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簿 by 与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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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 by 与沫(下)
象的要平静、温和、善解人意得多··当记者问到他们的想法时,很多人这么说——·“当然害怕啦但执政官大人还在呢,我相信他”·“执政官大人在看着我们,不能让他失望。”
“他们(指执政厅和搜查者)已经很忙了,不能在这个时候还添乱”·“我前面那样闹事是因为不知道什么原因,感觉自己的权利被侵fan了,现在了解前因后果,自然要理解,该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
“为什么还玩游戏想玩喽这也要问……哦,病毒的事我当然知道,大家都在说不过我才不害怕呢,(事情)肯定会解决的,到时候日子还不照样过。”
“不知道执政厅能不能因为这事取消今年的大考哈哈……开玩笑的·”·……·将所有的民意调查统计结果都整理出来,年轻的卡尔仑用四只触角小心翼翼地托着,病毒的事依然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不过他意外觉得非常轻松。
在执政厅当助手已经五六年了,这是第一次他们完全不用伪造篡改数据、不用粉饰太平、不用文过饰非,但结果却比预想的还要好·第一次,他这么真实地感受到民众对执政厅和执政官大人的爱戴和拥护,而且没有任何勉强,完全发自内心。
他感到自己的工作虽然不为人所知,但却充满了重大的意义,这么一想,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走到一扇装饰简朴却庄重的大门前,卡尔仑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站了一两秒,才不好意思地冲站在门边的两人笑了笑,说:“我是秘书处的卡尔仑,来给执政官大人送民意调查统计文件。
大人说过,结果一出来就立刻给他送来·”·两人中一个保持戒备,另一个走过来仔细检查一番,然后侧身打开门,跟执政官通报一声后,才转头对卡尔仑说:“你可以进去了。”
卡尔仑刚走进去,门就立刻被从身后关上·执政官正坐在桌前批阅文件,见他进来,写完手中的最后一行字,然后将手中的文件合起来,对卡尔仑说:“拿过来,给我看看。”
此时他比起新闻中慈爱包容的模样多了几分冷漠和严肃,显得更加威严;言简意赅,像是不肯多浪费一分精力在说话上;同时也比之前更加疲惫,因为疲惫,也更显老迈,但那种不容动摇的坚忍却没什么不同。
卡尔仑满怀尊崇地把文件放在他桌子上,执政官拿起最上面的统计数据开始看,因为这几天处理了太多文件,还要协调各方,他的视力变得有些模糊,不得不眯着眼睛看。
事先已经全盘了解过其内容的卡尔仑深知这些数据有多么喜人,因此他毫不意外地看到执政官这几天总是紧皱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他在旁边静立等候着,等执政官看完一张略作休息的时候,卡尔仑鼓起勇气说:“执政官大人,民众对我们的工作非常支持,相信那些恶徒很快就会落网,请您放心……也请您保重身体。”
执政官看了他一眼·眼神中不带冷意,但卡尔仑立刻意识到自己逾越了本分,他急忙低头道歉说:“对不起,我说了多余的话·”·透过年轻人有些紧张的表情,仿佛能看到他赤诚的心,执政官温和地说:“不用道歉,卡尔仑,我很感谢你的关心。
只是现在还不是我享受的时候,比丘星依然面临着重大的威胁·我知道这段时间,你们也要完成很多工作,累是必然的·不用勉强自己,出门以后立刻去休息。
星球仍在运转,我不能累垮了我们的年轻人·”·“我很好,大人”卡尔仑急急忙忙的表示:“我还能继续工作三天三夜”·他努力挺胸的样子显得那么稚嫩又朝气勃勃,执政官忍不住笑了一下,点头说:“我们一起努力。”
“是”·卡尔仑挺胸抬头地走出去了,内心激昂,精神振奋,恨不得立刻出现山一样多的工作把他压倒·门关上以后,执政官难得轻松的表情立刻消失了,神情沉重,甚至有几分痛苦。
办公室的后面连通着一个不大却舒适的私人休息室,此时,门轻轻地被打开了,两个人从里面走出来··“这就是我们的下一代,年轻,冲动,很容易被感动或者被蒙蔽,但他们是比丘星的未来。”
执政官十分冷漠地说:“不管用多么卑鄙的手段、背负多么深重的罪孽,我都必须要保护他们·所以,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你们交给喀尤尔公司,反而要协助你们逃脱”·“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你面前、跟你和平地交谈了。”
容远十分从容,他甚至没有用拟态衣伪装,也不需要执政官的允许,直接坐在会客的座椅上,面对面,以平等的态度说道··艾米瑞达站在他身后,个子虽然比两人都高,但女孩在两人身边好像凭空就矮了一大截。
旁边还有一把椅子,但她没有勇气跟老人直面相对,而是藏在容远身后,紧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执政官完全忽略了艾米瑞达这个高等智慧种、强大的兰蒂亚帝国的子民,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完全凝注在容远身上,四目相对,老人眼中冰冷的审视、青年眼中剑芒般的锋锐蓦然撞击,无形的权衡和较量在空气中展开。
事情,要从二十六个小时前说起——比丘星的二十六个小时···第190章 已经决定的命运··时间倒退回二十六小时前,彼时,越来越严密的搜查网逐步压缩着容远和艾米瑞达的活动空间。
原本之前,因为搜查者粗暴的执法态度和不分身份的无差别对待,所以尽管有强大的武力威慑,但还是不断激起民众的反抗·面对手无寸铁的男女老少或愤怒、或哀苦的质问和悲泣,搜查者们即使了解事态有多么严重,但还是无法阻挡地让搜查陷入了泥淖般的困境。
混乱就容易出错,出错就会产生间隙,而这,就给容远提供了可以游走利用的空间··而在执政官直播演说以后,除了少数人疯狂地想要逃离星球结果被暴力镇压,其他绝大多数人都表现出值得赞叹的理解以及配合。
大多数政府部门全部停止工作,企业无论停工会损失多少财产,还是让所有员工都放了假,车辆停运、学校停课,整个星球的人几乎都在这一天没有外出,街上空荡荡的除了搜查者不见一个人影。
搜查者们挨门挨户地搜索,人们不但不再抗拒,反而主动敞开家门配合搜查,甚至家中如果有没有记录在案的阁楼、地窖等等,也不等搜查者们用仪器检验就主动告知·甚至,连一些背负罪案的人也没有抗拒躲藏,相应的,此时搜查者们也没有浪费警力把他们捉拿归案,双方在彼此的默契下就像对待普通人一样完成搜查。
··与此同时,被冠以“邪恶罪人帕寇的同伙”艾米瑞达的照片满世界都是·除了帕寇和德布没有人见过容远,但艾米瑞达的资料在博士手上多得是,她很快陷入被整个星球全力通缉的地步,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年纪轻轻就犯下反星际罪的女孩长什么模样。
可想而知,在这种情况下,容远和艾米瑞达想要隐秘地躲藏在某户人家是不可能的·如果劫持其家人以换取保护,容远毫不怀疑搜查者哪怕连带平民一起射杀也不会放过他们——这不算无情,为了整个星球的继续存活,牺牲少数人根本算不上什么,再爱护子民的上位者也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决定。
他们也不可能在街上继续游荡,空荡荡的大街上,还在行走的两个人就太显眼了,哪怕尽力躲藏,谁知道哪一扇窗户后面就有一双盯着他们准备上报的眼睛呢拟态衣也可以提供近似隐形的功能,但问了艾米瑞达才知道,像比丘星这样的星球自然布满了比地球更加密集全面的监控系统,这种监控也不是地球上那种简陋的摄像头能够比较的。
在星际宇宙,能够扭转光线、提供隐形效果的物品不止拟态衣一种,自然各种相应的反隐形手段·哪怕是在平时,监控系统如果检测到有人用了某种隐形的手段,也会立刻向上报告。
而现在,如果容远和艾米瑞达用拟态衣隐形,那么简直就像是在身上打了高倍聚光灯一样显眼,几乎就会立刻向搜查者昭示他们的位置··功德商城中自然有能提供完全隐匿的商品,但因为跟这个星际宇宙处于两种不同的力量体系,容远只能用在自己身上,却不能用来保护艾米瑞达。
哪怕不考虑艾米瑞达的身份和智慧,只是为了帕寇最后的嘱托,容远也不可能把她抛下,因此这个选项一开始就被他否决了··但带着艾米瑞达,不仅仅意味着他兑换的商品种类限制,实际上是他根本不能在艾米瑞达面前兑换。
对《功德簿》的存在永远保密,这是容远给自己定下的最基本的规则之一·艾米瑞达不管看起来有多么柔弱无助,容远也不会忘了她有多么聪明,哪怕只露出一点端倪,背后的秘密被彻底看穿就只是时间的问题。
他还没有信任她到可以把自己最大的秘密也让她知道的地步··他当初上岸的时候没有幸运地回到飞船降落的那个小岛上,但相距也不远,中间只隔着三个海岛·平时乘坐悬浮车来回最多不过十来分钟,然而此时,这三个岛屿犹如天堑。
他也可以远距离把飞船召唤到这个岛上来接应他们,但怕只怕,飞船只要一起飞,立刻会被比丘星的武装力量给击得粉碎··面对如此阵仗,艾米瑞达恐惧之余,还又害怕又勇敢地哭着说她可以去跟博士自首,这样警报解除,至少容远可以安然离开。
不过她刚一说完,就被容远否决了·容远很清楚,对方这种程度的搜索,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一个逃跑的奴隶,艾米瑞达最多只是顺带,他们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帕寇打算交给他的、那藏在另一个秘藏盒里的东西。
他们尽管知道藏匿地点,但在这样的搜索下,也没有办法去拿··……·在已经禁止飞行的比丘星上空,一艘银白的飞船无声无息地靠近·所有的监控检测系统都像是瞎了一样,仍由这艘飞船降落在星球表面上。
地面上一些人看到了,一个搜查者正准备上前喝问并检查,却立刻被身边的同事拉住了,对方冲他摇摇头··原因是,飞船船身上,印着喀尤尔公司的标志,这艘飞船降落在喀尤尔公司的内部停机坪上。
这个纵横宇宙无数星球的大公司权势赫赫,驻扎在比丘星分公司的最高负责人博士也一样地位超然,哪怕是比丘星的执政官在他面前也要倍加恭敬·因此哪怕病毒实际上是从喀尤尔公司流出来的,但也没有人敢为此让他们付出代价,事实上这个公司内部也是唯一一处搜查者不能踏入的地方,哪怕是执政厅和执政官的家中,也在一开始就被无比细致地搜查过了。
同时,面临着病毒的威胁,喀尤尔又是唯一一个有能力力挽狂澜的,这让所有人看着他们的眼神无比复杂··……·散发着冷气的箱子被打开,里面装着两排试管,上面一排只有三支试管装着淡绿色的液体,下面一排是二十支装着透明液体的试管。
博士伸手从上排拿出一支试管,里面的液体轻轻晃了晃,然后静止不动··博士把它递给罗多,带着愉快的笑意说:“看看·”·罗多将其举到眼前端详着,好奇地问:“这就是您让总公司加急送来的东西吗这是什么”·“病毒。”
博士淡淡的一个词吓得罗多差点把手中的试管扔下去,“这么小小的一支,能在一夜之间杀死整个星球上的人·”·罗多手哆嗦着,小心翼翼地把试管重新放回箱子里,看着它被安置好了,才长出了一口气。
就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他已经紧张地满头大汗了··博士冷哼一声,鄙夷地骂道:“没出息·”·罗多根本不在意博士骂他·实际上,对博士来说骂人是亲近的表现,他真正生气的时候会直接让惹他生气的人彻底消失。
因此罗多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病毒……不是我们让他们抓捕帕寇同伙的借口吗为什么……”·“蠢货”博士道:“既然我说了有病毒,这个星球上就必须出现病毒还有五天,五天之内如果他们找不到人,我就送所有人去见他们的比丘神。
故事的版本是这样——比丘星被一种突然出现的病毒毁灭,只有喀尤尔公司因为严密的防护手段,少数人得以幸存·我们逃脱以后像联盟报告这场惨剧,联盟派人调查,这些天比丘星大规模的搜查和执政官的演说都有视频记录,会完全证实我们的话。
然后,联盟的特派人员会证明这种病毒具有可怕的传染性和杀伤力,而且喀尤尔公司会发表声明,因为病毒每时每刻都在变异,所以要研究出相应的疫苗需要大量的时间·为了防止造成更大的损害,联盟会做出彻底销毁比丘星的决定,同时将这三阳星域列为星域禁区,不允许任何飞船进入。
这样,即使那只章鱼掌握的证据还在这个星域的某个角落,谁有能把它变成我们的威胁“罗多设想了一下博士所说的情景,发现竟然是完全可以实现的。
喀尤尔公司在联盟上下都不乏影响力,高层中还有完全忠诚于他们的人,只要稍加推动,事情的走向就会完全按照博士的设想去进行·这么看来,比丘星人齐心协力求存的努力,反而会成为推动他们灭亡的助力。
·邪恶、卑鄙、狠毒……罗多在心里给博士身上打了好几个标签,在他看来这不是对博士的侮辱,而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勋章··罗多遵从博士的命令杀过很多人,有罪的或者无罪的,他都记不清有多少。
但这么大规模、无差别的屠杀还是第一次·实际上虽然出了帕寇这档子事,但他对比丘星人这种勤劳单纯的种族印象并不坏·公司里有好些比丘星人负责一些精密仪器的工作,他们的工作完成质量都很高,而且从不偷懒迟到早退,每一个都是模范员工。
想到这些之前还在一起说笑的人,想到他们的家人,想到比丘星上无数还在牙牙学语的孩子,罗多无法抑制自己内心的不忍和怜悯··他的神情变化自然逃不出博士的眼睛,博士斥道:“把你那难看的样子收起来说起来,如果不是你当初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出了纰漏,现在也不会有这些事。
让这个星球毁灭的原因中,也有你的一份”·罗多脸色一变,低下头去··博士说的,是指当初他被排除抓捕帕寇的时候,一听德布承认他就是那个自称救了帕寇的人,未经求证就把他给击毙了。
结果后来一调查才发现,德布只是一个小小的星网基站维修员,从出生到现在,就没有离开过比丘星,在帕寇回来的前几天还因为喝醉酒躺在大街上而被治安局训斥过·而当初帕寇逃跑的时候只驾驶着一架快要报废的飞船,一路上还被炮火击中造成了很多损伤,他根本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从遥远的星域独自返回比丘星,一定是有人帮了他,这才是他们真正要灭口的人。
再一查悬浮车的出行记录和停机坪的录像,发现当初与帕寇、德布一起从飞船上下来的还有一个人·但在他们更详细的调查时,却发现所有的图像资料都消失了(这是诺亚二号的功劳),在唯一一张用技术复原的模糊的图像中,只能看出那是一个体型较小、不太像比丘星章鱼的人。
看到罗多神色低落,博士缓和了语气,说:“你放心,病毒虽然扩散了,但我们会没事的·这下面的二十支就是病毒疫苗·除了你之外,我还可以给你留两个名额,你可以带上你喜欢的人跟我们一起离开。”
罗多的父亲曾经是博士最忠诚的助手,为了在发狂的实验体面前保护博士而死,然后罗多的大哥、二哥到博士身边工作,也都由于类似的原因去世了·因此罗多自小就在博士身边长大,对他来说宛如子侄,虽然平时看似严厉冷漠,但博士其实一直比较关心他。
不然换了其他人,犯了大错,立场还这么不坚定,博士早就送他去死了··罗多嘴里发苦,喀尤尔公司单单在比丘星的员工又何止上万人不过博士这么说,罗多心里到底还是觉得安慰了些,他不由自主地就开始盘算要带哪两个人。
博士把他赶出去让他慢慢想,在出门的时候,罗多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转头问:“博士,要是比丘星的政府抓到了艾米瑞达两人,也找回了帕寇偷走的秘藏盒,我们怎么能知道那盒子之前有没有打开过呢”·实际上,看到比丘星搜索的执行力度,罗多也觉得那两人被抓住只是时间问题。
问题在于秘藏盒是否被打开过只有其本人才知道,如果打开过了,那么帕寇偷走的罪证就有极大的可能泄露给比丘星执政厅,喀尤尔公司一样会面临危机··博士没有回答,挥挥手,门“啪”地一声合上,把罗多关在门外,几乎拍扁了他的鼻子。
罗多怔怔地看着空白的门扉——怎么没有发现呢刚才博士所说的情况中,根本没有说那两人被抓住的假设··原来比丘星,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艾米瑞达贴在墙角,这是一处监控的死角——本来是没有死角的,但是诺亚二号渗透到监控系统中做了一个小小的手脚,相当于在天空戳了一个针尖大的窟窿。
因为实在太小了,根本不会被任何人察觉,结果就是造成艾米瑞达所在的位置有个两平米左右的监视死角··——当然,艾米瑞达并不知道帮助他们的是智脑复制体诺亚二号,只以为容远还有一个十分精通信息技术的同伴隐藏在暗处提供援助。
她的这个点是静止的,此外,还有一个活动的点跟着容远移动·容远避开所有可能被人看见的位置,离开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艾米瑞达理解他因为活动的速度和范围都受到很大的限制,因此计划必然会进行的很慢,但她站在这里,无法不担心和恐惧。
更何况,她已经能清晰地听见搜查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了·虽然两侧的店铺和居民住宅拖延了他们的速度,但最多十几分钟,那些人就会搜查到这里··当容远回来的时候,最近的一个搜查者离她只有一个拐角的距离。
艾米瑞达已经浑身发抖、泪流满面,腿抖得只能蹲在地上,等待将要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命运·然后她看到以为已经抛弃自己的容远真的回来了,一头扎进他怀里,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她肯定会当场嚎啕大哭。
容远轻轻拍了她两下聊作安慰,然后一把将女孩扯开,拿出两套搜查队的制服说:“换衣服,马上”·艾米瑞达看到容远给她的衣服愣了一下,她很清楚,他们跟搜查队的体型有很大区别,而且搜查队的成员尽管都带着半遮脸的面具,但他们都能并不费力地辨认出彼此,并不会被一套衣服简单的迷惑。
更何况,搜查队之间时不时要传递讯号和命令,每隔一定的时间还要向上报告,哪怕是用拟态衣伪装成其中的某个人,也无法骗过他们··但她也知道,这些容远都清楚,所以尽管不解,但艾米瑞达还是毫不犹豫地执行了命令。
服从,几乎是被过去打在她灵魂里的烙印···第191章 穿行··站在他们这个位置,能清晰地听到搜查队的脚步声和偶尔低沉的报告声·只不过这条巷子的拐角内凹,到巷口还要再往里面走一点才能看到他们。
饶是如此,藏在正在搜查他们的軍队眼皮子底下,还是让艾米瑞达快要紧张死了,如果她有尾巴,早就翘起来了··接过衣服,艾米瑞达也没有顾忌容远就站在眼前,迅速扯下自己身上的衣服就开始换。
容远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尽管他反应极快,但仍然看到了艾米瑞达身上布满深深浅浅的伤痕,一层叠着一层,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容远眼神暗了暗,一抹冷意一闪而过。
艾米瑞达倒没有想那么多·在她的种族中,如她这样的年龄,以及比她还要矮的容远,都还是小孩子,根本没有男女大防的意识·而且她从小到大的生活中也从没有人教导她什么是礼仪和荣耻,她穿衣戴帽,只是因为所有人都这么做,这要让艾米瑞达什么也不穿就上街,她也不会觉得这是一种侮辱。
说起来,博士算是艾米瑞达的导师,为了充分利用女孩的智慧,他首先教会了她很多科学知识,只是人生更重要的许多其他知识,博士不仅从没有告诉她,甚至是严厉禁止其他人在这方面对她产生影响,使得艾米瑞达在很多方面显得单纯无知地可怕,这些天容远已经充分领教过这一点。
·同时,艾米瑞达也不觉得她身上的伤痕有什么特别的·她从小就这么生活,已经习惯了疼痛和伤害,甚至在她狭窄的阅历中,她觉得大概所有人都是像这样长大的。
因为一直都是那么痛苦地长大,所以她对痛苦的感知非常迟钝,在别人看来难以忍受的事情,对她也只是寻常·也正因此,帕寇的善意对她而言就像是在黑暗中第一次见到阳光,长久的饥渴下终于品尝到清水,不需要多么华美的言辞就能她沉沦,为了帕寇的托付,她不顾自己的怯懦和恐惧,抛下所习惯并并逐渐麻木的一切,冒着生命危险逃出研究所,去找一个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人。
幸好容远也并没有让她失望,这段日子,尽管躲躲藏藏,每天睡下的时候都怀疑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但她的内心的快乐却一天天地膨胀,有时看着蓝色的天空、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草、古老的墙壁上斑驳的旧痕,她都会不经意地露出笑容。
只是每当这时候,帕寇的脸都会出现在眼前,好像她现在的每一分快乐就是踩着帕寇的尸体才能拥有的,这种负罪感又让她的快乐无法持续发酵,总是稍纵即逝··背转过身,避开女孩的视线,容远以更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当他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艾米瑞达看到他有些阴沉的脸色,只以为他是担心能不能顺利逃脱,没有多想。
搜查队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个人已经站在了巷子口,被光照着,在巷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两只触角端着武器,还有一只触角拿着扫描拟态衣的仪器往里面扫了一下。
艾米瑞达不由得紧紧贴在容远身边,握住他的手·微凉的手心有曾细细的汗,容远转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句:“别担心,有我在·”·艾米瑞达用力点头,强烈的绝望和希冀同时在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彩,容远怔了怔,更加用力地握住了女孩的手。
女孩的脸铭刻在心里,他想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双眼睛··容远手指一动,远处发出“嘭”地一声巨响,一股乌黑的浓烟迅速升起,在搜查队中引起一阵短暂的骚乱。
……·容远这些天并不是单单带着艾米瑞达东躲西藏,实际上他一直游走在搜查队附近,在注意隐蔽的同时,也在用心观察着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漏洞··天底下,就没有完美无缺的系统,尤其是当这件事交给“人”这种智慧生物来做的时候,因为个体的差异和私心,想要没有漏洞是不可能的。
哪怕真的没有,也可以人为制造··在观察中,容远就发现一个问题:搜查队并没有多点设防,他们是连成一条防线推进,被他们搜查确认没有疑点的地方,是不会返回头去搜第二遍的,也不会留下人员防守关卡。
这一方面,是他们非常信任自己在搜查中没有遗漏,不需要复查;另一方面,是那些看起来空荡荡的街区中,实际上道路两侧都有无数居民,每时每刻都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外面,还有那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万一疑犯真的在防线后出现了,也会立刻被发现。
但最重要的,是他们的人手不够··要知道,搜查队不仅仅是搜查一个街区、一个城市或者一座小岛,他们要搜查的,是整个比丘星而且每个地方都不能草率马虎,面对世界的存亡危机,他们只能像过篦子一样把所有地方都过一遍。
而其中,还有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茫茫海域·要知道,比丘星人哪怕是在深海中都能自由活动和生存的,他们当然也会以为敌人拥有同样的能力,而大海之宽广简直令人绝望,更不用说其中还有无数根本不会听从也不可能听懂命令的海生生物,这些生物在海洋中的自由移动给搜查带来了很大麻烦,因为他们要找的人很可能就藏身其中躲过搜查网,或者更过分一点,躲在某个大型海洋生物的肚子里瞒天过海……这种可能性光想想都让人想要放弃了。
可想而知,比丘星大部分的搜查队兵力都在海中,海洋表面零星的小岛上只派遣的极少数的人手·如果他们在搜索的时候还要派遣极为有限的人在后方设卡,那用不了多长时间就不用搜查了,全都把守关卡去吧。
所以这就造成了,只要容远两人能安然渡过面前的一条搜索线,之后就是一路坦途·实际上,这座小岛因为临近他们登陆的那座飞船停靠点,警力还有所加强,不然人手还有可能更少。
但这并不是说这条搜索线就很容易越过去·人手不够,科技来凑,天上地下的通道都已经被比丘星政府给封死了,类似下水道或者地下隧道这样的地方也设立了严密的监控系统,只要有人贸然进入,立刻就会发出警报并启动警卫机器人逮捕。
看起来越是空寂无人的地方,警备就越强,尤其看似无边无际的大海更是如此,容远两人只要敢下海,下一秒就会面临无穷无尽的追捕·只有在搜查队活动区域附近,为了防止监控系统被干扰而频频发出假警报,这片区域的警报是被临时关闭的。
所以,搜查队,就是他们唯一的出口··容远决定冒险从搜查队中间穿过去,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差点儿让艾米瑞达以为他傻了·搜查队不是瞎子,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放任从他们从中离开呢如果用拟态衣变形成搜查队的外形,第一,同一个队伍中不会出现两只完全一样的章鱼;第二,搜查队手中的仪器可以检测拟态衣的存在;第三,即使搜查队都真的瞎了,把他们当成自己人没有防备,但是比丘星的反隐形系统不会罢工,一旦检测到他们的存在,一样会立刻发出警报。
反隐形系统是怎样工作的呢容远了解了一下——科技树下的所谓“隐形”,并不是真的身处到异次元空间了,而是“不被看到”,或者更高级一点的比如容远兑换的拟态衣,不光能欺骗视觉,还能欺骗大多数摄录仪器,扭曲包括光线在内的多种电磁波,但其空间存在感还是实实在在的。
比丘星的反隐形系统,就是利用这一点,用一个非常简单的手段破除了这种隐形···在比丘星的表面和海洋中,都均匀地充斥着一种非常微小的颗粒,这种微粒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性质,在遇到生物电波的时候会非常迅速的避开,但碰到机械发出的电波就不会。
因为生物体对外发出的电波都非常微弱,并且在体外很短的范围内就消散了,因此一个行走的人在这种微粒中就会持续不断地形成一小团空洞,这个空洞甚至能细致地勾勒出人的五官和肢体,而比丘星有一种仪器能监控这些微粒的流动和其中各种生物体引起的异常波动。
想想看,如果微粒检测系统检测到某个地方有一个外星人在活动,但光学监控系统对照之后却发现这里空无一人,那不就说明在这个地方有人在隐形活动吗这样一来,系统会立刻向附近的警卫队和上级安全部门报告,这么做的人无论什么原因,都不会好过了。
·只是考虑到星球上有多少生命体,就知道这项对比检测的工作无比庞大繁杂,哪怕是智慧种的外星人也无法靠人力完成,因此全部由机器来检测·而机器,只能对比两个系统中的生命体有没有存在差异明显的地方,至于活动其中的是地球人还是比丘星人,对机器来说是没有差别的,它在设计的时候也没有考虑过这种专门检测某一类型生命体的情况。
所以,在搜查越来越紧密的时候,容远和艾米瑞达宁愿冒着巨大的风险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出现,也不能用拟态衣更加普通的外形,就是为了避免没被人发现、反倒被机器锁定的情况。
而现在,容远和艾米瑞达换上的不是简单的搜查队制服,穿戴好以后,容远按下皮带扣上的开关,只见唰地一下衣服膨胀了许多,甚至还伸出几条长长的触角来,仔细一看,随着他们的活动,触角还会轻轻扭动,就像真正的比丘星人一样。
不过跟他们现在的形象比起来,哪怕是德布也可以说是一个“萌”字了——容远看着艾米瑞达现在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同时庆幸面前没有镜子,他现在不用看到自己是什么丑怪模样。
这两件衣服表面还会略微加强放大他们自身发出的生物电波,迫使那微粒避让,让机器对他们检测出错误的体型,如此,拟态衣才能真正发挥作用··容远启动拟态衣,变形成搜查队的模样,同时一挥手让诺亚二号取消在空中制造监视死角。
过了十几秒钟,近在咫尺的搜查队始终没有异动,耳边传来二号简洁的声音:“安全·”·容远松了口气,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紧绷着神经,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越来越重。
艾米瑞达露出吃痛的表情,但一声不吭,眼神关切地看着她·容远急忙松手,无声地道了歉,艾米瑞达摇摇头,猜出容远计划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已经成功,不禁露出几分喜色。
但随后想到下一步,立刻又露出更加紧张的神色··……·第一股浓烟升起,就好像打开了一个开关,每个几秒钟都有一处地方冒出浓烟、火光或者巨大的声响,给搜查队带来微微的骚动。
不过他们毕竟都训练有素,聪明一点的人已经想到这不是发现了敌人,不然他们的通讯频道中不会没有警报,这是某些人——也许是帕寇的同伙,也许是某些对比丘星政府不满的少数叛乱分子——在分散他们注意力的手段。
这种时候,不能自乱阵脚,以静制动、保持阵型和秩序才是正确的选择··他们想得没错,只是人毕竟不是机器,哪怕身体依然坚守岗位,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去关注着。
尤其是那些声响越来越近,好像一个巨人渐渐迫近眼前,没有人能心如止水地继续之前的工作··因为视线都放在远处,没有人注意到,无声无息之间,还有两个人在他们中间像影子一样穿行·比丘星的检测系统方位严密,诺亚二号即使能入侵,也无法不被发现。
不过在它的帮助下,容远对这一队搜查人员已经进行了详细了了解,做了很多准备工作·他知道他们那些人好奇心重,会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到最前面去观察情况;哪些人性子急躁,会随着每一次异响不自觉地用视线去追逐;哪些人沉稳细心,在这种时候反而会更加仔细地观察某些容易被突袭的地方;哪些人循规蹈矩,不管发生什么都会等待上级的命令。
这些异动发生的时间、次序、方向、距离,都是被他精心设计过的;而二号曾经无数次推演所有人的反应,作出了细微的调整和修改;而在这方面连二号也不是艾米瑞达的对手,这个女孩对人类行为模式的推演几乎是一种本能,她做了最后的完善。
而三者共同工作的结果就是,他们现在明晃晃地从搜索队中间穿过,但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转移了方向,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们或许有人用眼角的余光看到了,但他们也只会以为这是自己的同事,绝不会当成敌人。
毕竟,如果被浓烟或水雾笼罩,那任何人靠近都要怀疑一下;但现在周身明亮的时候怀疑身边有敌人别开玩笑了·这个地点也是被仔细挑选的,穿过搜索队以后再走几步,两人以正常的步速又进入到一条巷子中。
他们的衣摆刚刚消失在其中,他什么也没发现,便又看着其他地方··窄窄的巷子里,容远和艾米瑞达靠在墙上,同时深深地喘了口气,然后不由得相视一笑·艾米瑞达几乎虚脱,容远也不好受,他后背的衣服几乎全都湿透了。
那穿行的短短数十秒,对他们来说,不光是无数计算和调查的结果,还承受着随时都会被发现的无与伦比的压力·但好在,他们成功了···第192章 降落的飞船··容远把一直藏在手中的遥控器收起来——为了防止意外出现,他们还制定了不下十套的预备方案,从炸裂附近的水管、在搜查队中间制造大量烟雾到释放迷药、强闯搜索线等等。
但好在,最终一个也没有涌上,他们无比顺利地按照计划穿越了这道防线··在这道防线之后,再没有搜索队的成员,居民也基本上都待在自己家里,偶然会自由来往的——据容远观察,也就只有搜查队的成员。
但想要逃离这个小岛、去往飞船停机坪仍然是不可能的,空中和海洋,才是管制最严的地方,哪怕披着一层搜查队的皮,任何没有执政厅允许就私自下海或起飞的个人及悬浮车都会立刻被大量的警力包围,并且不分青红皂白地抓捕。
这一点,容远早已经试过了·广袤的大海对他这个地球人来说简直是最佳逃生路线,但在试探以后他无奈地发现,不能怀疑比丘星人对自己大海的掌控,哪怕是最偏僻的海域中出现不明生物,他们的搜查队一样能在短短几分钟内出现。
·所以,穿过防线,只是给他们获得更大的喘息空间,但要说安全,还离得远呢··容远从容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艾米瑞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容远想到这次穿越搜索线,准备工作中他其实用了不少兑换商品,毕竟在他们现在露面都困难的情况下,如果没有功德商城他短短半天内从哪儿找到那么多材料做这个做那个就拿他们身上的衣服来说,虽然很丑,但其科技含量在这个世界也不算低了,女孩就一点也没有怀疑过他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吗·容远略带防备的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双翠绿色的、全然信赖的眼睛,干净而懵懂。
容远不仅自嘲地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然后手心一凉,艾米瑞达悄悄拉着他的手,还刻意转过头不看他··于是容远也没有拒绝··在街道两侧向外窥视的居民看来,就是两个搜查队队员手拉手一起向前走,有些古怪,有些温馨。
·……·一艘蓝白底色、上面绘着紫色花纹的飞船如鲸鱼一般破水而出,飞溅的海水折射着灿烂的光华,阳光映在飞船前端长着翅膀的金色飞鱼身上,耀眼夺目。
从海中升起的飞船在空中盘旋一圈,缓缓降落在平坦的沙滩上,仔细一看,飞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降落”,船身底面和沙滩之间还有很小的一段距离,这艘庞大的飞船竟是悬浮在空中的。
悬浮车也可以悬浮,但因材料所限,其体积和质量都有严格的限制·这么庞大的飞船,所需要的材料和耗费的金钱绝不是简单的倍数关系·在整个比丘星上,这样的飞船也有且仅有这一艘。
小岛众多原本死寂的楼宇上,无数窗户忽然间都被打开,很多户人家一家人都挤在窗前,都用一只触角抵在额头,表达着自己对那艘飞船和飞船上的人的敬意·也有一些被困在比丘星的外星游客,他们就没有什么尊重之情了,靠在窗前指指点点,还有的正在猜测来者的身份。
而无论是敬仰、尊崇还是仇视、厌恶,都无法让飞船上下来的人脚步有一丝动摇·首先是一行健壮高大的比丘星军官精神抖擞地走下来,在周围布下警戒——虽然原本警戒就已经是小岛上能够提供的最高限度了,但在他们眼中显然还是漏洞百出的。
接着是一行年龄正处在中青年阶段的比丘星人,虽然相貌各不相同,但步伐矫健而无声,动作干脆利落,英气勃发,锐气逼人,却都表情严肃没有笑意,行动中更是丝毫没有上了年纪的官员那种慵懒迟缓的感觉,目光转动时,那种与年龄并不相符的凌厉和威慑让人忍不住转过头不敢与之对视。
接到命令时匆匆带着人手赶来迎接的岛主忍不住心里一颤,感觉自己倒霉极了,那种哀怨甚至在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一点··这艘名为“格奥号”的飞船是执政官专属飞船,或者说,是比丘星的流动执政厅。
在海底深处有一座庞大的宫殿,那是历史遗留下来的真正的执政厅·但自从比丘星进入星际时代,跟外星球的来往越来越多后,执政官也就越来越少地待在海底了,大多数时间都在这艘以他的名字格奥斯奥命名的飞船上,海底的执政厅更多的是象征意义,甚至开放了一部分供游客参观。
格奥号会来到这座米沙岛上,自然不是偶然·这种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搜索行动中挖出了不少在比丘星藏身的潜逃罪犯,还有一些叛乱分子、星际海盗之类的,冲突其实每天都在发生,监狱几乎都快要没地方塞人了。
执政官也不会每个地方出现乱象都会亲自大驾光临的·所以米沙岛上又是火光又是爆炸的时候其实并不奇怪,搜查队也只以为是又逼出了某些罪犯,只管按部就班地抓捕就行。
然而爆炸、烟雾、火光没有伤到任何人,也不是某些人狗急跳墙,实际上在那之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奇怪到,甚至惊动坐镇海中的执政官亲自前来查问。
某种类似直觉而不是证据之类的东西让他们觉得,他们真正要抓的大鱼并没有趁着前期混乱的时候逃入可能性最大的深海,而或许就在这座小岛上··这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岛主一点也不认为这是荣耀,他只觉得满心苦涩,还得堆着笑脸迎上去。
并不意外地热脸贴了冷屁股,执政厅秘书处的这些年轻人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在比丘星,坐镇海岛,除了那几个主要对外交流的岛屿外,其他的跟发配边疆也差不多,都是无能之辈养老的地方。
而执政官喜欢任用年轻人是出了名的,他身边这些意气勃发的年轻人一方面辅助执政厅的工作,另一方面也是在接受执政官的亲自教导,历练十几二十年后下放地方,哪怕没有执政厅的特殊照顾,其阅历、见识、眼界、能力、心胸都不是一般人能够比较的,个个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比丘星上下的中流砥柱,大半都是由这些执政厅出身的人构成的·所以目前面前的这些人虽然都只是小小的秘书,有些还在实习期,但不远的将来,他们只怕全都会站在更高的级别上。
岛主无声地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那位从飞船舷梯上缓缓走下来的老人··……·与此同时,容远和艾米瑞达也在某一扇窗户后面看着飞船上走下来的一行人。
脱离包围圈以后,两人的精气神几乎都已经耗竭到极致·这几天他们不光只能断断续续地睡很短的时间,而且也没有一个多好的休息条件·他们不光要游走在搜查队周围跟他们躲猫猫,容远还要不断观察他们的行动规律,找出漏洞,想办法逃脱,艾米瑞达则对每个人建立了解以后构建行为模式,醒着的每一秒钟大脑都没有停止运转,吃喝也完全是凑合。
因为两人都属于那种一瞬间就可以得到大量信息的人,彼此沟通交流自己的想法时就表达的内容就相当多,当然这一点在他们逐渐熟悉的时候就有所改善了·而后制定计划,整合各方面的因素,考虑所有的可能性,思维的碰撞和纠缠如果能用纸张全部记录下来,或许能够铺满整个比丘星。
总之,在脱离以后,两人情绪虽然振奋,但精神上所有积累的疲劳都涌上来,这种疲惫甚至比连续一个月在田地里从事体力劳作更甚,行走的每一步都是靠着意志在坚持,一个充足而舒适的睡眠就是他们最需要的东西。
诺亚二号很快给他们找到了一个无人的私人住宅,容远两人连话都懒得说,坚持着冲了个热水澡,就都睡下了···一直睡了整整十八个小时,醒来的时候,容远弄了点简单的早餐——当然,以他的“厨艺”,基本上就是把可以直接食用的食品从包装袋里拆出来放在盘子里,再烧了壶热水。
刚刚吃完休息中,就收到二号“流动执政厅降临本岛”的新闻·从他们临时居住的房屋阁楼,刚好能看见飞船降落的沙滩··两人都不需要借助望远镜,艾米瑞达的视力好到甚至隔着这么远,集中注意力都能看清他们瞳仁中的纹路。
容远差点,但也能看清众人的表情和眼神·他的目光从那些从属身上一掠而过,直接落在执政官身上··——就是这个人,曾经站在帕寇的头颅边,用冷漠的声音宣判那许多莫须有的罪名。
看到他,很难不想起那个单纯善良的家伙最血淋淋的场面··艾米瑞达眼睛红了,死死扣着窗栏,身体微微颤抖着,说不清是由于愤怒还是恐惧··容远要冷静得多,他很清楚造成帕寇死亡的直接凶手是喀尤尔公司,比丘星最多只充当了一个同谋、或者更低级的棋子角色。
比起宣判罪名的比丘星执政官,那位博士,还有根本没有作为的他自己,才是他真正痛恨的对象··容远一共见过执政官三次,前两次都是在街道的大屏幕电视上,一次他冷酷漠然,一次他慈爱诚恳,而现在,隔着一段距离,第一次真正看到这个据说已经治理比丘星超过三百年的老人,容远觉得,那些肤浅的印象说明不了什么,或许都只是政治家看似真诚的演出,这个老人真实的模样是什么样的,他看不透。
·加上牙牙学语的时期,他也只有区区二十一年的阅历,而这个老人却已经活过了半个千年,并且执掌着一个庞大的星球·喀尤尔公司和星际联盟的人可以轻视他,因为在银河系中存在着许多比这颗星球更加庞大、更有强势的存在,而科技并不算十分发达的比丘星在任何一个核心星球面前都犹如烛火之于骄阳。
但容远并没有轻视他的资格,不光他,在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那些大国的总统领袖,在他面前大概也宛如婴儿··随着老人一起下船的,还有直属于执政厅的警卫队。
人数几乎相当于一个小型軍队,而实际装备、战力、素质都远远超过一般軍队的警卫队迅速布下层层警戒线,然后在执政官与紧张的岛主交谈时,剩下的警卫队成员已经迅速而不失严谨的重新展开搜索。
岛上的搜索队人员稀少,警戒也有些稀松,所以容远两人才有机可趁·但现在警卫队的这些人,每一个都像机械一样精准,没有人松懈,没有人疲倦,更没有人疏忽大意,在搜索过程中无需指挥也能时刻保持对四面八方的观察戒备。
而且效率极高,推进速度也快,此时再故技重施,除了暴露他们所在的方位以外已经没有任何益处·而继续下去,除非容远动用一些非科技手段的功德商品,否则飞天遁地也逃不出去。
容远下意识的捏了捏左拳,掌心有种硌痛感——因为一直能从那颗【传说中的石头】中听到某种声音,容远也就一直对它怀抱着期望·为了能随时随地的感悟,他把石头嵌在一颗普通的银戒指上,戴在手上有事没事就摩挲几下,可惜石头一直没有给过他什么别的反应。
容远除了发现脑海中想起的那种飘飘渺渺的曲子看似相同、实际上完全不曾重复过以外,根本没有其他的收获·渐渐地,有更重要的事填满了他的整个思绪,而且容远发现在外星球个人的武力也并不能决定什么以后,就把它逐渐当成了一颗普通的戒指。
如果说有什么好处,那就是每当石头硌到他手心的时候,钝钝的疼痛总会让容远大脑更清醒一些··看着那行人,艾米瑞达几乎绝望了,忽然见容远转头看着她,异想天开地说:“我们直接去找那老头谈谈怎么样”·“谈什么”艾米瑞达下意识地问。
如果他们手中有什么证据还好,但实际上,他们除了帕寇留下的一封私人信件和对他的信任以外,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证明他们的无辜·帕寇留下的所谓证据,因为在另外的小岛上,也完全没有机会拿到。
更何况,他们连帕寇掌握的证据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空口白话,这该怎么跟一颗星球的最高领导人谈·“我有个想法·”容远微微眯着眼睛,显然正在思索,没有细说。
于是艾米瑞达也不再问了·她其实更习惯的是解决别人交给自己的任务,而不是提出质疑·那刚才那句话只是下意识的反问,既然容远想谈,那她就要努力创造让他们能够交谈的机会,不管多么困难。
只不过,看到下面重重设防的警卫队,艾米瑞达深深觉得,这是比越过一百条之前那样的警戒线还要困难的任务,成功的可能性太微小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利用的漏洞。
除非……不顾惜人命·那么用普通的食材和家用清洁剂之类的东西,艾米瑞达也能配置出瞬间致死的毒药,为他们清出一条畅通无阻的通路··艾米瑞达看了容远一眼,嘴唇翕动了下,不知道该不该说。
以前她是不会思考这种问题的,只要有解决方案,博士从来不会顾及在这其中有多大的牺牲·但帕寇、容远,他们并不是博士那样的人,艾米瑞达很清楚这一点·她内心惴惴,担心如果自己知道方法却没有说出来而导致他们落入陷阱,更担心,当她说出这个方法以后,容远会怎么看她,已经去世的帕寇又会怎么看她。
·第193章 短讯··耐心听艾米瑞达期期艾艾、忐忐忑忑地说完,容远的反应是:问明白步骤,两人一起把能找到的所有材料都制成这种具有强烈毒性的药剂,然后容远将其收起来。
“不要主动伤人,我们先试试别的办法去见那位执政官·”容远对有些迷惑的艾米瑞达说:“但如果遇到危险,这就是我们的保障——后备计划有多少都不嫌多。”
有毒药自然也要有解药,因为缺少设备,做出来的解药是一种黏糊糊褐绿色的液体,味道也很刺鼻·不过这种情况下并没有多少选择,至少解药的效果是不会随着外表和气味而有所降低的。
容远和艾米瑞达几乎是捏着鼻子才一口灌下去·女孩苦哈哈地吐着舌头,眼泪都快下来了,忽然嘴里一甜,容远给她扔了一颗糖·她呆呆地含住,腮帮子有点鼓,瞪大眼睛的样子看上去十分稚气可爱。
·容远眼中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现在他站着艾米瑞达坐着,这个高度刚好很顺手,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格奥斯奥靠在椅子上,并没有让自己顺应整个身体的呼唤舒服地瘫下去,而是依然笔直地坐着。
对于比丘星人这种身体中只有很少的几节骨头的软体动物来说,这种姿势基本上要靠身体肌肉的力量来维持,实际上并不轻松·所以虽然有相当多的比丘星人开始喜欢甚至一生都在陆地上生活,但他们如非必要,平时更喜欢像海星一样软绵绵地趴着,休息的“床铺”通常都是一个精致的、开口非常小的罐子,比丘星人把自己塞进去并且紧紧地盘起来,会给他们带来一种舒畅的安全感。
换了别的星球的人,让他们睡在这种小罐子里,还不如死了算了··但无论任何时候,哪怕是刚睡醒和累得快死的时候,在格奥斯奥身上也看不到那种松沓的感觉·他最舒适的,是在水中自由舒展触角的时候,一旦回到飞船里或者陆地上,他从不允许自己放松身体,像其他比丘星人一样懈怠慵懒,总是这样,无论行走坐卧,都维持着一种费力却挺拔的姿势。
因为他是比丘星的执政官,任何时候,他都要从最细节的地方给予自己身边的人可以信赖和依靠的感觉,这既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义务··可是现在,尽管表面上依然沉稳如山,可是格奥斯奥内心深处真的感觉自己有点坚持不住,不是由于疲劳,而是因为不安。
他活了五百三十七年了,在他出生的时候,比丘星正在动乱时期,那时候还没有出生人口限制和完善的孕产条件,他和自己的兄弟姐妹们一起在大海中出生,随后就被海浪席卷离开了父母身边。
或许那时一次产出的卵很多,但等格奥斯奥艰难地随着海水漂流孵化出来,他身边一只小章鱼都没有,只有一些想要吃他的小鱼和他要吃的浮游生物··格奥斯奥一生风风雨雨,无数次险死还生,锻炼了他强大的体魄、坚韧的精神和对危机无与伦比的强大感知。
他对危险的直觉让他总是能避开危险选择更加有利的道路,然而现在,他脑中好像有根神经一直在突突突地跳着,空气中都像是一直有种东西在催促着让他逃跑,但他却找不到让他感知到危险的来源。
——是因为那两个危险分子带走的病毒吗喀尤尔公司的人曾经反复跟他们描述过那种病毒的杀伤力,但他们也曾保证,因为公司对病毒的保存设置了特殊级别的保密措施,对方想要释放病毒,至少也要十天以上的时间才能破解保存箱的密码,十天之内,他们都还是安全的。
格奥斯奥并不喜欢喀尤尔公司,不仅仅因为他们高高在上的态度,更因为这个公司经常会雇佣一些志愿者进行各种人体实验·当然,他们付出了足以让那些走投无路之人甘愿赴死的代价,也确实有很多实验体在这个过程中死了,虽然这是他们双方你情我愿的交易,但格奥斯奥依然对喀尤尔公司这种将人命视为交易品和随时可以抛弃的试验品的态度非常厌恶。
然而此时,喀尤尔公司表现出来的态度出人意料,他们竟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回避或者逃跑,连那位博士都依然留在比丘星上,承诺为了防止发生意外情况,喀尤尔会争分夺秒地研制病毒疫苗,同时也向公司总部申请了援助。
可以说,喀尤尔公司依然像往常一样驻扎在比丘星上,这带给包括执政官格奥斯奥在内所有比丘星人莫大的信心和安慰,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有希望·为此,每天的新闻中都会给依然在正常工作的喀尤尔公司几个特写镜头,还会采访几个公司员工,请他们说明一下最近的工作,得知疫苗的研制有所进展,所有人都得到了鼓舞。
而格奥斯奥也对自己的部队很有信心,十天,足以让他们将这个星球翻得底朝天,不管那些阴沟里的老鼠躲在哪里,都一定能被找出来·这次的事情虽然波及面很广,但其实只是一件随着时间的推移必然能被他们解决的事件,在他一生中,经历过许多比这更危险的重大危机,却都没有让他产生这种坐卧不安的感觉——这是为什么·桌子上对着的文件很长时间没有批阅了,坐在那里的老人垂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儿。
甚至执政官大人这段时间有多么疲劳的怀着敬意守护在一边,悄然阻止其他想要汇报进展的人,想要让老人能够得到一个哪怕短暂的休息,他甚至不敢去给执政官大人披上一件外套,就是怕自己的动作惊醒了他。
然而忽然,通讯器的响声在屋子里滴滴答答地响起来,助手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假寐的执政官蓦地睁开眼睛,眼神依然清明,哪有半点睡着的样子··助手懊恼地把自己的通讯器拿出来,这是他仅限于联络几个非常重要的人的通讯器,任何时候都不会关闭的,此时响起证明有非常重要的信息,但他依然对那个无意中打断执政官大人休息的人非常生气。
然而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神情有些凝重,有些愤怒,也有些犹豫,这在这个年轻人脸上十分罕见,不禁让人好奇他收到的信息到底是什么,执政官饶有兴致的等待着,并不催问。
助手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凑上前,低声说:“大人,这是给您的短讯·”·——哦·执政官心中有些惊奇,但脸上的神色并没有变化。
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短讯,一个陌生的号码,一句简短的话,一个意想不到的署名··【执政官格奥斯奥大人:·比丘星灭亡在即·为了挽救这颗星球,如果您愿意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当面谈谈。
来自:被通缉的帕寇同伙容远 艾米瑞达】·……·“大人,这是威胁我们从不接受任何威胁达库卡在此立誓,一定会将这两名狂徒逮捕”·被急召而来的将军达库卡愤怒地道,凶光四射的眼中宛如有烈火燃烧。
其他几个执政官的心腹要员也都纷纷表达自己的怒火和决心,如果容远就在他们面前,只怕会被这些家伙立刻撕碎·但格奥斯奥拿着那则短讯看来看去,就是不发表意见,众人的吼叫渐渐停止,都静下来看着执政官,并从这种安静中感到一丝异样。
半晌后,执政官问:“这是谁的通讯号,查清楚了吗”·“查清楚了·”一个冷淡的声音在众人背后响起,众人回头,见门边上站着一个年轻得过分的比丘星人,他用那种好像在冰水里浸过的语调说:“那是比丘星人帕寇的通讯号,在他确认死亡后已经注销了,一小时前由于某种尚未查明的原因临时开通了零点三秒钟,之后依然是注销状态。”
·格奥斯奥点点头说:“辛苦了·”·年轻人又等了两秒,见没有下一步的吩咐,行礼后转身出门·格奥斯奥沉思片刻后,把通讯器还给助手,说:“问问他,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大人”·好几个人立刻大叫道,迫不及待地想要跟他陈述这么做没有必要而且还有极大的危险,但格奥斯奥一抬触角,所有人将要爆发的叫嚷声就全都被卡在了嗓子眼里,他们忍耐着不再继续吵闹,却打定主意,一旦知道时间地点,就先一步把那地方包围起来将两人拿住再说。
助手输入信息,在该发往哪里的时候却无措了一下,看了眼执政官,他把信息发送往已经被注销的帕寇的号码,结果不到两秒钟就立刻收到了回复··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助手,有些人好像把对那两名狂徒的憎恨和怒火都一并灌注到他身上,也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的助手忍不住有点怯生生地飞快地看了众人一眼,一滴汗水从额头滚落,他打开新信息,脸色立刻变得十分古怪。
——难道是在戏弄他们·——提出了什么匪夷所思的条件吗·众人一瞬间内心冒出无数猜想,助手抬起头,神情依然因为某种不可思议和难以置信的感情而显得十分古怪,他缓缓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格奥斯奥身上。
“大人,他说,时间和地点由您来决定,他们现在就在米沙岛上,随时可以见面·”·众人全都呆住了——这真的不是愚人节的玩笑吗(在比丘星也是有鼓励戏弄他人的节日的。
)格奥斯奥也是一愣,但随后,他就爆发出一阵大笑···第194章 做正确的选择··诺亚二号利用墙上的播放器回放着格奥斯奥一生中的重大事件,他在几个采访节目中对自己一生的回忆和评价,被他所看重的下属和敌人的性格经历等等,帮助容远在见到那个人之前有更充分的准备。
艾米瑞达看看屏幕,又看看容远,最终目光基本上一直落在容远身上,欲言又止,神情中是满满的疑惑和不赞同··容远看她一眼,把播放暂停,笑了下说:“想问什么就问吧。”
艾米瑞达张了张嘴,又闭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容远,希望他能改变主意,但她自己并没有一个妥帖的解决方案,因此说不出口··容远轻叹一声,坐在她面前,看着女孩满溢着担忧的眼睛,想了想,耐心跟她解释,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危险。
继续龟缩躲藏,迟早会被比丘星的搜查队给找出来,尤其是当他们已经怀疑自己两人在这座小岛上的时候,二号得到信息,在格奥号降落在米沙岛上之前,周围海域所有能够调动的部队都已经向这座小岛集中。
肉眼所见到的兵力还不到总人数的百分之一,大部分仍然潜藏在水里或者集中在附近的小岛和海底城中,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不到三分钟,这附近就会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到时候,不可避免会是一场恶战。
有艾米瑞达和二号的协助,最重要的是有几乎可以提供武力资助的功德商城这个底牌,容远可以肯定自己两人杀出去并不困难,但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会需要牺牲多少正直无辜的军人比丘星的政府和軍队在民间的评价都很好,如果他们真的用这种方法逃脱,那估计到时候容远这段时间积攒的功德说不定都会被扣成负数,更不用说还有那个只差一个名额就会被启动天雷轰顶,容远一点也不想尝试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约见比丘星执政官,看似是暴露了他们的位置,说不定还会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而实际上,容远只是把迟早会被发现的处境主动提前了一点,从根本上来说并没有把情况变得更糟,反而稍微掌握了一点主动权。
毕竟,跟整整一个星球的势力作对比,容远两人明面上是完全的劣势,想要一直周旋不被发现的可能性是零,所以如果一定要硬碰硬的话,主动跳出来至少比被搜捕出来占了一小点心理上的优势。
如今容远主动联络格奥斯奥,结果无非是两种:一个是,比丘星政府对喀尤尔公司言听计从、不敢违背,或者完全不敢对某些可能触怒这个公司的秘密伸手,那么容远两人一露面就可能被抓起来移交给公司。
最坏的结果,就是喀尤尔公司的人也来了米沙岛(虽然二号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信息),那就会尝试对他们酷刑加身以拷问出秘藏盒的下落··如此,容远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奋力一搏,而且他并非没有胜算。
即便他会面的时候身上不能携带任何武器,但纳戒和《功德簿》都在身边,瞬间就能有无数武器造成难以想象的破坏,击溃任何站在他们面前的敌人·而且他还有两个隐形的盟友——豌豆和二号,容远也对他们作出布置,一旦生变,哪怕他受制于人,豌豆也能利用功德商城中兑换的武器掩护他们脱身,二号则会尽全力将对方的所有通讯和电子设备全部瘫痪,科技程度越高的文明对科技的依赖也就越深,只这一招,足以封杀他们一半以上的战斗力。
这就是为什么他去进行如此危险的会面,还要把艾米瑞达带在身边的原因·他固然可以把几乎不能提供任何战力的女孩藏在某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但万一事态进展到最坏的地步,容远根本顾不上返回头来接她,只帮助他自己脱身可能就要让他耗尽全力。
而女孩留在这颗再无后援的星球上,被发现早晚是一个死字··还有一种结果,对他的邀请,执政官好奇也好,怀疑也好,或者仅仅是想要看看情况再决定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也好,都会暂时对外界尤其是喀尤尔公司隐瞒找到他们的消息。
至少,作为这个星球的实际掌控者,他会想要确切地知道他们到底是否拥有那种致命的病毒,是否已经把病毒散播出去……或者说,他会想要了解喀尤尔公司到底为什么会对他们两个人这么势在必得。
不管怎么说,只要他愿意见面,容远就有了扭转局面的机会·而如果容远的努力失败了,那就再次回到选项一··所以说,情况不会变得更坏,而他们主动出击将局面略微搅乱一点,为自己争取出一个喘息的空间,只要那个老人愿意亲自会见而不是直接将他们交给审讯官,容远和艾米瑞达就还有机会。
让二号给出消息的以后迟迟得不到回复,容远心中便更加笃定·对方怀疑、犹豫、争论,恰恰说明他们在非常认真地考虑他的提议,就像地球上一个举国通缉的罪犯突然想要面见领袖……不,哪怕他想面见一位普通的市长,那八成等来的也只有被无数枪支瞄准的下场。
所以如果他们直接痛快地答应会面要求,他反而会立刻带上艾米瑞达跑路···容远略去不能说的部分,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跟艾米瑞达剖析清楚,女孩本就聪明,只是见识局限了她的智慧。
她很快明白这是他们目前的最佳选择,这样一来,虽然藐小,但确实能看见一线生机·她不再觉得容远有些鲁莽,眼中的不安惶恐也渐渐褪去,让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但至少,她已经有了面对的勇气。
……·安抚下艾米瑞达,容远让她去卧室休息一会儿,以准备之后可能面临长时间战斗的困境·女孩乖乖去睡觉,容远目送着她的背影被门挡住,原本颇有把握的神情顿时消失,他揉了把脸,眼神中无法避免地露出一抹疲惫。
有些话他对艾米瑞达说了,有些话他没有·就像他所说的,这是不得已的选择,但这种“不得已”仅仅是对艾米瑞达而言,而容远则不是··他靠在阳台上,同时开启了屏蔽系统,这是一种安装在窗栏上的小小的光学设备,开启以后里面的人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却看不见里面的情景,也让窗帘这种存在彻底从这个星球上绝迹了,如今只有一些怀旧风格的建筑中还能看见以前的珍珠贝壳串帘,不过也很少了。
容远兑换了一杯加冰的可乐,黑色的液体中冒着细小的气泡,散发着一种独特的香味,他把它放在手边,并没有喝·就口感而言容远其实并不喜欢这种饮料,里面含有的咖啡因还会导致上瘾和记忆力减退,但他身边的金阳和周圆都喜欢,有时容远也随大流的喝一点,此时把它放在身边,某种名为思念的情绪忽然就涌了上来。
在离开地球前,他已经预想到此行可能不会像他想象的那样顺利,踏上飞船的时候,除了期待,他还有一丝自己内心都不愿承认的忐忑和留恋·在逐渐加深了解以后,他发现外星人虽然长相奇怪点,力气大一点,有的种族或许也更加聪明一点,但并非强大到不可战胜,这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许多。
哪知道,从踏上外星球的第一秒开始,他就面临步步危机的局面,没有在发生意外的时候第一时间就逃离是他的失误,之后越努力越危机重重,到现在这局面,哪怕有《功德簿》在手,他其实也没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更不用说,他身边还有一个像婴儿一样缺乏自保能力的艾米瑞达··其实仔细算算,他来到比丘星才不过十来天的时间,可是却已经像是过了很久一样。
上一次全然放松毫无压力是什么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奇怪的是,容远此时虽然很累,但他内心却十分平静··豌豆悄然站在他身边的栏杆·这段时间因为容远一直跟艾米瑞达几乎形影不离,豌豆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以自己的本来形态出现了。
即便有时候交谈,也十分简短,但大概是这种熟悉感已经深入骨髓,它的突然出现一点也不让人觉得突兀,容远甚至觉得,他一直在等着豌豆出来··一大一小几乎以同样的姿势看着而外面的风景,神情也几乎是一般无二,乍一看去,小人儿就像是容远的缩影。
过了很久,豌豆轻声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可以离开的·”·“我知道·”容远说·这境况其实对他来说并不是绝境……不,应该说很好解决。
功德商城中任意门、定向空间门、传送卷轴、移形换位卡等等各种涉及到空间转移的商品,价格虽然昂贵,但地球源源不断的功德一直在积累,容远也不是付不起·不需要太远,他只要付出几千功德就可以空间转移到比丘星附近的卫星上,然后重新兑换一艘飞船,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
至于那艘两百多万功德的飞船直接扔掉是有些可惜,但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取也是一样·最重要的是,搜索他们的人和喀尤尔公司其实都不知道他的长相和姓名,他在其他星球的活动并不受到限制,一样可以进行自己的观光之旅。
——只要他能舍弃艾米瑞达··换了以前,容远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决定·只是抛下一个跟自己其实没有多大关系的外星女孩,也许她会死,但也许不会,最重要的是,即便她最终死了,容远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并不是需要为她的死亡直接负责的关系人,因此即便被扣功德,也非常有限。
如果担心她泄露自己的身份,容远也有的是办法可以抹去这段记忆··过去的他,不会挣扎痛苦,不会浪费功德值偷偷摸摸兑换各种工具武器,不会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地思考和她一起脱身的办法,更不会暴露自己去换取她唯一的一线生机,他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利益最大化的选择,他只权衡利弊,不会同情怜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容远信奉的就是——弱者没有生存权·如果他有一天被人踩进泥里或者干脆死了,那就说明他也不过如此,同样的境况反过来也是一样。
不施舍,不怜悯,不乞求,付出多少、得到多少,这个世界的规则就是——等价交换··但好像一夜之间,他就变了··“你变了·”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声音在旁边同时说到,一瞬间,容远甚至有种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的错觉。
他看了一眼豌豆,小不点却不肯看他,脸板的紧紧的,神色严肃,却让人有种快要哭出来的感觉··容远笑道:“你不希望我变成更合格的契约者吗”他还记得,对他把犯罪者的性命当成获取功德的一种捷径时,豌豆始终不能赞同的态度。
“我更希望你活着·”豌豆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它知道他全盘的计划,知道他即使跟执政官的会面不管多么顺利,他们依然面临着巨大的危机。
“我会的·”容远语气淡淡,依然自信·不过顿了一会儿后,他忽然笑问道:“豌豆,天雷轰顶是个什么滋味”·“你不会想要尝试的。”
豌豆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慎重地说:“你现在只是肉体凡胎,即便是最弱的天雷,也没有幸存的机会·容远,你很聪明,但应当知道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聪明的头脑起不到任何帮助,只有不去挑战禁区,活下去才有将来。
所以,答应我一件事……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不要犹豫,做正确的选择,你为她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正确的选择,就是独自逃生,舍弃那个一直依赖他的女孩。
豌豆说得冷酷,但它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都说明了它现在内心的痛苦和波动不比容远更轻,这番话其实违背了豌豆作为一个《功德簿》器灵的原则,但它还是这么说了。
·如果容远不能做出理智的选择,它也可以让自己充当那个无情的角色··容远看它许久,正要说话,忽然二号传来了信息··——执政官给出了回复。
……·一行搜查者按照惯例搜查了某所普通的居民住宅,彻查以后再离开,正好在街头遇上其他队的搜查者,双方交错而过时,两个队员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穿插到另一队中。
这一队已经完成了搜查任务,正在返回格奥号·他们回去以后,又有一人引导着其中两名多出来的队员离开,其他人视而不见地去复命,这两人却在沉默的引导者引领下七绕八绕,从很多偏僻狭窄、看起来像是货仓或者维修通道之类的地方穿过,最终进入一间小小的休息室。
“请在这里休息片刻,执政官大人稍后接见你们·”引导者行礼后离开,容远两人解除拟态效果,检查了下周围确实不存在陷阱,同时松了口气,也皱起了眉头。
其实执政官安排这么隐秘的方式来跟他们见面,说明在执政厅内部也不是完全可信的,足以证明喀尤尔公司在这颗星球的权势和渗透达到了怎样的地步·无凭无据,执政官有多大的可能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而选择相信··第195章 主动权··“说说看,我有什么理由不把你们交给喀尤尔公司,反而要协助你们逃脱”·一见面,执政官格奥斯奥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
当然,人们说出来的东西和内心所想的,往往就是两回事·所以容远从容道:“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你面前、跟你和平地交谈了·”·他能感觉到身后艾米瑞达细微而急促的呼吸声。
除了他们三人以外这房间里似乎再没有别人,不过容远当然不会相信这位老人会这么粗心地单独面见两个危险分子,所以要么这房间里有各种高科技防护手段或者暗地里的保镖,要么,就是面前这个好像随时都能断气的老头儿比看上去更加危险。
容远和格奥斯奥目光相对,老人身上一瞬间展现的强大压迫力让艾米瑞达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容远轻轻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迎着对方凌厉的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畏惧,平淡中自有锋芒。
对视片刻后,格奥斯奥又恢复了老迈平和的模样,他看看容远,目光又落在努力不让自己表现出害怕的女孩身上,然后又看向容远,说了一句跟他们的话题无关的话:“你不是兰蒂亚人。
她是,但你不是·”·就像糖国人分不太清欧美人的差异一样,比丘星人也看不出地球人和兰蒂亚人的区别,所以帕寇开始才会认为容远是兰蒂亚人。
但格奥斯奥作为一个星球执政官,其眼力见识都远远不是一个埋头于技术的帕寇能够比较的,一点细微的差别,也足以让他做出正确的判断··艾米瑞达惊讶地瞪大眼睛,一时间都忘了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人,不过她懂事地没有多问。
容远轻叹一声,他本来指望兰蒂亚也有不同的人种,其中或许就有刚好跟地球人长相差不多的,这样他将来行走星际联盟也好弄个身份,但现在看来没有那么好运·于是他也并不否认,坦诚道:“没错,我的故乡是一个偏远的小星球,能来到联盟,多亏了帕寇的引领。”
他把话题重新拉到当前要面对的事上,不想被对方套出更多的信息,同时也是因为他讨厌弯弯绕绕大半靠猜测揣摩的说话方式,虽然也不是无法理解,但简单一点,有话说话不好吗·虽然这些年容远成长了很多,但本性上,他还是当初那个不会用“谢谢”、“不用谢”这样的客套话来拉关系的小男孩。
听到帕寇的名字,尽管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艾米瑞达的眼眶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容远心中也像是被揪了一下,有种麻木的疼··老人身体往前靠了靠,没有强调帕寇那些他曾经亲口宣告过的罪名,语气略微缓和了一些,问:“他是你们的朋友”·“是。”
在此之前,容远从来没有想过他还能这么坦然地承认一个除了金阳以外的人是他的朋友,但此时说起,没有丝毫勉强,只有遗憾··“他也是我的孩子,但我却从来没有机会了解过他。”
老人沉重地叹息一声,神色中有种不似作伪的哀伤,道:“也许你们愿意跟我说说这位朋友”·容远相信,事发之后他肯定派人将帕寇的生平调查得无比详细,估计很多连帕寇本人都不记得的往事他也都一清二楚。
但这位执政官能够了解的,只有逃离喀尤尔公司之前的帕寇,他真正想了解的,是逃离前后、资料中无法记载的帕寇的行动和想法,以及这个原本平庸和善的比丘星人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
这段回忆,容远其实并不愿意去触碰,因为每一次回想,他都好像在重新审视过去那个冷漠自私的自己,那种赤裸裸的利己主义和把他人好意视若无物的凉薄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也时时提醒着他,他是怎样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又是怎样才被拉回来的。
但这段谈话,本来就是他费尽心思要争取的··因此他简短地说了一下自己和帕寇相识又分开的经过,对自己的故乡做了一点修饰,大部分时间,都是由艾米瑞达跟老人交谈。
能够跟一个人毫不避讳地说起和帕寇认识的过往,这本来就让艾米瑞达放松,而且老人又实在是一个掌握人心的高手,收敛气势以后,他就像一个普通的喜欢晒太阳的老爷爷,也很善于安抚和倾听。
实际上,他都很少提问,几乎也没有主动引导话题的走向,神色虽然温和,却也没有明显的笑容·但不知不觉间,等艾米瑞达说起帕寇的死亡而小声抽泣的时候,才猛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散发着甜香的饮料,而且几乎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说出来了,甚至包括她只有一套内衣所以每次洗完拧干以后基本上全靠自己的体温把衣服捂干这种糗事。
——幸好她还算警醒,没有把自己给容远准备毒药的事也一块儿坦白了··艾米瑞达神色十分纠结地看看格奥斯奥,但即便如此,她心中也对这个老人讨厌不起来,实际上,甚至隐隐有种可以信任的感觉。
于是艾米瑞达转而瞪着旁边明明也在听着却一直都不提醒她的容远,有点气鼓鼓的感觉···其实这种态度,也很能说明她心中真正的亲疏··而容远没有阻止,正是因为,这个局面就是他想要的。
在亲眼见到格奥斯奥从飞船上走下来的时候,他一瞬间冒出来他们应该见面谈一谈的想法,当时这个想法只是模模糊糊的,在之后,容远前后整理了一下,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有这么冒险的决定。
不仅仅是因为这是当时他们唯一可以转圜的余地,更因为,他觉得他们哪怕无凭无据,也或许能够取信于这位星球最高领导人··他赌的,就是这个老人的睿智、阅历、眼光,也是艾米瑞达的单纯、青涩、懵懂,还有他自己的不成熟。
活了五百多年、见识过各种世事的人会有怎样的想法和智慧,容远身边从来没有这样的人,他也无从去揣测·他虽然一贯自视甚高,却也有自知之明,他和艾米瑞达两人的年龄加起来才刚刚等于这个老人年龄的零头,在他面前玩弄手段,显示小聪明,简直是再愚蠢不过的做法。
在这个老人眼中,他们两人大概犹如一张白纸、一碗清澈见底的水,无需揣度,一眼就可以看得透彻明白··所以他才要求会面,因为他知道,只要亲眼见一面,不需要任何证据,这位执政官也能判断出他们说得是真是假。
证据还可以伪造,但看着艾米瑞达的眼睛,任何人都会相信她没有说谎··……·容远两人离开后,一面墙从中间裂开缩回到两侧,中间升起一张长桌和几把凳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会议室的模样。
几个人从原来的墙后走出来,各找一把椅子坐下,气氛沉闷,半天没有人说话··将军达库卡左右看看众人凝重的神情,然后又看向格奥斯奥,肯定地说:“他们没有撒谎。”
在座的诸位都是格奥斯奥最信任的人,也是这个国家掌握着最高权力的人,年龄最小的也有一百五十多岁了,别说艾米瑞达,就是总是面无表情的容远在他们眼中掩饰功夫也根本不够看。
宦海沉浮,哪怕比丘星的政治环境在格奥斯奥的领导下一直比较清明干净,也不是好相与的·能爬到现在的地位,谁没有练就一双火眼金睛·格奥斯奥点点头。
会议桌上一个干瘦干瘦的老章鱼长叹一声,说:“我现在倒是真的希望他们在说谎,这样还好办些·”·桌上另有两个没说话的人心有戚戚地点点头··达库卡冷冷的一记眼刀甩过来,愤怒地说:“喀尤尔公司残忍杀害比丘星人,在我们的领土上肆意妄为,还捏造罪名,散播恐怖谣言,危害正常社会秩序,戏耍执政厅和比丘星民众,如果不加以严惩,比丘星执政厅的威严和神圣将荡然无存,我们也会成为联盟的笑柄。
大人,请下令我立刻就调动軍队把喀尤尔包围起来,捉拿首犯”·格奥斯奥皱紧了眉头,桌上只有一人响应他的要求,其他人都意外地保持了沉默,神色中并没有愤怒,反而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容远,他们相信了,难道就会保护我们吗”·在执政厅给他们安排的休息室里,艾米瑞达坐在床边,有些不安地说。
她有很多事都不明白,但有一点却很清楚——这个世界上,能像容远和帕寇这样会不顾及自身而保护陌生人的少之又少,她的那双眼睛中,看到最多的还是人性的恶。
所以冷静下来后,那种被施了魔法一样的信任感褪去了,焦虑和担忧又重新回到了她脸上··“当然不会·”容远不假思索地说,“正义是建立在利益的基础上的,对他们这个层面上的人来说,为一两个子民讨回公道不算正义,为自己的星球博取更大的利益才是所以如果有足够的利益交换,他们也会很顺当地把我们交出去。”
“那怎么办”艾米瑞达本以为能稍微安心了,此时听到容远的话,才知道他们的危险并没有丝毫减弱··“放心,他们还不会立刻做出这样的决定。”
容远倒显得不是很紧张,他沉稳地说:“现在能决定我们去留的,不是我和你,也不是格奥斯奥那老头,而是喀尤尔公司·”·艾米瑞达更惊惧了,结结巴巴地问:“是要看……他们愿意付出多少代价吗”·“不。”
容远摇头道:“是要看他们已经准备付出多少代价·”·有些事,容远并没有跟艾米瑞达讨论,尽管知道女孩能给他提供很大的帮助,但他还是希望能尽量保护她不再去接触那些阴暗和残忍。
比丘星连通星际的星网基站毁坏了,一直没有得到维修,但星球内部的网络依然完好·诺亚二号在网上如鱼得水,无声无息就获取了大量的信息,但有些关键的地方,比如执政厅和喀尤尔公司内部,其防护和警报级别足以在二号入侵的第一时间发出警报,所以二号一直没有去触碰,只能收集一些边缘信息,就像在寻找各种零散的拼图,努力拼凑出事件的全貌。
在这过程中,喀尤尔公司的一些举动引起了容远的怀疑··与此同时,在会议室,也有人发现了跟他同样的问题···第196章 守护··比丘星执政厅虽然没有诺亚二号这样的智脑,但他们所掌握的能量和拥有的势力也远远不是容远能够比较的。
喀尤尔公司的这个研究所在比丘星已经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了,选择这个星球,一是因为比丘星特殊的生态环境和自然环境,二是因为比丘星人简单朴实却又能完成非常精密的工作。
经过一千多年的渗透和相互影响,研究所最初的员工有很多都选择在比丘星安家落户、代代传承,而其内部现在也有近一半的员工是比丘星人·喀尤尔虽然有保密条例,但这么多员工,从中找出一两个更忠诚于自己的民族和星球的人,那再容易不过了。
而且普通的比丘星人脑子里多半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想要套出点话来,也很容易操作··病毒事件公布以后,执政厅一方面开始按照喀尤尔公司的要求全星球大规模地搜索艾米瑞达两人,另一方面也试图了解被偷走的病毒到底是什么。
研究所高层虽然不愿意透漏,但他们还是想办法从内部的员工口中了解到很多零碎的信息·只是以前,在不了解情况的时候,只能喀尤尔说什么他们相信什么,并没有太多的选择,这些情报也能从侧面佐证博士等人的说法;但现在,如果他们选择相信艾米瑞达,那似乎就有一条更可信的线,隐隐约约把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了。
·在座的诸人都很信任和彼此看人的眼光,既然决定了要相信看上去就十分单纯的艾米瑞达,种族中某种一根筋的天赋就让他们不再把更多的精力用在怀疑艾米瑞达的话是否可信上,而是努力去想如果这种情况才是事实,那么让他们感觉到异常的因素是什么。
所以他们没有跟着达库卡一起愤怒,没有第一时间想着去谴责喀尤尔公司,而是不约而同地,忽然好像就抓住了什么,调动自己的思维,竭力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达库卡咆哮一阵以后得不到回应,众人的脸色既不像是不赞同,又不像是畏惧退缩,而像是都在思考着什么,让他显得在一个人唱独角戏,他气哼哼地拍了下桌子,满肚子火的坐下来,喝了口水,想起这些日子为了一个谎言而全部累成狗的下属,又火冒三丈地说:“该死的喀尤尔,还说什么十天之内不解决,病毒就可能在比丘星上散播……”·“哗”地一下,所有人都一起看向达库卡,眼中忽然冒出了亮光。
……·艾米瑞达提心吊胆,几乎是堵上自己的命跟容远来到格奥号上,虽然没有真的经历什么大战,但精力也几乎枯竭,又哭了一场,压抑的情绪得到释放,因此虽然担心,但到休息室里还是很快睡着了。
容远给她盖上被子,把灯调暗·执政厅虽然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卧室,但在这个可能处处都是危机的地方容远也不可能放心地留下女孩一人,他也没有去睡觉,而是默默坐在床边,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这整件事,一点一点勾勒着事件的全貌。
在二号和帕寇的帮助下,容远对比丘星的了解不比任何一个土生土长的比丘星人差,而一直跟在博士身边的艾米瑞达又给他提供了很多研究所的情报·抛开因为陌生和神秘而不由自主产生的那种却步感,舍弃由于自身被席卷在暴风雨中心的身不由己的压迫感,以第三者的角度冷静地旁观,有些之前没有发现或者没有时间去思考的事情,渐渐就浮出了水面。
被摧毁的星网基站……全星球搜索……十天期限……仿佛全由执政厅主导、自己置身事外的喀尤尔公司研究所……帕寇血淋淋的头颅和参差不齐的断口……从喀尤尔总部忽然降落的飞船……飞船上被高度保密护送下来的箱子……研究所依然如常的工作……非常时期,研究所内部一些突兀的人事调动,和其微妙的人际关系……·十天……容远自己最清楚他们手中到底有没有病毒,他开始以为这只是喀尤尔公司逼迫比丘星政府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到他们的借口,但为什么要规定一个这么短暂的期限为了迫使政府不得不以最高的效率去完成他们的要求海洋那么大,他们凭什么认定比丘星一定能在期限内抓到他们呢万一没有抓到,时间也过了,博士怎么自圆其说难道——匪徒忽然良心发现,决定延期释放病毒·或者说,他们并不是真的在意比丘星政府到底能不能把容远两人抓到……如果是这样,只要时间一到,那么病毒会如期释放吗又是谁主导的呢·唯一的可能,就是喀尤尔公司自己在贼喊捉贼。
截断星网,让比丘星失去对外联络的渠道;封锁海陆空的交通,让任何人都无法逃离这地方;地毯式的搜索,引发整个星球的恐慌,并且让人们放弃工作和学习,全部都待在家里,降低交换情报和制造混乱的可能性;星球内部的网络依然连通着,这一点很大程度上稳定了社会的情绪,也不用担心网上会有人爆出真相,毕竟谁都知道网上错假信息满天飞,就算真的有人触摸到了真实,只要再放出几百个更夸张的“真相贴”,就能把真正的情报淹没在数据的汪洋大海中;执政厅最信任的部队全员出动,日夜无休的搜索,耗尽了精兵强将的体力和耐力;极其短暂的截止日期,制造了火烧眉毛的紧迫感,让人们无法停下来思考,只能拼命按照他们的想法去做,唯恐一个疏忽就导致了整个星球的灭亡。
……·“所以我们,一直都是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甚至没有想过这些都是为什么·”会议桌上,一个老人沉着脸说道··“不错。”
另一个人赞同的点点头:“如果真的有人要释放这样的病毒,那么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什么人能怨恨到如此地步,不惜拉上一个星球的人陪葬如果是单纯的反社会性人格,别忘了他自己也在这个星球上,病毒释放,大家谁也活不了。
除非他有疫苗,但是……”·“但喀尤尔一开始就说,他们没有针对治疗的疫苗·”达库卡现在已经不再大发雷霆了,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反而变得比任何人都冷静,“而且他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人离开,研究所内部的恐慌情绪也非常低,甚至日常的研究工作也没有为此停止。”
“我得到内部消息,喀尤尔公司最近也没有因为病毒事件加强某方面的研究,目前进行的几个主要的项目都是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的·除了一艘据说由其公司总部派来的飞船以外,没有任何针对病毒的加急研究项目开展。”
“有几个跟高层有亲密关系的人似乎在收拾重要物品,但没有露出要离开的口风·”·“博士把重要的实验数据都存了备份,还有,他豢养的那群野兽最近被关在了营养舱里,据说是要为进行下一步的研究而做准备。”
“营养舱的话,能防止病毒感染吗”·“或许能,营养舱是全封闭结构·但病毒是在空气中传播,也就意味着一旦离开营养舱,就有可能感染。”
“我有个疑问,假如真的有病毒,假如真的喀尤尔公司主导了这一切,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无冤无仇,为什么非要置比丘星于死地甚至那两个孩子,除了艾米瑞达是从博士身边逃离以外,我看不出他们之间还有怨恨。”
“秘藏盒·”·“那个帕寇留下的证据·”·“里面的内容恐怕比我们想得还要严重·”·“把那两人交给喀尤尔公司,让他们自己去审问,找到那个秘藏盒,有没有可能让他们罢手”··“蠢我们不可能去暗示喀尤尔公司说我们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打算,这样是在逼他们提前动手;也无法证明我们对秘藏盒里的内容完全不知情。”
“最重要的是,就像是帕寇留下了容远和艾米瑞达两个后手一样,谁又能保证,他们三个没有把这件事透露给其他人他们是在搜索线后主动露面的,在那之前我们的人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直到现在,我们也完全查不出他们之前躲藏在什么地方,还接触了什么人。
要说他们把盒子里的东西转移,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所以,不管他们有没有同伙,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万一还有其他同伴存在,这些人一定都在比丘星上。”
“如果我是喀尤尔公司,想要彻底地杀人灭口,似乎也只有一种选择·”·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继续补充着——这就是比丘星人,即便是政府高官,他们也没有谁韬光养晦,没有敝帚自珍,而是努力把自己能想到的全盘托出,以便启发和整合其他人的想法,一个人的头脑有所不足,便借助所有人的智慧。
所以这一群人,才能引领着比丘星在星际时代也能稳定、和平、健康地持续发展下去,没有在内部争斗中耗尽国力,更没有因为天生智力的缺陷而在对外交往的过程中沦为殖民星球。
要知道,星际联盟的核心星球基本上都是智慧种为主,而比丘星的普遍智力甚至比一般的智慧生物都要低一些,却能不卑不亢地与许多强大星球来往,并且成功加盟佩宁朗帝国主导的交易圈成为附属星,本身也有相当的存在感,这在联盟中也是一个非常奇特的存在。
……·容远虽然没有亲自参与那场会议,比丘星的防范意识也比地球人好多了,二号也无法渗透进去偷听,但容远闭上眼睛,好像能在脑海中回放出他们的每一句话。
因为整件事,他已经在心里反反复复想过很长时间,每一种可能性,他都仔细地权衡过了·他知道只要他们还没有笨到彻底,那么最终会得出怎样的结论来··然而即便如此,容远还是难以想象,什么人能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来。
即便是曾经的他,即便没有《功德簿》的约束,他也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把一颗星球和上面的无数生灵都当做玩具一样摆弄,说杀就全都杀了·但看喀尤尔的所作所为,又只有这一种解释。
单纯为了灭口,一开始就应该释放病毒,之所以还有十天的期限,一方面是因为博士还抱着找回秘藏盒的期望,毕竟即便星球被摧毁了,那盒子却依然会完好无损,这始终是一个隐患;另一方面,恐怕他还想要把艾米瑞达抓回去,不管是为了惩罚她逃离的举动,还是为了继续利用她的智慧。
但要说真有多么在乎这个女孩,那就是说笑了··然而容远其实连博士的影像资料都没有多少,他对自己的结论并不是十分确信,他也不知道比丘星的这些人会不会在恐慌之下作出什么疯狂的决定,所以他不敢放任自己像艾米瑞达一样去睡着,也始终保持着警惕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
他知道如果询问艾米瑞达,这个女孩对博士的了解远胜过任何人,她能给自己最确切的答案·但是,他却不想这么做,他想把那些事情都隔绝在女孩的世界以外··容远从来没有这样对待过一个人,几乎是把她捧在手心里去怜惜。
以前他隐瞒,大多数是为了保护他自己;但现在他隐瞒,却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他有些不确信地想,难道他除了想要保护这个女孩的生命,还想要保护她的心灵吗·容远低头看看熟睡的艾米瑞达,她蜷缩着,手指还不自觉地勾着容远的衣角。
暗淡的灯光投在她脸上,印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分惊惧,两分安心,剩下七分,便是满满的依赖···第197章 困兽··容远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好吧,中二的时候他真的这么想过。
但得到《功德簿》后经历了这许多,屡屡发现自己的错误和笨拙,帕寇及艾米瑞达又先后给他上了一课,如今容远的目光再没有只停留在九霄外遥不可及之处,而是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看待周围的所有人。
他所接触的比丘星人,包括当初那个因为一时贪心而送命的德布,都不算很聪明·但他们的笨拙,有时候又是最好的伪装色,帕寇为什么会察觉到他的真实身份就是因为他觉得帕寇很笨,心存轻视,所以相处中少了几分警惕和防备,因而露出了破绽。
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其实没有把多少心思用在了解对方上,若非如此,也不会始终没有发现帕寇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所以当执政厅的比丘星人在他们出现以后很快就讨论出结果并有新的发现时,容远也并没有感到惊讶。
他只是诧异于这个政府的效率之高,在他的影响中政府部门一向都是非常拖沓的,而且他也很好奇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毕竟,聪明的人有时候也会干出非常愚蠢的事··“你并不惊讶。”
代表执政厅来跟他会面的是一个叫亚林的年轻章鱼,态度冷冰冰的,但非常讲究礼节,一举一动哪怕是一只乌漆墨黑的章鱼做来也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使得面前的人能很轻易地就包容了他冰冷的语气和眼神,认为他性格就是如此。
亚林平时是个很没有存在感的人,但深得格奥斯奥的信任·他旁听了整个会议,博士的险恶用心简直刷新了他的世界观,不过他一向都是这种不动声色的模样,并没有多少人能看出他的异样。
会议的内容,除了奉命告知容远两人以外,他也没有向外透露过一个字·此时容远冷静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想——他早就知道了博士的计划,因此才敢直接现身,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比丘星已经没有和喀尤尔合作的可能性了,他们退无可退,不得不和容远两人站在同一线上。
容远没有说话,先看了一眼戴着墨镜和耳机盘腿坐在沙发上的艾米瑞达,然后才说:“猜到了·”·这墨镜和耳机就相当于是比丘星的电视了,这还只是普通款,更高级一点的全息观影舱会让观众宛如身临其境,有些还能让观众随意选择其中的一个角色来扮演,主动性很大。
不过即便是这种最普通的,艾米瑞达也沉迷其中,爱不释手·因此容远一听到亚林来拜访,就打发女孩去看电视了···亚林也随之看了眼那个兰蒂亚的女孩。
他以前听说在很多较为落后的星球中,像这样正统的核心星球出生的高级智慧种外星人会得到王子公主一般的礼遇;如果他们愿意定居,往往什么也不用做就会被授予爵位;哪怕他们乘坐普通的飞船出行,也会被所有人瞩目并恭敬对待。
但面前两人中容远这个自称偏远小星球出生的人却占据了主导地位,这其中固然有那个女孩太过单纯天真的原因,但看起来还是很奇怪··不过亚林没有多说,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道:“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们其实并没有十天时间。”
十天是博士给出的期限,容远两人手中并没有所谓的致命病毒,那十天期限一过,释放病毒的可能就是那位博士了·亚林等人也早就对博士的实验之残酷有所耳闻,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或许真能做出这种事来。
但问题是,他真的能耐心等上十天的时间吗现在是第七天凌晨,比丘星大体上依然保持着秩序和稳定,那是因为民众对执政厅还有信心,对他们的軍队还有信心,但气氛已经逐渐变得躁动起来。
而那些被困在这里的游客也有一些身份很高的人,这段时间里着实发生了不少冲突··可以想象,如果搜索继续这么一无所获下去,那么小规模的逃跑很快就会出现,即使他们的軍队能够拦截,但等到第九天还没有结果时这种逃亡肯定会大规模爆发,到时候格奥斯奥就算跪在地上乞求,人们为了活命也不会听他的。
而他们的軍人,能仅仅为了民众想要活下去就开枪击毙他们吗·到他们拦不住的时候,喀尤尔公司肯定会拦,用病毒或者别的更直接的手段·哪怕他们用枪炮射杀了所有试图逃亡的飞船,在联盟能否定罪也是一个未知数,因为他们可以美其名曰是为了避免病毒被扩散到星际中而协助比丘星执政厅维持秩序。
《星际重大致死传染病防治法》中对这种情况早有规定,如果不能冷静待援而是试图逃亡到其他地方,那么为了保护绝大多数人,别说一颗星球,哪怕是十数个星系也可以舍弃。
但若给出人们想要的答复,证实他们已经抓到了艾米瑞达两人,那也许博士就会提前释放病毒,一样不能幸免··“我听说星网基站被毁了,你们没有别的对外联系的方式吗如果能把这里的情况上报,或许能让喀尤尔公司有所忌惮。”
容远想了想又补充道:“或者派遣飞船悄悄离开比丘星,我想区区一个公司,还不至于能封锁整个比丘星·”·“你说得没错·”亚林点点头,道:“所有现在,是佩宁朗帝国派遣大军包围了比丘星。”
他抬头看了看空白的天花板,然后对容远说:“在通讯被阶段的时间里,喀尤尔公司已经提前向联盟提交了报告,证明比丘星上存在着一种罕见的无解的恶性病毒,对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碳基生物和百分之四十以上的硅基生物都有致命的杀伤力。
他们有确凿的证据,而比丘星的举动也证明了这一点,所以根据《星际法》,在找出病毒、证明没有人被感染,或者研制出疫苗之前,比丘星将会被无限期封锁·另外,出于星际人道主义精神,喀尤尔公司总部的救援将会在一周内抵达比丘星,随行的还有联盟疫病预防控制中心的特派人员。”
“我想等他们到达的时候,这里只会剩下一颗死星,而喀尤尔不用担负任何责任·”容远道··亚林点头·有一点他没有说,但容远也已经猜到了。
比丘星执政厅知道这些,是因为他们努力恢复了一部分对外的通讯,但对民众来说星网并没有恢复,因为佩宁朗帝国不会允许辖下的一个星球的生灵临死前各种哀嚎挣扎的惨状流产到整个星际,现在不需要喀尤尔公司,他们也会接手控制舆论和通讯。
喀尤尔占据了先手,想必也会做好万全的准备,让所有人都相信比丘星确实危在旦夕·因此不管之前的关系有多么良好,此时佩宁朗帝国都不会因为执政厅的一些人声称“我们星球上没有恐bu分子,这都是喀尤尔公司搞的鬼”就相信他们,如果他们真的无凭无据这么做了,只会把可能有的援助和盟友推开,那才是真的找死。
·所以他们现在要试试地捂住这个盖子,对民众、对外星、对帝国、对喀尤尔公司,都是如此·知情者仅限于很少的几个人,而现在,看着亚林,容远就知道他们快要被这种巨大的、看不到希望的压力给压垮了。
他又看了一眼艾米瑞达,然后对亚林含笑道:“我有个主意,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你要不要听一听”·……·多琳是喀尤尔公司研究所的一个小小的接待员,她不是比丘星人,而是吉力族,长得圆滚滚地像个果冻,浑身是新芽般的嫩绿色,非常讨人喜欢。
加上天性温和体贴,聪明温顺,记忆力也好,在星际中很受欢迎,经常承担接待、引导、幼教之类的工作·平时她是很忙的,要经常接待来自各方的人士,但最近整个比丘星几乎都停止运转了,即便研究所的工作一如既往,但多琳却彻底闲下来了。
闲着的时候,就容易想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外面的人只要看到喀尤尔的研究所还在忙碌就感到很安心,有人还特意用悬浮玩具飞机送鼓励支持的条幅和小礼物过来。
但身在研究所中,他们却清楚,这段时间博士完全没有特意调动人员去研究那种据说已经失踪的病毒,故而最近人心浮动,各种说法都有··说实话,就连研究所之前有没有保存着这种病毒他们都不清楚,也很难想象帕寇这样一个并不算高层的员工是怎么把这样机密的东西都偷盗出去的。
只是博士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就这么相信·博士虽然毒舌、冷酷、洁癖、小毛病多、不好接近,但他们都知道博士是个多么伟大的人物,他曾经研制过许多种疾病的疫苗,拯救了很多很多的人。
所以即便有些人对博士的活体研究方式颇有微词,但也无法忽视那个人的贡献··多琳就是博士的忠实粉丝,尽管最近有人告诉她博士身边的几个人人在收拾重要的东西,似乎打算离开,但多琳相信博士是不会抛下他们的,为了那些需要他们的比丘星人,博士也不会离开,对那种诋毁博士的说法嗤之以鼻,总部飞船的抵挡更让她充满信心。
正胡思乱想着,通讯器里传出声音·多琳刚听了个开头,就按下大门开关放行了,她知道又是执政厅的那些人来询问病毒的研究有没有进展·真是的,明知道如果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他们,这些人还是一天三四次地往这里跑,似乎不亲眼看一看就不放心似的。
·她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没有起身,知道那些人也不想听自己官面上的说词,而是会去找一些他们信任的比丘星人打听消息·对这种行为多琳是很生气的,她还知道有些公司里的员工会私下联络执政厅的人,简直就是背叛但博士很宽宏大量地体谅了他们急躁的心情,吩咐过不用去理会,所以多琳每次都气呼呼地放行了,不过从来不肯给他们一个好脸。
但今天有些不同·悬浮车停在院子里,打头的两人直奔她而来,还恭维了几句·多琳开始还板着脸,不过对方实在讨人喜欢,说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带上了笑容。
她正觉得心情很好,忽然看见还有两个人没进来,也没有去找人聊天,而是在院子里转来转去,似乎在欣赏那些雕像,其中一人似乎察觉了她的注视,转过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笑了一下,礼貌地颔首示意。
多琳忍不住想:虽然比丘星人长得丑……但这一个笑起来还是挺可爱的··察觉到她的目光指向,跟她聊天的人随意解释了一句那是执政官的后辈小子跟着出来透口气,然后就把话题扯到病毒的研究上。
听到这话就头疼的多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把那两人忘在了脑后··而院子里,再次伪装成比丘星人的容远低头看看自己手心里的一颗石头珠子,用力搓了一下,便能看到秘藏盒黑色的纹路。
——喀尤尔公司的人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们想找的东西根本没有被帕寇带出去,而是一直被他藏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谁说比丘星都是笨蛋来着··第198章 犹斗··当初博士放在研究所研究的秘藏盒一共有两个,其中一个帕寇在里面藏了他收集的证据,因为逃跑时非常仓促而危险,为了防止秘藏盒被公司的人拿到或者遗失,他在逃亡前将其藏在研究所院子里的雕像上,上面塑了一层灰白色膏体做成珠子的模样镶在雕像身上,因为这个石头雕像身上雕刻了大量的珠宝首饰,因此这颗帕寇仓促做成的石珠放在每天人来人往的地方,根本没有人多看一眼。
另一个秘藏盒,帕寇一直带在身边,容远后来发现他摄录了大量地球的图景储存在里面,也许是想要通过曝光地球的文明程度来为这颗被人为隐藏和豢养的宜居星争取生存和发展的权力。
在星际法中,不论文明高低,对有智慧生物生存的星球要宽容得多;相反,如果一颗星球上都是类似牛羊虎豹之类的智慧等级低下的生物,那就基本上处于任人宰割的地位。
这个秘藏盒帕寇后来托艾米瑞达带给他,里面那一封信,可以说就是帕寇的遗书了·不知道帕寇设置了怎样的开启条件,总之当初容远一拿到手中,它就自动打开了,如今被容远收藏在纳戒中,连同帕寇留下的信息也是一样。
而刚刚拿到手的秘藏盒却不可能也如此轻易地就打开·毕竟帕寇将它藏下来的时候,他还不认识容远,他设置的开启条件,也绝不可能与容远有什么关系··但帕寇在信中说:“如果是你的话,一定能打开。”
他没有明确的说明钥匙是什么,甚至没有一句简单的提示·当初容远认为这是因为他还没有彻底信任艾米瑞达,但后来他觉得,或许是有别的什么原因·毕竟,如果帕寇觉得艾米瑞达不可信,就不会让她来找容远,否则这一举动或许也会让他陷入绝境。
虽然容远没有任何证据,但他相信帕寇不会没有考虑过这一点··所以,既相信艾米瑞达和自己,又没有把秘钥直言相告的原因是什么呢·容远皱眉思索,秘藏盒在他的掌心把玩着,迟迟看不到开启的迹象。
亚林默默守在一边,艾米瑞达趴在窗户边上,眼睛几乎要不够用,时不时地指着飞船下面的海岛和从海面跃起的鱼询问,亚林就简短的介绍两句,他不善言辞,但知识渊博,不管什么都能从种族分类到生活习性说得清楚。
这种干巴巴的可研报告式的讲话方式一般人都受不了他,但艾米瑞达却听得津津有味,说过一遍的内容几乎全都记得一清二楚··换一个人,可能此时都要恨她了,毕竟一般人可能要花上至少一个星期才能背下来的专业知识她只需要听一遍就足够,这怎么能不让人羡慕嫉妒恨不过亚林并没有觉得心里不平衡什么的。
他早就知道艾米瑞达是兰蒂亚人,在他心中高级智慧种就应该如此·因此他看上去一直守在艾米瑞达身边,其实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容远身上··老实说,亚林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在他看来,尽管容远自称是来自一个初次接触星际文明的偏远小星球,但他毫无疑问是智慧种·不过因为他总是在隐藏自己的想法和能力,所以亚林分辨不出他和艾米瑞达谁的智力更高一些。
即便他智力有所不如,但两人中以容远为主导却是非常明显的··看他的眼睛,亚林也认为容远应该是一个冷漠自私、除了自己谁也不在乎的人·但看他的作为:曾救过一无所有正被追杀的帕寇(艾米瑞达说的),因为友人的拜托而全心全意、不顾自身安危地保护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以及——最让亚林震撼的——是他提出的为比丘星解决这一次危机的提议。
这一次,比丘星好像不管怎样都是一个死局,唯一能够破局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明那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病毒和犯人都已经离开了比丘星·喀尤尔公司为了封锁比丘星而引来的佩宁朗帝国軍队有利有弊,他们既能避免比丘星有任何人携带病毒逃亡,但如果证明了病毒并不在比丘星,他们也能阻止喀尤尔公司一手遮天,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将比丘星毁灭。
所以,破局的方式就是,容远和艾米瑞达充当转移视线、集中火力的诱饵冲击封锁线,并且一定要成功脱离如果他们死于佩宁朗帝国軍队的炮火,那么喀尤尔公司一样能在比丘星上释放病毒并声称这是恐bu分子的所为;只有他们成功逃脱了,毁灭比丘星这件事才会变得除了泄愤以外毫无意义,这是唯一能够拯救这个星球的方法。
但这种行为,其实跟自杀没有差别,成功的希望太渺茫了·他们就像是曝晒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守着最后一滴水,明知道这样其实救不了自己的性命,却还是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所以他才觉得,他看不懂容远·明明其实应该是一个跟这些事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却为了帮助别人而一次次的陷入越来越大的危机中·但亚林却从他的眼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后悔和抱怨,只有从来不曾改变的冷淡,唯独在看向艾米瑞达的时候才会略微带上一分柔和。
明明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却总是做出在他人看来十分愚蠢的选择,好像只要做的是正确的事,他根本不在乎会得罪什么人,更不在乎会为此给自己带来多少麻烦···强大的意志力,外冷内热的性格,以及毫不退缩犹豫的坚定。
亦余心之所向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亚林并不知道这句地球的古诗句,但不妨碍他同样感受到这种纵死不悔的情怀·即便并不认为能够成功,但他依然满怀着敬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
只可惜容远从来没有要求过什么·而艾米瑞达,这个女孩容易满足的程度低的可怜,一点点善意都能让她害羞又感激,让壮志满怀的亚林和其他同事根本没有表现的机会。
飞船在空中飞行了两个多小时以后,沉入海中,降落在海底的珊瑚城··这是比丘星最著名的一座城市,大部分建筑都是由珊瑚构建,很多房屋外面都缀满珍珠宝石,这些东西在比丘星并不珍贵,但因其十分美丽,也没有便宜到谁都能把它们当做建筑材料的地步,有些初来乍到的外星游客都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上面。
海底的亮度远不能和海面相比,这个城市的照明主要依靠硕大的夜明珠和一些会发光的动植物·他们也有电灯之类的电子产品,但这些东西家里用用就好,当做城市的门面摆在外面对比丘星人来说就显得太过于廉价普通了。
飞船降落时,好些人都围过来看,还有人向走下飞船的格奥斯奥等人致敬或者大声问好·珊瑚城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以前的繁华和忙碌,但也不至于像海面的小岛一样几乎像个死城。
城市里还有很多人来去匆匆地在活动,一些商铺也在营业,海中如同水蛇一样的巨大的滑行管道和列车都在正常运行·只是禁止了离开城市和悬浮车的通行,街面上走动的人也不多,显得比以往萧条很多。
艾米瑞达目不暇接地看着珊瑚城里的场景,看上去十分向往,让人心疼·亚林主动邀请道:“艾米瑞达小姐,要不我陪您下船走走吧城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您一定会喜欢的。”
在心态改变以后,亚林的态度也改变了许多,不再是刚开始冷冰冰的样子了·他是个非常出色的比丘星人,当他想要用心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足以让任何人都喜欢他。
所以很怕生的艾米瑞达跟亚林的相处在这一路上已经从畏惧变得自然许多了,女孩闻言立刻露出喜色,捏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可是……”为了避免喀尤尔公司生疑,她现在还是比丘星的头号通缉犯,头像取代了所有的广告挂在每一个电子屏幕上。
“没关系的·”亚林安慰她:“只要用拟态衣变形成我们的样子就行了·您跟我在一起,没有人会查问您的·”·艾米瑞达十分动心,但她迟疑地看了眼容远,还是摇摇头说:“算了,我就待在这儿。”
不管这些人对她有多好,她最信任也唯一信任的还是冷漠的容远··亚林只好把目光投向容远,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对女孩十分在乎,想必也会同意让她出去散散心。
但容远并没有多加思考便摇了摇头,拒绝了亚林的提议·多事之秋,还是应该尽量保持低调,万一被人发现他们乘坐执政官的飞船自由来去,所有的计划都泡汤了。
更何况他还要考虑秘藏盒的问题,把艾米瑞达交给其他任何人,他都不放心··要成功逃脱比丘星,容远除了要求执政厅做一些布置以外,他还需要他的飞船·在大致了解了星际联盟的科技发展情况以后,容远发现他那艘飞船不愧于那么高昂的价值,其性能哪怕放在核心星球也绝不逊色。
因此他们必须要到飞船降落的米丽岛上去·格奥号目前是唯一可以在比丘星上空自由移动的飞船,它可以送他们过去·但直接飞往米丽岛太显眼,可能会引来喀尤尔公司的怀疑。
因此格奥号先飞往最近有些动荡的珊瑚城,在经过另外两座城市,几乎要绕过大半个星球,最后才是在执政厅安排下出现异常的米丽岛·而这旅程要在短短一天内完成,容远希望在那之前他就可以打开秘藏盒,这样或许比丘星也能成为他们对抗喀尤尔公司的盟友。
·第199章 秘钥是什么··密钥会是什么呢·不可能会是指纹、基因一类的东西,太私人化了,而且这样的话容远根本不具备开启的条件,他和帕寇的差别可不仅仅是手脚数目的问题。
也可不能会是特殊的暗语或者密码,随机性太大,猜中的概率几乎为零·容远将他和帕寇相处的那些短暂的过往反反复复地回忆了一遍,帕寇留下的信件更是被他和二号用尽了所有破解密码的方式,最终确定那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而已,根本没有在其中藏下任何暗示密码的语句。
·那么他们共同经历或者两人都知道的、却不容易被其他人了解的是什么呢·分别以后把他们重新联系起来的纽带是艾米瑞达,也许帕寇早在喀尤尔公司工作的时候就曾经关注过这个女孩;还有帕寇的两位密友,杜克和雷雷,这两位星际探险员因为发现了喀尤尔的禁区地球而被杀害,他们的死亡是推动帕寇寻找喀尤尔秘密的最初原因;然后就是地球,又名水蓝星,病毒试验场,无数次被喀尤尔公司投入病毒,并几度遭遇了大规模死亡惨剧的地方,帕寇试图帮助和拯救的地方。
在飞船抵达米丽岛之前,容远尝试了各种组合的可能性,艾米瑞达也在旁边给他出主意,只是他们的努力最终被证明全都是徒劳无功的,不管用什么方法,秘藏盒都依然安静地好像一个死物,如果不适合艾米瑞达非常确定,容远都要忍不住怀疑这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金属球,真正的秘藏盒大概早就被某个人拿走了。
气流席卷着,将海浪一波一波地推远·格奥号缓缓下落,这艘飞船在别的小岛或者城市里都是一个庞然大物,然而此时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小不点儿·全因为米丽岛作为一个大部分地面都是人工制造的小岛,其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停泊那些出入星系的宇宙飞船,它们有的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伏在海面的怪兽,而格奥号就是怪兽旁边的一只小白兔。
米丽岛上,远远就能看到几缕黑烟袅袅升起,隐约还有爆炸和亮光·当格奥号降落时,那种骚动似乎被短暂地按下了暂停键,随后却更加猛烈地爆发了,混乱甚至开始向格奥斯奥所在的方向推进。
此时他身边带着的那支训练有素的警卫队充分证明了为什么只要他们一直随行在执政官两侧就足够了,不管冲击执政厅一行人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身份或者持有怎样的武器,警卫队就像坚硬的大山一样寸步不让地将他们阻隔在执政官视线所及的远处,然后步步推进地把暴徒全都压制住了。
·十天期限是执政厅的最高机密,但没有哪个政府都够做到铁板一块,秘密保守到第六天才有风声泄露,这已经是了不起的成绩了·然而,真正了解全部详情的人绝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一无所知的平民也信任着政府能够解决问题、有点烦躁有点放松甚至是有点幸福地享受着难得的长假,只有那些知道些许内情却不了解全盘的人,随着病毒将被释放的日子一天天接近,简直几乎要化身为将要被点燃的炸药桶,每一分钟那根看不见的引线都缩短一大截,铤而走险试图冲击封锁线的大有人在。
米丽岛上因为停泊着比丘星上最多的星际宇宙飞船,盯上它的人很多,连岛上的居民都越来越不能忍受等待,只要一个小小的引子,他们立刻就能全都爆发出来··因此执政厅派出的人稍加引导,米丽岛上几乎就炸开了锅,高潮此起彼伏,即使是已经有所准备的岛上治安队也陷入了苦苦支撑的局面,甚至有两艘飞船差点儿就起飞了。
他们紧急求援,以致于执政官不得不临时修改了预定的行程,临时转向,顺理成章地加速到达米丽岛··隔着单向窗户,容远看到岛上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全都被执政官格奥斯奥吸引了,随着执政厅一行人的移动,混乱的焦点也跟着他们逐渐转移,渐渐离开了他们的视线。
他知道,再过几分钟,等这艘飞船落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时,就到他和艾米瑞达离开的时候了··艾米瑞达已经做好准备站在旁边了——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容远基本上就是两手空空,他最重要的东西都在纳戒里面,其他不太重要的都可以舍弃。
而艾米瑞达当初来找容远的时候除了她身上的衣服以外没有任何更加私人的东西·但是还不到十天,她好像就已经积攒了大量的“宝物”,很多东西容远看着眼熟,但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比如一张纸巾、几片花瓣、当初那套丑陋的搜查队服装、两个易拉罐、一堆碎玻璃片……等等,基本上全都是垃圾,也有些他们躲藏的时候顺手利用过的工具残渣,都被艾米瑞达十分珍重地收藏起来了,带着它们就一脸满足的样子。
当容远提议她可以扔掉一部分时,女孩眼泪汪汪看着他的眼神好像他在让她去死一样··于是容远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反正都不重,也不妨碍什么··在他转过头的时候,艾米瑞达眨眨眼睛,偷偷笑了下,眼睛闪闪发亮,像只餍足的小松鼠。
容远看看手中的秘藏盒,知道他已经没有时间来继续研究它了·他本想把里面的证据复制一份转交给比丘星,让他们来操作……不,有可能的话他是希望能将里面的罪证公之于天下,以喀尤尔的覆灭来让全星际的人都知道曾经有个叫帕寇的比丘星人做了什么。
但他却没有足够的时间··——不过这样也好,里面的内容或许还会涉及到地球·即使在星际中地球的生态系统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存在,将它的特殊之处广而告之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希望能彻底改变地球的现状,或者至少地,解除喀尤尔对地球的操纵和封锁,但却不能以将地球推入更加险恶的境地或者付出大量的人命为代价··他是真心这么希望着,如果说以前这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有条件时可以顺手为之的一件事,现在他已经将其变成了自己的使命——如果帕寇一个不相关的比丘星人都能为此而牺牲,他这个生于斯长于斯的地球人有什么理由继续仅仅自私地享受自己的生命,却对母星的绵延八千多年的惨剧视而不见·“啊”艾米瑞达惊呼一声,瞪大眼睛。
来通知他们可以离开的亚林也惊奇地愣在原地··“咔·”·容远不知道这个细微的声音是他真的听见过,还是只存在于他的想象总之当他感觉到手中的热度而低头的时候,发现秘藏盒已经像绽开的黑色花朵,虽然迟了一点但终于还是向他们袒露了其中隐藏的秘密。
……·西泽盯着屏幕,手指不由自主地转动着套在中指上的一枚戒指,这是他心烦意乱的表现··西泽是一个地道的佩宁朗帝国人,他的两只眼睛像青蛙一样高出头颅很多,这给他提供了更大的视野,但如果需要随时都能完全闭合起来,薄薄的眼皮有着堪比钢铁的硬度;鼻梁塌陷,但耳朵很大,轻薄地像是能在微风中漂浮;西泽的个头并不算高,按照地球人的计算只有一米五左右;橙黄色的皮肤软化了他眼睛中那种不好接近的神色,使得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他站立的姿势跟地球人差不多,只是皮肤上的褶皱更多的,肚子有点大,四肢有点短,而且仔细看来,在袖子的遮盖下,他的手指之间有一层并不明显的璞··西泽看看时间,有些焦躁。
·距离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半小时了,但他等待的飞船还没有出现·再过十几分钟,来跟他们换防的人就要过来了,到时候就算他想放水,但自己的同事可不会客气地谦让功勋。
西泽是格奥斯奥的朋友,他们相交很多年,从格奥斯奥一无所有搭乘走私船闯到佩宁朗帝国的时候偶然相识,到现在已经有三百多年了·时至今日,想起当初,还是让西泽会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所以当几个小时前格奥斯奥突然联络他,希望他能帮忙送一艘飞船离开封锁线的时候,尽管为难,但西泽还是答应了·当然,他不会放任一艘未经检查的飞船进入联盟当中,他会扣下这艘飞船进行检查,如果未携带病毒,他会尽全力保全里面的人。
他想,也许在这种情况下,格奥斯奥是想要把自己的子孙后辈送出险地,这无可厚非,以他这么多年在联盟的贡献来说完全有资格取得特赦··不过,以他对那个人的了解来说,更大的可能,是想要为比丘星留下一些火种吧·西泽做好了接收一飞船孩子甚至婴幼儿的准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在离换防只有五分钟的时候,一艘飞船以势不可挡的气势直扑封锁线而来··“不要开火”西泽急忙下令:“包围他们,尽量活捉。”
·第200章 自由之翼··西泽的命令让蓄势待发的战舰队攻势一顿,这与他们来之前的命令不相符·但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因此在不违背总目标的前提下,直属长官的命令是最优先级。
因此佩宁朗帝国的軍人们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便立刻执行了新的命令···没有人认为这样一艘小飞船能闯出他们的封锁线,佩宁朗帝国在核心星球当中也是以强大的军事力量闻名。
但对方既然敢单枪匹马地出现,如果不是蠢到家,那肯定是有所倚仗,在很多战士的理解当中,这也是他们的长官不下令直接摧毁对方的原因··射程范围能够笼罩到这艘飞船的有上百艘战舰,但为了预防之后会有埋伏在暗处的飞船大规模冲击,只有十艘从队列中变换了位置向这位不速之客靠拢,同时战舰下方不断飞出数百架单兵机甲,他们装备的武器足以将小型飞船轰个粉碎,这些单兵机甲迅速填补了战舰之间的空白地带,相互配合形成队列,没有留下一点逃窜的空隙。
同时负责指挥的队长向那艘飞船发出了“放下武器投降,接受佩宁朗帝国第五军团的检查”之类的信号··但那艘飞船的速度越来越快,从刚开始宛如一颗豆子大小,迅速变得越来越大。
——对方没有减速··西泽皱眉,那种狂放决绝的气势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忽然想起来,格奥斯奥虽然提出请求,但认为那里面是老朋友的子嗣或者一些幼童仅仅是他自己的想法,格奥斯奥其实并没有说明里面到底是什么人。
那飞船比预想得还要更快的速度在接近中,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一艘近乎全黑的飞船,形状宛如一颗子弹,船首有一只金色的巨鸟张开双翼,浑身的羽毛仿佛在烈火中燃烧,这只鸟有三只爪子,其中一只踩在荆棘般的花纹上。
当那个图案被放大,西泽意识到那不是花纹,而是一种构型奇特的文字,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自由之翼·容远亲自给这飞船起的名字。
西泽浑身一个激灵,他忽然意识到这艘飞船之所以接近地这么快是因为它有着超出想象的动力系统,这不是区区一个比丘星能够拥有的飞船格奥斯奥所请求的,并不是一场心照不宣温情脉脉的保护行动,对方是真的要冲破他们的封锁线他下达了不开火的命令,但实际上完好无损的捕获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旦对方冲出了封锁,凭战舰远远不及的速度是不可能追上他们的·来不及思考格奥斯奥的隐瞒和利用,西泽抓起话筒,大吼道:“攻击攻击瞄准它,全力攻击”·光有多快在地面上的人很少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没有意义,光线总是瞬息可达。
但在黑暗的宇宙中,光的速度有了意义,炽白的光束拖曳着长长的尾巴,延伸向那艘不可一世的黑色飞船,更有无数炮弹燃着火光向后扑向同一目标·在完全的寂静中,万千光芒绽放,虽然只有红白两种颜色,却比任何焰火都更加绚烂。
爆炸整整持续了一分多钟,以黑色飞船的速度如果扛住了这波攻击,早就应该冲出炮火近在咫尺了·但实际上,不断爆裂的光团中没有任何动静··——难道黑色飞船被他们击沉了·西泽忍不住有些后悔,他现在想也许那艘飞船是牺牲了其他能力甚至包括防御系统才获得了惊人的速度,看着气势汹汹,其实只是一只纸扎的老虎。
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突然就感觉非常危险,下令攻击,却没想到战果超出预料……这下该怎么跟老友交待·如果他没有答应也就算了,答应了还把事情办成这个样子……如果飞船中如他所想的那样都是些孩子,他该怎么面对这次屠杀·火光熄灭,烟尘也渐渐散开,战舰观察员将图片放大,只看见零散的金属片静静漂浮在真空中。
“它不见了·”有人惊呼道··西泽急忙扑倒前面用眼睛的确认着,确实,图像中只有他们发射的炮弹的残余碎片,本应该出现在哪里的飞船残骸却不见踪影。
这不合理·他们看到的图像可不仅仅是视觉图像,战舰的感知系统囊括了大部分的探测装备,包括红外、夜视、雷达、温度、电磁脉冲等等,即便飞船是隐形状态,他们的战舰也能探测到其存在。
退一万步说,即使黑色飞船的隐形系统超出了战舰的感知范围,但在那种情况那种速度下急遽地大幅度改变方向是不可能的,假如黑色飞船及时做出了闪避,也一定会被某些攻击击中,不可能没有损伤,更不可能全无痕迹地消失。
——那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说西泽,即便是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的格奥斯奥,也都一时没有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在跟格奥斯奥谈话的过程中,执政官对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步,也就是容远他们怎么能保证安全离开产生了疑义·那时容远说:“我需要一段安全加速距离,如果能实现这个条件,成功的可能性将提高到百分之七十。”
在得知所谓安全加速距离的具体数值后,格奥斯奥发现,那已经深入了佩宁朗帝国軍队的射程,如果上百艘战舰同时发动攻击,没有任何装甲能抵挡得住··——怎么才能保证这个加速距离即便是格奥斯奥本人坐在飞船上,也没有权力要求帝国因为他而网开一面,给他们的本土带来隐患。
格奥斯奥没有说:“这怎么可能办得到”或者将这件事有多么困难告知容远,他一直都很清楚一件事:对方并没有义务为比丘星人的生死存亡牺牲自己,但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剩下的所有问题,都是比丘星自己的问题。
没有条件也要制造条件,他们需要竭尽全力,为容远两人扫平挡在路上的所有障碍··格奥斯奥沉思许久,连通了自己的一位故友·他早就知道这个好友也在这次封锁比丘星的军舰之中,但在双方短暂的两次联络中他一直没有提出任何要求,为的就是把这个机会留给比丘星的未来。
正如西泽所预料的一样,格奥斯奥已经秘密选择了一批资质最为优良的三到十岁的幼儿保护起来,本打算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把他们送出去,托付给自己的故友··西泽,本是他最后的后备计划。
目送着仿佛想要自杀一般冲击的飞船被炮火湮灭,格奥斯奥眼前一黑,身体不由自主地摇晃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稳的,但当他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好些人围着,唇角胸前血迹斑斑。
格奥斯奥擦去不知什么时候吐出的鲜血,挥开围在他身边的这些人,绝望而执拗地盯着屏幕中炮火此起彼伏绽放的画面,内心充满悲愤···——为什么这种不公要降临在我们身上·这一分钟,对他们来说是一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世界失去了色彩,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是灰暗而令人窒息的,胸口中某种压抑着的东西喷薄欲出,几乎要将人撕裂·一分钟后,攻击暂停,虚空中却没有一块大点儿的残骸。
——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怀揣着摇摇欲坠的希望,心脏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仿若震耳欲聋··格奥斯奥迟钝地想到,飞船在被炮火淹没之前,已经超过了容远要求的“安全加速距离”。
仿佛一点烛火在黑暗中忽地一下燃烧起来,越来越亮,渐渐发展成燎原之火··“叮咚”·屏幕上传来提示声,执政官助手哆嗦着兴奋地大叫道:“大人,我们收到了一封公开邮件”·……·“天哪”艾米瑞达半躺在椅子上,抓着自己的胸口,像脱水的鱼一样喘息着,双眼失神地喃喃道:“虫洞制造机,我做梦都想看见它。”
容远操纵着飞船隐形后闪避,感知系统探测到前方有一个庞大的舰队正在靠近,他疯了才会在刚脱离险境的时候又跳进火坑里·但双方的距离并不远,飞船的速度又很快,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操作飞船改变航线,避免一头撞进对方的包围圈里,根本顾不上理会艾米瑞达。
他一边操作,一边有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落在操作台上,他现在几乎满脸是血,即便是提前已经穿了宇航服,但脆弱的五官根本无法承受穿越虫洞的巨大撕扯力·随着他的活动,皮肤下面都出现了大块大块的紫色瘀斑,那是毛细血管破裂造成血液自血管内渗出而导致的。
如果不是他提前含了一种违背科学常理的药丸,恐怕根本支撑不到现在·即使如此,他也动一动都全身疼得要死·艾米瑞达要好意西呃,但也是满脸鼻血··为了操作飞船,容远连艾米瑞达都没法塞进营养舱,自己当然也留在了外面。
如果跨越的空间距离再远一些,可能他们现在已经死了··虫洞制造机,是他第一次在艾米瑞达面前使用的功德兑换物·据容远了解,现在的星际联盟中只有很少的几个核心星球对这方面有一定的研究,目前联盟所使用的空间门全都是自然形成的虫洞,人工制造的还仅限于实验室中。
穿越虫洞,必须加速到一定的数值·他之前借助比丘星的无人小卫星将虫洞制造机呈三角分布送到预定的位置,因为格奥斯奥提前编了个理由打过招呼,所以西泽无视了这几个小东西。
经过精心的计算,它制造的虫洞仅仅能让他们跨越不到三十万千米的距离,差点儿迎头撞上了佩宁朗的换防舰队··但幸好,险之又险的,黑色飞船从佩宁朗舰队能够感知的范围边缘轻巧地滑了过去。
·第201章 公开邮件··佩宁朗的换防舰队很快就收到了可能有一艘飞船逃出封锁线的消息,舰队队长帕特里克冷哼一声,嘲讽道:“西泽那家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我就说那些无聊的友情游戏肯定会影响他的判断,这次的任务根本就不适合他。”
“队长,我们该怎么做”帕特里克的副手问道··“我不相信有什么人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那黑色飞船多半就藏在附近。”
帕特里克下令道:“展开搜索阵型,把它给我找出来”·“是”·帕特里克说得没错,容远现在就在他的舰队附近,他们不能过快地飞行,不然高速会破坏飞船的隐形效果。
然而就在舰队阵型将要展开的同时,所有的飞船甚至包括私人的通讯器中都收到了一封公开邮件··公开邮件,又被人称作全星际邮件,是一种不设方向、不固定收件人、不进行加密、也不能携带过多信息的特殊邮件,这种邮件的特点就是只要发送出去,那么在信号接受范围内的任何接受信息的产品都可以收到同样的邮件,通常只有在宇宙中迷失方向或者遇难的时候才会发送,相当于星际联盟的SOS信号。
因此收到这种邮件,一般人都会第一时间将其打开查看··帕特里克舰队、西泽舰队、比丘星卫星基地、稍晚一些收到邮件的比丘星执政厅和比丘星上所有的机构和个人、喀尤尔公司的博士和研究员们、比丘星的邻居马克斯韦尔星……无数人陆陆续续收到了这封邮件,有人选择无视或者删除,但更多的人还是顺手将其点开查看。
……·邮件发送以后,本来将要追击他们的舰队忽然都减缓了速度,似乎正在等待上级的命令·容远和艾米瑞达也得到喘息的空间,两人先把自己血糊糊的模样清理了一下。
“话说这么便利的手段,如果有人用它来传播病毒怎么办”容远一边用湿毛巾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顺口问道·说实话,在听说公开邮件的这种特性以后,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用这种邮件传播病毒,利用好了肯定能瞬间瘫痪星舰甚至某个星球的指挥系统,简直不能更方便。
艾米瑞达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反问:“谁会做这么可怕的事”·两人大眼瞪小眼,容远先移开目光,干咳一声,道:“随便问问。”
“实际上,现在的公开邮件原本就是以病毒的模式来设计的,刚刚问世的时候造成过很大的破坏·人们破解这种病毒以后,意外地发现它在信息传送上有非常突出的优势,后来才被改进为无害的邮件模板。
另外,虽然号称是全星际邮件,但其实有效信息传送距离非常有限,仅有三光年左右·”·扬声器中忽然传出二号的声音,语气里有种“听不下去所以才给你们科普”的感觉。
在银河系中,宜居星之间的距离动辄数光年,有的甚至能达到几万光年,此时如果还依靠电磁波传播信息那时效性必然会低得可怜·因此星际通讯和星网利用的是量子纠缠态的超光速信号传播,只是距离越远,纠缠态的品质就越低,而且纠缠数量也会越来越少。
星际通讯可以建立中转基站,但公开邮件都是一次性发送的信号,通信只能停留在有限的距离上···当然,这个相对于星际来说非常短暂的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地球上任何一种信号传输的距离,这其中所包含的科技也远超出了容远以前所学习和理解的范围,他其实也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发生的。
不过他已经让二号下载了全套的佩宁朗帝国标准教材和大多数公开的科学书籍,等他闲下来有时间去学习的时候,迟早有一天他会弄明白这些都是怎么回事··顿了顿,二号又补充道:“另外,《星际法》对公开邮件的发送条件有非常细致严苛的规定,如果为了恶意的目的或者仅仅是想要恶作剧而发送公开邮件,将会面临最低终生监禁的惩罚。”
“原来是这样·”艾米瑞达恍然大悟··容远又问:“如果是宇宙海盗,还会在意《星际法》的条例吗”·“当然不,法律都是用来约束会遵纪守法之人的。
不过即便是海盗,也不会违背这一规则,因为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在星际中遇难·”二号说完以后,又十分感慨地补充了一句:“愚弄世人之人,终将会被自己的丑行所愚弄。”
容远没有理会它时不时地抽风状态,转身问艾米瑞达:“感觉怎么样这边我还应付得过来,你可以先去治疗舱躺一会儿·”·飞船中基本都会配备一种全自动的治疗舱,能自行检验其中病人的病症并测算出对应的治疗方法,只要备齐各种药品,能解决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常见病症和伤情。
自由之翼上的治疗舱只会比通常意义上的更好··“我刚才只是有些难受,现在已经好多了·”艾米瑞达摇摇头··刚才在穿越虫洞的时候容远负责调整方向,而艾米瑞达主要估算时机和速度,在那种情况下智脑算出数据再转化成实际的操作效果中间的反应时间足够他们死得灰飞烟灭了,而艾米瑞达心算出结果后在最恰当的时机让飞船穿越过去,早一秒他们的速度不足以安全穿越,晚一秒就会导致飞船被炮火击中,最终她却能把损害控制在理论计算的百分之零点零零三误差范围内,这一瞬的精彩无人看见。
能做到这一点,绝不仅仅是技术和运算能力,更多的是依赖于某种天分和感觉··因此时间虽然短暂,但艾米瑞达依然还是露出了疲态,她知道危险还没有过去,不想去休息,便靠在容远身边,看他的操作。
她还记得容远刚才浑身青紫瘀斑的模样有多么可怕,哪怕他下一秒就因为内出血死去也不奇怪·但此时,那些瘀斑竟然全都消失了,功德商品再次显示出其强悍而不科学的一面,艾米瑞达不知道这一点,她只是为容远的自愈能力而惊叹。
比丘星上,格奥斯奥曾经说容远并不是兰蒂亚人,容远自己也承认了,然而当时在场的艾米瑞达却并不相信·一来是因为容远是她见过的跟自己外貌最为相像的人,二是由于容远一直不计回报的保护和照顾——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是同族,容远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但此时,艾米瑞达不得不承认,容远真的不是兰蒂亚人。
兰蒂亚的身体素质要强悍得多,艾米瑞达哪怕还没有桌子高的时候,她也不会在穿越一个小虫洞的过程中受到这么可怕的伤势·再者,容远自愈速度之快,恐怕只比几种近乎不死的生物差一点。
容远察觉到艾米瑞达的目光落点,但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预期中的问题,于是道:“不问吗”·“问什么”艾米瑞达昏昏欲睡中听到这样一句话,下意识反问道。
容远无语了一下,随即轻笑一声,不再说话··艾米瑞达此时却好像理解了他还没有说出口的问题,轻轻靠在他背后,脸贴在宽厚的背脊上,轻声道:“容远就是容远,不管你有什么秘密,都是我认识的容远。
所以我不问,等你想说的时候……我一直在·”·容远手指轻轻一颤,背后的分量很轻,但有种热流似乎从心田暖烘烘地涌出来·不是没有觉得艾米瑞达是个麻烦的时候,但此时,好像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第一次,他觉得陪在自己身边的不仅仅是帕寇遗愿中希望他照顾的女孩,而是一个家人。
他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想法,所以此时,他仅仅是沉默片刻后,才用稍微柔和的声音说:“联盟这边,恐怕暂时我们是不能待下去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故乡怎么样”·“嗯。”
艾米瑞达连他的故乡在哪儿都没有问,就温驯地答应道·她从来都不是做决定的那一个,哪怕容远带她去死,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此时艾米瑞达渐渐被睡意征服的时候,唯有一件事还在记挂着——好想再看看虫洞制造机啊……但是容远好像不想提怎么办……·那个一次性的小型虫洞制造机早就在虫洞消失的时候就一起不见了,哪怕连个螺丝钉都没有留下。
这种东西,容远也知道私人拥有它是多么危险,自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不管是实物还是语言中的暗示都一样··背后的头一沉,浅浅的呼吸声规律地响起·容远意识到艾米瑞达已经睡着了,看自由之翼已经远离了佩宁朗的舰队,二号传来的消息中目前也没有任何能够追击到他们的飞船。
容远便设定了自动驾驶,站起来把艾米瑞达送去该睡觉的地方·在完全失重的环境下,女孩不比一片羽毛更重,但他的动作却有种十分珍重的意味··容远甚至没有察觉到,一个小小的影子从他身上脱离,落在操作台上。
“你好,豌豆·”二号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豌豆背对着扬声器,眼巴巴地看着容远背影消失的地方,表情十分失落··“主人精神非常疲倦,会在睡眠舱休息四个小时左右。
你应该跟过去,或许还有机会说说话——主人很久都没有跟你说话了·”二号直白地说,他从来不懂什么叫委婉··“容远很忙·”豌豆垂下头,说:“而且也不方便。”
“可你不是很想跟他说什么吗”二号问··豌豆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已经关上的合金门,转身盘腿坐在操作台上,软弱的表情全都瞬间消失,它冷静地说:“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
·于是二号也不再废话,直接将各地的反响在屏幕上播放出来··……·公开邮件的内容,并不是帕寇留在秘藏盒中的全部证据,容远只挑选了很少的一部分放送,剩下的绝大多数他都依然保留起来。
有关于地球的,更是一个字也没有··容远把地球的存在和价值藏了起来·因为他不确定,当这些常常对文明不发达的星球苛索无度、不把其当做同类的外星高级文明得知地球这样特殊的存在后,是会保护它、毁灭它,或者更大的可能是,把喀尤尔公司的运营模式换个主导者,继续进行下去·矛盾就意味着争端,进而就容易引发摧毁和破坏。
在地球文明尚且脆弱的时间段,假如突然间就要面临外星高级文明的掠夺和利用,即便在星际法的约束下进行交易,双方也绝不可能是平等的·很可能,只有数千年历史的地球文明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这颗小小的星球能不能继续存在都是问题。
因此他邮件中公开的,是别的内容··地球,并不是第一个被投放病毒的宜居星···第202章 警告··宇宙中有各种各样的生命体,目前星际联盟已经发现的五种主要生命体有碳基生命、硅基生命、金属生命、半机械生命和精神体生命。
其中碳基生命是其他生命体的基础,也是数目最多的生命体,但因其天赋所限,虽然偶尔有惊才绝艳之辈涌现,整体发展却依然呈现出疲弱的态势,越到高级文明,碳基生命所占据的比例就越少。
在联盟核心星球中,硅基生命占据了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比例,而碳基生命还不足百分之五··地球是一颗相当原始的星球,基本上全都都是碳基生命,因此尽管含有几乎宇宙中所有种族的基因片段,但投放病毒以后,从地球人身上提取的疫苗却并不意味着能适用于所用种族。
事实是,对一些人来说是解药的,对另一些人来说就是致命的毒药·为了把疫苗研制成真正能够治愈某个种族的特效药,喀尤尔公司还需要对这一种族经过大量的研究和临床试验。
招募志愿者进行试验不仅要花费大量的金钱,而且还要根据不同星球和国家的规定遵从大量细致繁琐的法律条文,即便如此,万一有所疏漏,还有可能面临起诉、负面新闻和天价的赔偿金。
因此喀尤尔公司对公开的临床试验限制非常严格,基本上都是研究员的个人行为,万一出现问题,都是由本人买单·当公司将要推出的新药进行到实验阶段的时候,他们最简单粗暴的做法就是将病毒和药品先后投放到一些不在联盟监管下的原始星上,耐心等待反馈,当人们出现不同症状的时候,再有针对性的捕获实验体进行研究,改良药品,重复同样的过程。
在这期间,一不小心毁掉一两个星球也是无法避免的··然而人们对他人的痛苦通常没有那么多同理心,一颗远在几千光年外的原始星毁灭了,不过是茶余饭后多了一些谈资,还没有第二天的一场小测验重要。
因此这样的消息很快就会被大部分人遗忘,喀尤尔公司是不是幕后黑手也并不重要·如果再公开喀尤尔这样的做法是为了拯救联盟中正在忍耐病痛和苦难的人们,由于自己就是既得利益者,非但不会反感,反而可能会称赞这种“英雄般”的行径。
只有自己也体验过切肤之痛的人,才能知道别人被伤害的时候为什么那么疼··邮件中公开的,就是这样的内容··喀尤尔公司作为一家医药公司在联盟中一家独大,这样的态势是不正常的。
他们并非没有敌人,曾经也有联盟中的高层人物想要扶持起能够跟喀尤尔对抗的公司,也有高级星球因为反感喀尤尔的做法而明令禁止他们的入驻和一切药品,还有些野生的企业在一些天才的带领下连连做出突破性的成绩,却又不知进退地拒绝了喀尤尔的收购要求。
拒绝喀尤尔的友谊或者威胁到他地位的人,不久之后就发现他们的产品出现了非常严重的问题·凳子坏了修一下就行,但救命的药品如果出现问题,那可能会轻易杀掉很多人。
对喀尤尔横眉冷的星球,不久之后就会发现在他们的地方出现大规模的传染性疫病,人们成千上万的倒下,为了拯救自己的子民,执政者们不得不放下骄傲和愤怒,卑躬屈膝地向喀尤尔求助。
当联盟想要拆分或者针对喀尤尔公司的时候,喀尤尔公司也不介意用手段跟他们提醒一下自己的重要性,最终所有的指控和不满都会无疾而终··——我能救你们,也能杀你们。
端看你们自己怎么选择··喀尤尔公司无声地传达着这种威胁·他们一只手里是病毒细菌,另一手里是药品疫苗,可以说以此绑架了全星际的人,人们只要还有在乎的人和事,就不得不忍耐他继续存在。
然而这种感受,只有曾经试图跟喀尤尔为敌的人才最明白,联盟高层中的一些人也隐隐有所察觉,只是要么他们已经被喀尤尔喂饱了,要么就是明哲保身更重要,或者就是手中没有证据不敢轻举妄动,总之,他们都沉默着,任由喀尤尔唯我独尊地成为星际最大的公司。
普通民众对这些基本完全不知情,很多人都把喀尤尔当成是自己人生的向往·也许他们的亲人就死在喀尤尔公司一次随意的实验研究或者病毒示威中,但当喀尤尔声称自己研制出疫苗的时候,一无所知的人们依然感激涕零地接过救赎,并心甘情愿地将喀尤尔公司捧上神坛。
然而一封迅速在星网上散播转发的邮件,短短半小时点击就突破十亿人次的邮件,却彻底打碎了它的光环··……·“邮件中说的是真的吗五月花瘟疫是喀尤尔公司故意散播的吗”·“卡玛PN77I病毒喀尤尔公司早就有疫苗,却一直拖延了整整三个月才宣布研制成功,真实目的是为了抹杀反对喀尤尔公司的卢卢自治国吗”·“喀尤尔公司怎么解释秘密研究生化兽的问题你们知道这违反《星际人道法》吧”·“喀尤尔是否承认自己曾经利用原始星的智慧生命作为实验体,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单方面进行大规模的实验研究”·尖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赶赴紧急会议的一个喀尤尔公司的负责人被记者堵在半路上,拇指大小的摄像蜂密密麻麻就要飞进他的鼻孔里,负责人被质问地满头大汗,刚开始还能勉强支应两句,没多久就前言不搭后语,不停地擦着额头都大的汗珠。
周围的记者目光如电,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飞快地记录下来,哪怕是手指的微微弹动都被解读出无数含义···……·莱拉屈膝坐在地上,一只盘子摔得粉碎,按在地上的手掌被刺伤了好几处,她双目无神,好像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她还记得自己的孩子在怀里一点点停止呼吸的那种绝望——幼小的身躯在她的臂弯渐渐变得冰冷,明亮的眸子再也无法睁开,柔软的小手变得僵硬·在他的眼睛闭上之前,还依然充满信赖和眷恋地看着她,相信她的谎言,相信她有能拯救他的力量。
然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告诉她,夺走她孩子的那场疾病不是天灾,不是他们看顾不到,只是一场人祸·“哈哈……哈哈……哈哈哈……”莱拉干涩地、发出夜枭一样的尖笑声,笑声越来越大,眼眸中却是刻骨的仇恨·……·七木靠在柜子上,慢悠悠擦着一把激光枪。
这把枪样式很古老,是几十年前流行过的一种玩具枪,七木的爷爷买给他的父亲,然后又留给他·这支枪远比不上市面上正在流行的款式那么时髦炫酷,拿出去谁看见大概都会笑话他,这么认真擦拭的样子也很傻。
只有七木知道,枪身内部被改造过,威力一点儿不比普通的枪要弱·所以他擦拭的动作非常仔细慎重,像是在对待一件脆弱的艺术品··七木上面,其实还有大木、二木、三木……一直排到六木的六个兄弟姐妹,父母、祖父母、叔叔婶婶、堂兄弟姐妹……他们这个种族的生育能力比较强,而且还都喜欢多子多孙,因此七木曾经真的是拥有一个非常庞大的家族。
但现在,只剩下他一个··因为在他们星球生存着一种非常特殊的植物,很多药品加入这种植物能提高药效近一倍,但其生长条件非常苛刻,人工培育会使得药性迅速降低,只有在他们星球的自然环境中才能生长出最好的植株来。
而七木的种族人口膨胀过快,严重威胁其它生物的继续生存,以至于喀尤尔公司为了保护这种珍贵的植物,认为有必要帮助他们减轻人口负担··于是,十室九空··官方调查的结果说,这是因为人类肆无忌惮破坏环境、破坏生态链所造成的恶果。
但星网中公布的一份喀尤尔公司总部签署发放的文件表明,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对联盟总体的贡献还不如一棵草,因此要让出自己的生存空间··擦拭完成,七木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成果,然后看到身边柜子上摆着的一张全家福照片,他笑了下,伸手把照片朝下扣上,走出大门。
……·“喀尤尔研究所的员工已经被全部抓起来了,这是名单·佩宁朗帝国希望我们协助调查·另外还有很多受害者冲击研究所,阻碍执法,展开私人报复。
目前已经有十三名喀尤尔公司员工丧生,米诺岛岛主无法镇压,紧急求援·”亚林将一份电子表单传送到格奥斯奥的文件处理器上,然后道:“还有,他们发现了这个。”
他将一张图片放大,图中是一支装着淡绿色液体的试管,看上去颜色还有点赏心悦目··“这是什么”执政官看了片刻后,问道。
但其实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果不其然,亚林道:“拉姆达病毒,据说一支就足以毁灭比丘星·”·“拉姆达……”格奥斯奥低声道,然后问,“博士被抓住了吗”·“没有。”
亚林恭敬地说:“博士和他的一些亲信在事发前就消失了·这支病毒被放在博士的桌子上,进去的人一眼就能看到·”·“那这就是他故意留下来的”达库卡忍不住插嘴说:“这不是罪证吗他故意把证据留给我们,是想干什么”·“听说喀尤尔公司推出了几只替罪羊,博士就是其中最黑的一只。
也许他留下证据,是想利用我们打击喀尤尔,给他自己报仇·”另一个人有些天真地说··格奥斯奥皱眉看着那张图片中的试剂,没有说话··他总觉得,留下这管试剂的人是想说——“我随时都能弄死你们,不过没有动手罢了。”
“尽管来”执政官低声道···第203章 突如其来的袭击··一艘小小的飞船放在浩淼的宇宙中,就宛如一粒小小的沙子落入大海,四面八方都是它可以航行的方向,因此一旦脱离佩宁朗帝国軍队的感知范围,除非运气差到极点一头撞进他们的包围圈,否则绝不可能再被抓住。
谨慎起见,容远还是让自由之翼展开最大范围的感知,一旦发现附近有飞船或者舰队,就远远地避开··冒险和谨慎,肆意和约束,他的性格中总是存在着这种近乎截然相反的两面,使得他总是会做出看似大胆的举动,然后用自己的理智和审慎设计周全,找出最能够保全自身又达到目的的一条路。
虽然现在已经脱离了包围,也不知道在邮件发出以后佩宁朗帝国有没有针对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因此容远打算暂时回到地球休整一番·而且他从星网弄到了很多远远超出地球科技的知识和星际联盟的资料,却一直没有时间看上两眼。
他需要一个和平安宁的环境来吸收消化这些知识,等下一次,他再离开地球的时候,必定会与这一次完全不同··宇宙中能够双向稳定穿行的虫洞极少,大多数虫洞都只能提供单向的通行,逆向行驶的人不是没有,但最终他们都消失在那漆黑的门洞中,再也没有被人看到过。
从地球到比丘星的虫洞也是如此,来的路上他们穿越了两次虫洞,但返回时要走另外的路线,需要穿越的虫洞也变成了三个,在第一个虫洞前,容远告别了二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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