨皇叔——”·印云墨峻声打断:“重赫你怎能不问过我,就贸然动手你知道我为何将他秘密囚禁你知道其中有什么不能宣诸于众的隐情你是真不能察觉我另有苦衷,还是本就对我心存犹疑”·他丝毫不顾天威连连逼问,前所未见的声色俱厉,叫久经沙场的印晖一时也有些心慌,竟答不出话来。
反倒是秦阳羽毫不惧他,反问道:“殿下口口声声说苦衷、隐情,却又为何不肯主动向皇上表明非要藏着掖着,难道不是对皇上心存犹疑吗”·印云墨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孝儿孙”·秦阳羽大怒:“孙你个头”·印云墨飞起一脚,居然将他踹得踉跄倒地:“滚回去翻你的祖谱,看看你要管一千七百年前的秦阳氏易临叫什么”旋即快步冲向被佛宝金襕袈裟逐渐压制的罗刹。
“不可造次”四名高僧声如狮子吼,硬生生将印云墨身形逼退··感同身受般,罗刹发出一声尖锐至极的啸叫,将金襕袈裟撑得扭曲变形,几近爆裂。
“小心孽畜要做搏命一击”一名身形清癯如枯松的老僧警示道,摘下颈间龙眼大小、光晕流转的佛珠,朝罗刹抛去。
佛珠飞到半空,化作一条细长的护法天龙,在袈裟上盘旋环绕三匝·龙身炸裂开来的同时,爆发出炫目强光,在场众人无不掩面不敢视··耳边传来嘈嘈切切的声响,仿佛无数玉珠抛洒在地面。
强光逐渐淡去,众人相继睁眼,见满地散落着破碎的佛珠,袈裟连同包裹住的罗刹都不见了踪影··枯槁如松的那名老僧缓缓道:“成了·已将其重新打回罗刹像,镇入梵天脚下。
陛下可率人去那婆罗门寺验看·”·沙弥们双手合十、口中称善,一直提心吊胆唯恐御驾有失的紫衣卫脸上也露出了喜色··印晖也大是松了口气,转脸见印云墨低着头、乌黑长发披至腰间,白色长衫下摆沾满灰泥,活像个孑然游荡于人间的幽魂。
他衣袖下苍白的手指无法自抑地剧烈颤抖,泄露出此刻死寂表象下如沸的情绪,最后连带着整个身躯都颤抖起来·印晖不由担忧地唤了声:“墨皇叔”·印云墨猛地抬头——他的脸惨白得毫无人色,几乎能看见内中青紫色的血管,眼瞳却是毫无反光、诡谲无比的漆黑。
从他前额上方两侧的血肉里,顶出两团鼓起的肉瘤,很快,一对锋锐而微曲的黑色尖角破瘤而出;指尖探出利爪,獠牙突出唇外——此刻的他,已浑然不似人类模样·他朝印晖步步走来,每踏出一步,身形就高大一分,逼近面前时,竟与罗刹不相上下·印晖、秦阳羽与一众紫衣卫、沙弥们无不震惊错愕,全然反应不及。
螺发卷髯、肤色微黧的那名僧人瞪大双眼,用梵语叫道:“——夜叉”·……夜叉印晖惊疑地望向僧人:“大师”·僧人低宣了一声佛号,肯定地道:“的确是夜叉。”
印云墨茫然抬手,看自己指尖新生的利爪,仿佛脑中一层迷雾随风消散·他扯动浅紫色的嘴唇,微微冷笑:“不错,我是夜叉·非但你们毫无所知,连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怎么会忘了呢,在雾州一剑穿胸濒死昏迷,运到京城便已断气,游魂被吸入梵天脚下的夜叉像后脱逃,又返回自身皮囊之中。
可这副孱弱重伤的躯壳,完全不堪重负,我需要尽快痊愈……于是趁夜而出,在城中偏僻的暗巷里接连袭击了两人,吃光他们的血肉,方能恢复大部分元气……”·众人听得目瞪口呆,连印晖都瞠目失语。
“回到躯壳后,我身为‘人’的那部分彻底遗忘了此事,继续过着正常人的日子·可没料到,又被同样脱逃的罗刹所伤……”他露出了说不清是痛恨还是栈恋的复杂神色,“于是在那一夜,在我睡着之后,身为‘夜叉’的那部分又出现,吃了个掉队的铺兵……”·秦阳羽咽了口唾沫,努力调动僵硬的舌头,开口道:“难怪翌日早上,你忽然一扫前几天的伤痛,精神大振,还能起身同我一起去看案发现场……这么说来,前后四桩食人案,都是殿下犯的”·“不,河边那桩不是。”
印晖仿佛终于回过神来,沉声道,“那一对男女的遗骸间有罗刹的落发,且案发时墨皇叔剑伤已近痊愈,并没有出手的必要·”·秦阳羽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反倒是那名长眉白须的老僧开了口:“陛下此言差矣,难道其他人被夜叉吞食,便是有出手的必要佛曰众生平等,同是治下子民,陛下何以厚此薄彼,袒护亲旧”·印晖在军中直来直去惯了,且习武之人血勇气壮,并不特别给这些神道中人面子,反驳道:“佛曰众生平等,难道只有人才是众生,夜叉就不算”·“夜叉亦是恶鬼,当然不算”·“当然算”螺发卷髯的僧人直视对方,声音铿然。
长眉白须的老僧摇头:“难怪,难怪·阿难大师早先修行的是婆罗门教,后转为小乘,难怪还守着早已被佛祖摒弃的原始教义不放·如此一来,西天更远亦。”
阿难竖起一掌,低眉敛目:“西天在我心中,不在你口中·”·“金刚怒目,除恶务尽·既然镇压了罗刹,夜叉也不能放过”·“夜叉乃是八部众之一,护法之神,谁敢弑之”·“焉有食人之神”·“剑有双刃,神有灵力,导善抑恶,岂能一概而论”·印晖见两位高僧争论不下,转而问一直不曾开口的一位矮而胖、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三觉禅师以为如何”·老和尚和蔼一笑,张口给他看缺失的舌头。
旁边沙弥解释道:“师父自抉舌业,修闭口禅已三十六年·”·印晖只好歉意地点点头,望向枯槁如松的老僧:“天音大师呢”·天音大师注视印云墨的夜叉相,缓缓开口,只说了一个字:“空。”
争辩中的两位大师忽然就一统闭了嘴··“什么意思”秦阳羽低声问身边年长的沙弥··沙弥叹服道:“还是天音大师最解经义。
空,就是缘起无自性,一切外相的东西都不是真实存在的,你是豺狼虎豹也好,夜叉罗刹也罢,这些都是外相,而非自心自性,这叫‘心外无法’·而我等出家修行之人,正是要明心见性,方能领悟我佛真谛。”
秦阳羽听得云里雾里,倒是印晖听出了些端倪,答道:“天音大师的意思是说,我们去镇压一个鬼怪,并非因为他的外相是鬼怪,而是因为他有恶意恶心”·天音大师颔首。
阿难接口道:“罗刹食人,并非因为不食人便会死,而是忍受不了人血人肉的诱惑,其罪在于欲·夜叉食人,却往往出于迫不得己,不食人不足以修复自身创伤,皈依之后,佛从未令他受过半点伤,于是他便再不食人,以护法赐福之态侍立于梵天身侧。”
“如此说来,只要墨皇叔不再受重伤,便不会再有食人之事发生而夜叉的神性,也会为我朝护法赐福”·阿难反问:“难道以陛下九五之尊,还保护不了自己的叔父”·印晖沉默不语,但眼神坚毅,显然心下已有定论。
秦阳羽看着夜叉相的印云墨,觉得对方虽然生了头角爪牙,但并不觉得狰狞可怖,反而有种妖异的幽美,心中暗想,他总叫我回去翻祖谱,看来得找个时间翻一翻,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印云墨忽然放声大笑:“四个快入土的老和尚,竟厚着脸皮评头论足,俨然一副能定我生死的口吻,可笑之极我是不是夜叉,吃不吃人,跟你们有什么关系,谁在乎你们怎么看我唯一在乎的人,如今被镇在梵天脚下,若我救不出他来,定要将你们四把老骨头都啃了”言罢,身影一闪,眨眼间消失不见。
“夜叉疾捷无比,快追”秦阳羽急道··印晖道:“他去婆罗门寺了·”·    ·    第74章 烈火红莲身以赴,生死如归莫别离·众人赶到那座破败的婆罗门寺,进了正殿,果然见印云墨跪坐于梵天像前,周围积灰盈寸的地面上,散落着被撕裂的袈裟碎片。
他伸手摩挲着漆黑的罗刹像,轻声呢喃:“……先祖之骨、同胞之血、挚爱之肉、九天之水、九泉之土……这些我能取得,可惜迟了一步啊,暄儿,迟了这无可挽回的一步……你说,地牢里十五年我都等过来了,你怎么就不能多等我一天呢”·印晖走到他身后,略一迟疑,出声道:“墨皇叔。
这罗刹究竟是何人”·“现在说这个有用么”印云墨头也不回地答,“如今我费尽力气,也无法再唤醒他。
我甚至不知他的魂魄是否还在这罗刹像内……”·“如此最好·”阿难朝梵天礼拜后,用微带着异国腔调的口音说道,“夜叉呀,难道你忘了,罗刹除了食人,更爱吞食的就是宿敌夜叉倘若你在苏醒之后与他相见,不是你杀了他,便是他吃了你,何苦来哉见面是仇,不见面反而是缘,你还不悟吗”·印云墨正要脱口反驳,却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当自己还是人身时,暄儿虽然咬去他一块肉,还能忍住垂涎三尺,而如今恢复了夜叉身,就算暄儿能忍住,他体内“罗刹”的那部分呢换做是如今的自己,在看到罗刹的那一瞬间,难道真的能时刻抑制住千万年血脉中流传的本能,而不在“人”的那部分熟睡时,突然袭击对方,然后再终生后悔、噬脐莫及·……阿难说得对,见面是仇,不见面反而是缘。
相见争如不见··头角收敛、爪牙消退,身形寸寸缩回常人大小,印云墨疲倦至极地半趴在梵天脚底的罗刹像上,如同生了一场膏肓之病,整个人都没了生气··印晖弯腰扶他起身,低声道:“墨皇叔,随朕回宫吧。”
印云墨反问:“皇上打算如何收场”·印晖道:“四位大师是出世高人,解决了罗刹食人案便会各自回宝殿,不会沾染世俗。
秦阳羽平日也甚得你宠爱,他这人虽刺头,心里对你还是尊敬的·至于在场的紫衣卫们……”他不再说下去,但眼中有杀机隐没·那是征伐多年、漠视生死、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杀机。
HE·印云墨想:若是暄儿,大概也会背着我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都是最适合当皇帝的人选·然而重赫也和暄儿一样,不愿将这份心机,用在真正在意的人身上。
“那这座罗刹像呢”他问印晖,“我曾给皇上两个建议:一是重新修缮,供奉香火,只要后世香火不熄,罗刹永镇于梵天脚下,便不能出来食人。
二是……”·印晖脸色变幻数息,十分干脆地做了决定:“朕不想谎言诓骗墨皇叔,朕选择其二·留着这座罗刹像,迟早是个祸害,不祸在当朝,也祸延后世,谁能保证一座庙香火永继不如就在这庙前祭天告神,拆除寺庙与塑像,永绝后患。”
印云墨沉默半晌,无力地笑了笑:“皇上选得对·我大颢有重赫这样的皇帝,定能国富民强·”·印晖感动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让秦阳羽先送你回宫。
朕与几位大师留下来举行开坛告神之礼·”·印云墨摇头:“我既参与了此事,便要亲眼看到最终的结局·”·印晖见他一脸坚决,不便强迫,又劝了一次也就罢了。
兵士们开始在寺庙门外的空地上挑石堆土、垒砌告神之坛·印云墨走进专供他休息的军帐,对侍从道:“我先歇息一会儿,等皇上行完告神之礼,准备点火时,务必叫醒我。”
侍从领诺退下··印云墨这一觉足足睡了两个半时辰,等他醒来,三更已尽,正是一夜中最为黑暗的时辰··他换了一身新衣,朱衣大袖,袖口与衣摆用金线绣着几枝缠绕的藤蔓,乌黑长发仔细梳理过后,用一顶镂雕云雀衔尾金冠束得齐整,对着镜中微微一笑。
模糊的铜镜中,依稀映出十五岁少年轻狂恣肆、青春飞扬的面孔··印云墨起身走出军帐时,整好看见浇了油的火把掠过夜空,星落如雨,飞入破败的寺庙,不多时便燃起一片火海。
他快慰地拂了拂衣袖,举步朝燃烧的残垣断壁走去··守卫们大声惊呼,纷纷冲上前想将他拉回来,但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斥出去,无一人能近他的身··印晖循声赶来,见印云墨已走到被烈焰吞噬的正殿门口,忍不住要往里冲。
印云墨转身看他,一眼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生亦何欢,死亦何惧,求仁得仁,不必挂怀·”他听见墨皇叔无声地对自己说,胸口发烫,双腿沉重得像要陷入大地里去。
阿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低沉地宣了一声佛号,“能忍千刀剐,难忍爱别离·他要回到梵天座下,去当与罗刹永不分离的夜叉,让他由心去罢·”·印晖僵直地注视着大火,墨皇叔的一袭红衣在他眼中烧成了永生铭记的烙痕。
秦阳羽扶着皇帝的胳膊,与他并肩而立,火光在他瞳孔中烈烈燃烧·他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低唤了一声:“……祖爷爷·”·——·印云墨猛地睁开双眼,感觉自己被人紧紧搂在怀中。
“醒了我也刚醒·”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说道··印云墨在听到这个声音的刹那间,险些红了眼眶,他揪住对方胸口衣襟,发出一声感慨万千的叹息:“暄儿……”·“都知道八宝浮屠到了五层以上是要拷问内心,但没料到是如此逼真的梦境,连记忆也缺失了大半,简直就是一场重生。”
印暄用下颌蹭着他光洁的前额,带着笑意低声道,“第六层爱别离,破解的关键不止在于相守的决心,更考验是否有相守的能力与手段·”·“假作真时真亦假,谁晓得究竟只是梦境,还是会影响现世呢别忘了我的别号——梦中仙。”
印云墨大梦初醒地缓了口气,也笑了起来,“我可还记得,你咬我,还吃了我一块肉”·“我让你咬回来,肉随便你吃·”印暄道。
刚恢复神志,就听到如此令人牙酸的对白,实在是……算了,主上高兴就好·摇光本想立刻显出身形,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暂时继续当一条盘在腰间的长鞭。
他现在正万分后悔,在灭蒙之战后,为了理清思绪好对主上讲明东来的诡计,闭敛了片刻神识·没想到第六层规则之力如此强劲,他因此被死死封在本体之内,分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干着急。
幸好主上最后以一己之力破除规则,离开梦境,否则他真是百死莫赎其罪··只小小地任性了一次,便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从今往后,再不能重蹈覆辙了摇光严厉告诫自己。
任由两人唧唧哝哝地又说了会儿情话,就在摇光考虑要不要关闭听觉时,又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嵇康印云墨起身,发现他面色惨淡,右手五指一直在无意识地痉挛,像仍在试图要紧紧抓住什么,不由关切道:“叔夜,出了什么事”·嵇康咬着牙,仿佛一时说不出话,狠狠喘息了几下后,方才涩然开口:“出事的不是我,是子仁。”
·“杜大夫怎么了莫非你们也去了同一个梦境,而他没有……”·“他本来可以离开的”嵇康痛苦地道,愧疚感几乎将他强健的臂膀与旷达的风姿一同压垮了,“他是为了我才那样奋不顾身,都是为了我我以为他说为了我去争北阴帝位,不过是托词、是手段,没想到竟是真的,我实在不该怀疑他是我负了他”·印云墨怔怔地说不出话。
杜子仁那副清高的神色与刻薄的腔调犹在眼前,然而自己又如何能对他定论心性呢,他对一个人的不假辞色乃至居心不良,并不能掩盖他将身家性命全然付与另一个人的痴狂与赤诚。
或许诚如老和尚们所言,心外无法,满目青山吧··他感叹良久,对嵇康道:“倘若只是陷在第六层里,还是有生机的,只要有人彻底炼化了八部浮屠,便可自如操纵内中各种神通,自然可以让杜大夫全身而退。”
嵇康眼底乍亮:“说得对如何能炼化八部浮屠”·印云墨苦笑:“我连如何过得了下一关都不清楚……暄儿知道么”·印暄自嵇康出现,便摆出一张生人勿近的冷脸,被印云墨问及,方才道:“知道一些。
先要登上塔顶,收走五道轮回门,再以祖龙血脉开启传承·”·“祖龙血脉”嵇康顿时想起灭蒙岛上空盘旋的金龙,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印暄:“莫非阁下……”·印暄毫不客气地道:“八部浮屠迟早是我囊中之物。”
嵇康当即拱手行礼:“恳请神君炼化八部浮屠后,将子仁元神放出·子仁若能安然返回,在下愿为神君效犬马之劳·”·印暄的脸色缓和了些,颔首道:“可以。”
“眼下我们在何处”印云墨环顾四周,茫茫雾海上不接天下不见地,脚下也虚荡荡的仿佛在御风而行·他不禁回头望向印暄,却发现不见了对方的身影,缥缈云雾间,隐约只见金灿灿的一鳞半爪。
暄儿何时现出了金龙正身,他竟一点没察觉·印云墨又问了一遍:暄儿,眼下我们在何处可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声嘹远的……龙吟·他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黄色龙爪,有着五根巨型弯刀般锋锐的爪尖。
……出了什么事莫非他脱离一个梦境,又陷入了另一个不,他清楚地记得前世今生的所有经历、之前登塔时发生的所有事情,这不是梦境,也不太像幻境,他是……拥有了金龙之身·印云墨这下真有些云里雾里了。
他冷静了一下纷乱的心情,开始捋清思绪:第六层爱别离的梦境确实已经破解,按理说,他将会直接出现在第七层,之前与印暄、嵇康的短暂碰面,或许正是在两层塔世界的交界处。
如今他要破解的是第七层,对应八部众之天龙,对应八苦之求不得··天龙,求不得··……东来··我现在的身份,是龙神东来若不是前爪太短,印云墨简直要扶额叹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原以为堕了仙、遭了刑、挨了剑、赔了罪,与东来之间彻彻底底两清了,没想到,天道轮回,竟还有这样的后招·仿佛要印证他的推测,身后遥遥传来一把清澈明朗的少年嗓音:·“等一下,前面那条金龙——”·    ·    第75章 重返百年魂相易,龙神仙君两为难·“——等一下,前面那条金龙”·熟悉的声音听在印云墨耳中,简直五味杂陈,这句看似平淡无奇的招呼,根本就是一场两败俱伤的错误的开局。
印云墨第一个念头便是溜之大吉,可龙身这会儿全不受控制般放缓了速度··驾三色流霞赶上来的仙君,年不过十六七,长发白衣,赤着白皙玲珑的双足,姿质秀逸、意态风流,望之如盛夏饮冰,令人好感顿生。
印云墨第一次从旁人的眼中看自身,一面暗喜我临央果然人物出众,一面发愁眼下这诡异局势若是照原样发展下去,最后被截骨剔鳞的,究竟是东来,还是自己·“可否打个商量我需要三根龙须、一小截龙角和十一片龙鳞,海域之中群龙虽多,却都不合我心意,即便是四海龙王,也只勉强堪用。
我一见你,才发现原来最称意的在这里·那些小龙我就不去叨扰了,就找你借可好换也行,你可有什么需要的天材地宝、灵符仙器我去取来与你交换。”
印云墨很想替东来回答:给你,拿去省得先礼后兵,还要被天锋剑洞穿可惜他这个被塞在金龙肉身里的魂魄,此刻只能做个身临其境的看客。
“金龙,你意下如何”·——要开打了·打出个老死不相往来,对谁都好,可惜是不打不相识·印云墨无奈地任由龙身如提线木偶般自发而动,勃然震怒。
待到临央法袍破烂、灵器折损,狼狈而走,金龙身上也多了些转瞬即愈的小伤痕·然而令印云墨欲哭无泪的是,这些伤果然都是疼在他身上的那么百年后的那场骗局……自作孽,不可活啊·临央走后,仿佛规则之力也随之褪去,印云墨又恢复了自由操纵龙身的能力,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现象,一旦到了必须与临央碰面的时候,塔世界规则又会强制接管。
想来想去,还是先去东来的洞府·印云墨十分不习惯地盘卧下来,开始绞尽脑汁思索如何破解这第七层求不得:·首先要确认,他是否仍与印暄同时进入这个世界若印暄也在,是否也如他进入金龙身躯一般,进入了“临央”的体内,被迫行动如果是,那么本层规则之一,便是魂魄相易。
其二,他要如何才能跟印暄联系上·其三,求不得,指的可是东来对自己的执念倘若是,要破解规则,自己就要违背本心答应他的求爱;若自己坚持本心,便永远出不了这一层……左右为难。
其四,难道他非得受断骨剔鳞之痛,再被天锋戳个对穿如果他在此前极力干涉,是否能扭转乾坤、改变最终的结局倘若结局改变,算不算破解了本层规则·印云墨思忖得脑仁生疼,昏昏沉沉地就想睡觉。
半睡半醒之间,忽然灵台光闪——入梦之术·若印暄如他一般,魂魄在“临央”体内,入“临央”梦境不就可以一窥究竟了虽说潜入神仙梦境,比不得凡人那么轻易,但他本就是临央,对自己的修行习惯当然了如指掌。
临央好游冶,打坐入定时也常借入梦术魂游四海,自己整好可以趁虚而入··——·印云墨从法术波动中显出身形,见自己在临央的梦境中终于恢复了原本模样,很是松了口气。
他在金龙的身躯内待了三天,无论做什么都别扭,最不能忍受的是,竟还有条雌性白龙嗅着气味寻过来求偶,被严厉拒绝后,仍纠缠着想要露水之情印云墨狠狠一口龙息将她喷出八千里,忍不住唾弃:龙族都这么荒淫无耻·“龙性本淫,又多暴烈偏激,的确不是适合交往的对象。”
一个声音隐约地道··HE·“摇光”印云墨惊喜地望向腰间,摇光鞭正结结实实地缠在上面,“你也进来了”·摇光语声缥缈:“我被这一层规则压制得厉害,无法化出人形,只能在主上施展入梦术时短暂出声。
想是因为一百三十多年前的此时,我器身碎裂、星魂沉睡,本就不可能出现·主上如今陷入困局,进退两难,摇光虽然力微,也势必竭尽全力帮助主上脱困·”·印云墨摸了摸鞭身,心下顿觉宽慰不少,向梦境深处散出神识,唤道:“暄儿,暄儿”·许久未有回应,当他失望地准备退出梦境时,一只手从背后扼住了他的后颈。
那人将脸探到他耳畔,声音低沉而森冷:“在我的身体内,住得还习惯么”·印云墨微微吸了口冷气:竟然是东来印暄魂魄的确如他推测,进入了“临央”的身躯,然而不知为何被东来占了上风……这下麻烦大了·他也只得苦笑道:“一点都不习惯。
神君可有什么办法,将你我的魂魄换回去,毕竟你待在我临央体内,也不是那么舒服,对吧”·东来嗤笑一声,松了指间力道,从敌意的紧扼变成了威胁似的抚摩:“怎么会,本座可舒服得很呢。
你身体的每一寸,本座都看得清清楚楚,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你想不想看看自己修炼房中术时销魂的神情可惜少了个双修对象。”
印云墨既糟心又反胃:“堂堂万龙之主,做如此下流事,不觉得自贱身价”·东来冷笑:“怎么下流了,这不是很公平么,你想用我的身体做什么,我也不介意,只要你自己能受得住就行。”
印云墨拂落他的手掌,转身道:“东来如今你我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何苦再互相拆台一起想个法子破除本层规则,恢复原样才是正事。”
东来不紧不慢地说道:“急什么,还有一百年时间,足够你我将旧日所有恩怨慢慢清算·再说,没让你体验过我昔年之痛,我又如何甘心恢复原样呢”·想到接下来的一百年间,自己与东来不仅要在外面带着各自的心思你来我往,在梦境中依旧掰扯不清,生不如死的钝痛感油然而生。
印云墨以手覆额,“哎哎”地长声叹气:“好吧,既然神君对我恨意至深,未免双方再起冲突,这次之后我便永不再进‘临央’梦境·我们就按照规则之力,交换身份演完这场百年大戏,最后我身受重创、你受刑堕仙,咱们半斤对八两,一起当难兄难弟——如此神君可满意了”·言罢转身要走,东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寒声道:“你这是在威胁我”·印云墨一脸的无奈与无谓:“我拿什么来威胁你如今局势已经摆明,你我再不甘愿也要携手合作,困则两害、破则两利,我不知神君还在固执什么。”
“与我携手合作,你就这么不甘愿”东来反问··印云墨觉得他歪曲主旨的能力举世无双,偏生还一脸无故被侮辱的怒意,实在令他很想吐血:前世与东来认识百年,只觉对方强大而寡言,对他诸多讨好,何曾见过这等强盗嘴脸“东来神君——”他情真意切地回答,“从头到尾都在讽刺我、羞辱我、不愿合作的那个人分明是你。
你可以继续报复,但请不要胡搅蛮缠,我还得回去另寻他法·对了,你若是觉得我前世的身体那么有趣,尽管拿去玩吧,反正我如今也感受不到·”·东来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印云墨挣脱了他的手,于梦境中开辟出一条罅隙似的出路,正要一脚跨出,身后传来东来异常沉闷的声音:“站住谁允许你走了”·印云墨嘴角飞掠过一丝笑意,回头很有诚意地道:“要不,咱们再商量商量”·梦境与心境相吻合似的,现出了一张桌案、两块蒲团,两人盘着腿对案而坐。
桌上有一壶灵茶、两只茶杯、一盘什锦仙果,还有一瓶新摘下的、香味清雅的白鸾花·印云墨提起茶壶,为双方各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灵茶,对这种心平气和的氛围颇为满意:“神君你看,这样多好,有话好好说嘛。”
东来冷眼看他,手指抽动了一下,似乎又想掐他脖子··“不管还有多少积怨未消,咱们先放一放,共同谋个出路·”印云墨啜了口茶,“先说本层的规则,想来魂魄相易是铁板钉钉了,我估摸若是连你都换不回来,即使求到紫微帝君那边,也没有办法。
更何况,‘紫微帝君’亦是这层塔规则的化身之一,如今身陷敌阵,全世界都是敌人,只有咱俩是同伴·”·东来的神色略微缓和了些··印云墨将另一只茶杯往对方面前友善地推了推,继续道:“既然换不回来,就只能继续扮演下去。
神君应该发现了,当‘龙神’与‘临央’碰面时,我们的举动就完全受到规则的牵制,也就是说,我们很难通过不结交、不相处或者做出另一种选择,去改变事态的发展。
至少在大方向上难以改变,但不知在细节上能不能努一把力譬如说,你委托某人将天锋剑藏于未知之处,于是‘临央’邀‘龙神’去探索秘境的那天,‘临央’就无法带天锋同去,自然也就不会重伤龙身。
神君觉得这样的尝试,是否可行”·东来全程面无表情地看他,似乎在走神,待到他问“是否可行”时,嗤之以鼻:“真正伤了本座的,是天锋么”·“……我只是举个例子,探讨细节处的一点点改变,累积起来能否推翻最后的结局。
神君何必顾左右而言他”印云墨觉得有这么一个喜怒不定的临时同伴,也是够累心的··东来忽然淡淡一笑,“那你又何必避而不谈,刻意忽视最重要的一点:本层规则是求不得,只要求得了,不就解开了”·印云墨哑口无言。
“说到底,你还是对我无情,甚至连尝试一下,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都不愿意·”·“……我已经有暄儿了·”·“究竟要我说几遍,你才能理解,印暄根本不能独立存在他是我魂魄的碎屑、神识的投影,是镜中花水中月。
如今正主就在你面前,你偏要舍本逐末;本来轻轻松松的一件事,你非要钻牛角尖,自找苦吃”·印云墨沉默了·片刻后,他挺直了脊梁,将双手端正地搁在膝盖上,肃然正色:“神君认为,两人之间,情是何物”·不等东来回答,他继续道:“是一种共鸣的感觉,一段共同的记忆,以此为基石,两人互相牵挂、眷恋、不愿分离,最后才能携手终生。
而你我之间,连基石都没有,如何平地起高楼更何况,如今我与暄儿两心相印,再无余地容纳旁人,哪怕神君与暄儿是同个魂魄,在我眼中,依旧是第三者。
当然,我也可以为了破解规则假戏真做,有不少道法、秘药甚至蛊毒,能使人瞬间爱上另一个人,然而这样做了,神君就能满意么不是我钻牛角尖,而是你不肯放手。”
东来逼视他,眼神锐利慑人,而又幽深莫测:“你要我怎样放手,再次自封神识,将肉身与魂魄都交给印暄,牺牲自己去成全你们这一对深情鸳鸯”·印云墨叹道:“不,我从未这么想过。
说句真心话,东来,我自己也不知这乱糟糟的一切要如何收场·诚然,我想和暄儿在一起,但绝不该以牺牲你为代价·我很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目前我还没有找到,只能先这么拖着。”
东来久久不语·玉瓶里白鸾花盛放到了极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幻美,在陡然浓郁的香味中凋零,纤长花瓣飘落满桌,在茶盏的微澜间半沉半浮·东来看着杯中残瓣,仿佛心生触动,脱口道:“其实——”·印云墨忽然凝神感应,“梦境要散了,我得赶在被‘临央’发觉之前离开。”
他匆匆拱手道:“我先告辞,余话后叙·”衣袖轻拂间,身影骤然消失··桌案、花瓶、果盘、茶盏随之消弭如云烟与春梦,东来孤身坐在心心念念的“临央”的躯壳内,发出了一声苦涩而嘲弄的低笑。
——·出了“临央”梦境,印云墨并未急着从入定中醒来,而是进入了自身的梦境··“摇光,”他问盘绕腰间的长鞭,“方才你都听到了,你觉得东来究竟是什么意思换做是我,无故被人诓骗利用、抽筋剥皮,势必对他恨之入骨,哪怕对方再怎么谢罪补偿,最多只能消我仇恨,也消不了芥蒂;即使不再为敌,也绝不可能再为友,更别提什么道侣了。
我没想到东来竟如此偏执,令我觉得有些……不安哪·”·摇光闻言暗喜,心道我正愁该怎么提醒主上小心,机会就来了,立刻赞同道:“主上所虑极是。
东来此举不合常理,或许有什么更深层的含义·另外,摇光有句话不吐不快,望主上恕罪·”·“说吧,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主上难道不觉得,印暄与从前不太一样了么我所指并非是修为或气势,而是……眼神。
当我还是左景年时,印暄看主上的眼神是外冷内热,虽然面上诸多抱怨嫌弃,内中却是满溢的眷恋·而在第六层怨憎会时,印暄以金龙之身再度出现,看主上的眼神却浑然不同了,在流于表面的款款深情之下,是游移不定的矛盾与微不可察的阴郁。
我隐隐觉得他是另有心思的,且这份心思藏匿极深,他究竟在隐藏什么而方才东来看主上的眼神,冰冷怨怒之下内藏的那种矛盾与阴郁,竟与不久前的印暄像了个十足,这不禁令我更加怀疑,东来与印暄,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们同魂同体,说是同一个人也不为过。”
印云墨答得十分迅速··“主上明知摇光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主上,龙族性烈气狭,小心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印云墨如兜头被泼了一桶冰雪,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摇光将话点明到这个地步,他也不能再装着若无其事了,难道他自己就没有过这样的怀疑么只是好不容易能再见到暄儿,那股惊喜与满足犹如白雪覆地,至于雪下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还是毒瘴横行的沼泽,他一时也顾不上了。
如今细想,竟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倘若东来屡次所言,“印暄根本不存在”并非偏激失实之语,而是一种暗示与警告,那么是否意味着,“印暄”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包括意识、感情、人生与两人相处的所有时光,都已被另一个更强大的神念彻底吞噬而出现在他面前的“印暄”,不过是东来幻化出的相同容貌而已·印云墨越想,越觉如堕冰窟,浑身发颤。
他紧紧握住腰间的长鞭,似乎要依靠这唯一的慰藉才能站稳··摇光感应到他的情绪,万分心疼,却并不后悔·俗话说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在最后一刻被隐毒腐蚀入骨,不如早点撕开假装愈合的伤口,将内中的脓液挤出。
印云墨大口喘息着,仿佛正调集三生以来所有的冷静与理智,镇压紫府内剧烈动荡的识海,魂魄甚至因此产生了一道道细微裂痕·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渐渐平静下来,惨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疲倦地叹了口气,道:“险些散了我的三魂七魄。”
摇光这才意识到,主上是经历了多么凶险的一劫——他还是低估了主上对印暄的感情,以至于这“短痛”几乎成了碎心摧魂之痛·“主上……”他惶然地唤道。
“不关你的事,也是我自欺欺人·”印云墨神情惨淡,低声道,“然而直到现下,我还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这些都是我们揣测有误·除非我亲自证实,暄儿确确实实已经不在,一切都是东来的诡计,否则我是不会死心的。
摇光不放心地问:“此后主上打算怎么做”·“接近东来,只有离他足够近,才能发现露出的破绽·他不是怨我无情,连尝试一下的机会都不给么,我就给他这个机会,看看最后钓出来的,是我庸人自扰的多虑,还是他精心策划的骗局。”
    ·HE·    第76章 蝴蝶振翅无济事,相由心生不自知·印云墨并未急着再次施展入梦之术联系东来,而是开始尝试他的“挖蚁穴溃长堤”法。
·譬如前世东来与临央的第二次见面,是因为青提帝君于瀛洲岛举办的宴会·临央有意与对方冰释前嫌,便将宴会上切磋道法时赢得的一面阳燧宝鉴拱手相让,使得东来不再记恨他之前的唐突。
于是在赴宴前,他便托人联络原主,以一朵雷泽云换走了阳燧宝鉴·谁料在宴会上,“东来”又一眼相中了雷泽云,而它毫无意外地落到了“临央”手中。
被规则之力控制的印云墨,只得顶着龙神的皮囊,啼笑皆非地接受了“临央”的好意,吐出一句“回头登门致谢”的吊颈绳··其后他又多次在细节上暗动手脚,均无功而返,证实了塔世界规则的漏洞并非轻易可钻。
一来二去,“东来”与“临央”日渐相熟,双方各有投桃报李之举·而“东来”在“临央”的启发下化成人形,学会对弈、鼓琴等雅趣之事后,更是不时登门拜访。
仙山无岁月,如此悠然地过了三年··印云墨这日无所事事地在东来洞府中边泡温泉、边晒太阳——顺道一提,这具金龙肉身他如今用得很习惯了,连带沾染了龙族喜水喜阳的本能。
尽管与“临央”相处时,多是以人形出现,但私下里,他还是对一览无余的东来的人身相当膈应,宁可以龙身独处··自从上次梦境相见,已隔三年,东来想必暗暗心急了吧。
印云墨用龙尾拍出几朵水花,觉得是时候进行第二次会面了··这回“临央”的梦境不像前次那么空旷荒芜、迷雾重重,而是出现了一座临山面海的雅致宫殿,山上绿意葱茏、花团锦簇,海边长滩洁白、碧浪轻波,天地间吹拂着令人惬意的暖风。
由此看来,与“东来”相识来往三年,“临央”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即使他自己未意识到,于梦境中却有所投射··但这对印云墨而言毫无意义,他此行目标明确,在宫门口的玉阶现身后,便拾阶而上,直奔主题。
东来正在宫殿高处一块凭峰望海的露台上,铺设了玉簟席、紫檀矮桌,桌面摆着灵酒仙肴,一面自斟自饮,一面居高观海,看不出半分急躁之色··印云墨微怔,走过去,在桌案另一边的席子盘腿坐下,从托盘里取了一个空酒杯,“神君这是算到有客登门,早有准备呀。”
“三年才登一次门的贵客,自然是要上心些的·”东来拈起酒瓶,徐徐地为他斟了杯酒,酒液在白玉杯中色泽澄绿、透澈芬芳,十分诱人··果然是急了。
印云墨满饮一杯酒,笑道:“这三年我也尝试了不少扭转事态发展的法子,试图干扰规则运行,然而起不了任何作用·”·东来颔首:“瀛洲宴会上切磋道法赢得的是雷泽云,而非阳燧宝鉴,我就已意识到了。
只是蝴蝶振翅,焉能掀起这一片汪洋上的风暴我们还得另寻他法·”·印云墨作势思考片刻,无奈道:“实在不行,也只能考虑考虑神君上次的提议了。”
“哦,我上次提议了什么时隔太久,已然忘记了·”东来不动声色道··印云墨腹诽他惺惺作态,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尴尬:“从根源下手,将‘求不得’变为‘求得’。”
东来又替他斟了杯酒,示意他满饮:“仙君足足花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想通,我真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悲哀莫名了·”·见好就收吧死长虫,得了便宜还卖乖印云墨心中暗骂,又喝了一杯,“既然神君觉得不妥,还是算了,其实我也没拿定主意。
反正还有九十多年时间,我们还可以慢慢想其他法子·”·东来哂笑,又继续斟酒:“治标不如治本,只怕其他法子再折腾也不见效,平白浪费了时间·不知仙君打算如何完成我之所求”·印云墨有些不胜酒力,但还是勉强喝了第三杯,两颊微泛红晕,“总得……循序渐进,彼此之间多了解了解……”·“过来,坐这里。”
东来拍了拍身侧的席面,语调平淡却不容商榷··印云墨搁下酒杯,挪过去··“再近些·”·他又蹭过去一点儿·东来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闭上眼,听。
听到了什么”·“心跳声·”·“够不够了解”·“……”·丽日当空,暖风熏人,四周浮动着草木清香,平和又安逸。
印云墨枕着对方厚实的胸膛,逐渐将一记记平缓有力的心跳,听成了刷刷拍打着沙滩的海浪声·自混沌初开以来,这些海浪便是如此绵延不绝地追逐着岸边,日以继夜,亘古不变;即使退潮,也像有着不忍远离的牵挂,在下一次涨潮时分化为更加汹涌的拥抱。
这世间最为坚定长久之事,也不过如斯了吧··“然而千万年之后,沧海也会化为桑田·”印云墨闭着眼,梦呓似的呢喃··东来仿佛听懂了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答:“这片沧海化为桑田,总有另一片桑田又化为沧海。”
印云墨许久没有回应,像是睡着了··东来俯首嗅了嗅他头顶黑发,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对凡人而言,数十年足以终其一生,而在仙家眼中却如白驹过隙,不过是漫漫长生路上一段极为短暂的浮光掠影。
在这一层塔世界中,早已逝去的仙界时光点滴重现,“临央”与“东来”或烹茶手谈、感悟天道,或四处游冶、结伴探幽;而印云墨时常往来梦境,与东来的共处也从别扭、防备甚至敌意,逐渐变得习惯成自然。
数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是印暄的意识却再未出现过·无论印云墨如何旁敲侧击,或者是严词逼问,东来都只是淡淡一句“不是告诉过你,印暄根本不存在”。
“我想暄儿了,你让他出来吧·”一次泡完温泉后,东来将印云墨摁在大腿上,为他擦拭满头青丝·印云墨安安静静地趴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让我最后见他一次,我就死心了,如何”·东来手上动作停滞了一下,继续擦拭,“我没法让一个消失的意识再出现。
你若实在想念,就把我当做是他吧·”·“可你毕竟不是他·”·“难道连半点相像之处也没有”·“当然没——”印云墨忽然翻个身,端详上方近在咫尺的东来的面容,“奇怪,天天看不觉得,被你这么一提醒,忽然发现你的模样与原先不太一样了……虽说身为神君,万千幻化不过一念之间,不过我记得前世你曾说过,永远不会改变初次化形时的容貌。”
·“是,”东来淡淡道,“因为这是前世你指引我化出的人形·”·印云墨想起那时东来第一次化形,非但分不出人类外貌殊异,连起码的品味都没有,穿着金袍的模样活像只灿灿发光的大元宝,不禁莞尔,“如今为何变了”·“经历多了,心思多了,容貌自然就变了,不是说,相由心生。”
“唔,说得也是·不知为何,如今你这五官,我总觉得有些……古怪有种说不出的眼熟……”印云墨霍然变色,从东来膝上跃身而起,指着对方厉声道:“这眉眼形状分明是印暄的东来,你又捣什么鬼你不肯让印暄出来与我见面也就罢了,动这些不入流的手脚是想要做什么”·东来泰然道:“都说了,相由心生,何须我去动什么手脚。
再说,你的魂魄本该是临央,却为何始终保持印云墨的模样,又是在刻意逃避什么”·印云墨语塞,气冲冲拂袖而去··回到自身梦境,他怒容立消,唤出摇光道:“摇光,我怀疑我们先前的推测有误。”
“请主上明示·”·“你曾说过,东来想利用幻化出的印暄这个身份来报复我,让我也尝尝情殇之痛,对吧如果是这样,东来就必须表现出跟‘印暄’这个身份划清界线,因为他们越是截然不同、互相对立,就越会令我信以为真;他越是排斥否定印暄,我就越把印暄当成一个独立的意识。”
“按理说,是这样没错·”·“可为何,在这九十余年的相处中,我竟觉得东来与印暄之间的界线愈来愈模糊……刚开始,只是偶然间的一句话、极其细微的一个动作,让我不经意地想起暄儿,可又觉得只是个巧合;渐渐的,连他说话的方式、对待外物的态度和处理事务的手段,甚至包括志趣与性情,都与暄儿有不少相似之处;如今,竟连容貌也透出四五分印暄的影子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东来这是想要做什么”·“……主上可曾问过他,他如何回答”·“他说,行止随心、相由心生。”
“……意思是,他并非刻意去模仿,扰乱主上的视听,而是心中便是如此想、如此说、如此做的,甚至连容貌也不知不觉发生了变化·”·“你觉得这可信么还是说,东来又是耍的哪一种诡计目的何在”·看着印云墨陷入深思,摇光心底忽然跳出四个字:当局者迷。
他自己也算半个当局者,所以一直钻着牛角尖,忽视了东来除消抹、吞噬印暄,再假借印暄身份来设骗局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摇光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更清楚有些事必须当事人自己去体会,从其他人口中说出反而适得其反。
于是他对印云墨道:“摇光不明内情,是否可信还得主上自己去判断·我只想劝主上一句——主上从来机巧多谋,这是件好事,也是件坏事·”·“怎么说”·“但凡机巧多谋者,眼中所见,也是一个诡谲危险、需要时刻提防的世界。
所以有时候,摇光希望主上能活得更简单、更轻松些·”·印云墨笑道:“摇光转世一趟,把左景年的一板一眼与说教腔也带回来了,既然说相由心生,怎不见你如今容貌像左景年几分”·因为怕主上感觉生疏,对我有了隔阂。
摇光在心中默道,不再作声··印云墨正要离开梦境,回到金龙躯壳中去,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离“临央”发现上古战场秘境后精心布局,利用上古魔神困住祖龙的残阵来束缚“东来”的那一天,似乎没剩几日了莫非不管如何努力,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规则钳制着,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结局就算他能忍过熬过剔鳞截骨之痛,就一定能破解规则么,还是会像曾经的东来那样,坠落于黄海之滨,连龙身都石化成山峦那他是不是终生都别想走出八部浮屠,永受易魂之苦·这第七层当真令人既烦躁痛苦,又绝望无奈,难怪叫“求不得”,简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也不知东来那边,没有什么对策……印云墨叹口气,决定翌日还是再去见见东来·虽然那张透着印暄影子的脸令人恼郁又备受折磨,但怎么说也是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关键时刻还是得同舟共济不是。
    ·    第77章 身受制口是心非,体交汇神魂颠倒·“前些日子我游历色界第七重天的西荒大山,发现了一处与众不同的秘境·我一时好奇孤身进入,险些迷失在内不得出来,颇费了点周折才脱身。”
临央啜饮一口灵茶,感慨道,“这三界之内,竟然还有我临央闯不得的地方·”·东来神念一动,壶里的茶水凌空划出银白弧线,自动注入临央杯中,隐有虹晕呈现,“难怪前阵子总联络不上你,怎不叫我同去”·为了让你把钩饵咬得更紧啊。
印云墨在金龙体内鄙夷地道,你与临央好歹也相识百年,连这点欲擒故纵也看不出·HE·“当时我觉得这秘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幽深莫测,心想先探探是怎么回事,有了眉目再来找你。
再说,你之前不是刚蜕了层皮,需要休养嘛·”临央道··东来望向他的眼神暖意深蕴:“你这是小瞧本座走,我陪你去把那秘境掀个底朝天。”
临央略一踌躇,摇头道:“恐怕没这么简单·我在秘境中感受到一股极其古老而又浩瀚的威压,似乎比……比东来你的龙威更令人喘不过气。”
东来立刻问:“我让你喘不过气了”·临央笑起来:“不,只是这么个说法,总之我觉得那地方隐藏着出乎意料的凶险,若要深入探索,还需再研究研究。”
“你带我去秘境入口,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让一贯胆大妄为的临央仙君如此忌惮·”东来一把握住临央的手腕,闪身出现在洞府外的青空之上,旋即放出金龙正身,载着临央穿云破雾地去了。
有心算无心,算的还是一片痴心,临央也真下得去手印云墨于风驰电掣中暗替金龙打抱不平,一时竟忘了唾弃的对象正是前世的自己··色界第七重的虚明堂曜天,整片西方大地耸立着不可胜数的峰峦,被怒海般的苍绿色重重覆盖,晴天时道道银光闪耀其间,则是纵横山谷的蜿蜒河流。
百万大山,绵延不绝,无数蛮荒时期就存在的生灵于此繁衍生息,故而被称为西荒··金龙载着临央穿越界空,来到西荒之地,俯瞰脚下万千群山·临央仔细辨认后,指着其中几座山体低矮、岩壁裸露,仿佛被刀剑削过的峰峦道:“就是那处。”
东来降落山头,化作人身,与临央并肩立于一处深逾百丈的山涧边缘·临央施法移除了入口的禁制,秘境霎时现出真容:·暮色昏沉,一轮圆月大而苍白地坠在天际,照射着冥茫大地。
荒野上有山,但山骨嶙峋、林木不生;有水,但零散成滩、寂然如死;有树,却是一丛丛及膝高、灰褐暗淡的灌木·团团枯草在地面碌碌滚动,沙土间偶尔突出灰白色奇形怪状之物,仔细看去,依稀是某种远古巨兽的遗骸。
朔风在天地之间回旋呼啸,穿过拱门似的天然岩架,风中隐隐传来金戈交鸣、鸟兽嘶吼之声··“我从未见过如此荒凉而肃杀,又震慑人心的秘境,仿佛曾有翻天覆地的大法力、大神通于其间纵横捭阖,百万年后,犹有余波。”
临央抚摩着入口处被长风雕凿出的粗糙岩柱,喃喃道··东来闭目侧耳,倾听风中混杂的嘶响,脸上逐渐浮现出惊喜之色·他猛地睁开,握住临央的肩头,动容道:“临央,你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这里极有可能,是祖龙埋骨之地”·“祖龙埋骨之地”·“正是。
祖龙乃是万龙之祖,在盘古开天辟地,成就一个小世界之前,他便已在三千大世界中遨游,就连我龙神东来的体内,也流淌着祖龙的血脉·但万事万物没有永恒,即使是一个世界,也有寿尽崩塌之日。
祖龙寿终正寝时,携龙族至宝自葬于三界中的某个地方,百万年来,无人知晓他埋骨何处,于是就成了传言中最缥缈难觅的秘境之一·方才,我从这个秘境中,的的确确感受到祖龙残留的气息”·临央挑眉:“这么说来,我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运气不错。”
东来也从兴奋中平静下来,佯怒地捏了捏他的下颌:“你敢说我先祖是死耗子”·临央捉住他手指,报复似的用力掐,“我找到你家祖坟,你还没谢过我呢”·东来轻松挣脱,转而去戳他的腰间痒肉,临央一面躲闪,一面咯吱咯吱地笑起来:“别闹了,你究竟还想不想进去。”
半点也不想印云墨在“东来”体内哀叫,临央故意引你主动往火坑里跳呢,别去自投罗网,你这条缺心眼的长虫然而这点阻挠对于规则之力而言,不过是蚍蜉撼树,东来与临央踏入秘境,往深处渐行渐远,印云墨看着结局将定,也只能无奈叹息。
秘境荒野,放眼望去尽是古老苍凉的断坡裸岩,景色单调而压抑,如同一座满是沟壑与积水的巨大迷宫·御风与缩地的神通法术在此地全然失效,两人不时停住脚步,打量周围标识,看是否迷失了方向。
他们发现了不少锈绿的古铜碎块,最大的有盾牌大小,上面雕刻着睁开的半只眼角,像某种远古图腾的一小部分·还有一些石砌高台、符文铁柱、破旗烂幡之类残余阵法的遗迹。
东来拈起一块器物碎片嗅了嗅,疑惑道:“怎么隐隐有股魔气残留……”·临央也拾起一片反复端详,“的确有点像魔器碎片,莫非祖龙有收集各族宝物的癖好”·但凡龙族大都有集宝癖——不少得手的宝物就跟垃圾似的堆在洞府后方,从未使用过,纯粹摆着好看而已,这习性颇受一些眼红的神仙诟病。
东来有些尴尬地丢了魔器碎片,指了指荒野深处道:“朝这个方向继续走,我嗅到了一丝陈年龙血的气味·”·两人又行走了大半时辰,来到一个方圆不知几百里的天坑的边沿。
坑底离岸高约十数丈,像个陷入地中、庞大无朋的浅盘子·围绕着天坑,每隔一段距离,便矗立着一座非金非石的高柱,总共有十座,柱顶刻着或朴拙或吊诡的雕像,形状各不相同,但也被风沙侵蚀殆半,看不清原本面目。
“你看坑底地面上似乎有图案,这又是什么地方,墓穴入口”临央转头问东来··东来道:“祖龙气息在此处愈发浓烈,或许下方便是埋骨之地。”
“你真打算进入墓穴,打扰祖宗安眠,你祖宗不怪罪”临央半开玩笑地说道··东来解释:“龙族与人类风俗迥异,寻得一处先祖墓穴进入祭拜,而后取一小段遗骨佩戴于身,是对先祖最大的敬意。
当然,我也想试试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泽,可以开启祖龙传承,获得陪葬的龙族至宝·”·临央笑道:“原来如此·我身为人,不便进龙族墓穴,就在此处等你。”
东来几乎脱口而出“我不介意”,但转念一想,或许人族对此有所避讳,便点头道:“在此等我也好·附近虽未感应到危险,但难保没有意外发生,你自己要小心,我速去速回。”
回不来啦你最大的意外就是结交了这个心怀鬼胎的混账小子,并对他深信不疑,以至万年修行毁于一旦·印云墨有气无力地做了最后一把努力,依旧无法阻止东来跃下天坑,朝坑底中央模糊不清的图案一步步走去。
临央望着他的背影,清冷平静的神情下,隐藏着一抹得偿所愿的微妙快意,与毫不自知的莫名怅然·东来……少年仙君翕动嘴唇,心底有个声音似乎要冲口而出,然而最终还是抿紧了嘴角,将这声呼唤磨灭在唇齿之间。
东来神君这就是你昨日对我保证的,会竭尽全力出手,阻止“临央”发动魔神困龙阵看来是我高估你了印云墨悻然咬牙,最后也只能将恼火化作失望。
罢了,既然撼不动规则,大不了让他将当年东来经历的痛楚逐一尝过··——再痛,能比得上前世身受三刑、下堕仙梯,被紫微帝君生生割裂魂魄东来或许并不明白,他真正忧虑害怕、不愿承受的,并非肉身上的痛苦,而是永远被困在一段周而复始的时光中,无人能理解与抚慰的寂寞孤独。
——但只要一想到,东来也倒霉地身陷其中,与自己整好做一对永不见天日的难兄难弟,印云墨的心情又诡异地舒展开来,觉得眼下的局势,也不算坏到极点。
于是他怀着这种“无法反抗就只能接受”的绥靖心态,随着“东来”的身躯一步步向法阵中央走去,却没有看到,身后的“临央”把手伸入袖中,摸来摸去,一脸错愕。
用以启动阵法的风犼僵尸之血呢?分明是亲手放进去的,为何突然不见……临央讶然之余,恼意顿生:谁动了我的袖中乾坤,我竟丝毫没有察觉·整个世界忽然停滞,风不再吹拂、水不再流动,卷起的衣袂凝固在空中。
推动世界运转的规则,仿佛被一股看似不起眼、却内蕴强大的力量骤然阻止,如同神人伸出的一根巨指,卡在运转的齿轮间,生生逼停了天地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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