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伴龙眠 by 八风不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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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伴龙眠 by 八风不动(2)
·明渊冷冷一笑:“大师这话真是举重若轻,若是不想接便能不接,我也不必背着这劳什子东西到处跑了·”·怀悟闻言又细细打量了明渊好一番,这才点头道:“原来是西海龙君,老衲眼拙,失敬了。”
明渊自嘲道:“我不过是人龙杂交而生的异类,‘龙君’二字可不敢当·”·怀悟和尚一怔,随即摇头道:“两族通婚,子嗣最是艰难,龙君应运而生,想来正是为担负这天降大任,拯救苍生。”
慕白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始终也弄不明白他们二人究竟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听他们的话中之意,这刀棺似乎并非什么人都能拿的,可这又与明渊半龙的血统有何关联·明渊却已有些不耐,伸手一撩衣摆坐下,取过茶来呷了一口,道:“少给我扣这些大帽子,什么拯救苍生,什么天降大任,统统都是狗屁,你这和尚要走便快走,恕不远送了。”
这已经是在明晃晃地赶人了··怀悟却依旧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而是继续平心静气道:“百年前加固这刀棺封印之时,老衲不才也曾参与其中,算是知情人之一。
自龙牙重新出世起,四海龙族始终为镇压刀中的恶灵,避免它为祸世间而疲于奔命,刀棺也一直留在龙宫之中不曾现世·如今乍见龙君如斯悠闲地带着这刀棺游山玩水,实在是有几分好奇,也就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明渊一口一口地喝着茶,似是在听,又似是不在听,直到将杯中茶尽数饮尽,才将手中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搁,缓缓抬头,一字一顿地对那怀悟道:“我说过,不要叫我‘龙君’——”·明渊虽面上不显,可慕白一看便知这人已是处在发作边缘,没多想便伸手按住了他紧绷的肩膀,轻轻按揉了几下,然后又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边,这才转头对那老和尚道:“大师还是快去找找你那不知所踪的弟子吧,若他真去捉妖狐,恐怕是凶多吉少。”
老和尚听到“凶多吉少”四个字,不由得紧皱眉头,眉宇间凹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他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已在慕白安抚下渐渐平静的明渊,缓缓道:“历代龙君无一不是自愿舍身,以大无畏之精神束缚恶灵,方能将龙牙镇压至今。
可施主却似乎是被迫施为,心怀怨念,这种情形最易被邪物侵扰,实在不是镇压此刀的好人选·”·明渊冷哼着一挑大拇指,大声道:“说得好说得好大师当真应去趟西海,跟那些自己贪生怕死、却一心想着拿别人做挡箭牌的孬种们好生说道说道,趁早把这累赘收回去,想来天下苍生不在乎我的死活,我也不必将他们的命硬抗在肩上。”
怀悟脸上忧色更深,却也不再逗留,双掌合十朝明渊、慕白二人一礼,之后如秋叶般轻飘飘飞出画舫,踏水向岸边去了··慕白见这唠唠叨叨的和尚终于走了,轻轻舒了口气,转头一边细细打量明渊的脸色,一边问道:“这画舫上可有酒,我去拿些过来。”
明渊被刚刚那和尚挑起了某些记忆,正是心绪不佳,随口道:“问这个作甚你又不喜饮酒·”他性喜酒,自是希望身旁能多个酒友,早就让慕白试过稍饮一些,可惜这小修士对酒之辛辣甚是反感。
慕白支吾道:“我是不喜,可现下却又想喝了,难道不行吗”·明渊脸上微微露出笑意,朝那两位女先勾了勾手指,示意她们拿酒过来。
待酒取来之后,慕白竟也不用杯子,拍开酒坛上的封土便递了一坛给明渊,接着自己也拿起一坛,豪迈地道了声“先干为敬”,捧起坛子便“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可才喝了没几口便被呛得不停咳嗽。
明渊知慕白是想陪自己借酒舒心,见他双颊泛红,心中怜惜之情顿起,一手拍着他的脊背为他顺气,一手将那酒坛接过放回桌上,笑道:“这可是十年陈的花雕,酒香馥郁,酒味甘醇,你这喝法简直就是牛饮,平白糟蹋了我的好酒。”
慕白原本就无甚酒量,刚刚喝得又太猛,现下只觉头晕脑胀得难受,也分辨不出明渊话中暗含的关心,只知道自己是被数落了,当下心中不由得委屈起来,愤愤瞪了明渊一眼,一把抢过桌上的酒坛,一仰脖就喝了个底朝天。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来不及阻止,只得任由他去了,心中暗暗叹气,先是个爱多管闲事的大和尚,然后又是莫名其妙发脾气的小修士,自己这趟游湖是彻底砸掉了,等会儿还得照顾面前这只醉鬼,防着他一不小心步了李太白的后尘,失足落水登仙而去。
慕白一坛花雕下肚,原本刺痛的头竟然奇迹般地轻松了起来,甚至整个人都有一种飘飘然的舒畅之感,原本隐藏在心中的不快却似堵在肠子里,不上不下地让人难受,索性一指明渊,大声道:“你这个人简直不识好歹”·明渊哭笑不得,却也知道不能和喝醉了的人讲道理,只得顺着他道:“是,我是坏人,我不识好歹,行了吧”·慕白却还不满足,眯着眼睛继续斥责道:“旁人对你好,你从来都不懂得领情;你对旁人好也只是因为你愿意,并不为了让旁人快乐舒心。
你时时刻刻、心心念念的都只有你自己一人,旁人的喜怒哀惧却半点儿也不会放在心上”·明渊开始不觉得如何,全当是慕白在耍酒疯,可越听越是不悦,越听越是窝火,若是没有自己,这小子早就烂死在那个破破烂烂的溶洞中了,他非但不知感恩,竟然还出言教训起自己来了。
他本就是任性之人,既然心中不乐也就不愿再和慕白同坐,冷冷扫了一眼他一眼就想起身离开,谁知却被这小修士死命地拽住衣领,耳边竟传来这人断断续续的哭声:“你知道我心里有多怕吗偌大一个世界,我只认识你一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你一个人……可我对你却一无所知,一无所知……要是你把我丢下了,我便又得孤零零的了,我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要怎么活,又为什么活……”·明渊呆呆地站在原地,感觉慕白温热的泪水落在自己脖颈的皮肤上,再慢慢流进衣衫之中,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他以为自己把这小家伙养得白白胖胖的,可以说照顾得很好,谁知他心里还藏着这样多的愁苦·他喜欢粘着自己原来并非单纯是因为把自己当作恩人,而是怕被自己丢下,而自己,也确实有将他丢下的念头……·思及此处,明渊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来,不由得伸手将人抱进怀中,摩挲着慕白的后背安抚,又满口保证自己定会将他一直一直带在身边,不离不弃,好不容易才让慕白止住了眼泪,一抬头却见两个女先正对着自己掩口而笑,一脸看好戏的暧昧,不禁也苦笑起来,想来自己也是自作自受,若不发善心救这小修士,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了。
·=====================·朦胧间,慕白只觉有一阵笛声始终萦绕耳边,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还有一双手轻柔地在自己的发间梳理,让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舒畅了不少。
他勉强睁开眼,却见日已西斜,而自己正枕着明渊的腿躺在画舫上,身上还盖着一件黑色的衣衫··慕白连忙坐起身,不防用力过猛,一阵头疼欲裂,忍不住以手扶额呻-吟出声。
“你啊,明明不会喝酒,还要逞强,最后倒霉的还不是自己——”明渊的声音自身旁传来,紧接着,温暖的手指便碰触到他的额角,在他头上按压起来,直到慕白舒服得轻哼才收了回去,转而将一杯温茶递到他唇边,服侍他喝下。
慕白这才彻底清醒过来,侧头见明渊只着一件里衣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不知为何脸上有些发热,连忙将身上的外衫递还给他,致歉道:“劳烦大哥了·”·明渊接过外衫随意披在肩头,笑道:“真是头小猪,从日上三竿睡到日暮西山,本是来湖上听琴赏景的,一下子竟全变成照料你了。”
慕白赧然:“我真是不该喝那些酒,扫了大哥的兴,可不知怎么突然就忍不住想要大醉一场·大哥之前曾说‘一切不过是一念境转’,还当真是如此。”
他环视左右,却见四下无人,奇怪道:“那两位女先呢”·明渊故意叹了口气,道:“我不知你究竟会睡到几时,若大晚上的还让人家姑娘和两个大男人待在一条船上,未免毁人清誉,便中途让船靠了一次岸,叫其他人都下船去了,左右我用法术也能操控画舫,也用不上旁人。”
慕白茫然道:“可我之前似乎听见了笛声,还以为是她们二人吹奏的,想来是我听茬了·”·明渊勾唇一笑,“笛声倒是有,却不是她们吹的。”
说完一抬手,手中却是多了一支竹笛··慕白有几分不可置信,“大哥会吹笛”·明渊不答,而是含笑将唇凑到吹孔处,轻轻送气,一缕极细极低的笛声便自其中蔓延开来,引得慕白不禁屏气凝神去听,那笛声似是通晓人心,渐渐越来越高,在最高处又飘悠悠地打两个转儿低了下来,真是清脆与柔和相应,委婉与清亮并存,牵动着落日余晖与那轮已然露出了真容的圆月,悠扬婉转,绕梁三日,慕白不由得有些痴了。
明渊收了笛子,笑问慕白道:“可还能入耳”·慕白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岂是能入耳简直令人三月不知肉味了。”
明渊见他还是那副开朗模样,不由得伸手摸着他披散的头发,低声道:“这曲子算是大哥向你赔罪,若你日后心中有什么不快,尽管与大哥说,切莫捏在心里。”
慕白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哥为何要想我赔罪”·明渊一呆,瞬间明白慕白应是不记得醉后所吐之言,微微摇了摇头,道:“月朗星稀,清风徐来,而画舫上又只你我二人,正是闲谈,你不是好奇我的身世吗我就讲与你听听吧。”
☆、第十七章 往事·你久居山中,想来并不知道,当今的嘉陵帝是前朝大将韩飞的血脉·韩飞原本不过是一介布衣,机缘巧合得了前朝武帝的赏识,从一个小小的护卫一路高升,直至成为镇守南疆、独当一面的股肱之臣。
谁料人心难测,武帝一朝驾崩,尸骨未寒,他竟不念旧日恩情,趁着新王登基,立足未稳之机起兵作乱·而当时皇室人才凋零,新皇只知寻欢作乐,全未将平乱一事视为生死攸关的大事,不过是下了道不痛不痒的旨意,命令临近南疆的区域集结兵力平定叛乱,连个钦差也懒得派遣。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满朝唯有华素长公主看出局势危及,苦劝兄长未果,竟自行请缨前往监军,并力挽狂澜,于两军阵前一箭射杀了韩飞,致使南疆军队不战而乱。
华素长公主本以为祸首伏诛,南疆军定会化为一团散沙,不足为惧,正预备发动总攻,将其一网打尽·谁知当夜突降大雨,山洪暴发,己方一半的人马横死当场,南疆军趁势一阵冲杀,长公主最后只能带着不到五百人的残兵勉强逃出。
其后,南疆军在韩飞嫡长子韩瑞亭的带领之下势如破竹,一路高歌猛进,仅用了不到三个月时间便攻破了帝都,生擒了新王·华素长公主无力回天,只得在城破前偷偷带着小太子逃往西疆,向一直对武帝忠心不二的征西大将军寻求庇护。
征西大将军虽忠心,奈何麾下的将领各有各的打算,有人认为大势已去,不如将长公主和小太子交给韩瑞亭,以讨好新帝,也有人主张奋力一战,匡扶旧主,若平乱成功自然能封侯拜相,前程无量。
长公主深知不能将自己的命运交与这些一心图利的莽夫,她此前曾从南疆军俘虏口中得知,韩瑞亭身边有一位奇人,能够呼风唤雨、未卜先知,也正是因为得了这位奇人相助,韩瑞亭方能无往而不利。
故而若是她想要一举击败韩瑞亭,夺回江山,必须先将这人除去,或是找到能与其相抗衡之人··韩瑞亭羽翼已丰,想要暗杀他身边重臣几乎是无有可能,长公主只得退而求其次,以西北连年干旱,百姓生计艰辛为由,四下里张榜寻觅奇人异士为西北祈雨。
连砍了四五名江湖骗子后,长公主竟还真找到了个有真本事的奇人,那人看来不过三十来岁,容貌英挺,自称姓龙名战,来自博斯腾湖附近的村镇,也不见他开坛做法,不过是站在那里随手朝天招了一招,便有甘霖从天而降,神乎其技。
长公主惊喜至极,连忙将人请入府中,奉为上宾,并透漏出招揽之意,可这位能士却对她许诺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全不在意,也并不打算在西北多做逗留,竟是想要离开外出游历,不过言谈之间态度却有些暧昧不清,似乎对长公主本人兴趣更甚。
那时韩瑞亭已将帝都势力收拢整合,登基称帝,正准备御驾亲征,发兵攻打西北,将这最后的隐患除去·形势紧迫,华素长公主不得不以自己为饵,提出愿下嫁龙战为妻,以为有了这一层牵绊,这人定会倾力相助。
可她一介凡女哪里知道,这个龙战的真身竟是西海龙族,不过是在西海待得闷了出来游玩散心,路上偶然瞧了长公主一眼,被她美貌所迷,这才揭榜招雨,图谋着与她亲近,但也只是想着春宵一刻的风流快活,根本就无心介入这人世间的打打杀杀、恩恩怨怨,更不打算和个凡人成婚共度一生。
见长公主有意便诱哄着占了她的身子,而长公主为着重整山河,也就半推半就地遂了他的意··两人颠龙倒凤欢好了几日后,那龙战竟是突然消失不见了,长公主羞愤交加,誓要将此人碎尸万段,可此时韩瑞亭的大军已是兵临城下,只得打起精神与征西大将军一同应战。
西北军苦苦支撑两月有余,最终因为内部出了叛徒而土崩瓦解,不得不开城投降,小太子和华素长公主也就落到了韩瑞亭手中··韩瑞亭这皇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当然不能留着小太子这个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徒生事端,便在回帝都的途中将他暗暗毒死,对外宣称小太子因舟车劳顿染了重病而死。
华素长公主却侥幸留得性命,因为她虽与韩瑞亭有杀父之仇,但却是前朝皇室当中唯一一位适龄且未婚的公主,韩瑞亭为了安抚旧朝人员,正准备娶她为妃··可世事难料,回到帝都后,韩瑞亭却发现长公主已怀有三个多月的身孕,权衡再三,他命御医开了堕胎的汤药,想要将这个孽种打掉,可长公主所怀的这个胎儿却顽固异常,几碗堕胎药下肚,折腾得长公主几欲殒命,他竟是安然无恙。
太医束手无策,又不敢下太重的药,唯恐危及长公主性命;韩瑞亭也束手无策,长公主已被带回帝都,自己刚刚站稳脚跟,若是让她死在这里,也就失了人心·可若是真的就这么娶了华素,等孩子生下,他既不能昭告天下自己戴了绿帽子,平白为着不知身在何处的野男人养儿子,就只能承认这是自己和前朝长公主结合所生之子。
武帝英明睿智,颇懂得如何收买人心,朝中不少大臣都还念着旧日君臣情义,这样一来,那野种就极有可能得到朝臣拥戴,最终自己甚至不得不立他为太子,这是韩瑞亭万万无法接受的。
就在韩瑞亭左右为难之际,他的一位好友提出愿意迎娶长公主·这人叫做明柒,是韩瑞亭的竹马玩伴,曾在两军阵前见过华素,对她一见倾心,却自惭身份低微,自叹势不两立不得不隐藏心事,如今见此情形,便将心事说出,一来可以为君分忧,二来也终能抱得美人归,而且那时他已因拥立新帝有功被封为护国侯,也不算辱没了长公主,而事实上,长公主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婚后两人琴瑟相和,明柒对长公主呵护有加,就连她之后生下的那个孩子也不曾亏待,非但不曾亏待,简直是视如己出·那孩子小时爱哭,他就将他抱在怀里来回哄,孩子长大后又亲自教他习武,细细挑选先生教他读书习字,便是后面又和长公主有了亲生骨肉,也依旧待他如贝如珠,还承诺等他行过成年礼后,便请旨册封他为世子。
相较之下,长公主却是一直对这个孩子淡淡的,想来每每见到他稚嫩的面庞都会忆起被人欺骗玩弄的不堪往事,即便是她十月怀胎,经历千辛万苦才产下的孩子,到头来也生不出半分好感。
五年后,韩瑞亭骤然暴毙,身后无子,他的弟弟继承皇位,那孩子的身世也就此湮没,只有明家夫妇心知肚明··那个小孩就在这样优渥的环境之中渐渐长大,他从没有疑心过自己不是爹爹的孩子,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像其他弟弟妹妹们那样能够得到母亲的温柔疼惜,可既然他是家中的长子,就应当担负起应有的责任,好好学成文治武功,将来像父亲一样为国效力,光耀明家门楣,于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不因自己是护国侯之子有所依仗和懈怠,自小便是华都人人夸口称赞的神童。
可人的命运本就叵测,在他十六岁那年,多年未曾现身的龙战竟公然出现在护国侯侯府大门前,当着整条街人的面,高声呼和,向长公主讨要自己的亲生孩儿·这样一来,长公主未婚先孕,护国侯娶回个破鞋的流言瞬间传遍整个华都,就连当时的皇帝也连夜将夫妇二人叫进宫中问话。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孩子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茫然彷徨不知如何是好,惴惴不安地等父母从宫中回来,好在明氏夫妇并没有将他送出去的打算·长公主性情刚烈,对龙战厌恶以极,自是不希望遂他心愿,而明柒则是真心疼爱这孩子,怀疑龙战突然想要将孩子要回的居心,即便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不欲让他将孩子带走。
龙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半夜偷入侯府想要掳走那孩子,却被那小孩一剑刺中肩头,负伤之下被激起了凶性,化为一条白龙直冲入华都夜空,以龙君之姿放言,若是不将那孩子交于他带走,就要水淹华都。
此事一出,满城皆惊,一惊龙本为传说中的神物,不想竟能亲眼得见,二惊明柒夫妇竟敢得罪龙神,再不顺从龙神心愿,整个都城就危在旦夕了··长公主得知龙战竟是龙君后,突然转变了态度,表示愿意将孩子送出,表面上她是顾及全城百姓性命不得不做出妥协,实际上,她是在为自己和明柒打算。
明柒劳苦功高,在军中有素有威望,而他偏偏又娶了前朝公主,所生孩儿也就成了前朝皇族血脉,这些加起来足以令帝王忌惮,而一个臣子能令帝王忌惮,说明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不过,若是明家能和龙族有所牵绊,帝王碍于这层关系,就不敢轻举妄动··长公主狠下决心,明柒却是想将那孩子长长久久留在身边,可又无力与神明抗衡,况且就连皇上也不愿多生事端,明令他赶紧将龙子交付出去。
明柒一时间左右为难···☆、第十八章 事发·此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湖水也无白日里的湛蓝透亮,黑沉沉的怕人,唯有倒映在其中的那轮明月皎洁明亮、光华四射。
明渊负手立于这晚风之中,望着那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出神,耳边却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泣之声,回头一看,慕白正坐在一旁偷偷抹泪,月光下莹白如玉的脸上全是泪痕··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明渊本还有些伤怀,可见了慕白这副模样,不由得摇头走上前用袖子为他拭干眼泪,调笑道:“你怎地又哭了都说女人是水做的,现下我真是想脱光你的衣衫,好好看看你究竟是不是女扮男装。”
慕白破涕为笑,可笑过之后神情又有些黯淡:“你后来定是迫不得已离开了养父,那个龙战……对你好吗”明渊每每提到西海龙族都心情抑郁,对于自己半龙的身份也甚是厌恶,想来龙战并不是个好父亲。
明渊苦笑道:“所谓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却不成龙·龙为瑞兽,生养极其不易,即便是龙族通婚,生下小龙的几率也不高,有些龙族一辈子就只能得一位龙子。
所以龙战与我母亲欢好之时根本没有料到她能受孕,而且还怀的是一只龙·”·慕白皱眉道:“既然你在龙族中如此珍贵,他们为什么还不好好待你”·明渊拍拍他的肩膀:“珍贵又如何,总不是绝无仅有的,一样可以被替代、被放弃——月上中天,又到了修炼的最佳时机,你根基未稳,万万不可懈怠。”
慕白虽想再问,可明渊于教授他术法之时总是极为严苛认真,如此积威日久,弄得他都不敢反驳,只得老老实实地跃上画舫船顶,打坐修炼起来··明渊暗暗松了一口气,他适才告诉慕白的那些事并非什么隐秘,华都中不少人都知道个一鳞半爪,说出来不过是想要他安心,而真正的秘辛,明渊还不打算说与慕白知晓。
·明柒、敖湛、云一,经历太多的离别之后,他早已明白身边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匆匆过客,慕白总有一日也会离开,或者说,自己总有一日会离开慕白,他不想让他陷得太深,最终痛苦难过。
第二日,两人神清气爽回了客栈,却意外发现娇娘竟端坐在房间中等着他们··明渊面色立时沉了下去,对一旁讨好卖乖的小二道:“你是怎么办的事客人们不在就这么让外人进房,若是丢了贵重的东西,你担待得起吗”·小二吓了一跳,他本以为这么个大美人坐在房中,是个男人都会心花怒放,明渊也定会如此,这位爷之前出手就大方,保不齐这一高兴还能顺手再打赏自己一二,谁知他不但没高兴,反而发起火来,只得忙不迭地连声赔不是,心中暗骂明渊死断袖。
娇娘一张俏脸绷得死紧,她知道明渊明里在教训小二,暗里是在嘲讽她,可时间紧迫,她也只能收敛脾气,走上前对二人福了一福,低声下气道:“恩公莫要生气,都是娇娘的不是,只因事出紧急,不得不莽撞行事,求恩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再帮我一帮。”
明渊挥手打发小二先行退下,冷笑道:“一个两个都跟我讲往日情分,好,你倒说说又有何事”·娇娘抿着朱唇,从旁边的桌子上取过个锦盒来,双手奉到明渊面前,道:“娇娘想用此物交换五枚清神丹。”
明渊掀开盒盖,就见里面放着一只人参,形若纺锤,根部臃肿,全貌颇似人的头、手、足和四肢,看年份已有五百年上下了··娇娘见明渊表情并无波动,心下焦急,昨日她正在街上扯布料预备着做衣服,竟然跟个老秃驴撞了个正着。
那秃驴法力精纯,一眼便认出自己狐族的真身,好在他顾忌四周人多,并未在集市上动手,只是缠着询问他徒弟的下落,娇娘哪里认识什么小和尚,却又自知不是这秃驴的对手,只得一边敷衍一边伺机逃跑了。
现如今城里是不能再待,等拿到清神丹掩藏好气息后,她就得带着自己收养的狐族孩子去城郊避一避··她正这么想着,却听明渊开口道:“东西倒也不赖,但只是凡物罢了,拿三枚丹药交换已是勉强,五枚我便亏得太多了。”
娇娘急道:“恩公就请通融一二吧,我真真是有急用的·”·明渊缓缓摇头:“这种东西在你的藏品中只是下等中的下等,你说自己要清神丹有急用,却又舍不得出价,你要我怎么信你”·娇娘险些将自己葱白般的指甲捏断,这家伙怎地如此狡猾。
狐族擅长魅惑,裙下之臣众多,自然不愁没人将那些好东西双手奉上,可她的真身却没什么魅力,所能能够魅惑的也只有凡人,所以得到的大多为凡品,真正修行时用得上的宝贝都是自己一点点攒起来的,哪里舍得给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她一咬牙,向明渊摊开手,道:“三颗就三颗,拿来吧。”
明渊将锦盒收了,取出个白瓷瓶倒了三颗丹药在娇娘手中,笑道:“钱货两清,多谢惠顾·”·娇娘压着火气,敷衍地朝两人福了一福,罗裙轻摆出了门去。
明渊摸了摸下巴,突然兴起,拉着慕白的手道:“左右无事,不如咱们跟过去看看热闹·”·慕白被他拉着站起身,茫然道:“哪里有热闹”·明渊笑道:“娇娘这么急着要清神丹,一定是有了大-麻烦,十有八-九是遇到了怀悟那和尚,打不过就想跑,可那个怀悟修为精深,她一定逃不掉。
她家里还养着三只小狐狸,肥嘟嘟的甚是可爱,要是怀悟出手收妖,咱们就问他讨一只来养好了·”既然自己不能陪着慕白,为他弄一只宠物放到身边作伴也是个法子。
慕白一呆,他还是头一回见明渊这么孩子气,也不由得跟着笑了,便点头跟着他出了客栈·明渊引了水气将两人行迹掩藏好,接着便偷偷摸摸远远坠在娇娘身后,跟着她七拐八弯地来到了一幢不大不小的园子前面。
二人对视一眼,双双捏了个法诀,从容地穿墙而过··园子装点的有几分韵味,亭台楼阁与绿竹相映,小桥流水伴莲花成趣,还有两三块价值不菲的太湖寿山石··娇娘举步走在石子路上,边走口中边唤道:“小彤,小彤——”·话音刚落,有个一身白衫的清秀男子从假山后绕了出来,一把搂住娇娘的腰肢,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笑道:“娇娘怎地一大早就出门了害得我好找啊—一”·娇娘勉强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夫君可见过小彤”·明渊微微皱眉,这男子虽生得唇红齿白,一表人才,可印堂发乌,明显是酒色过度,行为举止轻浮少礼,看娇娘的眼神中没有疼惜爱慕,反而是一副恶犬见了肥肉的模样,这样的纨绔子有怎能托付·男子根本没将娇娘的问话放在心上,一面在她的翘臀上反复摩挲,一面敷衍道:“谁知他又跑到哪里去了你这个弟弟一天到晚出去疯玩,有什么可担心的倒是娇娘你,一回来就只知道找弟弟,真是伤我的心——”·慕白听的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明渊却忍不住喷笑出声,好在有水气阻隔着,娇娘并没发觉,而是一心安抚眼前这男子,抚摸着他的脸颊道:“我今日必须带小彤去城郊庄子里小住,兹事体大,万万耽搁不得,等日后一定好好给余郎赔罪。”
说完便要再往里走··那姓余的男子一听便急了,拉住娇娘道:“晌午锦绣绸缎庄的柳老板就要过来谈生意了,你之前不是答应要帮我把那批蜀锦拿下来的吗”·娇娘心急如焚,可还是极力忍耐着柔声道:“余郎,我这事情真是一刻也耽搁不得,那笔生意就算了吧。”
那姓余的男子眉头一竖,当时就发起脾气来:“算了几千两银子的买卖你让我就这么算了你的事耽误不得,我的事更加不能耽误,我告诉你,今日你哪也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留下来陪酒。”
娇娘还要再做解释,只听大门一阵轻响,那姓余的男子立时来了精神,脸色也放缓了许多·他整了整衣衫,对娇娘笑道:“想必是柳老板来了,等会儿你帮我把人拢住了,我过后一定好好谢你。”
说着不顾娇娘挣扎,半搂半抱地将人带到了大门前,吩咐小厮开门··可开门后,那余姓男子的笑脸可就挂不住了,门外站的不是他的那位贵客,而是个穿着灰布僧袍的老和尚,不是怀悟又是谁呢·老和尚怀悟并不理会他的神色,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对娇娘道:“我们又见面了。”
·娇娘一见是他,吓得魂都飞了,拳头捏得死紧,尖尖的指尖陷进肉里,几乎要将自己掐出血来··那余姓男子却不知厉害,一脸嫌弃地朝怀悟挥手道:“中饭还没做好,没吃的可给你,快走快走”·怀悟摇头道:“施主误会了,老衲不是来化缘的,而是来捉妖的。”
男子听得不耐,口中呼和道:“捉妖哪里来的妖怪你个江湖骗子,快给我滚不滚小心我揍你”见怀悟不肯走,便还上前推搡,谁知用力推了几下,这和尚竟是纹丝不动,他不肯信邪,撸胳膊挽袖子死命去推,怀悟依旧稳如泰山,这才察觉事情有几分不对。
怀悟微微一笑,任由他施为,只是转头对娇娘道:“你吸食人之精气妄图提升修为,已犯下大错,幸而时日不长,造孽不深,且随我去山中,与青灯古佛为伴,偿还罪孽吧。”
·☆、第十九章 恶果·娇娘咬牙道:“你有什么手段尽数试出来好了,要我离开余郎,除非我死”·可那余姓男子却显得十分害怕,一把甩开娇娘挽他胳膊的手,颤声道:“你……你竟然是只妖精”·此话一出,娇娘原本狰狞的面庞瞬间流露出哀戚之色,“我是妖那又怎么样我自问从没有害过你,反倒日日为你端茶送水、铺被暖床,难道就因为我是妖你就要嫌弃我吗”·那余姓男子的目光扫过娇娘花朵般娇艳的面庞,又扫过她风韵十足的躯体,喉头动了动,深吸一口气而后转向怀悟,道:“大师,你方才说她吸食男人精气,那被吸食之后会怎么样”·怀悟认真答道:“轻则伤身,重则死于非命。”
那余姓男子思忖了片刻,而后迈步挡在娇娘身前,眼中含泪对怀悟哀求道:“这位大师,实不相瞒,我和娇娘本是两情相悦,她离不开我,我何尝能离开她不如我就在这家里设一小佛堂,让娇娘日日在此礼佛诵经,化解她身上的……嗯,罪孽,大师觉得如何”·怀悟摇头道:“不可。”
那余姓男子继续劝道:“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段姻缘·大师若强行将娇娘带走,岂不是太不近人情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怀悟依旧摇头:“你与她不是姻缘,是孽缘,还是早日放手,莫要泥足深陷才是。”
那余姓男子见软的不行,就打算来硬的,语带威胁道:“好你个老秃驴,我看你是出家人,这才好言好语地同你商量,没想到你却不识好歹,你若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我就去府衙里告你,请青天大老爷把你捉起来狠狠打上一顿。”
怀悟微微一笑,不再与他纠缠,一脚随意踏出便忽地闪到了娇娘面前,伸手去抓娇娘的手腕·娇娘娇嗔一声,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向后倒飞了出去,轻巧躲过了这一抓。
可她双脚刚刚落地,怀悟竟也如影随形般地紧跟了上来,依旧伸手去擒她的腕子,娇娘这回却不再闪躲,双手凭空一晃,将一对短剑握在手里,朝着怀悟的心窝直扎了下去。
慕白看得认真,明渊则在一旁不时地为他讲解对战二人用得术法和招式,就见这时怀悟一掌向娇娘肩头击去,娇娘避无可避,眼珠一转,不躲不闪,反而身子一歪挺着酥胸迎上前去。
她原以为这和尚绝不好意思一掌打在自己丰满的双峰之上,必会撤掌闪躲,岂料那怀悟是个□□的主儿,就算她整个人脱光衣物、一-丝不-挂地站在他面前,他也能心无旁骛地下手。
电光火石之间,娇娘胸口已然中掌,被打得后退数步,脊背重重撞在旁边六角亭的立柱上,震得那亭子不住颤动··这一掌颇重,娇娘唇角溢出鲜血,慢慢顺着立柱滑座在地上,妖力在体内乱窜无法凝聚,由妖力幻化出的外表渐渐消散,显现出了她本来的面貌。
那余姓男子正欲去扶娇娘,却见那原先娇滴滴的大美人,在一息之间竟突然变成了个丑婆娘,惊得下巴差点儿没掉下来,伸出去的手也猛地缩了回去··娇娘对自己容貌的变化犹不自知,艰难地向他抬起手,叫道:“余郎……”·那余姓男子却是一面摇头一面后退,口中不停道:“你不是娇娘……你究竟是谁你把娇娘藏到哪里去了”·园子里刮起一阵风,吹得娇娘的发丝向前扬起,她茫然地掬起自己的头发,发现一头乌亮青丝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枯黄稀疏,慌忙抬手去摸自己的脸,终于明白事情已然败露,再对上情郎冰冷嫌恶的目光,不由得心如刀绞,向前爬了两步,拽着他的袍角,轻泣道:“红粉枯骨,换了副皮囊,娇娘不还是娇娘吗难道之前的山盟海誓都是虚言不成难道你就不再心悦于我了吗”·那余姓男子奋力挣脱却不成功,被缠得烦了,索性一脚将娇娘踢开,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余付谦可从来就没喜欢过你,我本有发妻,是你整日在我面前搔首弄姿,举止放浪,像你这样轻浮的女人,我本是瞧不上的,可既然你非要倒贴,我也是不用白不用”·娇娘嘴唇抖了几抖,似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颓然伏在地上,喃喃自语道:“你不过是嫌我这张脸丑,所以才说出这番违心之言,你最终还是喜欢我的……喜欢我的……”·余付谦却背过脸去不再看她一眼,反而凑到怀悟面前,讨好地笑了笑,道:“大师不是要收妖吗何不快些将这妖孽带走我家在这城里也算是书香门第,要是被人知道曾跟个妖精有往来,实在是有辱门楣、斯文扫地啊。”
慕白忍不住走出水气包裹,对着那负心人厉声道:“你刚刚还说和娇娘两情相悦,此刻又将她弃如敝屣,前恭而后倨,真真是个小人,竟还自称书香门第,恶心”·余付谦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也是妖精”随即还往怀悟身边又靠了一靠,怀悟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挪。
明渊挥袖将水气收了,信步走到娇娘面前蹲下,将一枚小小的药丸塞到她嘴里,道:“你还是乖乖和老和尚去山中清修吧,这人世间并不适合你·”·娇娘眼中划过一丝青芒,她盯着自己吐出的那摊鲜血,森然道:“不,我不走,要我离开余郎,除非我死”·明渊轻轻踢了她一脚,将她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而后才慢慢道:“你可知自己为何于感情一途上总是难得善果”·娇娘恨恨道:“还不是因着我这张脸。”
慕白将目光放到娇娘脸上,见她不仅生着一双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嘴角还长着一颗指甲大小的黑痣,就连头发也不似其他姑娘那般油亮润泽,不仅干枯发黄,发量稀少,竟还隐隐有秃顶之势,不由得叹了口气,世人多爱美色,她这副尊荣也确实……·岂料明渊却摇了摇头,道:“问题的症结从不在于你这张脸,而是你这个人。”
他看着娇娘不解的眼神,继续道:“先前你以银钱为交换,想要换得与那书生夜夜温存;如今又以美貌为饵,想要得到这人的真心·可那银钱本就是身外之物,美貌又是幻化而出的镜花水月,并非你所拥有,你用物件将他们栓在身边,他们也只会将你当做一件物件去对待。”
娇娘死盯着明渊,喘着气道:“可除了这些,我还有什么能牢牢吸引住一个男人”·明渊见她依旧执迷不悟,瞟了一眼余付谦,忽道:“你说你爱他,可又究竟爱他哪一点”·娇娘一呆,开口道:“我爱他……”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停住,她竟真的想不出自己究竟为何要爱眼前这男子。
明渊冷笑道:“他或许家世不错,可对于你一个狐妖而言,富贵与否、显赫与否都不重要;而我听刚刚他强要你出去陪酒,可见既是个没本事的窝囊废,也对你不够疼惜。
看来看去,也只有这张脸有那么一丁点儿可取之处,难不成你就是为着这个爱上他的那待他人老色衰之时,你又当如何呢”·娇娘攥紧拳头,一声不吭,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拼命地去回想初见余付谦时的怦然心动,却发现什么也回忆不起来。
明渊见她不言不语,冷哼一声,道:“你并非爱他成疯,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不甘心因相貌丑陋被人讥笑,不甘心孤孤单单无人疼爱,你只是想要那些英俊的少年郎对你神魂颠倒,只是想要像其他族人一样享受众星捧月的快感,享受两情相悦的滋味,至于那个人究竟是谁,其实根本就无所谓。”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抓着娇娘的胳膊将人强行拖起来,推搡到余付谦面前,道:“好好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告诉我你爱他·”他先前遇见这些情情爱爱、纠缠不休之事,只会觉着矫情,看都懒得看一眼,更别提去管了。
可自从心悦云一却又不可得后,终于明白个中的欲断难断、苦痛纠结,每每见人挣扎其中,总会不由得生出一种兔死狐悲之感,也就想要帮她一帮··娇娘目不转睛地看了那人许久,最后收回视线,轻抚着自己的脸庞,凄然道:“我曾以为,美丑不过是浮于表面,无需太过介怀,更瞧不起那些只知依靠倾世容颜魅惑男人,从而吸□□气修炼的同族,到头来这些不屑竟然都是嫉妒……到头来我也走了这条路……”·她转头双手合十,对怀悟诚心道:“大师,我愿意随你去山中清修,不过走之前,我想和明公子单独说两句话。”
怀悟刚要点头,明渊却挥挥手,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此事我绝不会答应,你死心吧·”·娇娘咬唇道:“我愿将全部家当尽数奉上,只求恩公能……能……”·明渊不为所动,将慕白揽过来笑道:“拖油瓶一个的话也算是个伴儿,可两个的话就已经嫌多了,何况一下加上四个。
我可没有那份耐性·”·娇娘还想继续哀求,却见他突然一指门外,笑道:“拖油瓶们回来了·”·☆、第二十章 归去·所有人不由得都竖起了耳朵,就听一阵愉快的嬉笑声顺着柔暖的春风自墙外飘了进来,紧接着,半掩半开的大门被一下子推开,两个半大的少年肩并肩抬脚迈过高高的门坎,边说边笑着走了进来。
他们当中,一个穿着灰扑扑的僧袍,光溜溜的脑袋上留着九个丑丑的戒疤,可配上他清秀稚嫩的脸庞,却让人无端地觉着可爱;而另一个却光鲜明艳,一身红衣让他看起来简直就像簇燃烧中的小火苗,正是那天夜里来找过明渊麻烦的小狐妖。
两孩子并没有发现事情有什么不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笑闹着前行,直到小狐妖一脚踢着块躺在地上大石头,疼得哀叫了一声,两人才停下了脚步··“谁这么缺德,怎么把这么大一块石头搬到路中间了”小狐妖揉着自己的脚气哼哼地埋怨着,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园子中那块太湖石的一角,而整块太湖石在娇娘与怀悟的打斗中早已被击成了碎片。
小和尚忧心忡忡地盯着小狐妖,一面关切地问“伤着没有”,一面扶他在旁边歇脚的石凳上坐下,帮他把后面背着的背篓取下来··小狐妖动了动白白嫩嫩的脚趾头,觉得没有伤得太严重,便朝小和尚扬了扬下巴,道:“你把盖子打开,把它们都放出来吧。
唉,总算是到家了,这三个小家伙真是死沉死沉的,以后可不能让它们吃那么多了·”·小和尚笑嘻嘻地点点头,解开背篓上面的竹盖子,三只小红狐就像三道火红的闪电一般,立时从当中窜出来落在了地上,大大地抻了个懒腰后,惬意地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后仰起脑袋……·瞬间,肉球变成了毛球,三只小狐狸的背毛全部炸开了,龇着牙一步一步向后退,两个少年也连忙转头去看,发现路的另一头正有五个人瞧着他们,神情各异。
小和尚见自己师父竟然来了,心里有点儿着慌,却还是回过头安慰一脸戒备的小狐妖:“别怕别怕,我师父人很好,你既然是好妖怪,他一定不会伤害你的·”·小狐妖却不领情,一撇嘴道:“谁害怕你这个和尚师父了,我是怕……我是讨厌那个穿黑衣衫的家伙。”
明渊朝面色惨白的娇娘一摊手:“听见了吧,你家小东西可不怎么待见我啊·”·娇娘此时可无心与明渊玩笑,怀悟现下已发现了阿彤他们,要是执意要将他们也一起带走可怎么是好·怀悟朝自己徒弟招了招手,小和尚听话地颠颠跑到近前,乖乖叫了声“师父”。
怀悟却似乎丝毫没被他的乖巧取悦,犹自沉声道:“叫你去南山寺等,怎地跑到这里来了”·小和尚垂下头,小声道:“弟子是想和之前认识的朋友道个别,结果他邀请我去做客,所以就到这儿来了。”
怀悟看了一眼已经蹭到娇娘身边的小狐妖,道:“你口中的朋友就是这狐妖”·小和尚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他虽然是妖精,但从没有伤过人……他和别的妖精不一样”·怀悟“嗯”了一声,却道:“虽说如此,但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妖就应当留在自己的地界,贸贸然跑到人世之中已经是大大的不对了。”
小和尚咬了咬唇,突然道:“可是师父,如果这么说来,我们就不应该留在山里了,我们都是人,难道不应该待在人多的地方吗”·怀悟被自家徒弟的话一噎,刚要辩驳,一直粘在他身边的余付谦却急急开口道:“大师可不能姑息养奸啊。
妖就是妖,就算他现在没害人,难保以后不害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师一定要将这些妖魔鬼怪统统收拾了才好啊·”·小狐妖已从娇娘处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旁听了这话,漂亮的眉毛一挑,板着脸道:“你这人真是薄情寡义,要不是我姐姐相帮,你哪里能拿到那么些生意如今不帮我姐姐说话也就罢了,反倒在这儿落井下石,打量着我们全被抓走之后,这园子就归你了,是不是”·余付谦涨红了脸,大声道:“我家世代书香,于经商一道自然不熟。
你说我没本事,难道你这个姐姐就有本事整日里撒娇放嗲,引诱男人神魂颠倒,这哪里是个正经女人该干的不过是个妓罢了·”·小狐妖气得眼都红了,十指瞬时化成利爪,风一般朝余付谦的胸口抓去,却被明渊一把揪住了后衣领拽了回来。
“你干什么”小狐妖愤怒地挣扎着,完全不曾考虑到自己当着怀悟的面儿伤人会有何种后果···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见他不识好歹,便好整以暇地放开手,懒得再管闲事,慕白却拉住那小狐妖的手腕,柔声道:“小家伙,怀悟大师要请你们去他家里做客,可若是你伤了人,当心他就不喜欢你、不邀请你喽。”
在场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呆,小狐妖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看了看怀悟,抿了抿嘴唇,小步往他身边挪了挪,轻轻问道:“你是小和尚的师父吗”·怀悟这个年纪的老人家向来喜爱这种漂亮而乖巧的少年人,不由自主地也放柔了声音,答道:“我是方圆的师父。”
小狐妖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喜欢我吗会邀请我去你们那里做客吗”·怀悟看了一眼慕白,干瘪的嘴唇勾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
小狐妖也高兴了起来,他转头朝方圆小和尚笑了一笑,接着问怀悟道:“我们都能去吗娇娇姐,还有三只小狐崽可以一起吗”·怀悟刚要点头,娇娘却忍不住开口道:“阿彤,大师住在山里,离城里很远很远,比我们从前住过的地方还要偏僻,还要荒凉,那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也没有好玩的,你……真的要去吗”·阿彤白嫩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而后郑重地答道:“要去。
有娇娇姐,有小狐狸,有小和尚已经很好了,再说--”·他垂下头,用脚尖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我不喜欢城里,虽然有好吃的、好玩的,可用不了多久就吃够了、玩够了。
而且娇娇姐在这里总是会幻化出另外一种样子,然后变得好奇怪……”他抬起头认真端详着娇娘那张绝称不上好看的脸,而后评价道:“现下这样就好多了。”
娇娘惊讶道:“你喜欢我这张脸”·阿彤点点头,接着踮起脚尖在她的脸上用力地亲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动了动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大尾巴,转头问怀悟:“我们什么时候能走”·怀悟与娇娘对视一眼,娇娘笑答道:“你有什么想带的就收拾好,我们用过午饭便出发吧。”
阿彤环顾四周,而后又白了缩在角落的余付谦一眼,道:“那这园子怎么办难道要留给那个大坏蛋啊”·娇娘微一思忖,便对明渊道:“我们走得匆忙,来不及处理这园子了,就送与恩公好了,房契、地契过会儿我就拿来。”
明渊挥了挥手:“我们也不会在此地久留,要这园子也是拖累,不要不要·”·慕白瞟见余付谦在明渊拒绝时眼中露出的喜色,皱了皱鼻子,接口道:“娇娘在此处就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吗”·娇娘缓缓摇头。
慕白又问小狐妖道:“那阿彤呢”·阿彤也摇摇头:“这里的人都很奇怪,看你的样子好像要把你吃进肚子里,我可不敢跟他们交朋友。”
慕白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帮娇娘把这宅子卖掉吧,得了的银钱分给那些穷苦百姓,也算行善了·”·众人正说着话,大门处突然传来叩门声,那余付谦终于找到了由头,如蒙大赦般一溜烟地扑到门前,喊道:“外面可是柳老板”听那人应了一声,便忙不迭地拉开门,拽着柳老板的手腕就往外冲。
“唉,余兄”那人被拉得一个趔趄,堪堪稳住,“你这是要拉我去哪儿啊”·余付谦巴不得离那些妖魔鬼怪越远越好,可柳老板却像个钉子一般钉在门口,他既没法子解释,又不愿平白放弃一个大主顾,只得也停下脚步,几近哀求道:“柳老板,我家出了点儿事,今天晌午恐怕是不能招待了,不如我们去聚仙楼小坐,喝上两杯,小弟好好给柳老板赔不是。”
柳老板一皱眉,问道:“那娇娘呢”·余付谦现下只要听到“娇娘”这两个字,就像老鼠听见猫叫一样浑身不自在,可对上柳老板兴致盎然的目光,又不得不答道:“她身子不适,在屋里休息。”
柳老板“啧啧”了两声,“付谦啊付谦,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不把我柳某人当朋友”·余付谦勉强笑道:“柳老板这是什么话小弟怎敢啊……”·柳老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敢可我听说那些个与你有生意来往的朋友们,都已经尝过你那娇娘的滋味了,怎么到我这儿,你就开始推三阻四了” ·“不是,真不是,”余付谦舔着干涩的嘴唇,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只得重复道:“娇娘她是真的病了。”
柳老板撇了撇嘴,“真病了”·余付谦连忙点头,“千真万确·”·柳老板转了转眼珠,嘿嘿一笑,抬脚迈过门坎便往里走,余付谦一把拽了个空,急急道:“柳老板,我的祖宗,我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怎么还要进去啊”·柳老板猥-琐地搓了搓手,道:“美人病着我怎么能不去探望探望呢付谦许是不知,那病美人与平时相较,可是别有一番韵味哟……”··☆、第二十一章 破庙·娇娘虽不再执着于余付谦,但心中还憋着一股子气,非得出了才能舒服,见那柳老板挺着个大肚子顺着石子路往这边走,叉着腰便迎上去挡在他面前,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擅闯民宅”·柳老板垂涎娇娘美色已久,如今满脑袋都是旖念,乍见到这么个丑婆娘,心中连呼晦气,挥挥手示意她快快让开,连句话也懒得说,便继续往前走。
娇娘也不拦他,却是绣足一伸,直接将人绊倒在地·柳老板一时不防便摔了个狗趴,鼻子直往外面窜血,疼得唉唉叫唤,好半天才勉强爬起来,指着娇娘骂道:“好你个丑八怪,竟然敢绊老子,找死啊”·娇娘眉毛一竖,毫不客气地又踹了柳老板一脚,冷哼道:“你说我丑,你就好看了胖的跟只猪一样,竟还有嘴说别人”·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柳老板最忌讳别人将他和猪相提并论,可眼见娇娘泼辣,身上似乎还有功夫,也不敢和她顶嘴,只得呐呐道:“姑娘别再动手了,咱们有话好好说行不我其实是此处主人余付谦的好友,来这儿是找娇娘叙旧的。”
娇娘被气乐了:“余付谦那个贱人说这宅子是他的不是在发梦吧就他那斤两也能挣下这么大一幢宅子”·柳老板心中惴惴,想要就此离开却又舍不得,硬着头皮道:“我不与你说话,我要见娇娘。”
娇娘一撇嘴,“找娇娘老娘就是”·她嘴巴生得本来就大,这么一撇竟显得更加大了,看得柳老板直皱眉,不由得小声嘀咕道:“娇娘可是个娇滴滴的大美人儿,哪里会是你这副尊容”·娇娘一把揪住他的脖领,“老娘就是这个模样,你爱看就看,不爱看趁早和那个余付谦一起滚蛋别在这儿碍眼”·经她这么一提醒,柳老板也终于想起来了余付谦这个人,连忙朝门口望去,却见门外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再一回头,不知何时,那臭婆娘的头上竟突然冒出了两只古怪的兽耳,咧开的嘴巴当中牙齿锋利堪比尖刀,骇得他大叫一声,屁滚尿流地冲出了园子,一路惨叫着消失在拐角,娇娘则是叉着腰哈哈大笑,胸中所有的郁结也随着这一通大笑烟消云散了。
=====================·娇娘是狐妖,当然不敢随便从外面请人回来服侍,唯恐露了底细,而园子里仅存的余付谦带过来的两三个仆妇也早已吓得逃了,好在那混蛋男人为柳老板订的酒菜还好好摆在桌子上未动,菜色也很是丰富精致,娇娘又亲自下厨补了三两样素菜,众人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围坐着享用了一顿午饭。
吃过饭后,阿彤快快回屋将心爱的玩具、点心打包,连带着个软软的垫子一起拖到了前厅,喜滋滋地准备上路,慕白本还想劝他们明日一早再走,见这小狐狸如此心急,竟是一刻也等不得的模样,不禁莞尔,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和明渊一道将他们送出城去。
“怎么,你也想回山里去”明渊见慕白遥望几人远去的背影隐隐有艳羡之色,不由得打趣他道··慕白笑了笑,摇头道:“去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身边相伴的那人对不对。
娇娘遇上余付谦算她倒霉,即便是身处琼楼玉宇也不会畅快,可老和尚有了小和尚,娇娘有了阿彤和小狐狸,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开开心心的·”·他这样说着,眼神不由得看向明渊,四目相对不由得相视一笑,各自心中都涌起一股别样情怀。
明渊干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慕白则垂下头,想了想问道:“咱们何时上路”·明渊挑挑眉道:“我记着有个人答应过娇娘,要帮她把园子卖掉接济穷人。”
慕白苦笑道:“我哪里懂得怎么把园子卖出去可当时情势所逼,你不肯接,我又不愿便宜那余付谦,也就只能这么说好让她们安心了。
好大哥,你就教教我吧——”说着一面用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瞅着明渊,一面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小模样真真可人··原先慕白与明渊也算亲近,但多是言听计从,像此刻这般主动为着一件事撒娇,还真是破天荒第一遭。
明渊被他这么一看一求,竟是脑袋发晕,糊里糊涂就点了头,回过神来心里暗叹美色误人,可既然已经应了,即便觉着麻烦也只能硬着头皮点播慕白将这园子卖了,期间还将几个想要仗势压价或自作聪明行骗的家伙结结实实地教训了一顿,总是将事情办了个妥当。
等他们离开这“两江第一城”时,已进入梅雨季节,天空连日阴沉,雨水连绵不断,时大时小·这日两人正走得好好的,明渊就觉四周水气蒸腾,心知暴雨将至,连忙拉着慕白躲进不远处的一座破庙之中,待将黑檀安置好,那倾盆大雨便稀里哗啦地倾泻而下。
两人站在回廊下看了会儿雨,而后转身走进庙中,却发现里面已有个男子正靠坐在供桌旁啃干粮,见明渊进来也无甚表示,却将目光在慕白身上停了一停,又装作全不在意般地移了开来。
明渊打量了四下一番,见地上散落着些脏兮兮的破蒲团,便随手取了几个过来,引水气将上面的污迹冲洗干净,拉着慕白坐下,道:“刚好天也快要黑了,你就在这庙中凑合一晚,龙牙已有段时间未曾出棺,我得带它出去放放风,不然这厮不知何时便要闹腾了。”
慕白还想跟着去,明渊却塞给了他一袋点心,摇头道:“我为半龙,性喜水,淋些雨有益无害,你虽修为精进了不少,但总归是人,还是不要出去为好,免得着凉。”
明渊背着刀棺出了破庙,留下慕白一人盯着手中的点心百无聊赖,吃了几口后便没了胃口,又不愿去和那个陌生男子搭讪,索性将乾坤袋中未看完的春宫图集拿出继续翻看。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慕白昏昏欲睡地将图集合上放到一边,他至始至终都没能弄懂这种事情为何如此诱人,即便是试着将自己带入图集中的男性角色,与那些妖娆女子翻云覆雨,身心也没有什么畅快之感,故而每次看这些东西都只会越看越困。
就在他准备躺在蒲团上小憩一会儿时,庙门外有脚步声传来·慕白转头看过去,就见有人正撑着一把大得诡异的油纸伞走进前堂··这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淡青色纶巾束发,标准的书生打扮。
他将纸伞收起,抖了抖上面的水滴,踱步慢慢穿过了慕白身处的大殿,大概是被这夜风吹着了,走过时还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那一张脸也冻得煞白煞白的,好似敷了厚厚一层粉,不过相貌倒是生得不差,非但不差还有些俊俏。
那书生对慕白不过是点了点头,并未说话,可在看到供桌旁的那个男子时,却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出声叫道:“可是倪世卓倪兄”·男子闻声抬起头,端详了那书生片刻,皱眉疑惑道:“你认识我”·书生嘻嘻一笑,“自然认得。”
他这一笑中竟带着几分妩媚,倪世卓紧锁的眉头瞬间展开了,神情开始暧昧不明,就连语调也变了,“可我为何没见过你你这样的人,我只要见过一次,一定不会忘掉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稍稍提起了些兴趣,竖起耳朵听二人的对话,只听那书生不紧不慢地答道:“在下不单认识倪兄,还认得尊夫人;不单认得尊夫人……”他着意顿了顿,而后才勾起嘴角道:“还知道她右臀上有一块褐色的胎记。”
倪世卓原本靠着供桌神情轻松,可一听这话,当时就跳了起来,横眉大声质问道:“你究竟是谁来与我说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那书生却半点儿也不紧张,而是悠悠然道:“倪兄稍安勿躁,在下并非坏人,有意与倪兄攀谈,也不过是觉着你我二人能在这破庙中相遇,算是有缘,不忍心见你被蒙在鼓里,平白成了龟公还不自知啊。”
倪世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给我说清楚些,你是怎么知晓我夫人私-处胎记的”·那书生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倪兄在外奔波劳作自然不知,尊夫人已另结新欢。
一日两人干柴烈火在树林中野合,在下刚巧路过,瞧了个正着,故而才知晓得尊夫人臀上的胎记,绝不曾做过任何逾矩之事·”·倪世卓半信半疑,沉吟片刻方才对那书生道:“多谢告知,我回去会好好查证。
若你所说属实,我定重金酬谢,但若你敢胡说八道,可就别怪我倪某人不客气·”·书生却是摇摇头,轻嗔道:“公子觉着小弟像是个缺银子的贪财鬼吗”他不但对自己和倪世卓的称呼变了,就连语调中也似藏了一把小小的钩子,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倪世卓眼神扫过他那身上好的软缎长衫,扫过腰间悬着的蓝田玉佩,最终落到了那书生的脸上,斜眼笑道:“若你不要银子,那又想要什么呢”·那书生缓缓伸出手搭在了倪世卓的肩头上,先是抚摸了片刻,而后又捏了一捏,凑近道:“事到如今,公子还看不出小弟与你是同道中人吗既是同道中人,小弟想要什么,你难道还猜不出吗”·倪世卓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反手握住那书生的细腰,调笑道:“你想要的我随时能给,只不过现下——”他暗示性地朝慕白坐着的方向看去,见慕白呆呆地望着他们,勾勾唇角,露出了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一面盯着他不放,一面将那书生的耳垂含到了嘴里,含糊道:“这里还有个大活人,你难道想演一出让他瞧着”·那书生听了这话也回头看了慕白一眼,微微一笑,全不在意地慢慢地解开了束带,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脱了下来……·☆、第二十二章 误会·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已显现出鱼肚白,慕白却依旧半靠着大殿里的廊柱坐在那里,神情有些恍惚。
那姓倪的男子和那书生早已不知所踪,可他们抵死缠绵的旖旎情景却似乎仍是历历在目··是的,在别人做那种事情的时候,一个君子是应该捂住眼睛,蒙上耳朵的,可慕白并不是一个君子,而是一个充满好奇心的学生,所以他既没有捂住眼睛,也没有蒙上耳朵的,而是略带羞怯地瞄着那两个不知羞怯的人,一颗心蹦蹦跳个不停。
他看过春宫图,知道男人和女人要怎么做,但从不知道男人和男人也可以,如果是这样,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和明渊也可以更进一步……·他这样想着,脸渐渐红了,心也越跳越快,几乎要从胸膛之中迸发出来,倪世卓和那书生的说话声似是离得很近,又似是离得很远,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快乐的呻-吟声,隐约间又好像变成了明渊和他两人的对话。
“你好冷,就连里面也是冷的……不过却也很滑……”·“而你却是暖的……好哥哥,再……再……”·恍惚中,一个更清晰也更真实的声音传进了慕白的耳中,与此同时,有人还在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
“慕白——慕白——”·慕白猛地回过神,发现明渊正半蹲在自己面前,担忧地望着自己,一双眼睛似是蓝到极致的海水,漆黑的几乎要将人的心神全部吸进去。
慕白一夜未曾好睡,脑子里一会儿是倪世卓和那书生翻云覆雨,一会儿又是自己被明渊压在身下摆弄,虚虚实实搅扰得他不得安定,至今还是乱糟糟的一团浆糊,乍一被明渊的目光捕获,不禁脱口而出,软绵绵地叫道:“好哥哥——”·此言一出,两人都给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慕白登时就清醒了过来,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十个耳光,而明渊则是脸色大变。
他本是情场老手,虽心系云一后收敛了形骸,可只一听便分辨出慕白这一声当中饱含的请欲,初时他进入大殿就觉着四下的气味有些古怪,如今细细一闻,当中果真散逸着男子行事后独有的麝香,再联想到昨夜他们一进来时那个陌生男子望向慕白的眼神,简直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他越想越觉着害怕,越看慕白越觉得不对,忍不住出言试探道:“你……还好吧”·慕白本是面红过耳,却没料到明渊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呆呆抬起头反问道:“什么好不好”·明渊板着脸僵硬地道:“我是说,你的——屁股可有不适”·慕白枯坐了一个晚上,别说屁股了,身上几乎没有一处不难受的,听了这话便老实点了点头,道:“有点儿疼,腰那里也不怎么舒服。”
明渊猛地背过身去,不想让慕白看见自己眼中满满的杀意,他虽仅与慕白相处不足四月,但却一直对这小修士十二分上心·如今自己一时不察,竟让他被人哄得失了元阳,而且观慕白这副神思不属的迷糊模样,说不定还中了什么迷药,究竟是不是自愿委身还未可知,不由得将拳头握得咯吱咯吱响。
·慕白只觉明渊身周煞气暴涨,连忙站起身来,谁知久坐之下腿部酸麻,踉跄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就腾空而起被明渊抱在了怀中,本来已经降温的双颊瞬间再次爆红。
明渊还沉浸在将慕白独自一人留在狼窝的自责当中,全然没有察觉到慕白的尴尬,说了声“屁股疼就别骑马”,出了大殿对廊下的黑檀打了个口哨,示意它乖乖跟在后面,便抱着慕白离开破庙,沿着大路向前走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窝在明渊怀中只觉五味杂陈,说实在的,明渊并不懂得怎么抱人,现在的姿势不仅费力,又没法子让慕白舒服,慕白囧囧有神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下滑,而为了能好好地待在明渊怀里,他不得不绷直后背那些本来就有些酸痛的肌肉,从而保持平衡。·明渊走得不太快,但也绝不算慢,至少在晌午前抵达了一座小城,并找到了一家还算不错的酒楼,选了个靠窗的座位将慕白放下用饭··明渊点菜时要的几乎都是炖、煮一类的软烂菜色,还特地吩咐小二拿来软垫放在慕白的座位上,惹得原本就对二人关系持怀疑态度的食客们更加议论纷纷,还有人露出恍然大悟般的古怪笑容,而这些笑容在慕白不停地揉腰时又更加深了几分。
因为各怀心事,明渊和慕白用饭时都沉默不语,可刚刚吃到一半,门外突然一阵嘈杂,就见有几个穿着官服的差役抬着一具盖了白布的尸体从酒楼门前经过,后面还押解着一男一女。
有些好事儿的食客已是撂下筷子奔到门口瞧热闹,明渊却没那份闲心,只是透过打开的窗户略略瞥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却令他“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原来那被差役拿住了的一男一女之中,赫然便有昨夜破庙中的那个轻薄了慕白的男子。
他心念急转,决定暂不声张,等夜里慕白歇下了再去找那混账的麻烦,谁知慕白也是眼尖,竟也瞧见了那男子,立时瞪大了眼睛道:“倪世卓他竟然也在这里,怎会被官差拿住了”·明渊眉头紧锁,慕白竟然知晓那人姓名,难道他之前的种种猜测全不正确,慕白并非稀里糊涂地被人占了便宜,而是对那人一见钟情才……·思及此处,他只觉胸中烦闷,不禁沉声道:“你怎知他叫倪世卓”·慕白紧抿嘴唇,脸慢慢红了,昨晚那书生不知喊过这名字多少次,那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尾音简直绕梁三日挥之不去,他便是不想记住也是不得不记住的,可这个中原因又哪里是能宣之于口的·明渊却是会错了意,还以为慕白是因说起了心上人羞于启齿,气得几乎要把拳头捏碎了,心中暗骂慕白木头脑袋识人不清,左看右看那个姓倪的也没有半点出众之处,如今更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又有什么值得喜欢的·他低头闷闷地喝了几杯酒,见慕白还频频朝窗外探望,似乎忧心忡忡,便气呼呼地将酒杯往桌上一搁,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道:“罢了,快快将饭吃了,吃完我们就去衙门口,也好打听打听那个倪——倪什么什么的究竟犯了何事。”
慕白一呆,而后点点头继续吃菜,他之所以关注此事不过是因着好奇·昨晚倪世卓和那书生收了云雨后,便整理衣物相协离去,说是打算去倪家捉奸,而看眼前这形势,似乎是倪世卓一怒之下将奸夫杀了,不由得抬头问明渊:“那个……通-奸究竟是什么罪过啊”·明渊本是在喝闷酒,听了这话,一时不防被呛得咳嗽不止,差点儿背过气去,勉强停住后犹豫着问道:“你为何要问这个”·慕白也觉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两个字不太妥当,连忙将头埋在碗里装作专心吃饭的样子,明渊则是在心中一遍遍地叹气,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这个软糯糯的小修士会因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离自己而去,说不定当他离开这座小镇时又将孤身一人。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伸出手摸了摸放在脚边的刀棺,它才是唯一一个会陪伴他至死的东西了,即使他根本不想要··这或许就是他明渊的宿命——喜欢的留不住,不喜欢的又怎么也甩不掉。
等两人用过饭再赶往衙门口时,那儿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一应衙役拿着杀威棒分列公堂两边,倪世卓和一个女人则垂头跪在当中,看来县令是预备着升堂审案了。
明渊见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简直比看杂耍时还夸张,索性用水气将他们二人身形包裹起来,直接飘到堂案旁边站定,而此时,县令也姗姗来迟,施施然在堂案后坐定,抬手将惊堂木一拍,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看客们立时就安静了下来。
县令是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蓄着几缕长髯,倒是一脸正气凛然,他先是沉着脸瞥了公堂外那些百姓一眼,而后才将目光放到堂下跪着的一男一女身上,缓缓开口道:“倪世卓,今早陈捕快为追捕逃犯去你家问话,却发现你与犯妇倪张氏正在后院掩埋一具男尸,那人可是你杀的”·倪世卓蜷曲着身子跪在地上朝县令磕了一个头,这才恭恭敬敬地答道:“大人容禀,小人绝没有犯过害人性命这等大罪,害死田彬的罪魁祸首是犯妇倪张氏,小人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才帮她埋尸的,还请大人明察。”
跪在倪世卓身旁的女子本是垂头委顿在地,哆哆嗦嗦地不成样子,听了这话霍然抬头,哑着嗓子道:“人不是我杀的,明明是你……明明是你……”她喃喃重复了两句,而后似是回过神来一般,朝那县令猛磕了两个头:“请大人……大人明察。”
县令似乎对这种情形已然司空见惯,并没有太多表示,而是继续盘问倪世卓:“你既然知道死者名叫田彬,那定是与他相识·”·倪世卓点头道:“不瞒大人,我与死者田彬确实相识,不仅相识,更有一段露水姻缘——”·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明渊连忙转头去瞧慕白的脸色,只见他嘴巴微张,似是有些惊讶,又似是并不惊讶,只是静静等着下文,不由得心生疑惑,而这时就听那倪世卓继续道:“——倪张氏也正是因此生出了妒恨,趁我两人情热之后疏于防备,杀了田彬。”
那县令捻着自己的胡须微微颔首,倪世卓这番话确实合情合理,不由得将目光放在了倪张氏身上··倪张氏见情势不妙,胸口起伏了几下,一咬牙辩白道:“大人,倪世卓他根本就是一派胡言,那田彬不是与他有私情,而是……而是与我私相授受。
昨晚我俩正在屋中做那档子事,倪世卓他突然就闯了进来,指着我俩一顿大骂,而后不由分说就将田彬给……给杀了·他根本是贼喊捉贼,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第二十三章 谜团·夫妻二人双双坦白自己与人偷情,并争相指认对方因妒将奸夫杀死,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听说,简直赶上说书编戏了,围观的百姓纷纷表示这热闹看得值当。
慕白则满心疑惑,昨晚倪世卓的确是要回家抓奸,因遇见妻子和旁人偷情,一时怒火攻心对奸夫痛下杀手确有可能,不过按照倪世卓这人花心的品性和喜好来看,说这死者与他有肌肤之亲,被倪张氏发现后杀害似乎也并非无稽之谈。
如今两人各执一词,难道就没有第三个人见证了事实真相吗之前那个出现在破庙的书生又在何处昨晚就是他告知倪世卓倪张氏与人私通之事,之后也是他陪倪世卓一同离去,现下大概也只有这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吧。
思及此处,他忍不住捅了捅旁边的明渊,压低声音道:“你觉着他们夫妇二人究竟谁是凶手”·明渊的目光在一男一女两人的身上来回跳跃着,弹了弹舌头皱眉道:“倪世卓很可疑,态度太过镇定,而说出来的话也太有技巧,除了向所有人说明是他的妻子杀了死者之外,他什么多余的信息都没有透漏,无论是作案的时间、地点、手法、所用的凶器,统统没有提及,而一个狡猾的凶手确实是不会希望办案的官差掌握这些信息的。”
慕白却摇头道:“也有可能他还没来得及说,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凶手·”·明渊看了一眼慕白,又继续道:“不急,县令审案自会详细询问,我们等着看便知分晓。
不过如果我是县令,定会先盘问倪张氏,因为她的话中透漏了更多东西·”·慕白刚要再问,就听那县令开口对倪张氏道:“你说倪世卓对你和田彬破口大骂,那周围的邻居可有听到”·倪张氏笃定道:“应是有的。
我们本就只是平头百姓,平日里做些小生意过活,买不起高门深院,只能住在西街,周围有四五户人家,不可能没人听到”·县令对一旁负责记录口供的师爷点点头,示意待会儿找人去那附近进行查证,而后又接着问道:“你说倪世卓是昨夜杀的人,还记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辰”·倪张氏摇头道:“那时我们正胡天胡地的,哪里能分辨出时辰几何之后……之后我怕得要命,也记不住那么许多了。”
县令又道:“你说倪世卓是突然闯进屋中,也就是说他此前并不在家,可对”·倪张氏点头道:“确是如此·他这两日去外地进货,昨夜至晚方归。
若他在,我也不敢将人领到家里来了·”·县令沉吟片刻,又对倪世卓道:“倪世卓,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他姓吴,本在华都为官,后因得罪了人才被贬道这么个小地方,头脑自不是一般官员可比,上任后遇到的几桩棘手的案子都解决得非常顺利,明白这种情形下无需询问太多,只要稍稍引导一下,对质双方就会争先恐后地互相攀咬,而这其中说谎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他要找的凶手。
倪世卓原本镇静的神色也出现了一丝裂痕,嘴唇抖了抖,开口道:“大人明察,小人这些天确实外出,可昨晚入夜时已然回到了家中,因与田彬多日不见,有些难耐,便哄着让张氏喝了碗蒙汗药,等她被迷晕过去后好方便行事。”
吴县令厌恶地拧紧了眉头,却还是继续询问道:“为何你们二人非要……非要在你家中行事”这夫妻二人左一个伤风,右一个败俗,活脱脱的一对狗男女。
倪世卓老实答道:“我们这也是无法,田彬并非本地人,一直都住在客栈,那里来来往往人多眼杂,所以只能去我那儿了·至于迷药……我藏在床头的褥子下面,大人若是派人搜查定能找到,证明我所说非虚。”
慕白越听越是糊涂,时而觉着倪世卓在撒谎,时而又认为张氏的说辞太过牵强,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确实难以判定,而更为古怪的是,当县令问及那田彬是被何种凶器所伤时,夫妻二人都开始支支吾吾,一致推说当时屋里太黑,什么也没看到。
吴县令一时半会儿也无法下定论,只得让人将倪世卓夫妻押下去,准备搜集证据好择日再审··明渊和慕白混在看热闹的人当中离开了衙门,移步往原先的酒楼处去寻黑檀,这次无需慕白开口询问,明渊便抢先道:“这个案子处处都透着古怪,两人争着往自己身上抹黑,而说到对方杀人过程时却又含糊其辞。”
慕白咬唇道:“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明渊耸耸肩,“或许说明此二人都是凶手,合谋将田彬杀了,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掩盖真相,从而脱罪……又或许说明他们都不是凶手,而且也并不知道究竟谁是凶手,这才拼命将事情推到对方身上,好撇清自己。”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最好不要再抱持什么幻想,无论真相如何,那倪世卓都绝非值得托付身心之人·”说罢一甩袖子大步离去,慕白一头雾水地小跑着跟在后面,不明白明渊到底何出此言。
折腾了这许久,太阳已经渐渐西斜,恰好那家酒楼前面做吃食,后面便是客栈,明渊他们也索性就打算在此处住下,正在登记姓名时,却见一个农人与个伙计推推搡搡地走了出来,边走边叫喊着“还我的鸡”。
那伙计却很是硬气,一把将人推出门去,大骂道:“我们这儿可是本镇最大的酒楼,难不成还会贪墨你一只鸡走走走,别在门口碍眼,再敢胡说八道,我可就要不客气了。”
那农人死站在门口不肯离开,却又不敢上前,嗫嚅道:“这些鸡可是我们乡里乡亲一起凑出来的,现下丢了一只,你要我如何向人家交代”·慕白见那农人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手里提着个鸡笼,笼里装了四五只胡乱扇动翅膀的大公鸡,身上穿着的衣服还有好几个补丁,想来那些农户养几只鸡买来换钱也是不易,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怜悯之情。
可那伙计显然并不觉着老农可怜,不耐烦地挥挥手道:“兴许不过是你自己数错了,快走快走,没时间和你在这儿耗着·”·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那农人站在酒楼门外,一会儿看看那叉着腰堵在门口的伙计,一会儿看看大街上越来越少的人流,一会儿又看看已经发暗的天色,正在彷徨无措之时,正瞧见县令的轿子经过,连忙跑过去拦轿喊冤。
那吴县令倒真是个好官,虽还在为那件杀人案烦心,但听见有人喊冤还是立时便命人落轿,亲自询问事情始末,还将那伙计一并叫过来问话··那伙计能说会道,见了县令也不惊慌,而是道:“大人明鉴,这人今日下午确实来我们店里卖鸡,小人也确实收过他的鸡,但论价时没谈拢,我便又将所有的鸡尽数还与了他,根本就没有私藏。
况且小人家并不在镇上,吃住都是酒楼供给的,就算有心私藏也无处可藏啊·”·那农人急道:“不是你贪墨的,就是你们酒楼贪墨的·”·伙计苦笑道:“我们酒楼经营的极好,每日往来客人无数,哪至于贪你一只鸡若是如此岂不是坏了名声,往后还怎么做生意”·吴县令家中累世书香,颇有根底,虽有爱民之心,却无法理解一只鸡对于一个农人究竟有多重要,本就觉着这农人为着一只鸡拦住自己的轿子有几分小题大做,如今听了这伙计的一番话,更觉着这人是在讹诈,便板起脸来训斥那农人道:“偌大一个酒楼,难不成还会赖你一只鸡不成不过是几吊钱的事情,竟敢闹到我这里,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莽撞行事,本县令哪里还有精力去管那些大案”说罢一甩袍袖,重新上轿离去了。
那伙计追着轿子奉承了几句“大人英明”一类的话,而后狠狠朝那农人脚下啐了口吐沫,而后大摇大摆地进了店中,只留下那农人孤身一人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最后竟是蹲在地上抱头哭了起来。
慕白看他可怜,便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小块明渊给他应急用的碎银子,走上前递到那农人面前,道:“老丈,天快要黑了,再不回去路恐怕就要难走了,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先拿去补偿丢了鸡的损失吧。”
那农人听了这话,连忙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却是不肯收钱,“小老儿虽穷,但一只鸡的损失倒也不是担负不起,可那酒楼真是欺人太甚,明明就是他们赖了我的鸡,竟还死不承认。
小老儿向来就是这副倔脾气,若是他们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决计是不会离开的·”·话一出口,似乎就连他自己也重新生出了几分勇气,大踏步又走进了酒楼之中,也不管当中的食客,自顾自大喊道:“还我的鸡快还我的鸡”·☆、第二十四章 事败·那农人如此大吵大闹,不仅惊动了厅中正在用饭的食客,更是惊动了酒楼的掌柜,他从柜台后面疾步走出,见闹事的是个拎着鸡笼的老农人,便厉声呵斥道:“这里可容不得你撒泼,快快出去出去”·那老农紧攥着拳头道:“你们酒楼贪了我的鸡,要是不还,我就不走”·掌柜并不识得老农,又见惯了前来讹诈的地痞无赖,还当他也是心怀不轨之徒,所以也懒得多废唇舌,直接朝后面喊道:“阿二、阿三,过来”·酒楼在招伙计时都会特地招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青壮男子,若是遇到街头混混过来搅扰不休,或是客人酒醉闹事,也好有人处理。
掌柜的这么一招呼,当即就有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走上前来,一边一个就要将那老农拖出去··慕白却一错步挡在前面,对掌柜的道:“你连事情始末都没问清,怎能就这样贸贸然赶人”·慕白衣着华贵,气质不俗,掌柜的并不敢太过得罪,犹豫着想要说些好话将人劝走,这时之前与老农争执的那个伙计恰巧端着菜走了出来,一见老农又来闹事,还惊动了掌柜,便急匆匆走过来道:“你这老头儿,县令老爷已将你训斥了一遍,你竟还敢赖在这儿”·掌柜的一惊道:“都闹到县令大人那儿了”他转头好好打量了老农一番,想了想后皱眉道:“你不是下午时候来酒楼卖鸡的那个人吗到底怎么回事”·老农还没答言,那伙计倒是抢着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掌柜的本还有别的事要办,一听县令老爷已给出了定论,还是有利于自己一方的,登时就没有继续追问的心思了,朝慕白一摊手,道:“这位公子,既然县令大人都发话了,您还要有什么吩咐呢”·这话的语气虽听着恭敬,但字里行间都透着不耐烦,慕白也不生气,微笑道:“不知掌柜的能否让我们去后厨看看那些鸡”他其实也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帮老农讨回公道,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
掌柜的无暇顾及这些小事,朝那伙计挥挥手,示意他负责平息此事,便又回到柜台后面,慕白几人便跟随着那伙计鱼贯入了后厨··这家酒楼颇有规模,后厨房也是不小,还有个宽敞的大院子,里面晾晒着菜干和咸鱼,四下里摆放着不少笼子,当中豢养的鸡鸭鹅兔,不一而足。
慕白转头问那伙计:“你们酒楼共有多少只鸡”·那伙计撇撇嘴道:“这哪里算得清楚都是随着客人需要取来杀的,一天天的也没个定数。”
正说着话,刚巧有个厨子经过,那伙计连忙对他招招手,叫道:“张厨,张厨子”·那厨子看了伙计一眼,迈步走过来,问道:“你小子不会又想问我要下酒菜打牙祭吧这次可别想再白吃白喝了”·那伙计讪笑了一下,道:“哪里的话,是这位爷——”说着指了指慕白,“——是他想问你几句话。”
厨子皱眉道:“我只管做饭,可不管别的·”说完转身就想走,眼前突然一花,似是有什么东西朝自己扔了过来,下意识伸手一接,竟是块白花花的银子。
明渊见那厨子脸上的漫不经心在拿到银子的那一刻立即转为了眉开眼笑,哼了一声,道:“拿人钱财,与人方便,你想要银子还是想空着手回去做饭,选一样吧·”·厨子嘿嘿一笑,将银子小心揣在怀里,转而对着慕白道:“这位公子想要问什么,只要是我张厨子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点点头,问道:“今日下午,你们酒楼要收这农人的鸡,此事你可知道”·张厨子道:“这我实在不太清楚,我们厨房只负责养鸡、杀鸡、做鸡,买鸡这事一向都是他来做。”
说罢指了指那伙计··那老农也点头,愤愤然道:“确实是这人与我商量的价钱,我的鸡也是经他的手才少了一只·”·慕白想了想,问张厨子道:“这些鸡不都是你们从外面买来的吗为何还要自己养呢”·张厨子指着农人手中提着的那鸡笼,道:“公子请看——外面买来的鸡一般都是吃虫子、草籽长大的,农户也舍不得给它们喂粮食,自然长得瘦,做出来的肉质不够肥美。
所以我们把鸡买回来之后都先要自己养上一段时日,喂些剩饭糠皮什么的,等养肥些再杀了做给客人吃,那味道才叫好嘞”·慕白眼睛一亮,细细打量了一番院子里养的那些鸡,而后指着其中一个笼子,问那张厨子道:“此笼鸡看来最瘦,是近些天买进来的吗”·张厨子笑道:“公子好眼力,这里面关的都是三天前买来的一批鸡。”
慕白沉吟道:“三天前那你们最近几天都没有再买鸡吗”·张厨子摇摇头,道了声“没有”,随即又去问那伙计:“没有吧”伙计也答“没有”。
慕白展颜一笑:“既然如此,我要将这笼鸡全部买下来·”转头又对那农人道:“你手里的鸡我也全都要了·”随后轻轻拉了拉明渊的袖子,笑嘻嘻地道:“给钱吧。”
明渊摸了摸鼻子,认命地掏钱分别递给了张厨子和那老农,张厨子却犹豫着道:“我们这儿是酒楼,这鸡是用来做成吃食的,不是拿来卖的啊……”·慕白笑道:“既然你们肯卖做熟的,怎么就不能卖活的呢做生意难道不是为着挣银子吗”·张厨子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接过银子,将鸡笼递给了慕白,想来一笼鸡能换这么大一块银子,掌柜的也不会责怪于他。
慕白不接,而是道:“现下我要你将我刚刚买下的两批鸡分开杀了,然后将鸡胗取出剖开·”·张厨子和那伙计还不明所以,相互对望了一眼,茫茫然开始杀鸡,明渊却已明白了慕白的用意,暗叫这小家伙聪明。
等将所有的鸡胗剖开之后,那伙计才傻了眼,就见老农那笼农家鸡,鸡胗里都是青草、砂石一类的东西,而后厨里养着的那笼鸡的鸡胗里则是糠皮和没完全消化完的剩饭,却唯有一只例外——那只鸡胃里和农家鸡一样,也是青草和砂石。
那老农终于也看出了门道,一把揪住伙计的衣领,就要拉他去衙门,慕白却将人拦住,摇头道:“天都黑了,县令也早就下衙了,老丈现下就算去了也是无用·不如将掌柜找来,让他做个主吧。”
又对那伙计道:“你去找你们掌柜来,自己做的事自己和他交代清楚·”·伙计有心再分辨一二,可一来面对这些血肉模糊的证据真是辩无可辩,二来也确实心虚。
他将老农那只鸡藏起来并不是想贪小便宜,不过是因着议价时老农执拗着不肯让步,心中有气,故意想用这种方式作弄他一下·如今事情败露,要是传到掌柜的那里,自己说不好就得卷铺盖走人了。
想到这儿,那伙计一咬牙,双膝着地直接跪在了慕白面前,恳求道:“公子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好几张嘴都等着吃饭,要是让掌柜的知道这事,这酒楼小的就待不下去了。”
慕白后撤了几步,摇头道:“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对不起的是这位老丈,又不是我……”他叹了口气,回头问那老农:“老丈,你看这事——”·老农看了一眼那伙计,对慕白作了个揖,道:“并非小老儿我小气,揪住人家的错处不放,可为着此事县令大人已经当街斥责了我一通,人来人往乡里乡亲都看着呢,若不把事情说清楚,小老儿以后就真是难做人了。”
慕白也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明渊,明渊却已有些不耐烦了,随手指了指张厨子,让他赶紧将掌柜的叫过来处理此事,自己则拉着慕白回房休息。
穿过回廊,明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慕白道:“你是怎么看出那伙计有问题的”就连自己都没有看出那人在说谎,只因他的确没有贪墨那只鸡的动机。
慕白摇摇头道:“我没看出来,不过我坚信那个老农不会说谎·”·明渊笑道:“不过是一面之缘,你就敢如此笃定”·慕白耸耸肩,道:“或许我只是相信自己想要相信的。”
明渊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啊,迟早会因为烂好心吃大亏·”·慕白讨好地笑了笑,道:“这不是有你在吗”·明渊板着脸道:“是啊,有我在,要钱时就伸手,相当于身旁跟着个财神了。”
慕白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初时只当银子是长得好看些的石头,可如今已渐渐明白银钱在凡世究竟有多重要,虽说明渊每次出手都极是大方,可却从未见过他挣过钱,这么只进不出地花销,早晚有坐吃山空的一日,于是便问道:“你那些银子都是怎么赚来的啊跟我说说,若是哪天没钱了,我也可以依样画葫芦,赚钱给你花。”
明渊推开房门,转头笑道:“赚钱这事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先用饭吧,这事儿等下次有机会让你亲自试试·”·作者有话要说:此案改编自《我佛山人笔记》·☆、第二十五章 表白·酒楼掌柜一心想将丑事捂住,好说歹说,又要赔银子,又要解雇那使了坏心眼的伙计,可老农人却是个倔脾气,一根筋地不知变通,到底还是将事情闹到吴县令面前。
吴县令一向自诩断案明快,如今竟然被个酒楼的小跑堂愚弄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一时间羞愤交加,不仅将那伙计狠狠训斥一番,还差点儿就要判他个墨刑,好在那老农心肠并不坏,以苦主之身份为他求情,县令才勉强判了伙计服三年劳役。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而对于老农口中那个名为“慕白”的年轻人,吴县令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此人能想出剖鸡胗的方法找出真相,可见还是有些头脑的,而他这几日都在为倪家那桩杀人案焦头烂额,不如找个明白人一同探讨一下案情,也能帮着自己理清思路。
明渊和慕白现下住在那家酒楼没有离开,明渊倒是想走,可又顾及慕白,以为他依旧心系那倪世卓,想要等着结案;慕白却是因见着明渊全无离开之意,还以为他在此地有事要办,所以也没有开口提出要走。
两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在镇子里住着无所事事,直到被吴县令派人请了过去··分宾主落座,三人客套一番后,吴县令便将话引入了正题:“不知二位可曾听说过本镇最近的一桩大案”·慕白点头道:“大人说的可是倪家的杀人案”他并不喜这吴县令,认为那伙计不过是瞒下了一只鸡而已,三年劳役未免太重,所以语气只是淡淡的。
吴县令见多识广,早就察觉到慕白对自己的态度并不热络,不过观他谈吐不凡,气质出众,身上穿的衣料又是江南织坊今年最新的式样,腰间挂着的玉葫芦样式别致不说,材质也是上上品,还以为他是位外出游历的大家公子,这种人待人接物大多都是礼数有余、热情不足,也就没有多想,而是顺着慕白的话道:“就是这桩案子,不知二位公子有何看法”·明渊和慕白对视一眼,前者出言答道:“此案疑点颇多,我们二人不过知道个大概,哪里能说出什么真知灼见来”·吴县令摇摇手道:“两位太客气了,老夫实在是全无头绪,才想着和二位一同参详参详。
此前我已命人前去倪家搜查,确实如倪世卓所言在床铺之下寻到了迷药,但却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的凶器·”·慕白沉吟了一下,而后还是问道:“不知那男尸的死因究竟为何”·吴县令道:“因钝器重击后脑而死。”
明渊追问道:“身上可有别的伤痕”·吴县令摇头道:“怪就怪在除了这一处,再无其他伤痕了·”·慕白缓缓道:“这很可能是凶手背后偷袭所致,毕竟搏斗之时击中对手后脑似乎较难施为。”
吴县令双掌一拍,道:“正是这个道理,而倪家夫妻两个都说那田彬是在厮打中身亡的,显然是在撒谎,所以老夫就对他们用了大刑·”·慕白皱了皱眉刚要说话,明渊却当先道:“用刑后那两人可有吐露实情”·吴县令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实情还有待查证,不过确实是改了口供,而且这一回,两人的供词倒是颇为一致。”
原来,当晚倪世卓确实赶回家中捉奸,正撞见张氏和田彬举止暧昧,不过三人却并没发生什么大的冲突,而是在将话说开之后,决定放宽尺度,玩点儿不一样的,结果还没入港,田彬就突然倒地身亡,把那欲-火焚身的夫妻两个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二人急急忙忙将衣衫穿上,商量了好半天,才终于决定将事情捂住不去报官··一来家丑不可外扬,二来,此事确实太过古怪突兀,照实说了恐怕也没人会信,受怀疑的保准还是他们俩,不如悄无声息地将尸体埋了,反正那田彬是个外乡人,就算失了踪迹,家里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到这儿来,等处理完尸体他们夫妻二人再收拾细软远走高飞也来得及,哪里能料到事情会这么快就败露,只得在慌忙之中相互攀咬,以求自保。
明渊挑起一边眉道:“这么说来,难不成那田彬是自己打死的自己”倪世卓看起来并非个蠢人,能编出这样的蠢话真令人匪夷所思……·吴县令也嗤笑道:“那些刁民竟是连谎也不会撒,真真可笑。
老夫告知他们田彬死因之时,两人还装作一脸震惊,倒也是做戏的一把好手了·”·慕白眉头紧锁:“那周遭的邻居呢就再无第三人能够为证吗”·吴县令摇头道:“邻居只隐约听到有争吵之声,不久便平息了下来,只当是夫妻之间寻常拌嘴,并未太注意,更未深究,故而无人可以为证。”
慕白沉吟道:“那么,倪世卓可有说过他是从何处得知张氏与旁人有染之事的”·吴县令道:“他确实提过一个陌生的书生,却不知那人姓名,我手下也没有能干的画师能凭借他的描述画影图形,除非此人主动现身,恐怕是难以寻到了。”
=====================·出了衙门,慕白一路都有些魂不守舍,还差点儿一头撞到人家的摊铺上,在明渊数度询问之下,这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其实……下雨的那日夜里,你外出之后,破庙里又来了一个人。”
明渊微微一愣:“你是说,还有一个人”难道慕白倾心之人并非倪世卓,而是这第三个人·慕白轻轻颔首,道:“那人就是倪世卓提到过的书生。”
明渊一头雾水,忍不住问道:“那晚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就不能清楚明白地与我说呢”·慕白咬牙别过头去,道:“不是我不与你说,而是这事……这事实在是难以启齿。”
若是换了旁人,话尽于此明渊绝对不会继续追问下去,可慕白却是不同,所以明渊轻轻叹了口气,将人拉上路旁的一间茶楼坐定,命茶博士上了一壶茶后,缓缓对慕白道:“我观你这几日神思恍惚,想来就是为着此事吧。
若是一直如此下去,不免郁结在心,说不定于修炼也会有碍·你视我为大哥,我也视你为兄弟,无论何事,你皆可以对我畅所欲言,不必有所顾忌·”·慕白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点头,轻声道:“大哥说的不错,慕白确实无事不可与大哥言。”
顿了顿,便将那晚所见所闻尽数与明渊说了一遍··明渊听罢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暗自咒骂自己胡思乱想太过,原本一直沉郁的心绪也霍然开朗,笑道:“你啊,真是艳福不浅,这种香艳的场面,旁人就算是想看也是看不到的。”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脸红红地道:“我虽知男子与男子也能相恋,却不知他们也可如男女一般……一般行事……”·明渊笑道:“便是人妖、仙魔亦可交合,男子与男子实在算不得什么。”
慕白咬唇道:“大哥在云一之前,可曾喜欢过女子”·明渊脸上的笑容渐渐退去,沉声道:“我为人龙混血,被两族所不喜,命途坎坷,形单影只,因而也不想留下子嗣,重蹈我之覆辙,也就一向对女子敬而远之,唯与蓝颜相好。”
慕白将这些话听在耳中,只觉心跳如擂鼓,藏于胸中不敢言说的那些话,此时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既如此,大哥看我如何”·明渊茫然道:“如何如何怎样”·慕白虽有些后悔自己出言鲁莽,但还是梗着脖子继续道:“我倾慕大哥,既然大哥说自己与云一道长无缘无份,可否与我……与我……”话到最后,声音愈发小了。
明渊先是一呆,而后放声大笑起来,慕白尴尬万分,却仍旧倔强着不肯垂头,而后咬唇直愣愣地等着明渊的回复··明渊笑过一通之后,伸手揉了揉慕白的发顶,摇头道:“你啊根本就不懂情爱,就这么贸贸然许身给我,岂不太吃亏了”·慕白有些泄气,自己虽不如明渊那般在世上活过百年,但好歹也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明渊却一直都将他当做小孩子看待。
他不满地揪下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想了想,而后学着春-宫图集中那些女人的模样,慢慢将明渊袖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含在了嘴里,一面吮吸,一面用牙齿轻轻咬噬起来。
明渊只觉指尖传来一阵酥麻,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热流自下腹涌出,心中大惊之下,连忙将手指从慕白口中抽出,不想却连带着牵出的一道唾液织成的银丝,却令整个气氛变得更加暧昧不清。
·他慌忙将手在衣袍下摆上蹭了蹭,轻咳一声后强自镇定心神,可对上慕白湿漉漉的目光,又是一阵仓皇无措,只得匆匆留下一句“天色不早了,还是快些回去为好”,便当先离开茶楼落荒而逃,连随身的刀棺也差点儿落下。
·☆、第二十六章 骷髅·外面的天色虽说不算早,但也绝不算晚,明渊简直要为自己的口不择言老脸一红了·而以回客栈为借口避免尴尬也是一个巨大的错误——此前为了监督慕白好好修炼,两人向来是同居一个屋檐之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当真是避无可避。
明渊坐在窗边皱眉沉思,从心而言,他并不认为慕白对自己真的有爱慕之情,这小修士不过是因着二十余年孤身一人虚耗山中,乍然有人在旁温柔相伴,当然就会生出好感,而这种好感与其说是情人间的爱慕,不如说是亲人间的依恋。
龙性本淫,慕白皮相上佳,性情纯良,确是纾解欲望的绝佳人选,可他对自己如斯信任,只为一时之快就将人拘在身边,未免太过自私·况且慕白于修道一途上资质极好,或有一日能羽化登仙,永享仙寿也并非虚妄,而自己却注定短命,怎看都算不得良配。
他这么呆呆地想着,忽闻到一阵诱人的饭香,回过神来才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饭食,慕白正坐在桌边含笑盯着自己,不由得瞄了一眼还大亮的天色,道:“怎地这么早就准备好晚膳了”·慕白哼了一声,答道:“之前似乎有人口口声声说‘天色不早’,现下却又嫌太早,真是难伺候啊”·明渊被他这么一调侃,那点子尴尬顷刻间灰飞烟灭,从窗边走到桌前坐下,轻轻弹了弹慕白的脑门,笑道:“愈发牙尖嘴利了,竟敢揪老虎尾巴”·慕白揉了揉额头,撇嘴道:“明明是摸了龙屁股……再说了,难道你自己犯了错还不许人说吗”·两人边吃边讨论倪家那桩杀人案的案情,一顿饭倒也吃得轻松愉快,吃得差不多时,话题又回到了那个神秘书生的身上,明渊招呼小二将桌上的碗盘撤走,取了笔墨纸砚过来,提笔饱蘸墨汁后对慕白道:“你方才说那书生长相清秀,究竟是怎么个清秀法儿”·慕白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才道:“脸型较为瘦长,下巴不像大多数男子那么方,要尖一些——”·明渊笑道:“这么说倒是和你有几分相像喽~~”·他话一出口,就已经觉察到有几分不妥了。
若是在从前,如此调笑两句无伤大雅,可慕白先前才表示出想要和自己相好的意愿,自己不但没有答应,还继续这么撩拨人家,简直就是没心没肺了··慕白抬手认真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似乎是想确定是不是真如明渊说的那样尖细,又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明渊的下巴,感觉明渊身体一僵,才笑眯眯地缩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描述那书生的长相:“肤色偏白,或者说太过苍白,颧骨不算高,眼睛不大也不小……”·明渊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慕白没有再多说什么,手上却是不停,已然开始按照慕白的描述画影图形——可他怎么就觉着刚刚那小家伙是在吃自己豆腐呢·画完后又修修改改了一阵,足足用了两盏茶的时间才将这书生的面貌画了个大概。
明渊轻轻挥手将墨迹当中的水气拔除,将宣纸递给了慕白,笑道:“那人可是这个模样”·慕白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敬佩地道:“没想到大哥还有这本事,之前怎么从不曾见你作画”·明渊笑道:“活了一百多年,想画的都已画过了,既是画无可画,自然也谈不上动笔了。”
慕白转了转眼珠,突然道:“不如大哥给我画一张画像吧·”·明渊一怔,随即点头道:“若你想要,我便给你画,只不过——”·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两眼直直地望向窗外,似是惊异又似是好笑,慕白心中奇怪,转头顺着明渊的目光看过去,赫然发现那夜在破庙中与倪世卓缠绵过的书生正左手持一把纸伞,右手提个小包袱,施施然地从中庭之中缓缓经过。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将那张画像取过来又看了看,侧头问慕白道:“确是同一人无疑”此事也太过凑巧了吧,他们刚刚把人画出来,正主就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不过,说他是“活生生”的,似乎并不全然正确……·慕白也是目瞪口呆,听了明渊的问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而仅仅是他点头的功夫,明渊已化成一道虚影从敞开的窗户跃出,出手如电,一把便擒住了那书生的手腕。
那书生冷不防被个陌生人一招制住,倒是异乎寻常地镇定,挑起细细的眉毛,对着明渊嫣然一笑,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啊”·明渊见他相貌虽只算清秀,可那一双妙目流转,竟是凭增添了三分风韵,不由得也笑道:“眼珠子不错,什么做的”·那书生一呆,笑容随即变得勉强起来,搪塞道:“公子说笑了,人的眼珠不都是一个样嘛。”
明渊伸出细长的食指朝书生点了一下,又朝自己点了一下,而后俏皮地晃了晃,道:“谁说都一样了”·书生不知所谓地看向明渊,可一看之下却大惊失色,只见明渊的右眼漆黑如墨,与常人一般无异,而那只左眼却渐渐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那微光越来越亮,并围绕着他的瞳孔不停旋转,竟似深海中的漩涡一般,几乎要将人吸进去。
事到如今,那书生才明白自己究竟遇上了多么大的麻烦,于是奋力扭动手腕想要挣脱,可明渊的手好似铁钳般紧紧钳在上面不可撼动,他一咬牙,想要丢弃这副皮囊脱逃,可魂体却似也被禁锢住了,无论如何也挣不脱、甩不掉。
明渊见他徒劳挣扎,不由得笑道:“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啊·”他一眼便看出这书生是个披着人皮的鬼修,所以这一抓不仅抓住了这具皮囊,更是将他的魂体紧紧擒住。
书生心急如焚,可苍白的脸上却是半滴细汗也无,他瞥见来往于中庭的客人们朝他们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灵机一动,捡着嗓子大声嚷道:“别以为自己有权有势便能抓我回去亵玩,我家在暨城也是大户,你若敢肆意乱来,我父亲定不会放过你的。”
倪家的案子已然宣扬开来,当中倪世卓与死者田彬的纠葛令全镇百姓对于男风一事有了十二万分地敏感,同性相恋也成为了近日来热度最高的谈资,就连这些居于客栈的客商们也有所耳闻,如今乍见两个男子在庭中纠缠,又听一个大骂另一个强抢民男,登时就来了兴趣,有的装作观赏庭中花木,远远看着,有的则直接走到近前,指责明渊此举伤风败俗。
·若换作一般男子早就羞愤交加地放开了手,明渊却全不在意,对那些冲过来做卫道士的客人不屑一顾,反倒将那书生揽进怀中,嘴唇贴着他的耳朵,阴测测地道:“别以为我瞧不出你是个什么东西,除了那些不成器的鬼修,还有谁会大晴天打伞”·书生还要反抗,却听明渊继续道:“你若不老老实实跟我走,我便将你手中这伞戳破。”
这书生在鬼修当中不过是中游水准,虽能够附于尸体上在阳间行走,却不能见光,不然就会损害修为,甚至灰飞烟灭·而他手中的这把伞可不仅仅是用来遮蔽日光的,更是他防身的法宝之一,一旦被弄坏很难修缮,他可不想冒这个险,因而只得在明渊的恐吓下乖乖将嘴巴闭起来,任凭他半搂着往客房中走去,那些暗搓搓瞄着这边的看客们对明渊究竟说了什么很是好奇,可惜探究的目光却被骤然关上的房门阻断,只得啧啧几声,转而臆想门后面可能发生的情景了。
明渊将人带进房中后便带上了房门,并将鬼修手中的纸伞取走放到了一旁,而后对慕白招了招手,道:“把窗户关上,省得一会儿吓到那些探头探脑偷看的人·”·那书生一直对明渊全神戒备,这时才发现刚刚站在阴影处的慕白,见也算熟人,便急急招呼道:“原来是破庙中的那位小公子,不知可还记得在下吗”·慕白合上窗扇,回头略带羞涩地点了点头,却听明渊对那书生道:“你穿的这件衣服可不怎么新鲜啊。”
慕白初次见这人时就察觉到他身上带着一股子阴气,还以为是雨夜天凉的缘故,并未在意,现下与他同处一室,这才发现古怪,一个活人的身上似乎不应该有这么重的阴气才对,联想到明渊此前曾跟他说起过的“鬼修”,不由得脱口问道:“你不是人”·那鬼修看了看正抱着胳膊盯着自己的明渊,又看了看慕白,抬起手松开了头上的纶巾,而后轻轻抖了抖身子,似乎是要抖落身上的尘埃一般,可随着他的动作,身体最外面的那层皮肤从头顶缓缓滑落,露出肉糜般湿哒哒、黏糊糊的内里,当那些东西也滑落到地上之后,一具莹白如玉的骷髅终于显现在两人的面前。
骷髅大方地摊开手,向他们展示着自己的躯体,他没有动嘴,却依旧发出了与先前一样略略沙哑的声音:“你说我这个样子能不能算是人呢”·慕白皱眉道:“你……你就是用这具身体和倪世卓亲热的……”这未免也太恶心了吧……·骷髅发出一阵笑声,“他本人可一点儿也不嫌弃,不但不嫌弃,还喜欢得很呢”·慕白眯起眼道:“田彬的死是否与你有关”··☆、第二十七章 作孽·骷髅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离明渊最远的一张椅子那儿坐下,抬起头对慕白道:“据我所知,你们似乎只是过路的,并不认得倪世卓和田彬。”
慕白对上骷髅空洞的眼眶,心中一阵不适,咽了口唾沫,默默别过脸去,答道:“我们的确与那两人并不相熟·”·骷髅道:“既不相熟,那又何必多管闲事”·明渊知慕白对这桩杀人案有些兴趣,而自己也颇想知晓个中真相,便哼了一声,道:“如果我们就是想多管闲事呢”·骷髅沉默不语,它并不畏惧慕白,在破庙中它就已然看出慕白是个修士,不过身上的道行并不算高,至少绝非自己的对手,与倪世卓当着他的面亲热也是有意为之,目的除了吸取阳气用以维持穿着的这具身体,便想要动摇慕白的道心。
可小修士的这个同伴却非常棘手,若是他执意插手此事,恐怕自己原先的计划便要落空了··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瞟了骷髅一眼,见它犹豫不决,便笑道:“我们并非佛道人士,不会一力偏袒凡人,不过是好奇此事的前因后果,想要弄个清楚,你大可以照实说,无需顾忌太多。”
骷髅想了想,点头道:“也罢,反正那贼夫妻大概在牢里也吃了不少苦头,即便你们去与那县令说明实情将他们放了,我心中的仇怨也算消了·”·慕白不由得猜测道:“难不成你在死前与那夫妻二人有过龃龉”·骷髅不屑道:“我生前可是大户人家的公子,怎会和这等市井小民相识是他们自己非要作死,与人无尤。”
明渊笑道:“既如此,你就说来让我俩评判评判如何”·骷髅顿了顿,终于还是道:“那晚我正躺在自己的坟包上吸收月之阴气,好提升修行,那对贼夫妻不知怎么,大半夜的不睡觉竟溜到乱葬岗来了,好死不死地选了我旁边的那个坟包,急吼吼地宽衣解带开始行云雨之事,还弄出老大的声音,扰得我根本无法凝神修炼。”
听了这话,别说慕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就连自诩见多识广的明渊也愣在当场,饶是他在人间游荡近百年,也从没见过这般胆大妄为,又这般死不要脸的家伙,玩儿都玩到死人的地界上了。
就听那骷髅继续道:“若单是这样也就罢了,可那姓倪的爽过之后还不算完,竟然站起身东张西望了一圈,走到我的墓穴处,捧着我的头骨瞧了一会儿,最后竟然——”说道此处,它捏紧了拳头,全身的骨节都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竟然对着我的嘴撒起尿来”·慕白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明渊则露出一个想笑又笑不出来的古怪表情,问道:“你当场就没教训教训那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骷髅发出“嘿嘿”的阴笑:“我自不会放过他,原本有心一口将他那地方给咬下来,又嫌弃太过腌臜,于是在他提上裤子要走时,一口咬上了他的屁股,把那对贼夫妻吓得半死,一溜烟就跑回家去了。”
慕白挑眉道:“你不会这么简单就放过他们吧”·骷髅立即答道:“当然不会,我偷偷跟在后面,弄清了他们的住处,又花了整整半个月窥探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小秘密,别看这夫妻俩看上去打得火热,外头可有不止一个情人。
做丈夫的有时说是去采买货物,实际上是在找借口出去偷香;做妻子空闺寂寞,丈夫一离家就招人回来厮混,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慕白忽道:“所以说,那个田彬也是你的皮囊之一你故意引诱他们二人,而后将皮囊扔下假装尸体,好陷害他们”·骷髅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虽不中亦不远矣。
做出来的皮囊没有阴阳之气的滋养是会很快腐败,如果田彬是我的皮囊,搁在仵作房里不出两天就会化成一滩脏水,所以——”·“——所以田彬是一具新鲜尸体,魂体已经去了鬼门关轮回,你便看准机会占了他的尸身。”
骷髅看了一眼刚刚说话的明渊,不甘心地点了点头,“没错,我花了一番功夫去东边的镇子寻了个刚死不久的身体附在上面,扮作叫‘田彬’的客商来到镇上与倪氏夫妇接触,等他们都上钩之后……”·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指了指地下那滩烂肉和外面的人皮,继续道:“……先穿上自己制作的这副皮囊引诱即将归家的倪世卓,劝他连夜赶回家里,脱身后再附身田彬赶去倪家,好让倪世卓成功捉奸。
我本以为丑事败露后那夫妻两个会打起来,谁知他们竟无耻到想要玩三人行,我懒得再陪着他们逢场作戏,便将田彬的尸体扔下脱身而去了·”·明渊和慕白对视一眼,无语半晌慕白才缓缓道:“那倪氏夫妇的确不是什么好鸟,可现下吴县令认定他们二人合谋杀害了田彬,可能要判他们斩刑,这种惩罚会不会过重了些呢”·骷髅空洞的眼眶直直地对着慕白,也缓缓道:“要是有人往你嘴里撒尿,你会怎么处置他”·慕白一噎,明渊却在一旁忽然开口道:“你说自己生前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那么墓穴又怎么会在乱葬岗里”·骷髅躯体一僵,冷声道:“不错,我家到我这一辈便家道中落,故而我……我死时只能葬在乱葬岗中。
适才我所说之言字字不虚,你若不肯信,大可以将倪世卓找来对质·”·明渊也不生气,反而笑道:“倒是有几分风骨,可惜,有风骨的人大多都活不长。”
骷髅没料到明渊会说出那么一番话来,微微一呆,而后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有风骨的人大多活不长的·”·慕白低声与明渊商量道:“既然那个田彬早已死去多时,我们只要找到他的家人,让他们过来认尸并说明他真正的死因,想来吴县令即便心存疑虑也不得不将倪家夫妇放了。”
他见那骷髅垂着头,似是有几分低落,叹了口气道:“如今那两人名声尽毁,就算放出来也是人人喊打,你受辱之仇也算报了·赶尽杀绝毕竟有伤天和,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若是做的太过反倒可能影响你日后的进境。”
骷髅盯着慕白看了一会儿,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都已经死了,还和人斗什么呢不过是出口气罢了,你们愿意如何便如何吧。”
明渊的实力远在它之上,便是要将它打得灰飞烟灭它也只能受着,仅仅是将倪氏夫妇从牢里放出对它而言并无半分不利,这小家伙竟然还担心自己不悦,明着暗着帮自己顺心,倒是个难得的好人。
思及此处,它索性将田彬这具身体的原籍和姓名告知了二人··慕白有些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他虽知觉这骷髅并未说谎却也不敢完全肯定,还须调查核实一番才好去找吴县令,而且现下日落西山,便是去了衙门大概也是见不到人的。
对于明渊而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清楚,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也就足够了,至于那倪氏夫妇是生是死,他并不放在心里·不过慕白既然想插手,他也是会全力相助的,于是便抬手在骷髅身上下了个禁制,道:“你可以走了——记得把皮囊穿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骷髅朝明渊微微欠身,道:“这皮囊是我自己采集腐尸拼凑后制成的,每日都须精心打理装扮,不然难以维持人形——”它接着指了指那滩皮肉,继续道:“如今这皮囊已损,我得好些时间才能将之修补妥当,不知可否借用此处”·明渊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骷髅自便,慕白则看了看地上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觉得有些恶心,可又很想知道骷髅究竟是怎么制作皮囊的,心中天人交战了一番才开口道:“我可以在旁观看吗”·那骷髅咧了咧嘴,似乎是在无声的发笑,“自然可以,不过过程不怎么美妙,倒时可别怪我没有事前提醒你。”
说着站起身,取过放在纸伞旁边的小包袱搁在桌上打开,就见里面有不少瓶瓶罐罐,还有各式各样的刷子、剪刀等器具··骷髅弯下腰,森白的指骨捏起那张皮的一端,轻轻将之拿起来抖了抖,等上面黏着的肉泥都淌下来,才满意地把皮放在桌子上,一边慢慢将皮展平,一边向慕白解说道:“皮是制作皮囊的关键,如果从头开始做的话,一般要先搜集适用的皮子,较为新鲜的人皮是最佳选择,实在找不到有时也可以用猪皮代替。”
慕白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猪皮”·骷髅郑重地点点头:“处理过的猪皮同人皮从色泽和质地上看都比较相像,不过褪毛这一步比较麻烦。”
它从杂七杂八的工具当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共有两格,一格里放着许多大小不一的针,而另一个格子里则装着五彩缤纷的线··骷髅取出一卷透明的线递到慕白面前,道:“一整张好皮难得,所以大多数情况下,都需要将搜集起来的皮子缝合在一起,要用到的就是这种透明的线,而针要选择这种小针——”它又拿出一根又细又小的金针给慕白看,“——针脚一定要细密,不然填充在里面肉糜就有可能流出来。”
慕白想象了一下那种场景,突然联想到没有捏好的汤包,不由得笑了出来··不过很快他就再也没工夫胡乱联想了,因为仅仅是修补皮囊也是一项非常繁复精细的活计,慕白盯着骷髅往皮囊的脸上一根一根地粘眉毛与睫毛,又一丝不苟地做出嘴唇上的唇纹,心中不禁涌起了由衷的敬佩。
·☆、第二十八章 往事(二)·骷髅耗费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将皮囊修补好·它小心翼翼地钻进皮囊里,然后用法术引导地上的肉糜填充身体,断断续续又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重新恢复了那副清秀书生的模样。
慕白觉着自己的接受力在这段时间内提升了不止一个档位,不过他或许在一段时间内都不想在饭桌上看见肉了··骷髅动了动胳膊,似乎有些僵硬,他慢腾腾地将桌上的东西收拾进包袱里,却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坐到了桌旁,翘起腿悠悠然问慕白道:“那个是你情人”·慕白吓了一跳,环视一周这才发觉明渊早已不再屋中了,这才松了口气,坐到书生对面,一面拿着剪刀撩拨灯芯,一面心不在焉地答道:“现下还不是,但早晚会是的。”
书生笑道:“这话怎么说”·慕白发现他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太自然,可见做出来的皮囊并不是没有破绽的·他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将自己早些时候表白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他不曾断然拒绝,说明对我有意,就算无意,只要我一直跟在他身边,终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书生瞄见慕白一脸笃定的模样,叹了口气道:“那人对你着实不错,也不怪你对他死心塌地·”顿了顿又道:“曾经也有人对我极好,想要与我结契,我没答应,他就转头令找他人了。”
慕白好奇道:“何为‘结契’”·书生道:“在我家乡,男孩长到十六岁左右时,常会与年龄稍大的未婚男子结契。
结契后两人就像夫妻一般同吃同睡,即使双方为了延续香火各自娶妻生子,这种关系仍然可以继续维持·”·慕白有些惊讶:“竟然还有这样的风俗……”·书生冷笑一声,道:“别以为所有结契的男子之间都是真心,很多时候这只是一种买卖,不过名字上好听罢了。
贫困家庭将姿色妍丽的孩子送入另一人家结契,是为着得到好处,因为按照风俗,作为契弟的一方,日后生计及娶妻等费用皆由契兄一方负担·我家道中落,贫困潦倒,便有人将主意打到我头上了。”
慕白沉吟道:“与你结契不成就又另找他人,这也确实算不得真心·”·书生道:“所以,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功夫·有人对你好,有时不过是想要得到某些东西。”
慕白摇头道:“明渊待我好可不是为了得到什么,再说我也没什么能够给他的·”说完这话,他不由得有些泄气··书生却道:“你可见过那些豢养宠物的世家子弟他们不愁吃穿,自然也不为着从猫猫狗狗身上得到些什么,将它们留在身边不过是想要取个乐,解个闷。”
慕白眯起眼睛,不悦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书生对他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继续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不可能没有目的,那个对我好的人是想要睡我,你对明渊好是因为你喜欢他。
我若是想留住那人,就得让他达成目的,明渊若是想留住你,就必须回应你的感情,所以,你必须让他觉得离不开你,而不是像个尾巴一样粘着他·”·慕白垂头半晌,忽然道:“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明渊曾教过他,交浅言深必定有鬼,这种伎俩大多数时候都是为了快速博取信任,从而让人放松警惕。
书生耸耸肩:“皮囊上身后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所以便与你随口聊聊省得无聊,既然你不想听那我就走了·”随后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身体,拿起纸伞和包袱,向慕白挥挥手便消失在门外。
慕白呆坐在椅子上一阵子,也起身出门,见左右无人注意腾身跃上客栈的屋檐,如意料中看到了明渊·就见他盘膝坐在屋脊上,月的银辉将他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鲜明。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本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上一会儿,谁知明渊似有所感地睁开眼睛,对他招招手,道:“傻站着做什么,还不过来修炼”·慕白“哦”了一声,有些失落地走过去盘膝坐到又重新阖上眼的明渊身边,这人平日里一副随性模样,可在修炼上却从不马虎,更加不会懈怠,尤其是每日的子时和午时两个阴阳最盛的时辰,必定会加紧修炼。
看来他也要多加努力才行,总不能老是要明渊保护自己,自己也得能够保护他才行··明渊少待了一会儿,感到身边人气息绵长起来,这才又缓缓转头看向慕白·他虽一直在这里吸收月华,却也分心在慕白身上,以防那鬼修暴起伤了他,自然也听到了二人之前的谈话。
慕白说会一直留在自己身边,这委实令明渊心动·原先他离开西海龙宫,背着刀棺行走人间是为了逃离那些对自己冷眼相待的水族,那时心中憋这一口闷气,觉着即便一个人在某个角落默默死去也比死在他们面前要有尊严得多。
可一年一年过去,他越来越感到孤独,有时甚至觉得还不如留在西海··记得龙战化为龙神现身的第二日,华素公主便将明渊叫到身边,将他的身世一五一十地说了。
十六岁的明渊非常茫然,一夜之间自己竟然成了一条龙,传说当中司水的神明,而自己崇拜敬仰的父亲却成了毫无血缘关系的养父,周围的所有人也都发生了变化——与他相比,他们都不过是会老会死的凡人,如此渺小,如此脆弱,即使是自己跪拜了十六年的帝王也概莫能外。
那时候,年轻的明渊曾因为自己高于凡人之上的身份而激动不已,但他并不想离开华都,离开明家,离开疼爱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疼爱的弟弟妹妹,虽然他已经丧失了继承护国侯之位的资格,但仍旧愿意守护这个国家,完成养父给予自己的希望。
但华素公主执意要他跟随敖湛前去西海,那个女人一向聪明,既懂得判断朝中局势,明哲保身,也能狠下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人·她并没有隐瞒明渊她与龙神那段近乎于交易的身体关系,也没有隐瞒自己曾经要将他打掉的事实,她也明明白白地告诉明渊,皇权绝不会允许一个高出其之上的神来插手凡间之事,他一旦留下,就必定会给明家带来灾殃。
为了明家,明渊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华都,跟着身为西海龙宫宫主的龙战往西而去··龙战只是西宫宫主的化名,真名叫做敖湛,对明渊倒也还算不错,可言谈举止之间却不像是一个父亲,每每他教授查问明渊修习法术的进度,明渊总会想起书院里面那些老夫子,一板一眼的,好像对你这个人本身漠不关心,只专注于你有没有做好学问,而西宫王妃对他也总是淡淡的,见了面也只点点头,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明渊对此也无甚怨言,毕竟没有人会喜爱自己丈夫与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子,在华都他早就看惯了嫡母对庶子的冷漠,至少王妃没有想方设法明里暗里的找他麻烦,已经算是不错了。
可笑他一向自诩出身高贵,竟也有当野种的一日,果真是风水轮流转··西宫宫主和王妃的态度直接影响了其他水族,侍女和卫士们对他都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从不主动和他说话,他问什么就答什么,连笑都不笑一下。
身份高贵的水族大臣们也是如此,而他们的孩子则以三百多岁小太子敖沁马首是瞻··从年岁上讲,敖沁无疑是明渊的哥哥,可龙族生长缓慢,五百岁才能算是成年,这么算起来敖沁还只是一条小龙,化为人形之后也是十来岁少年的模样,身高还不到明渊肩部,每次看到明渊都臭着一张白白嫩嫩的小脸,而后尖着嗓子指使自己的近侍找明渊麻烦。
明渊天真的认为这种排斥不会持续太长时间,毕竟他是龙,最高等的水族,比起什么鱼精、蚌精高贵太多了,可他忽略了一点,凡人的时间观和神明是截然不同的,他所认为的“不长时间”和水族认为的“不长时间”可不一样。
就这样,明渊在西宫忍气吞声了整整一年后,发现自己的境况不但完全没有任何改善,甚至还有恶化的迹象——敖沁已经不再指使别人挑衅明渊,而是亲自上阵,有时明渊好端端走在路上,就会被突然间冲出来的敖沁踹上一脚,而这小子踹完后还不跑,总是叉着腰、仰着下巴盯着自己,那架势就像在说:“小爷我就欺负你了,你能怎么办吧”·明渊不想和小孩子一般见识,可一直隐忍的结果就是突然爆发,将敖沁按在华柱上狠狠揍了一顿,把他揍得哭爹喊娘,近侍苦劝无果只得去搬救兵。
等西宫王妃闻声赶过来,明渊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敖沁坐在地上,眼睛红得好像兔子··明渊本以为西宫王妃不会善罢甘休,不是跑去敖湛面前告黑状,至少也会暗中出手报复,可警惕了一月有余竟然没有任何不妥,就连敖沁遇见自己也不再挑衅,只是冷笑着转头跑开。
可明渊怎么看怎么觉着那笑容不大对劲儿,透着那么一股子意味深长,这让明渊有些不安·按照西宫王妃雷厉风行的脾性,绝不会在任何事情上忍气吞声,在关于他儿子的事情上更是如此,究竟是什么原因迫使她对自己厌恶之人让步呢·☆、第二十九章 往事(三)·入住西海龙宫一年半,明渊第一次认真思考敖湛使尽解数将自己带回的原因,不是因为他笨,而是明柒令他对“父亲”这一角色产生了天然的信任和敬畏,连带着也就对敖湛说出的每一句话深信不疑。
而一年半的时间足以让他清醒过来,认清自己在敖湛心目中的地位,以及在西宫的地位··敖湛不会让他继承西宫,敖沁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宫主,即便这很可能是上千年后的事情,也无从改变,尤其不会因为他而有所改变。
无缘成为一宫之主的龙子通常会被派去镇守一方水域,可敖湛似乎也没打算培养他成为一江之主,或者给予他别的什么职位,因为他从不向他介绍那些水族重臣,连一位近侍也没有为他挑选。
作为一个父亲,敖湛不关心儿子过得好不好,认识了一些什么人,初来乍到有没有受到欺负,只关心他能不能学会法术,而这些法术绝大多数都是增强灵力的,却鲜有什么实用的咒术。
敖湛之前解释说这是为了让他打牢基础,明渊信了,也乖乖地按照他的意愿修行·可现下他却开始自己偷偷学习一些咒术,学习怎么和人打架,并隐藏实力·由于他是混血,即使只有十八-九岁,心智和灵力却都已达到龙族成年时的水准,可最近敖湛指导他化成龙形时,明渊都假装自己灵力不足,变不成龙的形态,这令敖湛非常气恼,要不是碍于身份几乎就要开口大骂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一旦你开始疑心一个人,他浑身上下都会变得很可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明渊愈发认定敖湛夫妇二人对自己没安好心·于是他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
机会始终没有出现,敖沁身边总是有近侍,大约是自己上次下手太重,西宫王妃又多派了两个不知道什么精跟着敖沁·明渊足足等了四个月,敖沁才头一次落单··敖沁正站在园子里等近侍给他取落在房间里的见面礼,东宫宫主、王妃和小太子今日来西宫做客,他这个小主人也要表示一下才好,可一回头,却见自己的死对头正站在后面,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大叫道:“你想干嘛”·明渊倒背着双手,好整以暇地道:“原来你这么怕我啊。”
敖沁咬牙道:“我是将来的西宫宫主,怎么会怕你一个杂种”说着大着胆子踏前两步,第一步的步子还算大,而第二步却迈得极小,显是心中发憷。
明渊心里为他的色厉内荏暗暗好笑,脸上则露出不屑的神情:“活了三百年还是这么个柔柔弱弱的小不点儿,若是离了内侍连房门都不敢出,怪不得父亲要将我接回来。”
敖沁梗着脖子道:“我们龙族哪一个不是要慢慢长大的,只有你这个怪物才会和旁人不一样·”·明渊面上丝毫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悦,他随意拣了根珊瑚枝坐下,打了个哈欠道:“我奉劝你说话小心一些,我这个怪物可是很有可能继承西宫的,你若是与我结仇,往后的日子可就要难过喽。”
这话立时激怒了敖沁,他攥着拳头大声道:“你就凭你也想当一宫之主”·明渊弹了弹衣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笑道:“不是我想,而是我能。
我才刚满二十岁,灵力就已比我修行三百多年的‘哥哥’强了——”他斜眼着敖沁,仿佛在看一样不入流的物件,“——你说再等一百年,我会强到什么地步呢”·敖沁冷笑道:“一百年你以为你还有一百年可活你不过是父亲为我找来的替死鬼,还真当自己是正儿八经的龙子不成”·明渊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依旧保持着那副不屑和玩世不恭:“替死鬼你还真敢说,是娘娘跟你说的吧,让你不要招惹我,老老实实等着我给你当替死鬼就好了。
可你看,我现下不还好好的吗”·敖沁恨恨道:“你还没死只不过是因为时候未到,等龙牙里面的龙魂被消耗干净,就换你进去受罪了·”·明渊“哼”了一声,似乎全然不信,他跳下珊瑚枝,朝敖沁摆摆手:“懒得和你在这里瞎扯,走喽——”·一回到自己房间,明渊立刻扔掉了满不在乎的假面具,开始迅速收拾东西,他可不想当替死鬼,尤其是当那个该死的敖沁的替死鬼,他不知道龙牙是什么鬼玩意,也不想知道,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地躲起来,千万不能让敖湛再找到自己了。
他本就不是敖湛期望中的孩子,也不曾从龙宫得到任何温情,这三年多的西海之行就当是云游和历练吧,或是一场不讨人喜欢的噩梦··=====================·用早饭时,此前放出打探消息的水鸟已经回到明渊手中,证实了骷髅昨夜所言非虚,那被唤作田彬的尸体生前确实住在离此处有五六日行程的镇子上,是一户官宦人家的小厮,一日在更换大门前悬挂的灯笼时不慎踩空,掉下梯子后脑触地而亡。
·慕白有些犯难,直接与县令去说,一定会被拉住反复盘问,难道真要自己回答这一切都是鬼修为报复而捣得鬼若是县令一时想不开,传唤那骷髅受审,令它当众脱一回皮,围观众人非得吓死几个不可。
明渊见他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也不吃菜,便将手边的小菜往前推了推,道:“光啃馒头好吃吗”·慕白抬头看了明渊一眼,没说话,抬手夹了一筷子酸萝卜,笑得眉眼弯弯,似是遇到了什么极其高兴的事情。
明渊见状轻咳了一声,朝小二招了招手,让他取纸笔过来,提笔写了一封短短的信收在怀中,而后站起身对已经吃好了的慕白道:“趁着街上人少,我们出去转一转吧。”
慕白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跟着明渊来到衙门附近的街上,这里没有摆摊的商贩,只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经过··明渊走到近旁的一座矮楼的墙角下,轻轻跃上了屋顶,他四下打量了一番,见没有人注意,又朝慕白招了招手,慕白不明就里,但依旧乖乖跟着跃上房去。
跳上去这才发现,这个位置刚好能俯瞰整个县衙,一大清早差役们大多都还没过来,只有关押犯人的牢房门前有几个看守,其余地方都空荡荡的··明渊从怀里取出他之前写好的那封信递给慕白,“我在里面写明了田彬的身份,吴县令一定会派人前去核实并通知亲属死讯,那时他就会发觉整件事到底有多么诡异了。”
说罢,他又将一根竹筷递到了慕白手中,“让我看看你箭法有没有落下·”·慕白点点头,闭上眼慢慢用灵力幻化出一把弓,他试着弹了弹弓弦,确定很结实之后,将信紧紧地绑在竹筷的顶端,以筷子为箭,拉满弓弦,对准县衙的廊柱放开手,竹筷伴随着弓弦破空的“嗡嗡”声,直直地飞过廊柱,插-进了紧闭着的大门的门板里。
明渊皱起眉头:“我以为你预计的靶心是廊柱·”·慕白有些讪讪的:“那封信太重了,有点儿影响准头……”他之前就发现,明渊对弓箭有特殊的偏爱,每次他不小心偏了准头都会表现得极其失望。
明渊叹了口气:“勤能补拙,你还须多加练习·不过将信挂在那里,效果应会更佳·”·果然,不一会儿就听鸣锣开道之声,县令所乘的轿子缓缓而来,两个差役连忙打开大门迎接,也就发现了钉在门板上的书信,不敢擅自做主,等县令入衙之后将书信偷偷塞给了走在后面的师爷。
明渊和慕白见状心知事成,也就不再多逗留,双双跃下屋顶,顺着街道折返·慕白忍不住问道:“我们是不是快要到华都了”用饭时总能听到邻桌的食客谈论华都之事,有时是朝局,有时是轶闻,不一而足,可见是离得近了。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算了算答道:“约莫再走上五六日就差不多了·”·慕白转头看向明渊问道:“你……在那里还有什么亲人吗”·明渊摇摇头,怅然道:“我熟悉的人早就归于尘土,重新投胎去了,留下的子子孙孙也不过和我有些血缘,却无情分可言。”
慕白微一思忖,不解问道:“魂既已投胎,便不会于鬼节时前来享受供奉,祭不祭拜又会有什么关系”·明渊正色道:“养父将我养大,对我一片赤诚,我无以为报,只能庇护他留下的血脉一二。
每隔十年我都会前往华都祭扫一回,以示不忘旧恩·这样一来,无论那皇位上坐着的是谁,想要动明家,都要掂量掂量有没有本事承受我这位龙君的怒火·”·慕白奇道:“明家这些年过得不好吗”·明渊道:“前朝血脉,总是会被忌惮的。
两朝帝王都将明家女子招入宫中为妃,却又不肯让她们留下子嗣,摆明了是要牵制利用明家·”·慕白叹了口气道:“一路走来,我看那些贩夫走卒日日辛苦劳作,为生计不停奔忙,日子着实难过。
没想到达官显贵也好不到哪里去,虽吃喝不愁,可头上却总悬着把刀,不知何时就要落下来将脖子砍断,天天如此提心吊胆,竟是比普通百姓还不如啊·”·明渊笑道:“所以说最好命的就是你,整日东游西逛,游山玩水,吃香喝辣,比皇帝可是要快活得多呢”·慕白也笑道:“我哪里是好命,不过是前二十年吃的苦太多,把后半辈子的苦都吃了,方能走运遇见你,不然谁带我吃香喝辣,游山玩水呢”这话虽是嬉笑之言,可其中满满的情意任谁也听得出。
明渊一呆,轻咳了一声转了话题,慕白也不迫他,而是跟着转了话题不再说什么暧昧的话了··他有大把的时间,不急,慢慢来···☆、第三十章 祈雨·吴县令如何因为原本已死之人的死而复生和生而复死一头雾水,倪氏夫妇劫后余生被放出大牢后,又如何被邻里乡亲指指点点,最终不得不远走他乡,明渊和慕白都不得而知,毕竟这都是旁人的闲事,没了之前的误会,二人在送过书信后便回到客栈取了马匹行李,离开这座小城,继续往华都行进。
六月的天气燥热得很,慕白此前久居山中,在这种天气总会躲进溶洞里消暑纳凉,如今在官道上走了三四日,越走越觉酷热难耐,几乎要生出自己是炉中鸭子的错觉,这么被翻来覆去地烤,皮都快烤焦了。
他一面取出汗巾擦拭流下的汗水,一面担忧地转头去看明渊,见他背着半人高的刀棺大步流星地走在大太阳下,却依旧神情轻松,似是连半滴汗也无,不由得开口问道:“你是水族,这么晒着不会有所不适吗”·明渊放慢步子,转头看了一眼汗流浃背的慕白,拍了拍黑檀的背,笑道:“我看不适的是你,上马让黑檀驮你一阵吧。”
他心疼黑檀,连刀棺都自己背着,可见慕白一副就要虚脱了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言相劝··慕白掏出水囊喝了口水,又将水囊递给明渊,摇摇头道:“这样的天气,恐怕黑檀也吃不消,我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别让它受罪了。”
明渊也喝了口水,却皱起眉头,那水囊被太阳烤的热了,连带着里面的水也没有半点儿清凉之感,喝上一口虽能解渴,但却觉着比适才没喝水时更加热··他再侧头去看慕白,就见他满脸都是细汗,两颊红通通的,好似蒸笼里的一头小猪,蒸得白里透红,秀色可餐,让人忍不住就想吃上一口,明渊不愿让他受罪,便轻动手指,引着树荫处凉爽的水气慢慢包围住慕白。
·慕白觉出周围水气不断增加,连带着也开始凉爽起来,立时猜到是明渊在帮他解暑·其实,这一招明渊早就教过他,只是他对水的操控远不及明渊,通常引来的水气都是热乎乎的,引了还不如不引。
他舒服地尝尝舒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向西走了不少,一天中最难熬的时辰已然过了,转而对明渊道:“明日我们不若赶个大早出发,午时再找落脚的地方休息,这样一来也能避开这毒日头了。”
明渊拉着慕白到树荫下休息,环顾四周道:“六月本应是多雨时节,如今却如此酷热干旱,恐怕要有大灾了·”·慕白皱眉道:“那该如何是好你是龙君,就没有什么法子吗”·明渊道:“有丰年自然有灾年,有风调雨顺就有三灾六难,强行干预很可能引发更大的灾祸,只要顺应天时,总会有否极泰来的一日。”
慕白缄默不语,他见过灾年时百姓们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那年山里一连下了十来天的暴雨,因雨水变得松散的山体毫无征兆地突然垮塌,将整整一座村子埋在下面,男人、女人、孩子、家禽牲畜无一幸免。
开始还有邻村的亲属过来想要挖开泥石,好为死难者敛尸,可后来都因为埋得太深不得不放弃·渐渐的,草木在废墟上生根发芽,紫红色的野花铺满整块土地,几十年后,上百年后,被埋的村子将会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静静地成为了大山的一部分,没有人会知道那里曾经是一座欣欣向荣的村庄,白日会充满孩童的欢笑,而夕阳西下时,则会腾起淡淡的炊烟。
明渊活了百年,一定也见过难民流离失所的痛苦,可究竟是什么令他如此冷情,冷情得不像那个温柔的他……·=====================·第二日天还没亮,明渊和慕白便摸黑启程,周围确实凉爽了不少,可令人奇怪的是,同样起了个大早的远远不止他们两人,官道上,人们无论长幼,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往同一个方向行进,不知要去做什么。
有个看起来年余六旬的老丈一手拄拐,一手被个年轻人扶着,虽然已是落在了后面,但还依旧一刻不停地跟随人流缓缓挪动··明渊和慕白对视一眼,快步走到那年轻人身边,开口询问道:“小哥,不知前方出了什么事”·那年轻人还不及答言,老丈倒是先颤巍巍地说道:“两位都是外地来的吧,真是赶上好时候了,今日可是个大日子,国师要开坛求雨喽。”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虽也盼着下雨,却不信那个什么国师真会有那样的本事,不由得笑道:“求雨国师求得到雨”·老丈听了这话,当即就把脸一沉,“小子好不晓事,竟敢质疑太微真人。
自太微真人受封国师后,不知为咱们做了多少好事·前几年,我们村家家户户丢孩子,县令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派人日日夜夜轮番守着也全无用处·国师得知此事后,纡尊降贵来到我们那破地方,只用了一天就将罪魁祸首逮住了,原来是一只鸟精,平时能变成正常的妇人模样,就喜欢抢人家的孩子。
你说要不是国师,就凭官府那点子本事,哪里能把那些被掳走的孩子夺回来”·慕白被那老丈说的有些尴尬,不知怎么答言,明渊则在一旁点头道:“这么说来,这位太微真人倒是和那些只知趋炎附势、讨好权贵的蝇营狗苟之徒不同了。”
老丈与有荣焉地附和道:“那是自然·今日国师祈雨,发榜要无事的百姓前去相助,好以众人之念力感动龙神,别说是华都的人,就是我们这些乡下来的都愿意听从国师号令。”
他看了看明渊二人,目光着意落在慕白身上:“你们何不一同前往,也好见识一下国师的法力威能·”·官道只有一条,明渊和慕白并没有其他选择,索性跟着两人去瞧热闹。
走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远远望见前方有一座三丈来高的高台,可再想往前却是寸步难行——成百上千的百姓已将高台团团围住,其中的大多数都痴痴地凝望着那高台,目光中满是崇敬。
慕白好奇心起,也跟着踮起脚,仰着脖子往那边张望,就见高台的四角摆放着巨大的香炉,香火燃烧生成的烟雾从中升腾而出,有一白袍人立于高台的正中央,他脚下并未着鞋,只是穿着白色的罗袜,手上带着手套,脸上扣着个不知什么做成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
慕白转头不解地问明渊道:“祈雨时需要裹得如此严实吗”他难道不觉着热吗·明渊摇摇头,眼光始终落在那国师的身上不肯移开,好像在探究着什么,而一旁的老丈则愤愤看了慕白一眼,道:“半年前华都疫病四起,国师为了救治得病的百姓以身试药,救了一城人的性命。
可惜上天无眼,经此一事国师不仅被药掏空了身子,甚至皮肤溃烂,形容尽毁,只得将自己裹起来·”·慕白“哦”了一声,心中微感歉意,对这位国师的好感又增了几分,而这时一阵鼓声响起。
就像听见号令一般,所有人都停下了窃窃私语,齐齐望向那座高台,就见原来静静站立的那人已然开始随着鼓点舞蹈起来,宽大的袍袖朝天扬起,画出圆润的弧度··四周百姓见祈雨仪式已然开始,尽皆伏到了地上,明渊见只有他们二人还无比突兀地站着,便用水气包裹住自己和慕白的身形。
鼓点由轻转重,由疏转密,越敲越是用力,越敲越是急切,一下一下地好似打在人的心里,台上跳着祭舞的国师也越舞越快,原本应当随日出渐渐明亮的天色竟也越发暗淡。
明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身影,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慢慢涌了上来··随着香炉中插着的香火燃尽,鼓声也渐渐消退,诵经之声却隐隐响起,原来台下还站着身着朝服的一众大臣,每人手中都捧着一本经书,正在认真齐声诵读。
“……国土炎旱,五谷不熟·两两三三,莫知何计……”·“……东方青帝龙王,南方赤帝龙王,西方白帝龙王,北方黑帝龙王……”·慕白侧耳去听,隐约能分辨出经文,却不知是什么经,但听来似乎是在向龙神祈雨,便悄声问明渊道:“他们诵的是什么经”·明渊皱眉道:“是《太上洞渊说请雨龙王经》。”
随着每一声经文被念出,背在身后的龙牙都会狠狠撞击刀棺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封在刀中的龙魂渴望着破壁而出··慕白专注于台上国师重新变得舒缓的舞蹈,并没有察觉到明渊的异样,想了想,又道:“据书上讲,龙族降雨是要遵从上界旨意的,如若随心而行,会遭到严厉惩处。
国师请雨龙王,当是不可行吧·”·明渊摇头,勉强分神答道:“你说的那书大约是古籍·如今水族的权限可要比从前大上许多,行雨也可便宜行事,大多时候都无须上界指示。”
这时,台上的国师停止了舞蹈,在一片诵经声中仰头向天,张口吐出一团青光,那团青光一出,晦暗的天空立时划出一道霹雳,好像要将黑暗撕裂一般,紧接着惊天动地的雷声就在耳边炸响,豆大的雨点随着雷声噼里啪啦地掉落下来。
慕白欣喜道:“下雨了真是神乎其技,这位国师当真了得”可当他转头去看明渊时却骇了一大跳,只见他脸上和脖子上全都长出了鳞片。
慕白连忙去拉他的手,却惊觉那双修长的手已然化成了龙族的利爪,摸上去冷冰而坚硬··明渊转过头,原本漆黑的眼瞳也泛出青光,慕白却从中看出了安抚之意·就见他合上眼睛,反复深深吸气,再睁眼时,当中的青光已然消失不见了。
慕白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渊叹了口气,缓缓解释道:“那人不是在向诸龙王请雨,而是在利用龙息聚雨——他手中捧着那团青光便是龙珠。”
明渊此时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但慕白依旧听得出他在说什么,焦急道:“即便是龙珠,与你又有何干系”·明渊咬牙道:“因为那珠子上有我的龙气。”
·☆、第三十一章 龙珠·大雨下了足足一盏茶时间,虽不算长,但也能暂缓大地的干涸之苦,原本枯黄的草木也恢复了些许生气·明渊见高台上的那位国师重新将龙珠吞入口中,不由得长长松了一口气——随着熟悉的龙气的消失,刀棺中的龙牙终于归于平静。
慕白见明渊脸上的鳞片渐渐消退,双手也还原成人形,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清其中的来龙去脉,不由得开口问道:“龙珠到底是什么东西不是只有骊龙才有珠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摇头道:“《庄子》中确实说,‘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但这并不意味只有骊龙才有龙珠。
其实珠子是自己磨出来的,只要寻到上好的璞玉,每个龙族都可以磨珠子,有的花上百年,有的花上千年·若日后遇到心爱者,便可将龙珠赠予,进而表达心意·”·慕白恍然大悟:“也就是说,所谓的龙珠实质上是水族的定情之物”思及明渊此前之言,又眉头微皱:“那龙珠上有你的龙气难道是你将自己的珠子送与那太微真人的你们二人究竟如何相识你不是对云一道长……”·明渊哭笑不得地弹了慕白的脑袋一下,“哪里来得这么好些问题”说罢,他抬手张口吐出一颗珠子置于掌心,而后托着送到慕白眼前:“看清楚,这是我的那颗龙珠,好好的在这儿呢。”
慕白见明渊的珠子安安稳稳地呆在他手里,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去·转而开始细细打量那传说的龙珠,说是颗珠子,倒不如说是块玉石,虽棱角已变得圆润,但还是能瞧出从前四四方方的样子,看来明渊磨珠子的时日定是不长。
他想了想又问道:“既然是赠与心爱之人的信物,必定不会带有其他龙族的龙气,你的这颗好好地在这里,怎地那颗龙珠上还会有你的气息” ·明渊皱眉看着自己手中的珠子,缓缓摇头道:“怪就怪在此处,我也实在是想不通。”
慕白倒不似他这般纠结,转而笑着调侃道:“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的是,你是怎么把这么一块小儿拳头大小的石头吞进肚子里的·”·明渊也笑道:“你这回可猜错了,我不是把它放在肚子里,而是放在喉咙里,不然要怎么磨呢难道和食物一起吗”·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虽然水族化为人形后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实质上还是有不少差别。
比如我们的喉咙与凡人相较可以自由缩放——”说着,他重新将珠子放回嘴里吞下,“如此一来便可琢磨龙珠了,而与此同时分泌的龙涎又会一层一层地将珠子包裹住。”
慕白“哦”了一声,突然抬起手去摸明渊的脖颈,明渊却反射性的一闪身躲了过去·无论是人是龙,脖颈都是极其脆弱的所在,咽喉处更是如此,万万不可被人随意碰触。
可慕白却是不依不饶,见明渊躲闪,便反手拽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固执地继续伸了过去,整个人几乎都扑进了明渊怀里··明渊微一犹豫,就觉脖子上的皮肤覆上了温暖的手指,只好僵直着不再动弹,一面去抓慕白在自己要害处滑动作怪的手,一面强笑道:“别胡——”·“闹”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慕白就凑过来,出其不意地在明渊的喉结上舔了一下。
明渊全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慕白,就见这小修士脸红红地仰着脖子盯着自己瞧,神情似是挑衅,似是羞赧,似是忧心,却又带着几分满足,好像一只偷了鸡的小狐狸··明渊有心发作,可看慕白这副小模样又不忍心,呆了片刻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中暗恨自己不应给慕白□□宫图,学来学去,所有的招数竟都用到了自己的身上。
=====================·下过雨后,天气变得清凉了不少,即便是正午时分也不炎热,明渊和慕白本就离华都不远,此时趁着凉爽时赶路,终于在傍晚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城,在城中最大的一家客栈落了脚。
夜幕里,慕白照常浸透在月华之中,阖着眼凝神修炼,明渊则躺在屋脊上,头枕胳膊盯着月亮想着白天的事,那个太微真人究竟是何许人怎么会有龙族作为定情信物的龙珠而那颗龙珠上又怎么会有自己的气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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