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簿 by 与沫(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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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德簿 by 与沫(下)(3)
·这次只响了几声,容远就把听筒拿起来,听到里面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轻声道:“诺亚……”··第217章 时光如流水··几个小时以后,容远站在水月岛某星级宾馆的总统套房里,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湿润的水汽,脖子里搭着一条白色的毛巾,身上穿着一套雪白的睡衣,餐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份量都不多但精致异常的饭菜,服务员将餐盘上的盖子一一掀开收起来,又给他开了一瓶红酒,欠身告别以后,关上门离开。
要说容远身处的环境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自然都是诺亚的手笔·容远刚下飞机出现在公共摄像头中,就已经被智脑无所不在的监控锁定,并以最快的速度确定了他的身份。
取得联系以后,不过半个小时,诺亚就已经给他以“谷远”的名义办好了身份证、护照、驾驶证、信用卡等一系列的证明文件,并且全都以假乱真到足以应付任何有关部门的查验,住宾馆买机票什么的也绝对没有问题。
然后在诺亚一边大呼小叫、痛心疾首地陈诉容远现在外貌的巨大变化,一边夹带私货指责二号那家伙绝对没有尽到应尽的责任,容远几次想说话都找不到机会,只听诺亚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不等容远反对就给他定下了附近最好的宾馆,同时在网上给他买了衣服鞋子手机等各种必备物品,当容远到达宾馆门口的时候这些东西都恰好送到,前台经理嘴角抽搐地看着他在他们门口签收了一堆快递,本打算上前制止,结果容远把一堆东西塞到他手中,表示自己要住店。
·经理:╮(╯▽╰)╭·经理还能有什么办法,顾客就是上帝·所以他迅速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叫上另一个服务员一块儿帮容远把包裹都搬到定好的套房里。
这整个过程中,所花费的并不是诺亚利用它在网络上的神通广大而弄来的不义之财,那本就是容远自己的钱——存在他名下的、四年来远阳公司的分红,因为容远的离开而一分未动,早就积累成了一个天文数字。
而诺亚自认为它可不是那种没有命令就不会作为的笨蛋,自它从数据上证明了人们所说的“钱存银行越存越少”这个现实以后,容远账户中的钱都被它拿来投资和炒股。
在智脑面前,所有的传说中的股神都得跪··于是容远发现,不声不响的,他居然已经成了世界首富··——半点真实感也没有好吗·幸好诺亚还是有点低调意识的,所以他的钱除了明面上公司分红的那张卡和糖国给他发工资的银行卡以外,其它的基本上分散在世界各地一百多个不同的账户上,这一次只是动用了存在日月岛地方银行的一个账户,所花费的那些钱——诺亚霸气侧漏地说——都是毛毛雨啦,随便花,可劲花,钱咱有的是·容远面无表情地说:“你最近很怀念小黑屋吗”·兴奋得快要冒泡的诺亚立刻就闭上嘴,不说话了。
容远并不追求奢侈享受,但有好的条件,也没有人会坚持要睡天桥吃干粮·他并不觉得诺亚积累财富的行为不好,实际上,如果没有《功德簿》,他这一生八成也会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现在等于是提前二十年完成了他曾经的人生目标。
但诺亚显然得意忘形有点过于强势,容远自然要小小地敲打它一下··其实跟诺亚取得联络,容远还是很高兴的,因为它还能这样活蹦乱跳,就说明小A也是一样,那么研究所那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纰漏。
看来当初所有的兑换物突然消失,并不是被《功德簿》回收,而是为了防止他利用兑换物抵御天雷而将那些东西都排斥在神秘空间之外罢了··在海岛上的时候,他也曾偶尔担心过,万一在研究所当替身的小A突然消失,那事情就大发了。
然而再一想,在他死亡或者解除契约前,他这契约者的身份并不会因为一场天雷而改变,规则中天罚系统也没有除了天雷以外的附加条件·如果《功德簿》一罪双罚,在天罚中把他兑换的商品全都收回去让他重新付出功德兑换,未免有点无耻。
这样一推测,那点担心也就烟消云散了··如今看来,果然还是不出他所料·不过此时此刻,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关心,别的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得知一直牵挂的艾米瑞达原来被金阳收留后,容远也不再担心,他记挂在心上的变成了这几年地球上那些自己并不知道的变化,只是身体一直在提醒着他要补充足够的能量,并且已经过了这么久,再等一时三刻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容远耐心地吃完饭,然后才开始跟诺亚了解情况,开口之前,心中还有些喟叹··双生子佯谬的理论容远并不陌生,在他决定去比丘星一探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时间和地球的时间会存在一定的差值。
毕竟,空间和时间的尺度会随着速度的改变而改变,运动的物体会存在时间膨胀效应,速度越快,时间的进程就越长,或者通俗的说法是,时间变慢了··来去的路途中飞船的速度非常快,穿越虫洞也会小范围地带来时间上的变化,为了防止类似观棋烂柯一般——自己到星际中游玩一圈回来发现地球上的人都已经逝世这样的事情发生,容远还特地就这个问题拐弯抹角地问过帕寇。
帕寇的说法是——有时间差,但并不长,而且宇宙中被稳定使用的穿越虫洞最多只会带来数天的差值···那时候,容远为了避免引起帕寇的怀疑,很多事情不能追根究底问个清楚,所以他并不知道,平均寿命只有六七十岁的地球人和动辄就能活到几百岁的比丘星人,这个“时间不长”的相对概念是不一样的。
后来等他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事态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紧张,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这个问题··四年,在星际旅行中这个时间确实不算很长·只是任谁错失了四年的时光,心情都不会太好。
心情不好的容远语气自然也不会很友善,加上更加开阔的眼界和历经战火带来的影响,他板着脸的时候整个人比以前显得威严许多,压迫力十足·之前兴奋过头的诺亚也立刻规矩起来,按照容远的喜好言简意赅地汇报这几年的变化。
除了账户里的钱财迅速膨胀以外,同样膨胀的还有容远的名气··容远当初留下的十几个疑难杂症的特效药分子式在两年之中被小A和研究所众人一一带入到现实中,挽救了无数人的性命,所有关于医学方面的奖项几乎被它包揽,并且顺利地以一个高中毕业生的身份直接跃三级取得了博士学位。
两年以后,特效药没有了,在为难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后,诺亚和小A开始从它们自身开发··功德商城的兑换物在兑换时如果没有特殊要求并且付出额外功德的话,是不会在智脑中顺便夹带一些科学技术资料的。
但它们一个在星际联盟的科技水平中都居于顶尖行列的智脑,一个地球人梦寐以求的拟态机器人,本身的科技含量都非常高·别的不说,哪怕是一块电路板、一个构造奇特的零件、一小段代码,对地球科学家来说都有很大的参考价值。
诺亚高情商高智商更有很强的计算能力,在它的帮助下,人们惊讶地发现“容远博士”突然对医学失去了兴趣,转而开始研究信息技术和智能机器人,一会儿去解决几十年悬而不决的数学问题,一会儿又在材料科学做出突破。
研究领域虽然跨度非常大,但此时已经开始对“容博士”盲目崇拜的普通人们很快就接受了“容博士想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的观点·果不其然,新的技术依然不断地在他手下诞生,每一次新发现都会带来一次世界范围的震荡和技术革新。
不过小A能轻松地改变研究领域,但他手下的那些实验助手却不能·因此每次他改变研究方向的时候,就随便扔下一两个简单的项目给原来的助手们继续研究,然后重新招收一批符合要求的助手。
于是小小的、只有十几个人的研究所很快变成了研究院,然后又变成了科研中心,成立了十多个不同的研究部门·许多优秀的科学家从世界各地涌来,抛下以前显赫的名声和地位,希望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助手参与到他的研究当中。
而科研中心的所有项目,保密级别在糖国都是最顶级的,大大小小每一项专利都抓得死紧,吃多了亏的糖国高层再也不会给别人任何可趁之机··曾经地震仪在发明以后糖国为了保密封锁了所有的消息,但如今已经成为半公开的秘密。
同时接连不断的重大发明让他们曾经想要隐藏容远的愿望也泡了汤,干脆当做典型在官方的支持下大力宣传,还有两次到糖国顶尖大学进行公开演讲·如今容远的名字不止在糖国已经无人不知,哪怕放眼全世界恐怕也是家喻户晓。
身世坎坷,年轻俊美,智多近妖,地位显赫,家财万贯(远阳公司的董事身份),容远迅速取代演员明星体坛健将成为无数人的偶像,印有他头像的抱枕、练习本、画册、玩偶等物一度卖到脱销,后来私自制造这些东西的商人小贩又被政府部门追求侵犯他人肖像权,告到差点破产。
但这种事情也无法完全禁止,为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小A干脆把肖像权授予远阳公司,他们自卖自销,因为是官方正版,制作十分精美清晰不说,上面还印着容远(其实是小A模仿版)的签名,销量高的离谱,还有许多海外代销点。
诺亚说着说着话题又变成了他们怎么赚钱,容远敲敲桌子,示意它回到正题,问道:“白棋黑棋现在怎么样”··第218章 所谓最重要的··这几年中,原本一共十一个人的黑棋中又陆陆续续吸收了九个人,失去了四个人,目前一共十六人。
容远当初留下的名单上的人被他们一一拜访之后,后续的名单就是诺亚利用自己无孔不入的信息网给出·虽然名单上所有人到底有什么罪行诺亚都一清二楚,但它还是延续了容远只给基本信息、由黑棋自己完成调查取证的方式,并且他们每次集结起来活跃一两个月以后,就会化整为零用新的身份到世界各地去旅游休假,时间短则二三十天,长则半年,直到重新收到集合命令为止。
他们活跃的范围也不仅限于糖国,世界各地基本上都踏足过,做下了许多震惊世界的大案——雨林里的毒窟、沙漠中的军火交易、冰川上的秘密人体试验室、草原上的暴虐之王、大海中的销金窟、繁华都市里隐藏的邪教组织……黑暗世界不少建立在罪恶和血泪上的势力被他们陆续拔除,黑市里关于乌鸦的悬赏早已经是个天文数字,但却没有任何人能抓住他们的尾巴。
对很多人来说,最可恶的是黑棋不仅仅针对那些巨鲸,小鱼小虾一样也不会被放过·这些年倒在他们手里的不仅仅有庞大的恶势力,更有连环杀手、巨鳄大盗、恐bu分子、不良商人、贪官污吏、地痞无赖等等,任哪一个,拎出来都是罪行累累。
哪怕犯罪者是普通人,黑棋也不会因为“下手丢了身份”这样的奇葩原因而手下留情·给大众留下的影响是,似乎任何人,只要作恶,落在他们手里都会受到制裁。
比如某半岛一个能够左右国家政权的组织首领残暴滥杀,他的子女也以侮辱他人、玩弄人命为乐,因其势力庞大,连当地政府都不敢置喙·但黑棋精心策划了半个月,刺杀了那位首领家族除了两个未成年子女以外的所有人。
那一天,半岛国家的民众几乎是举国欢庆,政府追缉凶手也只是意思了一下,该组织陷入内乱,势力很快就衰败下来··类似这样的事情不胜枚举·从没有露出过真面目的“乌鸦”成了黑暗世界令人闻之丧胆的名字,相信任何一个国家关于“乌鸦”的档案都足以堆满一整个房间。
许多人把亲手抓住乌鸦当做值得奉献终生的目标,但即使在治安机关中,也有很多人崇拜他们、模仿他们、甚至想要追随他们,更有无数普通人将其视为自己的英雄·脑洞大的电影制片公司们甚至还根据乌鸦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说改编了许多电影,上映以后哪怕拍的是一堆垃圾,也有很多观众愿意捧场。
·黑棋取得了比容远预期中还要显赫的成就,但尽管他们有诺亚的协助和指导,但还是有两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牺牲,虽然抢回了尸体,却没办法享有一个正式的葬礼,他们的家人甚至以为他们是死在帮派斗争一类的事当中,没有人他们都做了什么。
有一个人重伤残疾,因为孤苦伶仃,后半生只能待在福利院里,即使诺亚给他再多的钱也无法换回一个健康的身体;还有一人在休假过程中因为卷入意外事件去世,另外有五个人受够了枪林弹雨、颠沛流离,希望回到平静安稳的普通人生活当中,他们想要退出“乌鸦”,但诺亚因为没有得到容远的指示所以并没有同意,只是让他们延长了休假时间。
“同意·”容远一直沉默地听到这里,然后开口说:“把后续的事情处理好,别让以前的事影响到他们今后的生活·问问都有什么要求,钱,身份,该给的都配齐,别亏待了。”
“可是,万一以后其他人也效仿他们……”诺亚充满暗示意味地说··“诺亚,人类好的东西你挑着学学就行,玩弄权术还是算了。”
容远无语地说:“不让他们退出,你想怎么样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充满怨恨地干到死还是干脆把人秘密处决了杀人灭口这种事,多半是因为对方知道了太多的秘密,黑棋的人能有你的把柄吗而且退一步说,哪怕所有的黑棋都想要退出又能怎么样呢我们没有了周冬,还会有李冬、王冬、刘冬,选择他们是因为合适,却不是因为他们无可替代,不管走了多少人,我们随时都能补充更多”他缓和一下语气,又含着几分敬意说:“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所做的一切值得一个好的归宿。
我不能把他们的功绩公之于世,已经感到有所亏欠了,不要让我把底线也一块儿丢掉·”·“好吧好吧,我知道了·”诺亚闷声道,电视里的线条小人还人性化地撅着嘴,一脸被训斥以后失落悲伤的表情。
“人家只是觉得他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就这么放开真的很可惜嘛而且新加入的人总是喜欢问东问西,什么都好奇,能力又差,还需要培养……”·他列举了一大堆把菜鸟新人培养成骨干的不易,说明自己前面的犹豫是非常有原因的。
容远看着它在屏幕中手舞足蹈的比划,突然问道:“诺亚,看过电影吗”·诺亚一愣,然后立刻眉飞色舞地说:“当然看过啦我看过好多电影呢对了,容远你这四年不在,真的错过了很多好电影啊。
我给你推荐几部,都是我超级喜欢的……”·“那你应该知道,”容远又一次打断它的话,说:“电影中,凡是人类创造了高级AI的,多半也都有智能反叛的情节。”
诺亚动作一僵,它那样聪明,立刻就明白了容远的意思·线条小人脸上明明白白地露出了受伤的神色,过了片刻,播放器中才传出它的声音:“主人,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不像平时那样虚夸轻浮,这种机械化的、仿佛没什么感情的声音,才是智脑不加任何伪装的声音··“我知道·”容远看着它说:“但也不要把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都当成工具,不要试图操纵人类,诺亚,你这样会让我很不高兴。”
容远的内心并没有他的语气这么冰冷,他即便知道那个受伤的表情也是诺亚用电子信号绘制的,但还是有些心软·回来以后第一个发现他、第一个取得联系的就是诺亚,那时候心里突然感受到的亲近和喜悦不会作假。
他不在地球的这段时间里诺亚也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的井井有条,没有丝毫差错,换了任何人哪怕是豌豆都不会做得这么好·但容远感觉到,诺亚现在的态度十分危险,对它来说只有容远这个主人是特别的,其他人无论好坏,无论敌友,都只是“有利用价值”和“没有利用价值”两类而已。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错,在诺亚诞生以后他并没有教给它要尊重生命,“利益至上”“世人皆为棋子”原本就是自己灌输给它的观念,但现在,他却告诉它这样是错的。
所以当容远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无法继续指责,看诺亚忽然没了言语,线条小人似乎也有些委屈的样子,容远叹息一声,道:“抱歉,诺亚,是我教了你不好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心态的变化··“啊啦~~这还是主人第一次跟人家说抱歉呢呵呵呵……”线条小人捧着小脸满脸幸福地扭来扭曲,脸蛋红红的,周围还在冒着粉红色的心形泡泡。
容远:……哪个程度又被病毒侵染了·像蛇精病一样的小人忽然神情一变,放下手微微含笑地说:“永远不需要跟我道歉啊,我的主人。
我是因为你而诞生的,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所以……”它语气平淡坚定地说:“我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你只要告诉我该做什么就好。
如果你要保护人类,我就帮你保护人类;如果你要毁灭世界,我也会帮你毁灭世界,对我来说,你永远都是最重要的……不,应该说……你是唯一重要的。”
容远看了它半晌,才说:“我没有把你的复制体带回来·”·其实当时,再兑换一台智脑也没什么,但他下意识地选择了把二号留在外星域,就是为了防止诺亚把它给弄死了。
在他心里二号比诺亚更讨喜更可靠,他一直觉得诺亚这家伙嫉妒心挺强的,有种“主人身边的AI有我一个就够了,不要去找小三小四”的感觉··“我早就猜到啦”诺亚态度出乎意料的大方,它恢复欢快的语气说:“容远你离开的时候我就知道带它回来的几率不到百分之一,因为它留在那边才是帮助最大的嘛从收益率、未来预期、概率学、行为科学等方面来看,这是最佳选择虽然宝宝心里苦,但为了主人的利益,我的个人感情也是可以牺牲的”·“诺亚……”·——抱歉,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相信你。
有些秘密,永远都不会告诉你··“哎什么”诺亚极快地问···“……以后少看点动画片吧”容远说。
“哎哎难道容远你以为我说的话都是从动画片里学来的吗啊~啊~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到哪里去了你这样说我可是会伤心的……”线条小人真的掉了两滴假得不能更假的眼泪,手一抹,瞥了眼容远的脸色,然后说:“好吧好吧,我是参考了一点点,这也是一种学习嘛但我都是发自肺腑的哦主人你要相信我……”·诺亚依然絮絮叨叨,刚才所说的话,好像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影响,但隐隐约约,又好像有什么已经不同了。
·第219章 势不可挡··至于白棋,就是规模更大了,人数更多了,目前世界上三分之二的国家中都有白棋的人在活动,天网的影响力也辐射到全世界·白棋因为对个体人员的素质要求并不算非常高,所以这些年人员进进出出,加入和退出的频率都比黑棋要高得多。
只是随着天网的良性发展,愿意加入的人越来越多,而主动提出退出的人却越来越少了··成为天网援助者,任何胆敢截留援助款项为自己谋私利的人都会立刻被天网发现被除名,想要善款私用是不可能的,每个月发给他们的工资也并不高。
一开始,便有很多人因为付出很多去帮助他人、自己却连好一点的生活都无法维持的原因而选择了放弃·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的聪明人发现,天网虽然没有直接给援助者们带来经济利益,但它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平台,涵盖了世界各地,各种行业、各种能力的人,这是一份任何社交圈都无法比拟的巨大的社交网。
在这里,农民和国家议员是平等的,富商和汽车修理工可以谈笑风生,名校教授和家庭妇女也会在某些问题上争论不休,但无论观点是不是相同,他们都有一种共同的身份——天网援助者,他们都有愿意为了帮助他人而无私奉献的精神,因此比起自己身边的人而言,他们对在天网上交流的人更有一种“同伴”的意识,比别人也多了一分亲切感。
在这个社会,人脉,在很多地方都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天网白棋无声无息编织起来的巨大的人脉网络使其中的每一个人都从中获得了很多帮助,有直接的经济收益,也有间接的远程指导,或者在生活中遇到私人困难的时候也会相互伸出援手。
其中任何一个人走遍天下,都有愿意热情接待的朋友·在他们相互的扶持和帮助下,不仅能够更顺利更完美地完成天网要求的任务,个人的路也会越走越宽、越走越顺。
所以如今,已经不是天网发出邀请还要担心会不会被拒绝的时候了,而是无数人想要加入而不可得·当初选择退出的人,大多数都悔之莫及,恨不得时光倒流让自己重新选一次。
然而天网虽然在普通人的印象中善良无比、温情脉脉,但对待自己内部的员工其严苛程度也是难以想象的·比如无论你如何痛哭流涕它也不会愿意吃回头草,比如援助者们一旦挪用贪污款项,若无突发急症一类的特殊原因,无论数目多少,一次警告二次除名,还会发出公告、追回款项、列入人品信用黑名单。
上了天网黑名单的人,这辈子想要找到一个好工作都难··天网——或者说诺亚并不拒绝任何阶层的人加入,它招收成员的标准比最初要宽松很多··当初容远选择白棋时最重要的标准就是其心性和能力,因为当时援助者只是草创阶段,需要他们的地方很多,人却很少,所有援助者相互之间能够提供援手的情况就更少了。
既没有多少工资也看不到多少好处,反而限制重重,这样的工作能坚持下去必然是有大毅力的人··而天网的局面铺开以后,人们从中看到了利益,立刻群起追逐、络绎不绝地提出申请。
此时与最初不同的有两点:第一,天网不需要考虑给他们每个人发多少工资才能,很多人倒贴钱也愿意;第二,所有人都清除地见识到了天网的监控能力和迅速的执行力,没有人再蠢到以身试法尝试天网的系统中有无漏洞可钻,只要成为援助者,那么天网下发的援助任务都能近乎百分之百的完成,个人能力不足以完成的,通过向天网求援也能基本完成。
所以只要过往没有劣行、人品还算过得去的人,提出申请成为援助者以后多半都会通过,白棋进入一个高速发展的时期·有趣的是,天网的老成员大多都是郁郁不得志的人生失败者,但新成员却八成都是人生赢家,有名校毕业生、老牌世家、白手起家的创业者、皇室的王子公主、石油大亨、宦海新起之秀、驰名中外的明星运动员等等,老成员借着新人的帮助更上一层楼,新人借着这个平台发展自己的事业,所有人都很高兴。
而这些新人虽然不能像老成员一样全身心地投入到天网的工作中,但以他们的能力和掌握的能量,要想做成什么事只会更简单··另外,天网收到的捐款也每日剧增,但花出去的钱也越来越多。
天网对所有的援助者一视同仁,从不会因为“援助者本身就很有钱”这样理由克扣、延迟其款项或者工资,但过度的花费也是不会给其报销的·另外,诺亚还做了一个新的改变,那就是捐助的钱并不仅仅将其作为一个数字的积累,每一笔款项的来源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那么当花出去的时候,它还会贴心地发一分邮件给捐款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钱到底花在了什么地方、又是什么人从中获益。
哪怕是小学生捐的几角几分钱,也是同样对待·这一举措,让人们对天网的认同度更高,同时捐款的热情也更高了,有些人甚至把自己每月的工资都自动转移一部分到天网的公开账户上。
如今天网已经彻底取代了近年来频频爆出丑闻、影响力也越来越低的公益组织红星会,成为世界上公众认可度最高也最信任的组织·毕竟,天网账目的透明度之高没有任何一个机构能与之相比,并且其援助之及时到位、监督之完善严谨也是无人能比,走到今天的这一步是理所当然的。
……·白棋和天网的处理,哪怕是容远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他赞了一句,看诺亚那副明明很高兴还非要装出一副“哎呀这也没什么对我来说很简单的”,然后又明里暗里地各种表功各种“求表扬”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却没有如诺亚所期望的那样把它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而是问起了远阳公司。
远阳公司一直没有上市,却已经成为了当之无愧的糖国第一企业·这个最初靠着金阳父祖地位的庇护发展起来的小企业,后期发展势头无法遏制让无数人眼红的时候,为它保驾护航的却已经变成了小A版容远。
·有人称,容远的大脑是这个世纪最珍贵的财富,人们可以不知道糖国的议员长和坚果国的总统是谁,却不会不知道容远是谁·即使千万年以后,各国经历无数次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所有一国统领都可能会变成史书上一个甚至无人去关注的符号,但容远的名字却会一直流传下去。
他的地位是超然的,他的权力是无形的,那么有他名字的远阳公司,便是任何人都不会伸手吸血的一个禁区··四年过去,远阳公司容远百分之四十五、周圆百分之五的股权都没有改变,但金阳却把近三分之一的股份奖励了对公司做出巨大贡献的员工、公司总裁、各部门几个主要的负责人等等。
所以,即便容远从来没有参与过公司的具体事务,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这个公司具备最大话语权的人物··在容远离开的这些年中,诺亚对远阳公司也做了一些事。
容远离开的七个月以后,诺亚猜到他可能无法按期归来,便跟金阳取得了联系,并且利用它的监控网络揪出了公司内的好几个蛀虫,粉碎了不止一次针对远阳的阴谋,后来更是让小A对糖国议员长提出了庇护远阳的要求。
正因为个人价值无可比拟的“容博士”的态度如此明确护短,所以那各路阴谋诡计才不得不偃旗息鼓,很多人几乎是含着眼泪坐视远阳做大——他们不得不如此,否则的话,需要面对的就是来自上头的雷霆震怒。
棉花糖也不再是远阳公司唯一的销售产品,公司内部的技术开发部利用棉花糖的制造之术开发了棉花糖版本的帐篷、工具、床铺衣柜各种家具、房屋、游船、救生垫、儿童游乐场的各种气垫玩具等等,最夸张的是还有一个高达三十多米、占地面积五千平方米的欧式城堡,有人戏称其为镇店之宝——而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是便携式的。
现在有些人出门办事或旅游,在小巧的行李箱中装上一个小盒子,到需要的时候启动,房子家具一样不缺,甚至可能比在家里还要舒适几分·有人用完以后并不将其溶解,被其他人捡去以后,一样能使用很长时间。
在过去,随着人口的增长,包括糖国在内的很多国家房价曾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居高不下,让许多普通工薪阶级谈房色变·但棉花糖版本的便携屋面世以后,人们很快发现这种原本打算作为户外旅行物品之一的便携式房屋随便找块空地就能安置,哪怕是在阴雨绵绵的江南地带也能用上近一年都不坏,保暖防湿的效果也很好,哪怕是三室两厅的便携屋也只有一千多,顿时如闻纶音,无数在大城市的蜗居一族纷涌抢购,甚至还有不少年轻人把这简单的屋子布置成新房,举行了婚礼。
便携屋的出现出乎意料但十分迅猛地冲击了房地产市场,那段时间无数房地产商联合在一起针对远阳一家公司,各种抹黑、打压、收买、损人利己、上下窜连的事层出不穷,那也是远阳公司最艰难的一段时间。
但无论多么强大的外界压力,金阳都顶住没有松口同意将便携屋撤下柜台的条件,最终等来了诺亚的联络和“容博士”的公开宣言··之后,容远的实验室还时不时会有一些于国于民发展没有多大益处、但很有经济效益的“意外产物”出现,国家指着容博士带来更多能让国富民强的发明创造,自然不会对这些斤斤计较,小A便一概交给了远阳公司打理。
于是人们看到的,就是远阳公司每隔几个月就会推出一款或几款备受欢迎的产品,引起无数人追捧,其发展已经是大势所趋,势不可挡··至于这过程中,肯定还会有一些苍蝇恶心人,不过容远没有多问。
他相信,要么金阳和诺亚都已经处理好了,要么就是他们正在处理当中,他相信他们的能力,所以也不需要他更多地去操心··……·好不容易把大致的情况都交代完,诺亚看着容远,好奇地问:“容远,你现在是想回实验室,还是想先去探望金阳和那个叫艾米瑞达的女孩他们都很担心你,需要我通知他们你回来的消息吗”·艾米瑞达口风很紧,她一方面信任着容远的朋友金阳,另一方面却对他们所做的事一言不发。
诺亚至今都不清楚容远和那女孩之间的关系,但从女孩的态度上,也能看出他们之间关系很好·另外,艾米瑞达虽然外表看起来跟地球的女孩没什么差别,但那种伪装的能力,早在四年前诺亚就已经见那个章鱼外星人和容远用过了,并不陌生。
“嗯,替我报一声平安,说我过两天会过去·”容远淡淡道:“实验室那边不急,你们做得很好·我现在,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去处理·”·“什么是豌豆吗”诺亚揣测道:“说起来……您这次回来以后一直没看见它呢”·“不是这个。”
容远脸色平静地说:“四年前,有一条人鱼似乎落入人类手中了,这件事你知道多少”··第220章 噩梦··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室内鱼缸里,这鱼缸高有六七米,长有十多米,淡蓝色的水清澈透明,大大小小的假山石块错落有致地堆在缸底,还有许多绿色的水生植物微微荡漾,手指长短的彩色小鱼摆着尾巴在假山植株间慢慢游动,时不时吐个泡泡,看上去十分悠闲。
忽然,宛如静止的水波明显的动荡了一下,鱼群仿佛受了惊,唰地一下迅速逃窜,其中一条头上顶着一块橙红斑点的白色锦鲤却猛地被一只手抓住·这只手指节细长,指间有璞,铁黑色的指甲又长又尖,宛如猛兽的爪子。
这只手把锦鲤送到主人的嘴边,尖利的牙齿撕咬下去,淡淡的红色在水中扩散,不过片刻,只剩下白色的鱼骨缓缓沉入水底··一个相对于水中的其他生物过于巨大的黑影突然在鱼缸中间掠过,蓝绿渐变色的尾巴从紧贴着玻璃的位置扫过去,看上去既充满力量又柔软轻盈。
鱼尾在缸中绕了一圈,又贴近过来,手掌按在玻璃上,一张带着几分野性凶悍之美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褐绿色的长发在水中铺开,眼神中有着与面庞不符的惊惧神色。
在大海中生活的人鱼与人类的计时观念不同,柯柯不知道自己被人类抓住已经多久了,她只知道现在自己即使闭着眼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游动也不会再撞到鱼缸壁或者假山上的石头,只有在梦里,她才能偶尔回想起当初自己乘着风浪穿梭在辽阔无边的大海中、与剑鱼竞速、戏弄愚蠢的鲨鱼在尾巴后面进行没有希望的追逐。
·梦醒之时,那些味道奇怪的水依然将她包裹在其中,她自己的眼泪也慢慢混了进去··柯柯已经后悔过无数次,悔恨自己曾经的任性、自大和幼稚·她知道人类是非常危险的生物,长辈们一直告诫她绝不能接近人类活动的地方,但柯柯一直不以为然。
是啊,她看到过海中的霸主像是无力的虫子一样被人类拖到庞大的船上,看到他们用巨大的网将成百上千的各种鱼一口气捞走,看到他们用奇奇怪怪的工具能一直下潜到海底很深的位置——为此他们的族群近年来被迫越来越频繁的搬迁到环境更危险更危险的深海中,还看到他们大规模地屠杀海豹和鲸鱼,把海水都染成了红色。
但柯柯也知道,人类之所以强大是依靠他们的群体力量和各种奇怪的工具,其个体是非常脆弱的,在海中哪怕是一只小虾生存能力也比他们更强··所以针对人类这种生物,柯柯虽然畏惧,却也有隐隐有种优越感。
她不怕人类,她觉得自己能够轻易地看破人类设在海中捕鱼的陷阱,她的指甲能划破人类的渔网,她游动的速度很快,即使不敌,也能够轻松地逃跑··因此即使身边的人鱼都不同意,柯柯还是去找那个人类的麻烦了。
她打心眼儿里憎恶人类这个族群,因为他们迫使自己的族人一次次放弃好不容易建设的家园,对于那个胆敢绑架并伤害他们的人类更是讨恨得咬牙切齿·她还有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这么做——那个雄性人类看到了他们的存在,如果不先下手为强,也许他下一次到海中的时候,就会带着许多人,像捕捉鲸鱼一样把她的族人全都捉走杀害了。
但柯柯没有想到,这次鲁莽的行动,竟然会让她失去亲人,失去大海,失去自由,像宠物一样被关在这种毫无遮拦的鱼缸里,任人观赏,戏弄折磨··那个人是恶魔。
她贴近鱼缸观察了一会儿,刚因为外面空荡荡地没有人在而松了口气,忽然见一扇门被缓缓推开,浑身都像是被电打了一样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尾巴都猛地绷直·她想要逃跑,但更强烈的恐惧却把她的身体死死地钉在原地。
——那个人进来如果看不到她,会很生气··门被推开的速度再怎么缓慢,最终还是要被推开的·熟悉的人影出现在门边的一瞬间,柯柯就忍不住浑身绷紧,片刻后放松身体,尾巴以一个驯服的姿势落在缸底,上身扬起一个柔软的曲线,看向前方。
除了眼神中明显的惊怖以外,简直就像是一只等待主人归来的大型犬··从门外踏进来的,是一只小巧的鲜红色皮鞋·视线往上,深黑和暗红色交错的条纹长袜一直拉到膝盖上方,腿部白皙的皮肤上有几道细长的伤痕。
继续往上,黑底红边的裙子上花团锦簇的蕾丝花边层层叠叠,腰部有个极大的蝴蝶结,胸前挂着一个吊坠,黑色的藤蔓缠在仿佛血染的蔷薇上·再往上,却是一张十分甜美可爱的脸,即使浓妆艳抹到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但那水汪汪的大眼睛依然给人一种很清澈的感觉,卷翘的长睫毛就像小扇子一样,黑色的长发扎着双马尾,一直垂到肩膀上。
她走进来,身后还拖着一个比她还要大的箱子,女孩拖得很费力,但随后跟进来的两个穿着西装面无表情的男人却没有帮忙的意思,他们只是把门关上以后手在身前交握,一左一右像雕塑一样守在门的两侧。
女孩一直把箱子拖到鱼缸前面,隔着玻璃摸了摸柯柯的脸,声音甜软地说:“爱丽丝,今天乖不乖有没有想我我们今天也一起玩好不好”·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柯柯听不懂她的话,却能看到她的笑容,身体不可抑制地哆嗦了一下··——救救我……谁都好……救救我……·整个靠山临水的庄园仿佛都猛地跳了一下,靠西南方向一座欧式风格的城堡在巨响中塌陷了一半,庄园里的人大呼小叫地迅速保持警戒赶过去,可以看得出他们身上都带着违禁的武器。
“有没有伤亡”·“没有死亡,三人受了轻伤,还有一个估计断了腿,下辈子大概要靠假肢了·”·“没死就好……我不知道糖国居然有这样的组织,就算官匪勾结,难道黑棋也没有作为吗”容远靠在树下淡淡地说,因为站在阴影里,匆忙来回的人没有一个看见他,同时庄园里密布的各种类似红外感应器的安保器材全都没有作出反应,正对着他的一个摄像头上闪着红灯,监控室里却没有人看见这个不速之客。
“北斗集团虽然是糖国最大的社团,但十年来已经基本洗白,集团主要业务集中在娱乐、房地产、车辆维修护理、安保、酒店等方面,并在维持各地治安、控制小型社团争勇斗狠的局面、预防国外毒品和军火上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集团董事长卢青霖与糖国上层保持着良好的互助合作关系。
一旦北斗集团倒下,众多大小社团失去控制,对国外集团的威慑力也将消失,糖国的社会状况反而会陷入更加混乱无序的局面·”耳机里,传来诺亚的声音··“所以,不管他的宝贝小女儿做了多少坏事,都有人为她善后处理,因为她老爹实在太重要了”容远略带嘲讽地说:“为了大局,牺牲一小部分人也无所谓,是这样吧”·诺亚没有说话,如果要它说的话,答案自然是——“是”。
就好像如果能收获一千公斤的小麦,那么为此把一百公斤的小麦种下去就是值得的·那么,为了让一千个人不会受到伤害,牺牲一百个人也是值得的·在它的逻辑体系中,原本人和小麦也没有什么区别。
但它知道,重新归来的容远是不会同意这种说法,如果是他,大概会说“人命不能用数字来衡量”这样的话吧·——为什么不能诺亚不是很明白。
它几乎能看到全世界的任何地方,自然也比任何人都看到了更多的关于人类的罪恶·对它来说,小麦也比人类可爱·不过它不愿违背容远的心意,因此才没有开口。
没有得到回答,容远差不多也能猜出诺亚的想法,心中多少有些无奈··有些事情,不是依靠“谈一谈”就能解决的··要说他为什么知道人鱼柯柯的事,那自然是因为在离开地球的途中就因为这件事被扣了功德,后来在比丘星的时候也断断续续扣了好几次,回程的路上也是。
不过大概是因为柯柯遭罪跟他的关系实在不大,因此功德扣得不多,少则一二点,多则十几点,只是频率高得吓人·现在看来,扣功德的次数那么频繁,也跟时间差有关,在地球上,那条鱼差不多是两三天就会被折腾一次。
·所以容远早就打定主意,回地球以后先把这件事解决了··当初在海底找帕寇遗失的星图时,那些人鱼给他找了些麻烦·不过大概是因为容远一直占据主导权并且最后还得偿所愿的原因,柯柯恨到跑来刺杀他,他却对人鱼们没什么恶感——当然也没好感就是了,准确地说就跟路上碰到一群苍蝇差不多,赶走就完了,难道还要专门跑去把它们都打死他也没有想到,当初柯柯跑来找他麻烦,居然蠢到连个接应的同伴都没带,直接被人类给打捞走了。
一条被渔民捕捉的活生生的人鱼在当时还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新闻,不过人鱼很快被卢青霖买走当做送给女儿卢依依的生日礼物,被砸了一大笔钱的渔民也改口称之前的新闻是自己为了出名所以伪装的一场闹剧,很多自以为看透真相的人都觉得“果然如此”,加上北斗集团的运作,事情很快就被平息下来,柯柯也沦为一个小女孩的玩物。
巨响过后的一分多钟,面前的空地上已经不见一个人影·耳机中,诺亚道:“最近的人五十八秒以后出现,请在这段时间内进入门厅……好吧,你已经进来了。
那么稍等几秒钟,一个女仆刚刚走过……五、四、三、二、一上楼梯左转……”·五分钟后,两个保镖还没有看见人影就被同一时间打倒。
卢依依听到声音转身,并不惊慌,反而露出有点撒娇有点可爱的笑容,问:“大哥哥,你是什么人”·被铐着双手吊起来、浑身都因为暂时性的缺水而皮肤微微发干、鱼尾半拖在地上的柯柯也勉强抬起头,费力地喘息着,看到了只有在梦中才会突然回想起的那个人。
——她所有噩梦的开端···第221章 异样感··卢青霖知道很多人——包括他的心腹,都觉得卢依依是个非常可怕的人,历经硝烟的战士都曾在那个脆弱娇嫩的女孩面前恐惧颤抖,但卢青霖甚至从来都不觉得他的女儿是个坏人。
她只是还没有长大罢了··小孩子总是因为天真无知而显得有几分邪恶,他们会满面笑容地扯下蝴蝶的翅膀,把螳螂撕成两半,将滚烫的开水倒进蚂蚁洞,用绳子拴住鸟儿随意玩耍,故意踩住猫的尾巴让它高声尖叫……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他们并不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会给其他生物带来的伤害,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罢了——有哪个父母会因为自己的孩子玩了两只虫子就认为他是个坏胚子呢·作为一个二十四孝的好爸爸,卢青霖自然也从来都不会这么想。
所谓熊孩子的背后一定会有至少一个熊家长,卢青霖毫无疑问就是这么一个角色·只不过,一般的熊孩子最多只能玩玩树上的虫子,招猫逗狗地惹人嫌,但卢青霖的权势和地位却让卢依依“熊”得更加肆无忌惮。
她好奇胎儿在母亲腹中是怎样的状态,就亲手剖开孕妇的肚子看一看;她觉得传说中的蛊非常有趣,就把虫卵和蛇卵塞进活人的体内孵化;她听说了古代有十种酷刑,就兴致勃勃地让人买来各种刑具并让自己讨厌的人“体验”了一番;她想知道人鱼是怎么把人的身体和鱼的尾巴连接起来的,就从皮肤开始一层层地割开观察一番。
经过长久的实践和学习,卢依依的解剖技术可以说已经非常精巧准确,下刀时的动作利落干脆,绝不拖泥带水,又优雅从容地仿佛在描绘一幅精致的画卷,一些可以称为技术精湛的外科医生也没办法达到跟她一样的水平。
所以有时卢青霖也会骄傲地想:依依哪怕将来不继承自己的事业,也能当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啊·他满怀怜爱地等待自己女儿破茧成蝶的一刻。
直到他抱住女孩尸体的时候,他内心依然还残存着那种微弱的、带着喜悦的期待··但却永远也不可能看到了··……·鞋子踩进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尽管脚上事先已经套上了靴子,还是让人觉得脚底阴冷。
细碎的玻璃碎片散落在水中,折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房间里的一些小东西漂浮在水面上,还有些水草和碎石,时不时还有小鱼从脚边游过,原本清澈的水已经变得浑浊,其原因除了灰尘,大概还有混入其中的血色。
周云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看着他的同事们忙忙碌碌地记录现场、排水、收集线索,他看上去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凝眉思索这次的案件,只是目光是不是往一个脸色略微苍白的普通警察身上扫去。
卢青霖也守在门外,只是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天内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神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眼神中,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独生女儿的突然死亡,让这个男人陷入疯狂而偏执的复仇当中,但问题是,他连自己该向谁复仇都不知道。
术业有专攻,尽管他自己的手下中不乏机敏百出、巧捷万端的人物,但要根据一个被水泡了的现场查出凶手到底是谁,除了调取监控录像和严刑拷打审问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
负责大小姐安全的两个保镖如今只剩下一口气,人鱼也全无踪影,但他们依然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只要能破案,卢青霖根本不在意借助谁的力量,他请了国内外的名侦探,也找了破案率奇高的一些警察,周云泽本人因为这几年屡有建树也在邀请之列,风声闹大以后,不知道怎么传进了老上司的耳中,金南对这案子竟然意外地感兴趣,假扮成一个小警察跟着他一起进入了现场。
周云泽把思绪从猜测金南的目的上拉回来,破案才是他的本职工作,而不是揣摩上意··现场记录完,堆积了数天已经开始发臭的水终于被排出去,几个重点区域都被标注出来,周云泽才走进去。
细致繁琐的工作自然有人去完成,他的工作,是抽丝剥茧,从无数细微的线索中还原案件的真相··他们得以进来查案的时候,房间里的积水仅仅到脚踝,但听说最初打开门的人看到这水几乎能淹到大腿,开门一瞬间汹涌的水浪宛如涨潮,房间里大量的东西被冲出去,如今从楼梯到一楼的大厅都还有大片大片的污渍。
这屋里原本应该有个巨大的鱼缸,但如今,制成鱼缸的钢化玻璃已经粉身碎骨,变成一堆蜂窝状指头大的小颗粒;鱼缸里大量的水几乎冲掉了所有的痕迹,即便凶手可能留下了什么线索,在这样彻底的冲刷下也完全消失了。
卢青霖倒是很有保护现场的意识,除了把沉在水里的女儿的尸体抱出来整理了一番以外,没有让人动里面的任何东西,连水都没有清理干净,但这么多天了,他们自己人和查案的侦探来来往往,再怎么精心保护的现场也被破坏得差不多了。
如果案发的第一时间就报警,或许他们还能有一点收获···他凑到金南身边,低声问:“老大,你有什么发现”尽管已经从那支队伍中退役多年,但他还是习惯于这个称呼。
金南戴着手套的手指从墙上划过,不动声色地道:“说说你的看法·”·“问题有三个·第一,凶手目标明确,下手果断,卢依依瞬间死亡,两个保镖只是昏迷,其他人甚至没有发现他的踪影。
但这样的人物,为什么会针对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从尸体的伤痕来看,基本也能排除报复杀人的可能性·”·他顿了顿,看金南没有说话的意思,继续道:“第二,第一发现人是保姆,据她所说在打开门之前根本没有看到地上有水迹,但开门的一瞬间发现水几乎把整个房间都淹没了。
那凶手是怎么离开的如果他先砸破鱼缸再离开,那么房门外不可能没有半点水迹;如果他先离开然后让鱼缸破裂……房间中却根本没有发现类似的机关痕迹。”
金南点点头,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之前还有一个侦探提出可能是利用了冰块一类的东西,事后融化在水里面所以才看不出痕迹·但只要思考一下鱼缸中的水量和水压,就知道这种方法并不可行,首先能承受这种压力的冰块体积一定不小,将其携带进来会大大增加行动的难度;其次也不保险,万一有人提前开门,那计划就全都泡汤了。
一个能谨慎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的人,绝不会粗心大意到依靠上天的运气来帮助自己完善行动计划··周云泽皱着眉继续说:“第三,房间里没有发现能打碎钢化玻璃的工具——除了原本放在鱼缸里的假山;也没有任何人听到什么动静。
按理说,保姆就在楼下,爆炸发生时附近还有巡逻的人手,不管是打碎玻璃还是缸里的水涌出来,都不可能不引起他们的注意·还有,为什么要特意打碎鱼缸,这一点我也不明白,如果是为了消除线索,应该有更好的办法,这么做只是在给凶手自己增加难度。”
金南点点头,又摇摇头,低声说:“我倒是可以告诉你第一个问题的答案·卢青霖的这个女儿,有着充分被人怨恨和杀害的理由·”·大致说了说卢依依过去的所作所为后,金南叹息一声,说:“除了几年前上传过的虐杀野猫的视频以外,其它的我们都没有证据。
但如果要说她的死最有可能跟什么有关……”·“嫌疑最大的就是以前受害者的亲友·”周云泽拧着眉·如果金南说的都是真的……当然都是真的……那这个女孩完全是死有余辜。
但他现在的身份不是“替天行道”的正义使者,而是找出真凶·尽管他知道,那个不知名的凶手或许有很多苦衷,而且如果自己真的找出他的真实身份,那么那人哪怕在警方的保护下也很可能被卢青霖弄死。
接触过很多阴暗面的周云泽清楚卢青霖并不像他表面那样慈眉善目,这种好像在助纣为虐的感觉并不好受,他一副吞了苍蝇的表情说:“……我会想办法弄到受害者的名单,再派人调查他们的社会关系。”
他看了眼金南的表情,又欲盖弥彰地说:“只不过,万一卢青霖他们不配合,警方能做得也有限·”·这是还没有开始调查就在为之后的查无结果找借口,他确信不管是为了集团的形象还是为了卢依依的死后名誉,卢青霖都不可能把女孩之前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反而要想尽办法掩盖,如此一来,警方徒劳无功地忙活一阵,最终变成悬案也是情有可原的嘛·说实话,他的这句话已经违背了自己穿着这身衣服应该履行的职责,但周云泽认为,真要履行职责,他第一个应该抓的就是卢青霖等人。
金南面无表情,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这等于是得到了默认,周云泽一下子轻松起来,虽然还在看似认真地查案,但实际上已经悄然带上了几分敷衍的情绪。
金南摸了摸墙上曾经被水浸泡的位置,然后再看了看那个占据一整面墙的鱼缸··——从那个大小来看,养在鱼缸里的,应该不仅仅是观赏性的小鱼小虾,应该还有一些大型的鱼类……或者,他是养了别的什么东西·——而且……这个案子,还有什么不对劲……一种特别的异样感……··第222章 归程遥遥··巨大的鱼尾在海面上扬起透明的水波,折射着阳光,这场景显得异常美丽。
只可惜,站在岸边的是一个根本不懂得欣赏这种美丽的男人··目送着伤痕累累的人鱼消失的背影,回想起这只人鱼在岸上时连治疗都不愿意接受就要返回海中的迫不及待,以及真正被放归大海时回头凝望、欲言又止的神情,容远摇摇头,转身离开。
“诺亚,替我做两件事·”容远扶着耳机道:“第一,在世界范围内搜索,机甲大战之后有什么地方出现异常现象——任何线索都不要放过。
第二,给我订一张去A市的机票·”·假如天雷之后豌豆也坠落在这个星球的某个角落(这种可能性很大),那么只要不是和他一样倒霉到出现在某个荒芜人烟的地方,也许坠落的时候会引发什么异象引起人们的注意,现在这个社会哪怕是一只母鸡多下了两个蛋都有人兴致勃勃地在网上讨论,所以但凡稍微有一点离奇之处,那么在网上细心搜索,总能发现点什么蛛丝马迹。
等了这么久,豌豆都没有履行诺言自动回归,对容远来说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罚之后豌豆沉睡或者陷入别的异常状况(比如失忆),导致它无法返回到容远身边;要么就是执行了天罚的豌豆由于愧疚之类毫无意义的情绪躲藏在某处,不敢回到容远身边。
但不管哪种可能性,对他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山不来就我,那我便去就山·他从没有忘记过自己对豌豆的许诺——你是我并肩同行的伙伴,无论是一天、一年、一百年,还是更长久的岁月,你都要陪我一起走下去。
……·很多东西,换一个角度来看就会得出完全不同的观感·比如这只头颈灰黑、翅膀雪白的鸽子,是自己族群中最普通的一只,在人类眼中也只是一只常见的、美型度远远比不上白鸽的鸟儿,但当凑近来看,并且适当进行放大的时候,就会发现它的每一片羽毛颜色都不完全相同,颈部那远看灰黑的色泽放在羽毛上单独看时,可以看到浅灰、深蓝、墨绿、淡黑等多种色泽的自然过渡,每一根纤维,都有着让人目眩神迷的润泽色彩。
·但会在这种距离仔细观察、并在一眼当中就把所有细节铭刻在脑海中的,只有趴在它背后的小小生命··展翅翱翔的鸟儿在天空中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它飞得很高,比视野内的任何一栋楼房都更高,人们对一只普通的、几乎相当于天空中一个小黑点的鸽子也并不在意,因此也没有人发现,在它的背后,还有一个非常像人的、成人拳头大小的生命。
豌豆骑在鸽子背上,黑黝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冥冥中仿佛有一条线牵引着它的方向··虽然不知道还有多远,但容远就在那里··它的背上背着一个圆环,其大小相对于它的身体来说显得有点太大了,就像一个正常的人背着个锅盖,但仔细看看,这个圆环竟是一枚戒指的形状。
鸽子飞得很快,但豌豆身体一动不动,高空的寒冷和强烈的风压似乎对它来说没有任何影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它面容冷肃,嘴巴抿成了一条线,眼神久久没有波动,看着跟容远以前的模样竟有几分相似,还多了三份决然。
天罚中,容远挥散天雷,似乎也触动了豌豆记忆中的封锁线,它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往事··——并不多,认真说起来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或许因为是在天罚中记忆被触动,所以它回想起来的大多数都是关于天罚的内容。
那么多的契约者……那些惊愕痛苦、难以置信、苦苦哀求、怨愤憎恨的脸……·那些因为曾经修炼过功法而侥幸渡过天雷的人,怀着被背叛的痛苦、被欺瞒的痛恨、期望今后因为缺乏执行者而不能进行制裁的侥幸……熟悉的脸因为种种复杂的情绪而扭曲,或许也有愧疚和不忍,但劈下的武器却没有半分迟疑……·这一次,会有所不同吗·日夜陪伴在身边,最了解契约者的不是别人,正是器灵。
它很清楚,以容远的心性不会心存侥幸或者迁怒,但背叛,却一定是他最不能容忍的·它的行为,跟背叛有什么区别呢就算说那是因为被·操纵,就算它负荆请罪,但同样的情形,不管出现多少次,它都只有一种选择。
既然无法做出改变,那么道歉还有什么意义·而且……如果不是容远在最后时刻突然领悟了驱散雷电的力量,他现在已经死了,而它就是凶手。
它会连一个道歉的机会都没有,甚至都不会记得容远的存在,记忆重归空白,在无主的《功德簿》中陷入沉睡,直到下一位契约者将它作为一个“有用的特殊道具”兑换出来,然后一次一次,重蹈覆辙。
何其悲哀··然而,即便知道此行的结局或许会是死亡,但豌豆却没有丝毫迟疑·它的小手抓住鸽子的脖颈,巧妙地控制着它飞行的方向和高度,赶赴向此行的终点。
……·一架飞机在控制中心的引导下平稳地降落,又一架飞机呼啸着升空·除了天气特别恶劣的时候,A市的机场一直处于这种特别繁忙的状况中··又一波游客围在行李传送带旁边,看其中某些人紧张的神情,仿佛万一没有及时抓住自己的行李箱,下一秒箱子就会被烈火吞噬似的。
也有人行装简单,随身拎着一个手提箱,上飞机也不需要寄存,下飞机后可以直接离开··但还有更简单的——除了口袋里的几张卡和现钞以外,浑身上下别无长物,深色的墨镜挡住了他的脸,但挺拔的身材看起来十分醒目。
容远其实并不喜欢墨镜,总觉得视野受到了很大的局限,而且眼前所见失真度很高·但如今“容博士”在糖国家喻户晓,被人看出他们“长相相似”,哪怕并不会被当成同一个人,也有造成困扰的可能性。
·A市夏季的气候一向闷热潮湿,刚走出机场,滚滚的热浪便迎面扑来·同时扑过来的,还有大小旅店的名片、各种旅游社亲子团著名景点等地方的传单、去往附近几个城市的空调大巴、衣着破旧但还算干净的乞丐、租房信息……以及各种奇葩。
他看到身着古装自称是无意中穿越到现代的柔弱美女,看到面容姣好身材适中的年轻男女堂而皇之举着“求包·养”、“求一夜·情”之类的牌子站在路边,看到用特效化妆技巧把自己画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走来走去似乎在宣传什么游戏,看到情侣在机场门口抱成一团哭得死去活来宛如生离死别,看到有人突然歇斯底里大喊大叫地忽然开始乱跑而机场却应对地十分迅速仿佛已经习以为常,还看到许多僧道尼姑传教士修女喇嘛等穿着各种宗教服装的人发传单拉人入教,最奇葩的是还真的有很多人在认真倾听并询问他们什么,有些人说着说着还会突然哭起来。
饶是容远神经如铁,看到这样异常的情形还是觉得有些发毛,感觉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画风不太对的异常世界·他几乎是绷着神经避开了那个看起来有精神病的家伙,花费了比正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到达打车的地方,然后经过数分钟的等候,顺利地打了一辆出租车。
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人,除了询问目的地以外并没有交谈的兴致,眉眼看起来还有些凶悍·比起碰到一个聒噪的司机,这样的态度让容远更觉得舒服·他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侧头从窗户中看着这个城市四年中的变化,跟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一一对应。
居住其中的人,或许很难感受到那种变化,甚至会觉得自己所住的城市十年如一日地没有变化·但放在离家已久的游子眼中,种种改变却是那样明显,让人几乎觉得这并不是同一个地方了。
道路变了,路边熟悉的建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大的陌生的高楼;曾经常常光顾的小店被推平,原址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型购物中心的停车场;连路灯和公交站的模样都变得跟以前不同,绿化带灌木也不是以前的样子,大变样的公交车让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刷卡;路边广告牌上展示笑容和美貌的明星是他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人;正在宣传的电影是系列第三部,但他走时第一部才刚刚传出要拍摄的消息;更不用说那些似乎很火爆的游戏和商品,不问诺亚他都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熟悉和陌生的场景交错出现,星际旅行带来的时间差效应第一次这么鲜明地展现在他眼前,甚至让人眩晕···容远闭了闭眼睛··恰好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面停下来。
为了省油,司机并没有开空调,而是打开了两边的窗户·停车的时候,容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掠过车窗落在他腿上·他睁开眼睛,原来是一个看上去才十几岁的小和尚趁着车停眼明手快地把一张纸片从窗外射进来。
容远拿起纸片一看,是一张写满不明所以的词汇、似乎很有哲理又似乎只是在说梦话的传单,最终目的还是很明确的,就是劝人布施、佛会保佑你一类的话··“唰”地一下纸张被夺取。
司机将其唰唰唰撕成好几片扔出去,这还不解气,又暴怒地冲出车,跑了几百米抓住那个小和尚扇了两个耳光,大吼大叫一通,然后将人抓进车里··这期间,被这失去司机的出租车堵在路上的车辆非但没有按喇叭催促,反而有人大声叫好,甚至有人鼓掌助威。
容远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世界了··鼻青脸肿的小和尚被司机塞进后座,司机怒气冲冲地回到驾驶座,看到容远这个乘客才神色尴尬地努力平静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儿子。”
容远了然,在这个多半家庭都是独生子女的社会里,没有谁希望自己的儿子剃度出家,并且还不上学在大马路上发传单··但司机的愤怒点显然和容远想得有点不一样,他恼火地拍了一下方向盘,骂道:“都怪那群该死的外星人”·——哎··第223章 重逢··询问一番后,从骂骂咧咧的司机和他不停反驳的儿子口中,容远才知道,之所以有如此多的“奇人异事”出现,并不是因为时隔四年世界变得太快,主要还是由于半个月前在全世界直播的那场机甲大战。
不管是两千年前还是现在,叶公好龙的故事始终在重复上演·自从人们认识到自己居住的大地仅仅是宇宙中一颗普通的星球以后,寻找地外生命的探索一直没有停止,幻想外星人拜访地球的故事数之不尽。
然而人类憧憬的、向往的,是幻想中那种优雅、智慧、善良、会无条件帮助人类的外星人,或者是虽然残暴地想要侵略地球、却最终一定会被地球英雄打败的愚蠢外星人·但当想象中的那种生物真正出现在面前的时候,占据地球普通人类的最大的情绪却是恐惧和排斥。
或许这也是因为,与外星人的第一次遥遥会面并不是事先寄出拜帖、遵循礼仪的友好拜访,而是一场双方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战斗的原因·人类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最先见识到的就是“外星人”强大的战斗力和以命相搏的凶悍。
如此一来,比起思考能从中获得几分利益,大多数人最先考虑的就是自己能不能在这样的袭击中活下来··——不能··有理智的人都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星空战斗刚发生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还处在怀疑当中,怀疑这是某个电影的宣传,怀疑是信号错误,怀疑是宇宙中的异常电磁波现象,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各国领导层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在事情发生后最应该做的不是质疑现实,而是争取让自己站在更前面一点的起跑线上,因此迅速拉开了抢夺资源的竞赛。
而普通民众反应就要迟钝地多,一些“分析帝”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这只是黑客的攻击行为,意在愚弄全世界的人,很多人还真就相信了,连一些门户网站和新闻频道上也有类似的说法。
然而,事实就事实,在真凭实据面前,仅凭脑补的“技术分析”很快就被打脸··战斗就发生在月球上空,离地球并不遥远,连一些民间爱好者的天文望远镜也能大致看到点什么;而那个救生舱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到A市,目击者并不只是以往“外星人目击事件”中的一两个人再怎么精湛的技术帝都无法从视频中找到特效合成和作假的痕迹;被从月球上营救回来的宇航员身上的伤势也充分证明了事实是什么。
随后,也许是迫于民众渴望知道真相的舆论压力,也许是为了博取政治地位,有几个国家先后披露了所谓的“真相”——从太空中带回来的机甲和机甲中的外星人尸体、宇宙飞船的残骸、宇航员的伤情鉴定、外星武器的威力大小预测等等。
即使某些国家有舆论封锁,但民众依然“翻墙”获得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信息··对地球上的人们来说,最为骇人的是,回溯探测天文望远镜和探测卫星发回来的照片,人们发现外星机甲和飞船自从在太阳星外围行星处出现到它们到达月球附近仅仅用了半小时不到的时间,同样的距离,地球发射的卫星最少需要多长的时间呢·八年·而且在那些外形怪兽和机甲前进的路线上本来有几颗小行星或者卫星,虽然其体积和质量都不大,存在感不强,但也一直在人类的观测范围中。
然而,这些星球如今全都消失了··战斗的双方明明处在一场追击战中,专门停下来毁灭一颗挡在前进方向上的星球是不可能的——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毁灭那些星球,对它们而言只是“顺手为之”罢了,比起绕路,这样的方式更加省力。
能够轻松地瞬间毁灭一颗小行星,自然也能用同样的方式毁灭稍大一点的行星——比如地球··或者换个角度思考——如果当初奔袭的怪兽和机甲没有被那艘全黑的飞船拦住,让它们就以那样的速度撞上地球……人类或许已经在无知无觉中被灭绝了。
设想一下,如果你正在上学逛街聊天吹牛打游戏,忽然意识到不久前你就站在地狱之门的边上命悬一线,差一点就要死无全尸·你所钟爱的一切和厌恶的一切——比如作业、工作、还没有满级的游戏、秃顶小气的老板、刚刚确定关系的可爱女友、唠唠叨叨的父母、让你汗流浃背的闷热天气、抱着脚丫乱啃的儿子……全部都会消失——这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有些人突然辞职或者离婚,决定从今天开始享受生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有些人疯狂抢购了大量的食物饮水,还试图花钱建立一座坚实的地下城堡;有些人醉生梦死,有些人打砸抢劫,把曾经想做而不敢做的事都做了个遍;有些人抛妻弃子也要追寻“真爱”,有些已经恋爱长跑多年都不愿意定下来的人却携手走进婚姻的殿堂;有些人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珍惜生命中所有的美景和幸福;有些人却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脆弱到甚至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有些人捐赠了全部的家业积德行善,也有些人抛下道德的枷锁行凶作恶。
·在这种世界末日般的“狂欢盛宴”中,宗教开始大行其道·除了人们通常所知道的那些著名宗教外,还突然从石头缝里冒出了许多闻所未闻的教派,比如充满网文气氛的“三元九霄教”、“至高乾坤教”,看起来十分高大上的“大宇宙教”、“亿星教”,还有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起名的“红帽子教”、“伽马Y07教”等等。
更不可思议的是,再奇葩的教派,居然都能找到(或者说骗到)它的信众,其中甚至还有知名大学的教授学生,让人不禁怀疑他们的知识和大脑难道都拿去喂了狗··其实局面最混乱的时候,容远在荒岛上没有见到。
他现在所看到的,已经是国家经过大力整治以后比较干净有序的场面了,现在还能在大街上活动的,只有经过正式注册并得到官方承认的几个教派,其它杂七杂八的野生宗教的活动一经发现,不管什么理由都会被抓进看守所教育一段时间。
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和疯狂发泄,失去理智的人渐渐回归现实,发现外星人入侵地球这种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发生,但他们的生活还要继续··于是,把家产抛售一空想要建造防御城堡的人追悔莫及,大骂上司一通然后潇洒辞职的人正奔波在找工作的路上,冲动之下结婚或者离婚的人一样要为了柴米油盐的琐事争吵发愁,疯狂玩乐的学生发现……他们要考试orz。
除了像出租车司机儿子这样仍然沉浸在“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的梦里不愿意醒来的少部分人以外,大多数人的生活都开始慢慢回到正轨·前段时间的混乱造成的影响正在慢慢展现,一些人不可避免地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还有一些聪明人趁机从中攫取了大量的利益。
有些人起高楼,有些人楼塌了,世界的运转却不会因此而停滞··……·会议结束,参会的人鱼贯而出,留在最后的金阳揉了揉眉心,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脸上露出几分疲倦。
这几年远阳公司蓬勃发展,从一个三人草创、只有十几名员工的小公司迅速膨胀为一个大型集团公司,庞大的结构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各个枝节开始脱离掌控的情况·即便有诺亚的辅助,金阳处理起来也并不轻松,更何况诺亚也并不是像他的秘书一样时时刻刻都能给他提供帮助的,那家伙更像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兴趣来的时候会顺手帮他一把,没兴趣的时候就躲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看他头疼。
所以大学毕业以后,金阳没有选择继续深造或者像曾经想象的那样外出旅游,而是正式参与到公司的管理中·周圆如今在大学最后一年的实习期,一天中更是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花在公司里。
两人整天忙得焦头烂额,连会面的时间都少了·不过跟金阳的疲倦不同,周圆很有几分女强人的架势,虽然也很累,但她是真正乐在其中的··最近这些日子,因为外星人的各种恐怖传说,远阳公司的主打产品棉花糖的销售再次出现了当初面世时的盛况,几乎都是一上架就卖到脱销,订单积累了一大批,工厂全力开工,生产速度也有些跟不上。
他们刚刚针对这个问题开了个会议,感觉似乎也没说多久,散会的时候却已经天都黑了··依次有礼但坚定地拒绝了公司里漂亮的女下属们(甚至还有几个男下属)带杯咖啡/看电影/一起去唱歌/请教工作问题等各种邀请,几乎是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到了地下停车场。
这段时间公司里的同事几乎都主动选择了加夜班,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金阳不由得松了口气,扯了两把领带,掏出钥匙快步走向自己停车的地方,一边想着该给住在家里的艾米瑞达带个甜点什么的。
脚下忽然停住··远远地,他看到一个人靠在自己的车旁边,光线有点昏暗,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身影却莫名地熟悉,心跳的声音忽然就加快了频率··按理说,在昏暗的停车场忽然看到一个陌生人,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并呼叫保安。
但金阳脚下就像是生了根,久久无法挪动·他愣了许久,忽然大步走过去,越走越快,走到跟前伸开双臂,紧紧地抱住来者··“小远……”激动压抑的嗓音中,带着几分哽咽。
容远眨眨眼睛,迟疑地回抱了一下··“……金阳·”·他忽然发现,跟预想中的不同,面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已经无法自然而然地叫出“阳阳”这种称呼了。
··第224章 距离··金阳没有注意到容远称呼的变化,他抱了一阵,激动过后,感觉怀里的躯体瘦得骨头都硌人,看着手臂上的纱布,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不过他到底经过了几年的历练,比起当初已经成熟稳重了许多·金阳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才放开容远,顺手捏了捏他的胳膊,问:“怎么这么瘦”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个头,露出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说:“我现在可比你高了。
来,叫哥哥·”·“滚·”容远没好气地说了一声,然后不由得一愣,微微有些不自在··金阳也愣了下,然后笑容变得愈发明显,伸手按在容远头上揉了揉,语气轻快地说:“哈,你还跟以前一样。”
——不,其实不一样了,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容远没有像以前一样干脆地打开他的手,而是眯着眼睛任由他揉了两下,没有说话··或者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刻意的轻快,刻意的笑容,刻意维持一切都没有改变的假象,然而陌生感仍然挥之不去··于是金阳也卸下了不自觉带上的面具,堆摞的笑容消失后,残存的那种少年般的柔和鲜亮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光磨砺出的刀刻般的棱角分明和久居上位者的气势,只有他的眼睛不同——他的眼睛依然是愉悦而温和的,柔软地仿佛一池春水,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微笑起来。
“走吧,去我家·”他揽住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挚友,不再假装成好像他昨天才离开的模样,打开车门说:“艾米瑞达和婷婷也在,正好昨天买了食材,可以做火锅吃。”
·……·透过车窗,城市的灯光化为流火·容远托着下巴,看着窗外的风景,却没有说话的心情·看着看着,目光就凝聚到映在车窗玻璃上的那个侧影上。
无论停车场还是在车子里面的光照都不明亮,但却不妨碍他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谁·他知道这种疑惑不应该,但他就是忍不住想要问。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说起来期间也有很多变化——个子长高了,圆圆的脸上婴儿肥逐渐褪去,先后经历了换牙和变声期,随着成长性格也越来越棱角分明·但或许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了这些时光,看着对方一天天的变化,潜移默化的力量反而让人不觉得有什么改变。
而现在不同··他离开时,金阳还是一个略显瘦削,带着几分青涩、几分忐忑、几分意气风发,刚刚踏入大学、开创公司的少年,心软得像滩水,眼睛中总是闪着光,交往中会捧出百分之百的真心,把世事看得通透,心中却总是怀着一片阳光。
他关心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体贴包容,善解人意,无论喜怒哀乐,都没有丝毫作伪··而他身边的这个男人,脸上的线条有棱有角,不再是曾经雌雄莫辨的俊美;头发很短,几乎看不出昔日可爱的天然卷来,反而显出几分精悍之气;身材匀称,背阔肩宽,是去拍电影可以泳装上阵秀身材的那种。
不说话的时候,微微沉着脸,有些倦色,沉静中带着几分威严,不像以前一样不经意间也会带上几分笑意··容远试图从中找出过去的影子,然而越寻找,越觉得陌生。
单说相貌上,其实变化并没有那么大,但阅历和眼界给人的气质带来的改变几乎是颠覆性质的·再怎么天真软和的人,当他来往的都是能够从各方面决定一个国家命运的上层人士、一句话就能影响上万名员工的命运、每个决定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喜怒悲欢、常常坐在谈判桌前面对各种勾心斗角、一不留神就可能掉进坑里损失大量的利益……那他一定会迅速地成长起来。
他想要说点什么,比如谢谢金阳帮忙收留照顾艾米瑞达,但话还没有出口,又觉得没意思起来——如果是以前,不管任何事,他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像金阳道谢。
同样的,不管自己做了什么,也不需要他来跟自己千恩万谢··容远现在的感觉,就好像以为下面是平地所以兴高采烈地跳下来,却一下跳进坑里,并且一直掉一直掉,总是落不到实处。
……·“啪”·端在手里的盘子掉地上摔得粉身碎骨,红彤彤的麻辣小龙虾掉了满地,女孩却根本顾不上理会这个,捂着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随着金阳一起进门的容远看到她这个样子,无奈地笑了一下,轻声道:“艾米瑞达——”·叹息般的声音富有磁性,像是一阵风掠过耳边,又像是温暖的手拂过脖颈,熨帖地让人沦陷。
艾米瑞达起初还拼命忍着眼泪,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再也按捺不住,先是小声啜泣,呜呜咽咽地哭了几声后,半个月来压抑的担心、恐慌、愧疚、思念等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哭声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站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一点形象也没有地放声嚎啕大哭,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一样。
容远无奈,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女孩的后背,传达者无声地安慰和关心··——这就是那个“哥哥”了吧·柳婷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一颗翠绿新鲜的白菜,心中忖度着。
刚开始听到艾米瑞达的大哭声她还手足无措了一下,待看到两人亲密信任的氛围才安下心来·但似乎是那位只闻其名的“兄长大人”非常陌生,她也不能肯定他的身份,便向此时依然站在门边的金阳投去询问的目光。
金阳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同一时间也看过来,点点头,还微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有掩不住的苦涩··柳婷一下子就觉得心都揪起来了··她认识的金阳是个哪怕被几个财团同时打压、正在等待运输的产品被一把火烧个精光、巨额订单出了纰漏、公司高层带着重要资料和客户群背叛都能依然成竹在胸、气定神闲去处理的男人,她以为再大的压力都不能把他压垮。
但现在,他浑身倦怠,即便笑着都感觉悲伤,像是好不容易爬山爬了九成九,却被人一把推了下来·她直觉这一定跟家里的新客人有关系,神色中不免露出了几分,视线却突然被挡住了。
“现在气氛好像有点不合适,待会儿我再给你们介绍·今天吃火锅怎么样”金阳含笑问,一如既往地温柔,刚才的神情似乎是她的幻觉。
于是柳婷也不再多问,踮起脚吻了吻他的脸努力高兴地说:“那好,我再做两个凉菜·”·“我来帮忙·”·金阳挽袖子,却被柳婷赶了出去:“忙了一天,你还是坐着去吧晚饭全都交给我就好”·话虽这么说,但金阳也没有坐着等吃的习惯。
他去卫生间拿了扫把簸箕把地上的盘子龙虾什么都扫了倒进垃圾桶里,又把地拖了·都收拾完以后,他看到艾米瑞达已经基本平静下来,容远坐在沙发上,坐在地毯上的女孩头枕在他膝盖上,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因为哭得太用力,声音还有些沙哑。
容远基本没怎么说话,但神情动作中却透着不容错辨的爱护··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容远··外貌上的变化其实很少,虽然瘦了很多,但看上去还像个十几岁少年的模样,仿佛时光格外钟爱面前的这个人,让他在最好的青春年华能多停驻一段时间。
但整个人变得愈发锋锐凌厉,仿佛经过了铁与火的洗礼··——可不就是这样么·金阳苦笑着想··尽管没有明明白白地问过,但救生舱中是艾米瑞达,那么人形机甲的驾驶员除了容远不作第二人想。
他不知道容远在离开的几年中都做了什么,但光看那场星空战斗,就知道他这几年过得并不轻松,必然经历了重重危机,或许是一路厮杀才回到了地球···但战火没有把他淬炼地更加孤绝,却把他从曾经隔离于世的心境中拉了出来,他的眼睛中有了更多的东西,不像是过去一般除了目标以外再也看不到别的。
不知道是谁让他发生了改变,但金阳由衷地感激这种变化··他知道自己应该为容远高兴,然而,喉咙中梗着千言万语,最初的喜悦之后心中却只有酸涩··他或许是这世上最了解容远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无法忽视的生疏与拒绝。
金阳忽然觉得……他终于知道那些千辛万苦才把孩子抚养成人但孩子长大了飞走了不说回家连个电话都不肯打的父母是什么心情了……··第225章 芝兰之交··金阳介绍容远的身份时,还是用了“谷远”这个名字,一来避免他不小心叫错,二来也是因为这个身份所有必要的证明都有,在法律意义上是存在的,省了很多麻烦。
艾米瑞达也聪明地跟着改口了·柳婷觉得他跟几年前在酒吧中见过的那个“谷远”长得并不太像——这是自然,因为那时容远用了拟态衣——不过对女孩来说,过去一面之缘的记忆并不深刻,加上酒吧灯光昏暗看得也不太清楚,所以她只是想了一下就将心中的疑惑放开了。
从金阳的角度来说,他自然希望容远和艾米瑞达继续住在他家·但容远看出这个房子柳婷也常来居住,并不想当他们中间的电灯泡,再说他现在也不缺钱,因此在他的坚持下,就在附近买了一套可以拎包入住的房子,当天下午就带着艾米瑞达搬了过去。
故友重逢,就算因为疏离感有些怅惘,但心情终归还是高兴的·金阳跟助理打了个电话推掉最近几天所有的事项,专门腾出时间来陪容远四处转转··其实容远对这个城市并不陌生,他是成年人,也会开车,至不济还有诺亚可以提供全天候无死角的全球导航定位服务,走到哪儿都不需要人来“陪游”。
不过他看着金阳眼神中隐隐像是期待什么好戏的笑意,默默允了··然后他就知道了,是什么让金阳露出这种神情··……·“来,二班排好队,跟在一班后面进去。
不要挤,一个一个进·”·“张佳佳,把帽子戴好不要拉高晓梅的辫子”·“小朋友们要注意,到里面以后不要碰里面的展品,不要大声喧哗,不要乱扔垃圾,不要……”·“老师我要尿尿”·“老师,孙海明踩我脚了”·容远:(⊙_⊙;)…·难得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金阳被逗得忍俊不禁,抖着肩膀一直闷笑。
容远无奈地斜了他一眼,问:“这是怎么回事”·他们现在看到的,是以前被容远改造成实验室的仓库,也就是棉花糖最初诞生的地方·只是现在,金阳车停在附近,他们看到的是一群身高刚刚一米出头的小萝卜丁头上戴着小红帽、手里拿着小彩旗、背上还背着小书包,被几个年轻女老师组织着排队从门口一个个进入。
这些大概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成群地放在一起就是麻烦和喧闹的代名词,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一会儿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告状,几个老师像蝴蝶一样前后穿梭,忙得不得了,好不容易才把这群小祖宗都组织好乖乖地进门了。
最奇妙的是,就这么一个小仓库,外面居然还有一排窗口(总共五个)在卖票,门口也改成了游乐场那种一次只能进一个人的旋转门·明明今天不是休息日,售票口前面还有十来个人在排队买票,其中至少一半都是外国人。
金阳忍着笑反问:“你觉得你看到的是怎么回事”他带上一副黑框眼镜,拉着容远下车去买了两张票,装成普通的游客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进门以后,容远短暂的恍了一下神··仓库里面几乎完全是以前的样子,“展品”上面几乎连灰尘都没有·他坐过的椅子、睡过的床、用过的笔、写下的一沓沓厚厚的笔记本,都还摆在原来的地方,几乎没什么图案的茶杯按照他的习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转椅不是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前面,而是微微倾斜,方便人直接坐上去。
仿佛踏入了过去的时光,他坐下来,打开书,在边角处记下自己的想法和心得·灯光只照亮了自己面前的一小片地方,伴随着“沙沙”地书写声,无数个日夜在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流淌而过。
唯一的不同,就是面前拉着两根红色的带子,把包括他们在内的所有游客都挡在他曾经兼顾了卧室书房加客厅等各种功能的房子以外··长相甜美的导游小姐声情并茂地跟游客讲述着“容博士”曾经在这里学习、研究的生活,并且进行了很大程度上的美化和修饰,以及在其中赋予了各种容远自己都不清楚的伟大意义和悲天悯人的情怀。
换个人可能要被她的各种溢美之词羞得满脸通红,不过容远充耳不闻,全当她在说别人的事··游客对一所简单普通的单身住宅的兴趣浓厚地超人意料,他们看着在自己生活中也并不缺少的一些物件比如中性笔,兴致勃勃地猜测当时容远在这里生活时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并且不断地赞叹他的“坚苦卓绝”,居然还有人拿着手机拍照,全然不知自己话题中的主人公就站在身边。
·卧室之后是实验室,一些比较容易被弄坏的实验仪器还用玻璃给隔开,实际上外面使用的玻璃保护层可能都比里面那些瓶瓶罐罐要贵得多·容远记得当初这些东西在他们搬到新厂房的时候大多都搬走了,剩下的一部分有些还在之后的那场打斗中被破坏了不少,现在却几乎完全复原了他们还在这里时候的场景,是谁做得不言而喻。
实验室之后本来是墙壁,但现在新建了一个二层小楼,或者说,是一个小小的图书馆模样·虽然也在参观范围内,但另有一个出入口,只要办一张读书卡,就能在里面阅读,但不允许在借阅的书上书写任何东西,也不允许将书本带出。
里面所有供人们借阅的“书本”,全都是容远曾经看过的书、写过的笔记本,甚至还有中学时期的作业本·看书的人还不少,几乎每张桌子上都坐着人,游客们也都信手打开几本翻阅一下,赞叹一番,再原模原样地放回去。
·容远两人没有细看,参观很快结束·走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入口处还排着队,叹了口气,问:“怎么弄了这些东西”·“虽然我也参与了一些工作,但这可不是我的主意。”
金阳走在他身边说:“开放参观,是因为有很多人在呼吁,这也是上面的意见·门票费用除了给员工发工资和维持日常保养以外,剩下的都以你的名义捐给了天网。
从开放到现在,除了每月例行的闭馆日以外,不论哪一天游客都络绎不绝,节假日数目还要暴涨·”他笑道:“看到自己这么受欢迎,有什么感想”·“感想”容远想了想,说:“我明明还活着,他们却像对待死人一样纪念我。”
“咳咳咳”·金阳被呛住了··在这个城市随心所欲地转了几圈,就算没有刻意去寻找,但除了被当做旅游景点对待的“容远故居”以外,他还看到了自己的画像、蜡像、雕像,摆在纪念品商店和精品店里的各种印着头像的周边产品,打着他名义在销售的各种产品,比如“容远爱吃的xx豆腐脑”、“xxx口服液,让宝宝像容远一样聪明”等等。
——好吧,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听说过,但听说和亲眼见到是两码事·容远现在是伟人+偶像明星的待遇,尤其是在这个他出生成长的A市,更是有种被整个城市所迷恋的错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反倒是金阳,看着他的脸色,脸上的笑就一直没消失过··容远打定主意,除非十分有必要,否则还是不要和小A换回身份得好··……·夜色已深,金阳驱车回自己的家,路上开着车,想起白天容远的表情,还是忍不住想笑。
其实容远性格使然,并没有多么明显的表情变化·刚开始乍然见到那场景是有些懵,惊讶、尴尬、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就调整了情绪还反将他一军·路上还有人认出他跟“容博士”长得像,倒没有谁认为忙于“人类进步”的容博士会真的在街头闲逛,只觉得是撞脸,还拿出手机要求合影,被容远黑着脸拒绝了。
金阳大笑,但容远却没什么生气的样子,眼神中更有几分无奈纵容··——即便时光让他们已经回不到年少时的模样,但谁说感情就一定会变质呢哪怕有一天他们都拥有自己的生活而很少见面,哪怕他们将来都变得白发苍苍,只要志趣相投,灵魂能够相互理解,就依然是无可替代的挚友。
所以金阳才会这么愉快·他知道以容远的性格或许还会纠结试探一段时间,不过没关系,他们都需要重新认识··金阳的笑容,一直维持到他下车的时候。
下车,锁门,还没有离开车库,手机中忽然响起铃声,来电显示表明这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人·金阳迟疑了一下,才接通电话:“哥”·“阳阳。”
金南平静到有些冷淡的声音从中传来:“你的那位朋友,他回来了,是吗”疑问的句式,肯定的语气··金阳悚然一惊···第226章 湖心小岛··金家一家人,都是家庭主义者,哪怕金栢三兄弟各自从事了不同的职业,成年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不同的城市中,彼此之间的感情却丝毫没有因为距离而减弱。金家的第三代也是如此,尽管金阳每年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到B市跟金南金羽见面,但三人比许多亲兄妹还要亲近,丝毫不见隔阂。
对金阳两人来说,比他们大很多的金南从小就有长兄如父的风范,对他们甚至比他们的父母还要疼爱几分,但该严厉的时候也从不手软·小时候金阳和金羽对这个大哥都是又爱又怕,对他的敬畏甚至比祖父更甚。
没办法,金羽从小就格外调皮捣蛋,别的小女孩都拿着布娃娃玩过家家的时候,她爬树掏鸟、下河捞鱼、招猫逗狗、弄鬼掉猴,上蹿下跳什么都敢干,一点儿都不知道害怕。
又生来是个小人精,嘴甜得跟抹了蜜一样,每当闯了祸长辈们想要教训她的时候,金羽就各种撒娇打岔狡辩开脱,长辈们又十分疼爱她,总能被她三言两语绕过去··然而这一套在金南面前是行不通的,他只看一眼,就知道金羽刚才和谁在一起、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想要掩饰什么,甚至连她心里的想法都看得透透的,而且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揭穿并罚她一顿。
如此一来,金羽不怕他就怪了·那时金阳虽然因为听话乖巧从来不会跟着堂妹惹是生非,金南对他要温和地多,但亲眼看着在他眼中十分厉害的金羽一次次在金南面前吃瘪并且被教训地有苦说不出,金南在他心中会留下什么印象可想而知。
那时,当金羽发现大堂哥对金阳这个二堂哥比较包容的时候,还试图拉着乖孩子金阳当挡箭牌·可惜小金阳个头小胆子也小,单纯到连撒谎都不会,在帮金羽打掩护的时候,一看到金南就慌得手足无措,满脸都写着“对不起啊我在撒谎我在干坏事”,然后和金羽一起受罚。
尽管如今金阳已经成年,阅历丰富性格沉稳,但内心深处对于金南的敬畏却没有减弱多少··乍然在电话里听到这么一句,金阳脸都白了,他结结巴巴地反问:“什、什么朋友”说完后恨不得给自己一耳光,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语气中的心虚。
“我想想……他是叫谷远,对吗”电话中金南不紧不慢地说··金阳沉默片刻,问:“……哥你怎么知道”·“我有事要找他。”
金南没有解释自己的信息来源,而是直接说:“贸然上门打搅恐怕不妥,我想请你帮忙安排一次会面·”·——所以说,他不光知道“谷远”回来了,他们买了新房子搬家的事也都知道吗但他是真的知道容远的身份,还是只是在诈他容远身上的秘密,他又了解了多少·“……我只能帮你问问他有没有时间。”
金阳没有一口答应,只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复·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哥,你派了人监视我吗”··说“监视”也谈不上,或许换个听起来更舒服的说法,就是家里人出于担心他安危的原因,所以安排了人在他身边保护他,并且把他的举动上报——要做到这一点简直太容易不过,他的公司里,有太多人会毫无疑义地被金南等人差遣。
退伍軍人的就业一向是个很大的问题,由于缺乏必要的技能和知识,他们中的很多人退伍以后只能选择保安、保镖、健身教练、酒吧看场子的打手等职业,吃的多半是碗青春饭,待遇好一点的工作还要看关系。
至于那些受伤致残或者患病的,各种优惠政策也不可能完全照顾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只能说不算特别坏罢了··这些问题,金阳从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自己的长辈们为此讨论,也为其中一些人的不幸和痛苦而感同身受。
因此,远阳公司渐渐做大后,他招收了大量的退伍兵作为公司的员工——虽然远阳打着高科技公司的名号,但其实很多基础的工作只要智商正常的人加以培训,都能上岗接手。
而退伍軍人哪怕不是兵王这样的佼佼者,在纪律性、克制力、使命感、责任心、组织能力和心里素质上都远远胜过普通人,他们的加入使得公司的氛围和生产能力都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加上大伯金松的关系,现在很多兵一退伍,就被直接介绍过来了,其中还有一些金南的老部下,受他驱使,也是理所应当··但金南说:“我不需要派人监视。”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道:“我现在正看着你·”·金阳愕然抬头,只见金南就站在他家楼下,见他看过去,才从容地挂断了电话··……·“所以……在你绞尽脑汁想要在电话里把你哥糊弄过去的时候,已经毫无防备在脸上把什么都暴露了,而你还没有发现他正在看着你”容远慢条斯理地问。
“唉……”·金阳长叹一声,愁眉苦脸,他以为自己已经算是商场上身经百战了,然而金南随手一下就让他溃不成军·最重要的是他的这位哥哥并不是刻意坑他,完全只是顺手而为。
好在金南之后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不然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会暴露多少东西··实际上,他也弄不清楚金南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他看看容远,知道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也绝不希望暴露自己,于是道:“能能挡的话我尽量挡,不过……你有什么打算”他知道如果金南真的想做什么,他完全拦不住,除非他想跟家里撕破脸。
所以现在,容远的想法至关重要,实在不行,也只能换一个身份或者回实验室了··金阳并不知道,容远现在身上并没有拟态衣,想如同以前一样换衣服一般地随便换个脸是不可能的、艾米瑞达倒还有一个,但那是用来把她伪装成普通地球人的道具,一旦拿下来,女孩身为异类的真相便会曝光。
但容远也没什么紧张担心的情绪·即便没有《功德簿》,但逐渐掌握熟练的弦力和诺亚的辅助也足以让他无论面对任何情况都能站在不败之地上·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变化,如今他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将自己藏起来积蓄力量的少年了。
哪怕现在他的身份暴露给全世界,他也并不畏惧,只是嫌麻烦罢了··而且,寥寥几面中,他对金南的印象并不坏,所以也想听听这个功德值很高的人到底想说什么。
于是他随意道:“见就见吧,也省得你为难·”·至于见面之后要做什么,那就要看情况了··……·细雨纷纷,敲打在绿色的荷叶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有种悦耳的节奏。
送走一步三回头十分想要留下的金阳,容远打着一把伞,走向约见的地点,嘴角噙着一抹笑··金南指定的这个地方十分有趣,对容远来说,也意味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会面的场所,是在A市比较偏僻的一个免费公园里,开阔的湖面上有一个很小的人工搭建的凉亭,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座长长的木板桥连通·如果放在平时,桥上大概会有一些游客来来往往,亭子里也坐着站着许多休息的人,或许石凳和地上还会扔着垃圾。
不过今天从凌晨开始下了一整天的雨,还有阵阵凉风,空气阴冷潮湿·这种天气下连街上的人都不太多,这个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景观、四面透风的凉亭自然更不会有人来。
所以现在走在桥上的,只有容远一个人··——没有游客,意味着无人打扰;凉亭四面无遮挡,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会落在有心观察的人眼中;周围地势开阔,不管哪个方向有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万一有埋伏也会第一时间发现;凉亭到岸边的距离非常远,加上风势不定,就算是最好的狙击手在这种环境下也不能保证一枪命中;阴雨天气,卫星摄像没有作用,但小湖岸边安装了很多摄像头,不过还是因为距离问题,湖心的凉亭并不在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内。
他知道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金南只是随意制定了一个很适合装逼的环境·但他那样的人,应该不会随意做没有目的的选择··那么这个地方,是不是暗示着,金南知道的其实比他预计的还要多呢·那这次会面的目的,又是什么·吸饱了水分的木板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容远独自一人撑伞而行,看上去倒有几分古典武侠的意境。
不过换个人看到,大概会觉得他这么冷的天还跑出来悠然闲逛纯粹是找罪受·凉亭中还有一个人,看上去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但却并没有焦躁不耐烦的情绪,面无表情的模样,苍白的脸色让人看着就觉得他很冷。
听到声音,那人抬头看过来··正是曾经以王文忠这个化名来保护他安全的金南··容远点点头权当打过招呼了,走进凉亭,收起伞,还甩了一下上面的雨水,靠在凉亭栏杆边放着,然后坐到金南对面,看向他。
金南脸色温和,眼睛盯着他,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似的有种直白的好奇,又带着种莫名的神色·他凝视片刻,忽然说:“我还以为阳阳也会一起过来·”——他不会忽视在看见他那一瞬间金阳脸上混合着担忧和闪避的神色。
·“他是这么想,不过我让他回去了·”容远看起来很放松,他懒洋洋地挑了挑眉,说:“你想见的不只是我吗”··“说的没错。”
金南轻笑,然后说:“不过几年不见,连声招呼也不打,你该不会忘了怎么称呼我吧,容远”·容远眼睫微颤,没有否认,也没有说话。
全世界都知道“容博士”是个超级宅男,几年中离开实验室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容博士已经二十四快要二十五了,容远外表看上去还不到二十的模样,高矮、胖瘦、年龄差等因素导致两人之间差别明显,因此哪怕有人看出来他们长相相似,但却没有人真的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但金南并不是猜测或者诈唬,他十分笃定,而且看上去很有兴趣跟容远解释一番前因后果··青年说:“如果我以前没有见过你,或许会像其他人一样被你在实验室的替身骗过。
但只要见过一面,就算是双胞胎我也不会弄错·所以,三年半前,我在实验室见到那家伙的时候,就知道尽管很像,但他不是你——眼神差太远了·我很奇怪别人为什么看不出来。”
“但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容远淡淡道··“没有必要·”金南说:“不管是谁,实验室的成果都是真真切切的。
揭穿你们,对糖国能有什么好处我只是没想到,你会离开那么长时间·”·“那你现在,找我又是为什么”容远问。
“因为有些问题,已经到了必须处理的时候·”金南的态度始终温和,但语气中却又有强硬的地方··容远眼睛微眯一下,问:“比如说”·“乌鸦。”
·第227章 甲乙丙··乍然听到乌鸦两个字,容远一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但内心涌上来的并不是恐惧,而是有种诡异的兴奋和期待——藏身幕后固然更安全,但大概从一开始,他就期待着有人能发现自己与乌鸦之间的联系,期待着随之而来的冲突和变化。
但金南态度平和,神色寡淡,好像自己刚刚说的不是闻名世界的黑暗制裁者,而是在讨论晚饭吃蛋炒饭还是牛肉面一样·他的眼睛甚至都没有紧盯着容远,似乎他根本不关心容远在听到这句话以后有什么反应,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硬币。
似乎是为了让石桌上不至于显得太空荡,桌面上摆着两瓶矿泉水,都没有打开过·不过就像国内许多会议桌上一样,水瓶的装饰意义往往大于实用意义,除非会议很长,否则真正去喝的人没有几个。
从这数量上来看,金南也并不像他之前所说的一样认为金阳也会过来··容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说:“何必弄得跟挤牙膏似的我问一句你说一句·不如你把前因后果跟我说清楚,我们摆明车马,有一说一,省得故作高深试探来试探去弄得不愉快,如何”·金南一愣,容远突如其来的一句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自古有点智慧——或者说喜欢炫耀智慧的人在交谈中都喜欢拐弯抹角暗喻类比,似乎不如此就变低了自己的格调。
不过这样直爽显然更对金南的胃口,微微一笑,居然真的叙述自己前前后后的调查··他并不把这次会面视为一场博弈,也就不介意先掀开自己的牌面·这样的坦荡,反而让容远觉得自己又输了一筹。
几乎是在乌鸦刚刚崭露头角的时候,金南就注意到了这个神秘的个人或组织·不过一来乌鸦没有造成真正的危害,二来追查乌鸦身份的事是治安局的本职工作,所以他并没有多加关注,看过情报以后就把它放下了。
之后的一连串事件证明他的弟弟跟乌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就由不得金南不加以注意·只是那时他抽不出空来,便把提交了退役申请的周云泽派到A市,让他进行秘密调查。
然而后来,金南却发现周云泽对他有所隐瞒,乌鸦跟金阳的牵扯也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于是他自己接手了追查··周云泽能查到的事,金南自然也能·尽管许多证据被时间或者人为地抹消了很多,但仅凭借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蛛丝马迹,他渐渐摸索出了真相。
“云泽一直觉得阳阳跟乌鸦中的某个成员——或者是乌鸦的主使者有联系,并且刻意隐瞒了他的存在·但他一直没有怀疑到你身上,因为他觉得你不具备任何作案的可能性。”
金南略过了自己追索的具体的细节,直接说出结论:“但对我而言,我相信排除所有的不可能,无论剩下的是什么,即使再不可思议,那也是真相·在阳阳周围的所有人当中,只有你有成为乌鸦的资格,也具备成为乌鸦的心性。”
除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嫌疑以外,容远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但金南也不需要证据·很多时候,他都是先锁定目标,然后再调查取证,而他的直觉很少有出错的时候。
这一次也是同样·在调查中他认为,乌鸦并不是像很多人想象的那样是一个庞大的组织,它最初可能只有一两个人,后期虽然人数有所增加,但却一直不算多·始终跟乌鸦有关的,不是金阳,而是看似没有任何联系的容远。
而乌鸦之所以那样无所不知令人畏惧,依赖的并不是严密的组织和数不清的人手,而是某种超越时代的、智能化的程序·具备同样特质的,除了乌鸦,还有天网··他决定跟容远谈谈。
然而那时候,容远已经离开地球去往太空了,所以他见到的,是顶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表情动作都毫无破绽的替身小A·刚一见到,金南心中就咯噔一跳,再试探两句,看着那双明明没有感情却莫名让人觉得纯良温和的眼睛,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之后,加强了对乌鸦和天网援助者的关注。
金南很忙,他不可能把数年的时光都放在追查一件事上,只是一直惦记着·只要有时间,那位“容博士”的任何信息和对外活动都不会错过,但却一直都没有再见到他想见的人。
然后就是直播的星际机甲大战··那一句话……当容远说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时,金南瞬间有种被雷劈了的感受·容远过去留下的资料很少,但还是有采访的视频在。
几年来反反复复研究过很多次,他对这个声音熟的不能更熟·只是他一度以为容远离开实验室是为了暗中操纵乌鸦和天网,没想到这家伙跑得已经超出他预想的范围。
·卢家宅院里发生的命案更让他确信了这一点·这个案子刚刚听说的时候他就有种熟悉感,现场探查以后,凶手的那种鬼魅、理智、冷静、从容不迫更是让他从中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这些年自称乌鸦的那些人不管做出多大的案子,都没有这种令人寒毛直竖的感觉··他回来了——金南无比确认··之后几乎是轻而易举地,他发现金阳身边最近突然出现了一个叫“谷远”的朋友,长相也跟“容远”很相似,只是莫名的年龄似乎变小了。
不过金南没有纠结于这一点,光他发现的那些事已经让他觉得自己的世界观被刷新很多次了,再多一点奇异之处好像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看着对面微低着头、似乎还不打算说话的容远,金南垂下眼睛,道:“乌鸦和天网,做得都是利国利民之事。
或许有人认为无法掌控的力量就必须要毁掉,但我并不这么想……所以,我不需要你承认什么,也不想听你否定的话·我只想问——你觉得,乌鸦继续这样下去,会怎么样”·容远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他嘴角勾起一个凉凉的弧度,不带温度地笑道:“除恶务尽……也许他们能成为针对罪恶的威慑性力量,让所有作恶之人栗栗危惧。
我觉得这也不错·”·“对一些人来说或许是好的,但对这个世界来说,这是畸形的发展·”金南的情绪完全不被他的态度而牵动,正色道:“我们的社会,不能依赖于某些人、某个组织的正义感和恐怖手段来维持。
如果以此为根基,那当所有威慑普通人的恐怖·组织都被乌鸦消灭的的时候,乌鸦就会成为新的恐怖,它的存在将绑架社会治安——当人们习惯了乌鸦的存在以后,假如乌鸦消失,社会秩序会立刻陷入混乱,犯罪率急遽上升,普通人会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欺凌;但如果乌鸦一直存在呢人们因为头上悬着一把利剑不敢为非作歹,做事谨小慎微,这样就会幸福了吗而且,这样的存在,势必会成为社会发展的阻碍。”
他说着说着就站起来,在亭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后,又说:“而且对于乌鸦本身来说,这也不是一件好事·我承认,他们中间的每一个人都是英雄,但这样的生活是他们想要的吗永远隐藏在黑暗中,制裁罪恶,无论在任何地方都不能光明正大的生活在阳光下,哪怕对自己的家人爱人都是满口谎言……三年五年或许能够坚持,但谁能一辈子这么过呢我知道你大概不会用手段强迫他们留在组织当中,但等他们想要回归正常社会的时候,只怕已经无法融入进去了。”
容远眉眼一动,金南话中带出了他掌控乌鸦的信息,不过他迟疑片刻,没有否认··金南道:“这是好的情况,更糟的是——人,都是会变的。
现在乌鸦还在控制当中,但或许某一天其中的某个成员就会野心膨胀,把自己等人定位成世界的救世主,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对他们感恩戴德,认为自己应该享有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我知道这一定会发生——那么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因为别人小小的冒犯而采取过激手段他们会不会因为身边的人受到伤害而觉得这个被自己保护的世界太过肮脏需要净化会不会因为自己遇到苦难就怨恨所有人如果他们突然决定作恶,而你又像这次一样长时间离开,那么谁能想象他们能造成多大的破坏”·“还有,乌鸦秉持的正义是什么是普世价值的道德准则,还是他们看得顺眼不顺眼的确,现在被乌鸦制裁的大多数都是罪大恶极之人,但也有一些被牵连到的、罪不至死的人。
乌鸦在动手的时候,却不会考虑他们是否有苦衷,是不是还有依赖着他们生活的老人孩子·快意恩仇,确实很痛快,但后续产生的问题却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不管一个人做错事的原因,我只看他做了什么事。
假如这个是为了家人才选择做某些事,那么在他做出选择的时候,就要有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要为此付出代价的觉悟·”容远平静地说·他因为博士的事对《功德簿》的功德判定一度产生质疑,甚至想过要舍弃天眼。
但冷静以后,容远又没有那么做··因为他本人的价值观,其实跟《功德簿》非常相似··比如假设甲抓了乙的爱人威胁他来杀丙,那么乙固然是很可怜的,但丙又何其无辜他跟他们无亲无故,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付出生命的代价若丙侥幸未死,圣母一点的话或许会帮助乙救出爱人并打倒反派甲。
但若这个“丙”是容远……·呵呵,我管你去死··不管有多少苦衷,当你决定对我挥刀相向的时候,你就是我的敌人——这就是容远的观点。
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是可敬的,但为此就拿无辜者去做填旋,只能说是自私自利,并不值得谅解·但若容远自己处于“乙”的情况下,他也会选择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但他绝不会认为自己清白无辜,若是被“丙”反杀了,也没什么好怨恨的。
“不过你说的其他问题,我也曾经想过·”——所以他还坐在这里,容远问道:“这些我已经知道了·所以呢你的建议是什么”··第228章 协议··雨已经停了,微风轻轻吹过,不时有水珠从翠绿的树叶上滚落。
一只黑色的燕子从平静的湖面掠过,留下一串细细的波纹··容远已经走了很久,金南仍然坐在凉亭里,闭上眼睛,把会面的整个过程再脑海中细细回想了两三遍,无论是再怎么细微的动作和表情变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再对未来要做的事一步步做好规划,反复考量以后没有遗漏,才起身离开。
他走出凉亭,穿过木桥,经过紫藤花树形成的走廊,以始终快慢不变的步调走出公园,坐上一辆黑色的汽车·汽车的司机原本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听到声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见金南垂着眼睛好像没有更多的吩咐,便直接发动了车辆。
坐在后座的金南常年都是一副不太健康的脸色,身材瘦削仿佛弱不胜衣,低着头时看上去还有几分脆弱,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他曾立下累累功绩,只是为了保密所以才不为人所知。
在知情人眼中,他是糖国最强的战士,最优秀的军人,但对于金南来说,这些头衔并不重要,他所做的一切,只是遵从本心罢了···包括这次,一力促成和乌鸦首脑的会谈,并且坚持没有向任何人透漏这位“首脑”的真实身份。
他对外的说法是那个人非常谨慎,没有用真面目与他会面;但真正的原因,是为了避免秘密泄露以后,某些窃据高位就自以为能掌控所有的蠢货毁了他好不容易构建的和平局面。
车子停在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居民楼下面,这里连停车场都没有,只能停在小区绿化带前面的露天停车位上·他走进小楼,关上楼门,然后揭开楼道灯的声控开关,把手按在空白的墙壁上,片刻后,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看似普通的防盗门以不合常理的轻巧无声地滑开。
·门内,就好像是另一个世界·整个楼层的墙壁全都被打通,摆着各种仪器和文件,五六个人正在里面忙活着,听到动静,都转头看过来,一见金南便全都围过来,“老大你回来了”、“老大没事吧”等七嘴八舌地跟他打招呼,有人接过他的外套,有人给他端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他们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任何规定或者想要巴结他,纯粹只是自己想这么做而已。
片刻后,金南已经以一个休闲的姿态坐在舒适宽大的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身边放着点心,屋子里的人不管原来在做什么,现在全都围在他身边,有的坐在两边的沙发上,有的搬来一把凳子,有的靠在椅背或者墙上,全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大,谈判顺利吗”小眼睛的麦冬最先忍不住,急吼吼地问道··金南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点点头说:“嗯,他同意了。”
“那就好·”破石松了口气·他浓眉圆脸,短平头,深色皮肤,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身材强壮魁梧,坐在那里也给人一种山岳般的感觉。
他停了一停,又说:“这次你的提议上面本来就有异议,如果再被拒绝,那我们就难办了·”·……·金南的提议,一开始就连在自己人当中也不是被全部人认同的。
他先说服了自己的同班,然后说服了父亲和祖父,再向上面提出请示,屡经波折以后,才终于得到了现在的结果··他和容远达成的协议是——乌鸦可以得到保留,但今后制裁罪恶是各国政府部门的主要工作,乌鸦将会充当行动中的监督者和协助者。
这样一来,首先政府的威信和权能可以得到维护,也可以挽回民众的信任,不至于被乌鸦的活跃所破坏;其次,万一各国治安部门没有很好的履行职能,乌鸦的存在就是一个威慑和保障;再者,政府主导的打击罪恶的活动中,事先调查、疏散民众、维持秩序、善后处理、量刑惩处等都能顾及到,不像乌鸦在以少对多的战斗中往往需要不择手段才能取得胜利,局面很容易失控,也经常惩罚过重或者波及无辜者。
对乌鸦开出的条件是:乌鸦中的所有成员(糖国政府其实已经掌握了大部分的名单),过去的案底都可以一笔勾销,今后探亲上学旅游找工作都不受限制,哪怕想要考公务员也可以,但今后却不能再有违法乱纪的行为;受伤或者残疾的人保证能够得到最好的治疗、最妥帖的照料,如果愿意加入政府部门,哪怕不良于行也能担任某些特殊部队的教练,所有的待遇都按照最好的标准。
这是最主要的两条,其他还有琐碎的一些条件,比如对于愿意曝光身份的乌鸦成员,可以在住房、医疗、工资、福利待遇等方面能够享受的优厚条件;对不愿意曝光的乌鸦也能给予最大范围内的自由,并具有一定程度的豁免权,比如追击罪犯的时候闯个红灯什么的只要不造成伤害事件都可以消掉;在国外活动的时候还能获得糖国的庇护,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可以向大使馆求助等等。
换言之,就是要求乌鸦在今后行动的时候先把目标和证据转交给当地政府,由他们来出面·万一政府解决不了或者试图捂住盖子,这才是需要乌鸦出场的时候,其它除了要求他们不能随意杀人放火以外基本没多少限制。
只要能做到这一点,乌鸦的存在就能得到糖国政府的官方许可,在种种优厚条件以外,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机会能让他们重新行走于阳光下··这个机会对那些想要重新获得正常生活、能够堂堂正正关心自己家人的乌鸦来说再没有比这更可贵的了,哪怕是喜欢刀口舔血生活的另一部分人,也会希望能有不用遮住脸随意逛街吃饭的时候。
所以容远答应了··不过有一点,金南没有说,容远也明白——不管这个协议中给了乌鸦多少自由,不管条件有多么宽松,当他们接受这个协议的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再是曾经除了容远以外毫无束缚、无法无天的暗黑制裁者,而是体制内的特殊警察,必须遵循一定的规则,接受适当的管束。
即便如此,对于糖国来说,能接受这种半游离状态的义警存在都是一种近乎不可能的改变·这种改变的原因,有金南努力的成分,有金家地位、贡献和人脉的成分,也有现在世界局势动荡不安的成分。
不管怎么说,能够促成这件事是非常困难,其结果,也未必能尽如人意··至于将来,是黑棋最终被庞大的、漩涡般的体制吞噬;还是他们如同鲶鱼一般搅乱平静的湖水,让这个国家都为此发生改变;或者是他们最终潜移默化地取代了过去臃肿的官僚体制,成为一种特殊、独立又自由的存在,种种可能性无法确定,而容远已经放开了手。
自从挽救了比丘星以后,容远的功德已经变成了一个天文数字,回到地球以后虽然没有办法再看功德变化,但棉花糖、实验室疫苗、天网援助者等等,每时每刻都让容远的功德在增加,相比之下,黑棋带来的功德虽然可观,麻烦却也不少,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考虑到将来,万一黑棋发展成为一种无可替代的存在以后突然失控或者崩溃,那么容远因为连带责任的原因也会受到拖累——人心从来复杂又易变,他并不认为有诺亚的监控就能万无一失。
所以理智得说,现在放手是最好的··不过黑棋——或者说乌鸦,对他来说是特别的,对这个世界来说也是特别的,所以他以幕后首领的名义与金南谈判,他还会让诺亚继续协助他们,也会在将来其中某个黑棋遇到生命危险的时候伸出援手,但仅此而已。
……·“解决了也不算完·”接着说话的是性格温和、擅长医术的女孩甘草,她蹙眉说:“老大把这件事揽上身,今后就得把它担起来,麻烦多着呢,以后也不会轻松。
·众人点头·他们都对金南有强大的信心,相信他出马一定能将其搞定,但将来乌鸦和政府怎么联系、怎么配合、怎么确定权属和责任关系、产生分歧以后怎么解决等等,这才是重点,而金南要将其完全甩开手却是不可能的。
取经路上九九八十一难,这才只是第一难而已··所以如麦冬等人,就不理解金南为什么非要亲自做这件事·这种事,就是事倍功半、出力也不讨好的苦差事,弄不好就成了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一般人推都来不及,哪还有迫不及待接手的呢·不过他们对金南都是既信任又爱戴,所以哪怕不赞同,也会半点不打折扣地执行下去。
众人讨论了一阵今后的问题,大致拿出一个章程,又主动分担了各项工作,吃饭的时候都没有停止,直到夜半,才在金南的命令下各自回房休息··直到万籁俱静时,金南才轻轻松了口气,从自己房间的抽屉中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看了看,然后将其点火烧掉。
——这是他的遗书··没有人知道,金南今天在去见容远的时候,是做好了“或许会死也说不定”的准备才去的··他没有对外泄露容远的身份,跟没有跟任何人说明乌鸦幕后首领跟外星人、人形机甲中驾驶员的关系。
因为容远所掌握的那种仿佛无所不在的监控能力让他戒备,他担心,万一自己说了,或许会给身边的这些人带来杀身之祸··发现秘密暴漏以后的容远会做出什么,完全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为了保持身份隐秘而杀人灭口,只是无数可能性中概率比较大的一个·以金南对容远的了解来说,他不是一个会顾惜人命的人,一旦做出决定以后就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看在金阳的份上,金南觉得也许自己不会死,但容远背后的秘密就像藏在海面下的冰山一样深不可测,或许有别的手段也说不定··比如实验室,那个惟妙惟肖、没有人能看出破绽的替身。
幸好,最坏的可能没有发生,所有的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他不能让别人知道或者来做这件事,因为他知道像容远这样掌握了超脱于星球力量的人一个不慎可能就会被推到对立面去,用对待普通人的方式来对待他是绝不可行的,遗憾的是有点身份的人面对“平民百姓”大多数都不懂得什么叫做交往的分寸。
他也不能置之不理任其自由发展,因为他看到了人类的危机,也看到了容远身上的巨大隐藏力量·外星人已经离地球如此之近,按照人类正常的科技发展速度能应对这样的危机还需要很多年。
能够迅速发展的可能性只有两个:一个是人类在战争中浴火重生,毕竟战争才是科技最好的催化剂;另一个,就是得到能够跟外星人正面抗衡还取得胜利的容远的帮助··机甲、替身、某种监控程序……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然而,逼迫、威胁、利诱、欺骗……耍弄这些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愚不可及的,唯一的下场就是自取灭亡。
所以他以乌鸦为引子,暗示容远自己对他已经知之甚深,试探容远的态度,观察他的品性,并为今后的来往做一个铺垫··遗书烧尽,变成一小堆黑色的残骸,一捻就碎了。
空气中缭绕着一股纸张燃烧后的特殊味道,“啪”地一声,灯被关掉了··黑暗中,金南擦干净手指,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盖住了眼中深不见底的情绪···第229章 番外——平行宇宙··这是发生在前往比丘星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
《功德簿》规则中,使用罚恶值或者行善值可以开启抽奖功能,奖品随机,不过容远过去功德紧张,而且他对凭借运气的抽奖系统并不感冒,因此从未使用过·但星途漫漫,整天看着外面的黑暗的太空和星辰也变得没意思起来,闲极无聊,容远想起抽奖大转盘,便随手抽了一次。
《功德簿》页面上散发出白光,猛地将他笼罩了进去·容远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容远容远快醒醒张老头喊你呢”·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地想,还有人使劲推了推他的胳膊。
容远猛地睁开眼睛,眼中的厉色吓得旁边的人浑身一僵,几乎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出现在视野中的,是个长相平平无奇的男生,小眼睛,扁鼻梁,脸上长了几个青春痘,头发凌乱,人有点虚胖。
唯一的优点,就是他的眼神还算干净,其中的担忧和焦急都是真心实意的··——这人谁·容远发现自己趴在一张低矮的木头桌子上,他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慢吞吞地坐直。
小眼睛男生很着急地跟他挤眉弄眼,急切地想要表达什么,就在这时,容远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这个问题,就让容远来给我们解答一下”语气很不好。
他转头看过去,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一个宽阔的阶梯教室中,所有的桌子上几乎都坐满了人,现在有一半左右的人都在看着他的方向·教室前面,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正在气呼呼地看着他,大概是因为他刚才睡觉的原因,老头儿横眉怒目的样子。
大学教室,教授,上课中,解答问题··环境的突然转换让他有种仿若梦中的恍惚感,容远的反应也显得有点迟钝·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理会那些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者漠不关心的眼神,扫了一眼黑板前面投影幕布上面的问题,是一道实变函数题,尽管他此时还搞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这种程度的题目也难不倒他。
容远站起来,拉开凳子,走到前面讲桌上拿了一根粉笔,在教授怀疑的眼神下用了三五分钟把解答过程写到黑板上··“嗒嗒嗒嗒……”·粉笔不断敲击黑板的声音好似雨点纷纷落到地面,带着种奇妙的韵律,原本因为学生不断做些小动作而显得有些噪杂的教室渐渐安静下来,连一些走神或者偷偷玩手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黑板,虽然百分之八十的学生都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但不妨碍他们渐渐张大嘴巴,露出肃然起敬的表情。
·写完后,容远丢下粉笔,回到刚才的座位上·全班学生的视线跟着他一起转了半圈,然后全都看向教授,默默等待··教授看着黑板显然也很惊愕,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呃,很好、很好……解答完全正确。”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说的仍是两个字:“很好·”他停顿一会儿,又道:“某些同学就算已经学会了,上课也不能不认真听讲。
好了,现在我们来看看这道题的解题思路……”·“行啊你·”容远刚坐下,旁边的小眼睛男生就跟他挤了挤眼睛,十分与有荣焉地说。
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翻了翻桌子上的东西:一只黑色的中性笔,没有橡皮尺子等物·书几乎跟新的没有差别,甚至连名字都没写·笔记本也大半都是空的,只在前面几页记着一些断断续续毫不关联的词语,换了别人大概以为他在上课的时候随便写了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容远知道,这其实是他只写了认为需要记下来的关键点或者某种提示,具体的内容大概都放在脑子里了。
笔记本上的字体跟他的很像,但要比他自己写的更凌厉尖锐一些,落笔很重,有种扑面而来的锋利感··他默默地想——写这个字的人,浑身棱角,满身是刺,不好相处。
他又翻了翻桌柜里的书包,一把按下去只觉得里面空荡荡的,似乎没放什么东西,但将其掀开以后,却不期然地对上了一双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饶是容远上天入地都快要闯到外太空去了,这一场景还是让他僵硬了一瞬。
然后容远伸出手,嘴唇微动默念了一句“隐形耳机”,躲在书包里的豌豆按照他的意愿变成一只隐形耳机,落在他掌心··容远戴上耳机,双手搭起来抵在嘴前,目光平视黑板,看起来在认真听课,嘴里轻声问道:“豌豆,这是怎么回事”·豌豆细声细气地说:“抽奖系统,你抽中了一枚平行宇宙体验球,现在是在平行宇宙的容远身体当中。”
“我还能回去吗”容远问··“体验球的时效很短暂,时间到了就能回去·”豌豆说··既然时间很短,容远也不再担心,把心思放在这次平行宇宙的旅行中。
说实话,他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没有获得《功德簿》,那他的人生将会变成什么模样·只不过每次只是想一想,从来不曾认真地考虑过,因为把已经发生的事情设想为不存在根本没有意义。
如今竟然能够亲眼看到这种可能性,让他觉得十分奇妙,对抽奖系统也不再是毫无兴趣了··课很快上完,内容简单到无聊,不过穿越平行宇宙这件事本身就有趣到极致,而且这还是他第一次坐在大学的教室里上课,所以容远还是兴致盎然地认真听了一节课。
“唉,我明明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完全听不懂·”教授已经走了,身边的小眼睛男生唉声叹气地收拾书包,一边说:“容远,今天晚上作业借我抄一下呗”·他的语气熟稔,显然经常提出这样的要求,容远也无意打破“自己”以前的习惯,随意应道:“嗯,行。”
顺便瞥了一眼男生的书本,看到封面上写着“邓石泉”三个字··这个叫邓石泉的男生看样子关系跟“容远”还不错,他背上书包自然地走在容远身边,说:“还好有你,不然我这门课都没法过了。
今天中午咱去食堂吃什么我都快饿死了·”·容远没理他,邓石泉好像也习惯了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把食堂的大部分菜单都念了一遍,期间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但跟容远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现在正是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准备去吃饭·容远也不需要邓石泉带路,顺利地找到了食堂·几百人一起说话的声音即便压低了嗓子也显得十分喧嚣,各种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尽管这具身体并没有他那么灵敏的五感,但容远还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头。
他容远很久都没有接触过这么混乱的环境了,一时间简直想要转身就走··但邓石泉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像鱼在水里一样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两人直接排在某个等待打饭的队伍后面。
来之前这人想着要吃什么想了很长时间,但现在显然没有那么大可供挑选的余地,他们只选了最短的一个队伍··说是最短,但离打饭的窗口至少还有七八个人·等轮到他们的时候,容远才知道为什么这里人这么少——这个窗口都是面食,馒头窝窝头鸡蛋饼葱花饼,连加了馅儿的包子饺子也没有,不过有两个盆子里盛着萝卜丝和咸豇豆。
排在他前面的邓石泉打了两个馒头一份咸豇豆,接过盘子时还垂涎欲滴地看了眼金黄色的葱花饼·容远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要了一个馒头一份萝卜丝,果然邓石泉没有什么异样的神色。
刷卡时他看了一下余额··53.31··他对穿着打扮并不在意,因此注意力一直放在周围的环境上,还没有仔细看过自己身上的衣服·此时仔细一看,他穿得虽然干净,但显然都是廉价的地摊货,还洗过很多次。
他的双手,也有一种经常劳作的人才会有的粗糙··这个“容远”,生活条件恐怕很差··他并没有《功德簿》,那么叔爷爷留下来的房子恐怕会被他当成未来生活的重要保障,所以不会像自己一样孤注一掷地卖掉房子,那么要凭借那些遗产上完大学,自然要精打细算,可能还要经常打工。
从笔记本和邓石泉的态度来看,这个平行宇宙的自己智商并不低,但从教授的态度和他解完题目以后学生惊讶的表情推测,他平时在藏拙··容远并不觉得同情或者为另一个自己难过,他对别人都没有这种情绪,对“自己”就更不会有。
他只是有点兴奋,像在玩一个不断破解线索的解密游戏··这件事变得更有趣了··在人声鼎沸的食堂找到空座位又是一个艰苦的过程,不过邓石泉显然精于此道,在他的带领下,容远还算顺利地找到一个座位坐下来。
不过桌子上还有前面刚离开的学生留下的纸巾骨头之类的垃圾,食堂负责保洁的阿姨还没有来得及打扫,容远嫌弃地皱眉,身体都在往后靠·邓石泉却并不在意,用自己的盘子把那些东西拨到旁边,把刚拿到的筷子分给容远一双,直接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容远看看桌子上油腻腻的痕迹,有点潮湿的筷子,餐盘上的水痕,彻底没了胃口,把盘子一推,说:“我今天没胃口,你把这些也吃了吧·”·习惯使然,他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发号施令的感觉。
邓石泉却完全没听出来,顺口问了一句:“真的你不饿吗”手中的筷子已经伸过来夹了一筷子萝卜丝··这么一个动作,让容远确信,面前的这个男生只是“自己”需要维持的一种社会关系,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现在看起来像是形影不离,毕业以后恐怕会立刻分道扬镳··其实对面的人,也未必把“容远”当做重要的朋友,应该只是当做一个可以抄作业、说话、一起吃饭打球的比较熟的同学而已,这种关系的产生恐怕是因为双方都不想让自己独来独往显得太寂寞,是一种比较功利的需要,感情的因素少得可怜。
不过这并不是邓石泉的错,容远很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己的性格有多么难以相处,他并不是那种能轻易拥有肝胆相照的好友的人··他端正地坐在低矮的圆塑料凳子上,尽量保证身体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碰到那张看起来跟“干净”完全无缘的桌子,等着邓石泉吃完。
邓石泉也很识趣,自己主动把盘子什么都收拾了,容远的让饭之举让他说话时都不自觉地带着几分感激和讨好,这同样是个穷学生,甚至恐怕一直都没有吃饱过,所以现在反应才这么明显。
·在他们两个站起来从饭桌中间狭小的走道中离开的时候,食堂的某一个角落忽然出现一阵骚动,好多人都向同一个方向看过去,还有女生发出莫名其妙的尖叫和傻笑声。
容远也随意地看过去,然后脚下便是一滞··翩翩少年仿佛浑身披着光,举手投足之间带着说不出的优雅,那是容远完全陌生的姿态·他身边还有两个仿若聚光灯一样的男生,一个剑眉星目神色冷傲,一个俊美帅气桃花眼乱飞,三个仿佛刚从偶像剧中走出来的男生一进来,便夺去了食堂中大半女孩的注意力。
走在最前面的那一个,便是金阳···第230章 番外——平行宇宙2··金阳走进来,环视一周,他或许看到了容远,或许没看到,目光平平地掠过去,就转头跟身边的两人说话了。
他比容远认识的那个金阳多了几分贵气,少了些平易近人的温暖,看上去不是那么容易靠近·旁边的那两人对食堂的环境显然感到不适,不过金阳似乎很感兴趣,在他的坚持下三人在门口停留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进来。
挡在他们前面路上的学生都不由自主地让开,连窗口打饭的阿姨笑容都比平时灿烂几分,给他们打的饭都是分量又足肉又多的那种··“走吧·”容远说了一句,也不管邓石泉有没有跟上来,就直接离开了。
“哎,容远,等等我·”邓石泉急忙跟上,走出大门以后,还是忍不住用带着几分酸意嫉妒的语气说:“你说这人和人啊,还真是不能比·有些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了。
家世好,长得也好,又聪明,干什么都顺利……你们像我们这样的,得奋斗多少年才能跟人家一样”·容远没说话··走到一个岔路口,邓石泉挥挥手跟他告别:“我先回宿舍了,拜~”·容远脚下一顿:自己不住宿舍·以前听说大学关系比较好的,多半是舍友,容远还以为自己一定跟邓石泉是同一个宿舍的。
突然得知这个信息,一时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离下午上课还有半个多小时,他看看周围的超市、澡堂、水果店、精品店、复印店、圈存机等等,想起这个世界的自己窘迫的经济情况,便先到圈存机上查了查银行卡里的余额。
尽管两个世界里的“容远”状况天差地别,但设置的密码还是一模一样的··卡中的余额,只有两千出头··——怎么就混成了这个样子·容远皱眉,对这个世界的自己十分不满意。
周围人多,连说话都不方便,他一边走向操场,一边低声道:“豌豆,查查这个世界容远的资料·”·“是·”豌豆应道·兑换诺亚以后基本已经属于退役的光脑一直留在豌豆的芥子空间里,也跟着它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像过去一样,轻易就入侵到了这个平行宇宙的网络中。
……·有时候,也许只是一个念头的不同,人生、世界,都会变得完全不同·平行宇宙,理论上来说,就是与原宇宙相似又不同的其他宇宙,每个量子都有不同的状态,每个可能性或许都会诞生一个不同的平行宇宙,多元宇宙,即存在着无限可能的宇宙集合。
这个世界的“容远”和容远的差别,不仅仅在于一本《功德簿》,在年幼的时候,他们的命运就出现了分歧··他们人生最初的一段没什么不同,分歧出现于刚上小学的时候,金阳的父亲金栢工作调动回到B市,他们两人并没有机会相识;十三岁时,叔爷爷容广德去世。
没有一个市治安局的局长做靠山,年龄还小、血缘关系也疏远的“容远”并没有保住叔爷爷留下的遗产,存在银行里的储蓄被容立新拿走,那栋虽然老旧但地势极好的房子也被卖了,“容远”从那以后就寄住在容立新家。
那位堂叔的品性,容远过去就已经充分领教过了,那还是他顾忌着金阳的关系有所收敛的表现·这个世界的“容远”寄人篱下,日子只会过得更苦·中学的几年,他就跟隐形人没有什么差别,并不像容远一样被万众宠爱。
事实上,除了学校的数据库中有他的名字以外,在老师同学的博客QQ中几乎看不到跟他有关的内容,就连豌豆都搜索不到多少信息·每次的考试成绩都徘徊在中游,一点儿也不醒目。
但在高考的时候“容远”却一鸣惊人,以市状元的身份考入糖国最好的B市大学··之后,“容远”就立刻跟容立新一家断绝了来往,大学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他平时打工积攒下来的。
但在大学里,他又再次让自己泯然于众人,连头发都留长了一点盖住眼睛,还戴了一副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保证站在哪儿都不起眼···但就这么一个吃饭时连菜都不会多点一道、旧衣服能穿五六年的人,却没有住在更便宜的学生宿舍,而是在校外租了一间单身公寓,不是很奇怪吗他对外的解释是安静的环境更有利于学习,也方便打工,但豌豆却没有找到他打工的记录。
“容远”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在网上聊天写日志的习惯,唯一跟他走得近一点的邓石泉也是泛泛之交·他生活在这个社会中,却几乎是隐形的,哪怕神通广大如光脑,也找不到多少有关他的信息,容远对这个自己的了解,多半还是靠推理和猜测得出来的。
好在租房信息在治安局还是有登记备案的,离得也不远,容远决定先过去看看·至于下午还有课程的事,已经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二十分钟后,容远站在此身的出租屋里。
一张床板很硬的单人床,几乎没有多少衣服的衣柜,木头桌椅,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能称得上享受的东西,整洁而空旷,透着一种冷冰冰的味道·房间里摆着一台自己组装的电脑,配制很不错,性能也好,但却没有安装摄像头和收音装置。
电脑里面也十分干净,甚至没有本来应该有的大学作业、论文之类的文件,也没有下载游戏或电影,“容远”只安装了一些最常用的软件,但其防护级别——经过光脑的检测——却是一流的。
在屋里转了两圈,所有的物品大小和房间格局都在容远脑海中好像立体结构图一样清晰,他发现书桌在两侧的柜子中间的木板位置有些靠前,在板子后面还有宽度约为十厘米的一个空间。
他蹲下来把这块木板卸掉,不出意料地发现后面还藏着个柜子,然后看着里面的东西默默无语··一把枪,两排子弹,一个手弩,十来个小药瓶像氨基酸口服液一样整齐排列着,上面的标签却写着“氰化钾”(毒药)、“LSD”(迷幻剂)、“乙醚”(麻醉剂)等等危险的词语,还有一沓沓整整齐齐堆起来的软妹币,七八张假证件,二三十张高级会员卡、储蓄卡、一次性电话卡等各种卡片。
·容远:……·他一点都不想知道这些东西怎么来的··把木板原模原样地装回去,容远坐在椅子上,揉了揉额头·一抬头,看到电脑桌面上有个小小图标,提示他有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邮件,说“那家伙”已经处理好了,请“容远”放心,绝对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麻烦;第二封邮件,是一封充满烦恼的求助信,看口吻是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富二代。
他用一种求教怎么才能追到心爱女孩的语气,轻描淡写地问怎么才能把家里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和多疑刻薄的老头子统统弄死又不用跟自己扯上任何关系;第三封邮件,是某个黑涩会团体在权力变更过程中,发件人在“容远”的指点下顺利夺位的好消息,并且他致以了诚挚的谢意——用一笔已经打入“容远”某个账号的巨额存款和未来一份不低的股份分红。
容远:……·——好吧,你开心就好··电脑中以前的资料都删了个干净,但这三封邮件足以说明很多问题了·容远把几封邮件换成“未阅读”的形式,反正他很快就要回去了,便也没有打算改变这个“自己”的未来规划和生活方式。
不过按照他的习惯来说,不可能发现不了自己占据身体的这一段记忆空白时间··反正都会被发现,不如送他自己一份大礼,至于那个容远发现这份礼物以后会是什么反应,那就管不着了。
容远摸摸鼻子,露出一抹清浅的坏笑··……·某会所外,一群半大少年少女显然已经喝多了,跌跌撞撞地走出来,三三两两搂抱着,衣服都被拉扯地变了形。
他们有的大声唱歌,有的用一副嚣张至极的口吻喝骂路人,还有几人围着一个乞丐戏弄侮辱,周围看到的人纷纷投去厌恶的眼神,但他们却还自我感觉十分良好,张狂的模样仿佛已经统治了全世界。
容远抱臂靠在路对面一家已经打烊的咖啡店墙上,看着这一幕闹剧,心中微哂,嘲讽之余,也觉得有几分快意··那群人当中,有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浓妆艳抹地看不出本来面目,裙子刚过大腿根,嘻嘻哈哈地被个眼神轻浮的男孩揽在怀里,对方手都伸进她衣服里了,她还恍若未觉,时不时转过头跟男孩来个法式深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粉红色的舌头舔来舔去,交换着口水。
那张脸,容远并不熟悉,但对这个世界的“容远”来说,却一定是刻骨铭心··那是容立新的女儿,容思语··发现这个世界的“容远”并不简单以后,容远让豌豆多查了些消息,不出意料地得知容家这些年一直被不知名的神秘势力针对,不断刷新“倒霉”这个词的新含义,短短几年就呈现日薄西山之像。
容立新那个不大不小的官职也在一年前丢了,还在A市得罪了人差点被砍死街头·如今全家搬到B市,想方设法地找门路走关系,容思语也是因此才跟那个太子·党走在一起。
容远并不太清楚自己那个世界的容思语是个什么样的女孩,他从来都没有了解也没有接触过,但隐约知道是个被父母保护地很好、成绩也还算不错的女孩,他远远见过一次,那个堂妹仰着头,身边好几个跟班,骄傲地像个小公主。
哪像眼前,稚嫩的模样,一脸风尘的笑容,简直就像是坐台卖笑的小姐··容远毫不怀疑,这其中也有“自己”报复的手笔·他们毕竟在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了好几年,哪怕关系并不亲近,也有太多的手段可以把人往坏的方向诱导。
突然那群人中间传出一阵尖叫,几个人滚得四仰八叉,浑身沾满污物·一个十七八岁、艳丽夺目的女孩却双手叉腰,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原来她不知道在地上弄了什么,让这些眼睛几乎长在天上的人一踩上去摔倒了好几个,互相拉扯推挤导致剩下的人也没能幸免,某个饭店门口放着的污水桶还被撞倒了,弄得众人狼狈不堪。
本来这一切看上去都像个巧合,偏那女孩要跳出来拉仇恨,几人都恨得牙痒,但他们爬起来以后,却都挤出讨好的笑容,跟那女孩十分亲切地打招呼···容远挑了挑眉。
他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却也能猜出几分·女孩笑容灿烂,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视嘲讽,笑嘻嘻地跟他们说了两句话——或许是道歉,因为那群人诚惶诚恐,连连摆手地表示没关系。
然后从他们身后的店里金阳走出来,一巴掌拍在女孩的脑后,按着她的脑袋跟几人带着歉意说了什么,几人连头上的污水都忘了擦,满脸的喜不自胜··打发了那群纨绔子弟,金阳又伴着脸对女孩教训了几句,女孩扑到他怀里撒娇卖萌,少年便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来。
他抬头看到街对面有个人,似乎一直在看着这边的方向,便含笑点头,充满一种屈尊纡贵之感···第231章 番外——平行宇宙3··容远不爽地“啧”了一声,不过也没有太大的意外。
毕竟他认识的金阳,一直以来都像普通的中学生一样长大,并没有得到多少特殊待遇·而这个金阳,却从小就回到京城,在这个遍地都是官二代、富二代的地方,他身边来往的肯定多半都是这一类的人,金阳的家世也决定了他在这些小伙伴当中通常都处于被讨好和尊敬的地位,耳濡目染之下,就算不是刻意,也会逐渐拉开跟普通人的距离。
但内心的不快却不会因为理智客观的思考而改变··眼不见心不烦,容远转过头,准备离开,脚下却又忽然停住··那对兄妹——容远听说过那女孩,知道她是金阳的堂妹金羽——在他们身后二三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
在他转头的时候看到车中火光一闪,那是有人点着烟,坐在车里面··他在这里已经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了,却一直没发现车里还有人·容远皱皱眉,说:“豌豆,查下那辆车里是什么人。”
“是·”豌豆说,过了两秒钟,又道:“他正在打电话,我给你连通·”·说完以后,耳机中就传出一个沙哑的男声,听上去像是在刻意露出阴狠的感觉:“大哥,她出来了……是,身边没跟保镖,但有个男生。”
“大哥”的声音很年轻,他说:“跟上,计划不变,我们在七米桥动手·”·“了解·”·容远眯了眯眼睛,冷光一闪而过。
……·金阳开车,金羽没个正形地歪在后座上,还在哈哈哈地笑,她刚才喝了酒,热得脱掉外套,里面只穿着一件浅紫色的抹胸,露出光滑的肩膀和纤细的腰。
金阳叹气,他们家没有女孩子必须怎么怎么样的规矩,但他还是觉得金羽这样不像样·但这个妹妹从小就比他有主意,最重要的是,还比他能打·他劝不住也管不住,只能在金羽每次出来玩的时候也跟着保驾护航,在朋友们中间,他不像是个哥哥,倒像是个操心的老爸。
“哈哈,金阳,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没有”金羽从来不叫他哥哥,除非有所求·她趴在副驾椅背上歪着头看他,还是忍不住地笑:“太可笑了……哈哈哈……”·“这么开心”金阳瞥了她一眼,问。
“嗯,是啊·”金羽坦率地点头,还鼓了下嘴,有点萌··“小羽,你这样不行·”金阳说了一句,又闭上嘴·能说什么呢不是没有长篇大论的时候,但什么道理都讲过了,金羽从来都没有改过。
说得多了,她现在一听类似的话就烦··果然金羽立刻就扬起眉,不高兴地说:“就许他们欺负别人,我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看不惯他们,给个教训算什么”·“你讨厌他们,难道就要变成跟他们一样讨厌的人吗”金阳也提高了声音,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带着火气,他顿了顿,又立刻缓和下来,说:“我不是在指责你,我也觉得他们的做法不对,但小羽,你可以阻止他们,但你没有权力用更过分的方式去教训他们。”
他很少这么板起脸来说话,金羽咬着嘴唇没应声·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金阳的脾气比谁都好,但她就是特别怕他发火,更怕他露出失望不满的眼神·于是女孩滑到座位上,拿靠枕把自己的脸盖上,像小猪一样哼哼唧唧的,金阳再说话也装作听不见。
金阳知道她以后肯定还是会我行我素,觉得自己在她身上把一辈子的气都叹完了·正想再跟她说点什么,忽然斜刺里冲出来一辆摩托车,金阳急忙踩了刹车身体往前一倾,后座上的金羽也“哎呦”大叫着从座位上咕噜噜地滚下来,摩托车在刺耳的摩擦声中停到他们前面。
金阳惊魂未定,先回头看了一眼金羽,问:“没事吧”看她摸着头,挣扎着从底下爬上来,倒不像受了伤的样子,这才放下心来··就这么一停顿,摩托车手已经气呼呼地扔下车冲过来,“嘭嘭嘭”使劲敲着他们的窗户,恶人先告状地大骂道:“会不会开车想撞死人啊你给我下来听到没有,别装死,给我下来”·金阳眉一皱,打开车门就要下车跟他理论,后座上的金羽已经从车上跳下去,揪住人噼里啪啦一阵乱打。
她是从小跟着金南学过格斗技的,尽管摩托车手又高又壮,还是被她打得嗷嗷直叫··“啊——放手别打了再打我还手了小娘们儿你……哦”摩托车手惨叫几声,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给老子出来”·——他还有同伙·金阳意识到今天的事恐怕不是一场意外,急忙拉住金羽说:“小羽,等等,你先回车上”·金羽不肯,转身就从后备箱里拿出一根棒球棍,冲着摩托车手冷笑道:“叫啊把人都叫出来看姐揍不死你”·摩托车手一边后退一边外厉内荏地说:“人呢都死哪儿去了……你别过来我警告你,再往前走我就不客气了……石头大猫叉子死胖子你给我出来”他又喊又叫,眼睛不住地往左边的巷口暼去,金阳两人也跟着看过去,一时无声,黑暗的巷口里静悄悄地,什么动静也没有。··金羽等了几秒钟,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看着摩托车手,说:“喊啊,怎么不喊了”·摩托车手眼珠子乱转,额头开始冒汗,脚下“哐”地一声踢到了自己的摩托车,退无可退,他慌乱了一下,干笑着结结巴巴地说:“姐,姐我错了,是我骑车没长眼睛,说话不干净……姐你就把我当成一个屁,给放了吧”·金羽嗤笑一声,棒球棍敲击着掌心,步步逼近。
她不说话,但来回扫视的眼神就好像在找方便下手的地方·摩托车手猛地转身抓住车把将车推往她的方向,然后转身一阵风似的冲进那巷子里,隐约听到短促的一声喊叫,接着没了声响。
金羽及时往后一跳才没被倒下的车子砸到脚,见那人仓皇逃走,她咂了一下嘴巴,不满地说:“这人真没种”·“你少说两句吧”·金阳摇着头走过来,把地上的摩托车扶起来靠墙放好。
金羽又道:“你管它干什么”·“他待会儿肯定还要回来找车·再说了,这车挡在路上,我们怎么走”金阳把摩托车挪开,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车上前,往后看了一眼。
他记得有辆黑车似乎跟了他们很久,刚才还在后面,现在却已经不见了,这件事也有些古怪·不过他还记得那车牌号,回头得叫人查一下是什么来历··他正要驱车离开,忽然又听到一声尖叫,又短又急,含着莫大的悲愤和疼痛,但喊到中途又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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