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伴龙眠 by 八风不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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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侠]伴龙眠 by 八风不动(3)
·思及此处,他伸手轻轻抚摸喉咙,自己的龙珠正好好地躺在那里·他很晚才知道龙族的这项传统,身为父亲的敖湛不曾告知他,西宫王妃更不会和他提及,大概是认为他命不久矣,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心爱之人,即便说了也是白说,还得浪费一块上好的璞玉。
可他没死成,虽然龙魂被残酷地封进龙牙,饱受折磨,但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却仍旧固执地留在体内,让他能够如常人般行动自由·杂种有杂种的好处,至少他不必像那些为镇压龙牙凶性而失去魂魄的前辈那样,活死人一般躺在海底水晶棺之中长眠,而是在一番讨价还价之后,搜刮了龙宫的一堆珍宝扬长而去。
磨珠子所用的玉石便是他搜刮的珍宝之一,听说这还是西宫娘娘特地为自己的宝贝儿子敖沁寻来的,想要等他五百岁成年时再送给他,毕竟龙族磨珠大多都是在成年后开始,想想当时自己毫不客气地指着玉石说要带走时,王妃铁青的脸色,明渊不由得冷冷一笑,没能让你们完全如意,真是抱歉得很。
·抢来的东西总是格外让人喜欢,明渊本来没想着磨什么珠子,毕竟他十多年都是人,即便突然当了龙也无法适应一块石头搁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的诡异感觉,直到遇上云一才暗搓搓地开始磨珠子,并瞅准那人要入水斩杀蛟妖的时机,将珠子当作避水珠送了出去。
龙珠有避水的功效,毕竟龙族也会恋上不是水族的族类,如果日后想要一同在水下生活,就得有相应的法宝·此外,龙族还能够通过感应珠子上自己的龙气找到伴侣所在的位置。
明渊还记得自己送出龙珠后的那段时间,是怎么傻呆呆地坐在夜晚的屋顶上,闭上眼通过与龙珠的联系感受云一身处的位置,想象那个人在遥远的昆山上正在做什么,当察觉到龙珠离山往渭水移动,还巴巴地赶过去,想要制造一次唯美的“偶遇”。
偶遇的结果不是重逢之喜,而是被泼了一头的冷水——云一这次并不是一个人下山,身边还多了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张俏生生的小脸,肌肤白净得吹弹可破,正睁着漂亮的大眼睛同云一说话,说着说着还高兴地抿嘴笑起来,很是娇羞可人。
明渊站在远处,看着两人言笑晏晏,慢慢地握紧拳头,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而当云一的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时却又镇静下来,笑着走上前寒暄,礼貌而疏离··“我借你的那颗避水珠还在吗”趁着小姑娘凑到一旁的混沌摊前排队时,明渊对云一说道,他知道珠子已不在云一的身上,但又没法子去责备他,因为这块呆木头根本就不知道龙珠对于龙族的意涵,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意。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云一一呆,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歉然道:“实是抱歉,斩杀恶蛟之后忘记还你了,被我直接带回了山上,结果小师妹看见后,吵着想要拿它下水游玩,我就转借了给她。”
明渊垂下眼帘,沉声道:“那珠子我现下有急用,还请速速还与我·”他不想自己辛辛苦苦、一日一日用喉咙磨出的定情信物,最终沦落为小女孩的玩物。
云一为难地瞟了眼端着碗馄饨朝他们跑过来的小师妹,犹豫道:“可否宽限一日,师妹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为的就是能拿着避水珠入江里一游,我实在不忍心让她失望。”
明渊摇了摇头,正想拒绝,小姑娘却已跑到他们中间,将汤勺举到云一嘴前,笑眯眯地说道:“师兄张嘴·”·云一迟疑地看了看明渊,微微侧过头,勉强笑道:“太烫了吧。”
小姑娘依旧举着勺子:“不会烫,我刚刚已经帮师兄吹凉了·”·云一还是不肯张口:“师妹吃吧,我待会儿自己买一碗·”·小姑娘板起脸,不依不饶地擎着勺子,直到云一无可奈何地将上面的馄饨吃了,这才重新恢复了笑脸。
掌教真人的爱女和首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明渊只想赶紧拿回自己的东西,赶紧离开这里,他可不想接着看这些卿卿我我的戏码,此处人来人往,若是他情绪失控,致使龙牙暴走,那就麻烦了。
“你身上有一样我的东西,我要拿回来·”他直截了当地对小姑娘说··小姑娘脸上的笑容立时僵住了,明渊背着刀棺黑着脸的模样一向很吓人。
她抱着馄饨碗小小地后退了一步,站到云一身边,摇头道:“我这里没有你的东西·”·明渊冷笑了一声,不再说话,而是伸手一把握住女孩挂在脖颈上的锦囊,粗鲁地用力一扯。
小姑娘被拽了个踉跄,差点儿没扑倒,手里的馄钝也洒出了大半·她勉强站直身子,一面摸着火辣辣疼的脖子,一面愤愤地盯着明渊,气愤地大声道:“那是师兄送我的避水珠,还给我。”
明渊自顾自划破手中的锦囊,将龙珠取出,引水气洗刷掉上面附着的各种气味,而后将珠子一口吞下,对云一点了点头,道了句“走了”,便跨上黑檀扬长而去。
·☆、第三十二章 半魂·慕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时却见明渊躺在如水的月光下发呆,不由得笑道:“龙君果然与凡夫俗子不同,躺着也可修炼啊·”·明渊侧过头对他一笑,道:“我躺着确实可以修炼,不过进度慢一些罢了。
而你却是不能这么偷懒的·”·慕白往明渊身边挪了挪,“明日一同去明家”·明渊摇头道:“只是去祠堂祭拜一下,不会耽搁太久,毕竟人都已投胎去了,也不过走个过场罢了,我一人前往便可。”
慕白顿了顿,缓缓道:“若是我说想要同去呢”·明渊微微一怔,他本打算在华都之行后将慕白留下,拜托明家人代为照料,后来又觉慕白天分极佳,转而想要将他送往道门中好好修行,可慕白的突然示爱却令他阵脚大乱。
他本想着即便慕白性子执拗,可毕竟年纪轻,脸皮薄,被自己拒绝三两次也就死心,不会再旧事重提了,谁想这小家伙不仅没打退堂鼓,反倒步步紧追,甚至还时不时笨拙地挑逗一二,而自己则步步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时方才发觉似乎也对那人有意。
思及此处,明渊深深吸了口气,坐起身道:“慕白,事到如今,我有话要与你说·”·慕白一怔,随即将脊背挺得更直,郑重其事地点头:“你说。”
明渊被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望,原本打好的腹稿瞬间灰飞烟灭,再也想不起来了,只得干咳一声,犹豫道:“你……我……”·慕白急忙道:“没错”·明渊苦笑不得地去揉搓他的发顶,“没错什么没错,我根本什么都还没说。”
慕白“哦”了一声,乖乖让明渊□□自己的头发,小声道:“反正就是那个意思,你我都心知肚明,说与不说也无甚分别·”·明渊轻轻摇了摇头,却没有继续在这上面纠缠,而是转而道:“当年龙战接我回西海龙宫并未安什么好心,而是想利用我的魂魄镇压龙牙。”
慕白眨眨眼,不太明白明渊为何突然又说起此事,但还是点点头,道:“我还记得初见时你曾说这把刀是上古邪物,此前我似乎也在书上看过相关记载,但不是说它已被击成碎片,封印于地下了吗”·明渊抚摸着与自己形影不离的刀棺,缓缓道:“确实如此,不过千年前不知何人又将龙牙掘出重铸,并唤醒了刀中的恶灵,恶灵引诱不知情者使用龙牙屠戮生灵,从而吸取精血增长修为。
当时被龙牙迷惑的不仅有凡人和魔修,甚至还有仙人·天庭被惊动,多位星君下界,想要再次封印龙牙,却反倒被龙牙所伤,损了修为不说,还有两个当场被吸干灵力,就此陨落。”
·慕白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刀棺:“这把刀当真如此厉害”·明渊嗤笑了一声,道:“上古大神能够留下赫赫威名都是一拳一脚打杀出来的,传下的神兵自也不同寻常。
如今天庭那些神仙大多一出世便封神成仙,过惯了逍遥无忧的日子,哪里有什么真本事”·慕白不解地道:“可镇压恶灵的方法颇多,为何一定要用龙魂”·明渊道:“这与龙牙的来历有关。
当时,有一位龙神翻阅古籍,得知龙牙的刀灵是一条即将修成的应龙·”·“何为应龙”·“龙五百年为角龙,千年为应龙。
龙族生长缓慢,三百岁才开始长角,五百岁龙角完全长好后才算是成年·而一千岁是龙族灵力最强的时期,可比于人类男子三四十岁·那条应龙却在此时被好友背叛杀害,龙骨被作为炼材融入刀中,龙魂也被强行抽出炼化了进去,怨恨之盛可想而知。”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急道:“可既然是千年修成的应龙之魂,定是极厉害的,你又怎么能压制得住呢龙战难道连这样浅显的道理也想不明白吗”·明渊摇头道:“力量强弱固然重要,但并非决定。
应龙之魂蕴含的是死气和污浊之气,而刚刚成年的角龙之魂则充斥着阳气和清气,能与对方相克,虽不能将之消灭,但总归可以牵制,而同为龙族又能顺利化入龙骨炼成的龙牙之中,所以也就成了镇压魔刀的不二之选。
那位龙神想通个中关节后,便将此事告知了四海龙王,让他们挑选即将成年的幼龙压制龙牙,四海龙王纷纷响应,甚至还有几宫将太子献了出来,应龙刀灵就此被镇压,再也无法作祟。”
慕白小心翼翼道:“那些被抽取魂魄的幼龙会如何”·明渊道:“少了龙魂并不致死,却会陷入永久的沉睡当中,直到百年后龙魂被消耗殆尽,他们的肉身仍不会腐坏。”
慕白不由得叹道:“龙族子嗣艰难,幼龙宝贵,却肯为苍生如此牺牲,真是可敬可叹·”·明渊冷笑:“确实可敬可叹,却不是为着什么苍生。
千年前,龙族虽被凡人视为神明,在天庭的地位却很低下·天龙被奴役为玉帝王母拉车,而每每群仙齐聚宴饮时,更是必会有龙肝这道菜色,简直与凡间那些被豢养的牲畜无异。
四海龙王虽说是司水之神,却连行雨之事也不能擅专,便是下个毛毛小雨也得谨遵上界旨意,稍有不慎就会被降罪·可自从开始为镇压龙牙献出幼龙后,龙族在仙界的地位迅速蹿升,原先的四海龙王如今已在天庭身居要职,玉帝也迎娶了一位龙女为妃。
每百年牺牲一条幼龙便能换来全族兴盛,这笔买卖真真划算的很啊·”·慕白呆了一呆,皱眉道:“不论如何,要牺牲便让他们自行牺牲,你还未出生龙战便弃你们母子而去,如今便没有资格要求你为龙族献身,你切不可就这么应下了。”
明渊叹了口气道:“若我不愿便可不为,那也不会有后续的亲者痛仇者快了·”·慕白一呆,缓缓道:“难道你已……可若是如此,你现下又怎么能……”·明渊自嘲道:“大约是龙牙瞧不上我为人的那一部分,龙魂被强行化入刀中,人魂却被留在体内,虽然魂魄不全,但只要将龙牙时时带在身边,两个半魂相互呼应,好歹也能凑合着过活。”
慕白呆了半晌,轻轻握住明渊的手,魂魄撕裂之痛比之肉体残损更胜百倍,不知那时明渊是怎么撑下来的··慕白刚刚修炼吐纳,身上还残存着那种好闻的甜香味,令明渊原本起伏的心绪渐渐平缓下来,他反握住慕白的手,叹了口气:“龙魂灵力耗尽的那一日,我亦无法幸免,你……”·慕白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们总能想出法子把你的魂魄补全·”·明渊苦笑:“若是有法子,这千年间也不必白白牺牲这许多龙族的性命了·”·慕白沉吟道:“书上说龙牙曾被一柄名为勾月的神器斩断,为何那时恶龙的魂魄没有趁机出逃”·明渊叹了口气道:“龙牙并非关押刀灵的囚笼,早在此刀被铸成的那一刻起,二者就已合二为一。
龙牙折断,刀灵也受了重创,不得不陷入沉睡,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又将此刀重铸·”·慕白眼神闪动:“但后来通过法阵强行进入龙牙的龙魂并非如此,所以只要再次将龙牙斩断,你的那一半龙魂便有可能逃出生天了。”
明渊却道:“这又谈何容易你要用什么宝物斩断龙牙,勾月吗先不说勾月早已遗失,就算找到,又有谁能用得了”·慕白有些傻眼:“一把剑而已,难道不是人人都用得吗”·明渊翻了个白眼:“自然不是,那可是上古神器,想要以凡人之躯使用,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即便是神仙,若是法力不足,想要强行驾驭的话,也会被瞬间抽干全身精血而死·”·慕白惊道:“这么霸道可那勾月既能克制龙牙,必定是蕴含天地正气的神兵,怎地还会伤人性命”·明渊道:“上古纷争,始于混沌,只有强弱之辨,不讲正邪之分。
神兵皆是以杀证道,勾月更是如此·我此前未尝不想毁掉龙牙取出龙魂,只是那勾月经历漫长岁月之后,恐怕早就化形为人,随同那些上古大神一道不知所踪了·天意难违,你……切勿妄付真心在我身上才是。”
慕白摇摇头,缓缓道:“大哥曾说修罗道有大成者极少,只因随心所欲、顺其自然最难,我却认为是因修习修罗道者大概心如死灰,不求生,不畏死,所为顺其自然不过是如游魂般行走于世间,有怎能有大成天道无情,可大哥你却不同,你又怎知遇见我不是天意”·凉夜中,慕白的话如山间的清溪一般潺潺流淌,明渊只觉一阵心神摇曳,不由得将靠到自己肩头的小修士搂得更近了一些。
他早年流连南风馆,得到的不过是身体上的欢愉,后恋慕云一,又只是一厢情愿,虽也有甜蜜,但大多都是苦涩与煎熬··而与慕白一起,却让他说不出的安心,就像一艘随波逐流的船终于有了船锚,自此得以在一整天的劳作之后稳稳地停泊在港湾之中,不会被风浪卷走,坠入沉沉的黑夜。
这一次,他终于有了一个好好活下去的理由……··☆、第三十三章 国师·第二日大早,明渊便带着慕白一同往护国侯侯府而去··为了采买三牲祭品,两人先往市集了一趟,沿途竟有不少百姓认出了明渊,呼朋引伴地呼啦啦跪拜了一地。
慕白被结结实实地吓到了,逃也似的提着买好的祭品,小跑着跟在明渊身边,不敢去看那些一个劲儿磕头的百姓,小声道:“他们怎么知道你是龙君啊”·明渊道:“我每隔十年就会来一次,有人能记得我的样貌本就是情理之中,再说了——”他指了指背后的刀棺,“——这东西可是醒目得很呢。”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叹了口气,他虽并不喜欢被人跪拜的感觉,可也知道明渊的华都之行是为给明家撑腰,不得不高调行事,一时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得装作看不见。
明渊瞟了眼慕白,笑道:“之前让你别跟着,你偏偏不听,这下知道麻烦了吧·待会儿还有更麻烦的呢·”·到了护国侯侯府门外,慕白总算知道明渊口中那更大的麻烦是什么了。
只见侯府正门大开,红毡铺地,两队人分列左右,一列穿着朝服,年龄偏大,显然是朝中大臣,另一列则身着华服,年龄也是参差不齐,有十二三岁的少年,也有五六十岁的老者,不过看起来个个都器宇轩昂。
慕白奇道:“这些人站在门口做什么”·明渊笑道:“他们是来迎龙君的·”·慕白不解道:“还没见着你,怎就知道你已到了华都”·明渊道:“我每次过来华都都是住在同一家客栈,算算日子,派一两个眼线盯着,自然就知道我何时到的华都——走吧——”一边说着话,一边拉着慕白抬脚踏上红毡。
慕白从未见过如此阵仗,不由得生出几分心虚,刚刚小心翼翼地跟着明渊刚往前迈了一步,却见左右两列人一齐跪下,口中高喊道:“龙君现世,天佑圣朝……”·慕白微微一抖,手心竟有些出汗,忍不住开始觉着他们拎着猪头大大咧咧这么走很丢人,不禁转头去看明渊,就见他神情肃穆,原本就凌厉的五官更加冷然,径自昂首阔步地走着,看也不看那些匍匐在地的人一眼,恰似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对低贱的凡人不屑一顾。
而这时,一人从正门疾步走出,踏着红毡行至了两人面前··“龙君驾临,未曾远迎,还请宽宥·”那人微微躬身一礼,道··明渊放开慕白的手,也微微欠身,笑道:“国师客气了,明渊不过是来祭奠故人,竟劳烦国师相迎,心中难安啊。”
眼前这人依旧穿着白衣,周身裹得极其严实,不是昨日见到的那位国师又是谁呢·国师声音中带着笑意:“十年前太微无幸,错失与龙君相见之机缘,昨夜想要拜会,又觉太过仓促,今日却是万万不能错过了。”
明渊微微一怔,点头道:“我现下要祭拜故人,待祭拜之后再同国师叙话·”·国师没再开口,只是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任由明渊二人迈步进了护国侯府。
擦身而过的那一瞬,慕白就觉那人的眼神如实体一般黏在自己脸上,却还来不及回看便被明渊拉进了门去··与烟雨江南庭院中小桥流水、曲径通幽的秀雅布置不同,护国侯府装点的极是大气,每层院落都是由高墙隔开,种植的草木也以松柏等高大的乔木为主,道路全部由方石铺就,很是宽阔,容得下四五个人并行,也亏得如此,不然慕白真不知怎么从那些跪在地上的仆妇面前通过。
明渊带着慕白穿过两三道门,来到明家祠堂之外,道:“你留在此处等我·”见慕白乖乖地点了头,便从他手里接过祭礼,走进了祠堂,反手关上了那扇门。
祠堂院中种了不少竹子,青绿的叶子在阳光下发光,微风一过便沙沙作响,明渊还隐约记得他小时候在这里玩耍的情形·养父原是个孤儿,连祖辈是何许人也不得而知,那所谓的祠堂就是个摆设,里面一块牌位也无,养父又偏疼他,便是祠堂这种地方也由着他玩闹。
有次还亲手砍了里面的竹子给他做竹笛,被华素长公主念叨了许久··明渊走进堂中,将祭品一一摆好,朝正中央那块上书“忠武护国侯明氏讳柒之灵位”的牌位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而是慢慢坐到一旁的蒲团上发呆。
鬼月里,地府的鬼魂被容许去阳间探访曾经的亲人,可明家的祠堂里却很冷清,就连半个魂魄也无,大约是都已经投胎了吧··明渊从没想过去寻养父的转世,在他看来,那个人已不再是明柒,寻到了也是无意义。
这就是凡人,魂魄或许可以一世一世的轮回,但记忆却会随着肉身的死亡消散··那时他总嫌时间过得太慢,恨不得一夜间就能长大,可现在回头,却发现十六年实在是太短太短,又过得太快太快,那个珍贵的人就如一阵风,令人欣喜却又转瞬即逝……·=====================·慕白正倚着祠堂门口的松树回想明渊昨晚对自己说的话,疲惫、困倦、灵力凝滞,这些症状已然变得愈发明显了,就算明渊刻意隐瞒他却也是瞒不住的。
龙魂已开始衰弱,他们必须赶紧想出法子,不然明渊也会像那些成为牺牲品的龙族一样,变成长眠的活死人··他正在想得出神之际,耳边忽传来一人的声音:“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慕白公子可是在忧愁恐怖呢”·慕白被骇了一跳,霍然回头,却发现适才见过的那位国师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身后,一双眼睛透过面纱盯着自己,宛如古井沉寂无波。
他定了定神,躬身道:“原来是国师,可是来寻明渊大哥的”·国师道:“我是要寻他,但也是来寻你的·”他声音低沉,还有几分喑哑,却一点儿也不难听,非但不难听,还带着一种别样的诱惑之感。
慕白微讶:“愿闻其详·”不知为何,即便他看不见国师的相貌,也接触不深,却对此人有种莫名的亲近之感··国师笑道:“昨夜我前去客栈踏月拜访,却不巧听到了二位在屋脊上的谈话,于是便想做一笔交易。”
慕白一惊非小,这国师如此厉害,竟能在明渊毫不知情的情形下偷听到他们二人的谈话,若是他将秘密泄露出去……·国师似是一眼看透了慕白所想,接着道:“你无需忧心,即便我将秘密泄露出去,于明渊龙君也无甚影响,至多不过让他高高在上的龙君形象崩塌,又有什么大不了呢”·慕白镇静下来,倒也觉着此话有理,皱眉道:“国师有法子破开龙牙”·国师道:“我虽无法,却知道勾月的下落。
正如龙君所料,勾月的剑灵已随上古大神离开现世,但剑身却被留了下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大喜过望,他们正毫无头绪,不想上苍垂怜,竟有贵人相助,于是连忙问道:“不知国师怎样才肯——”·开门的“吱呀”声打断了他的话,两人齐齐转头,就见明渊正抬腿迈过门坎自祠堂中走了出来,笑道:“天气如此燥热,为何不寻一处凉爽所在叙话”·国师点点头道:“龙君说得极是,是我疏忽了,请二位随我来吧。”
说罢便闲庭信步般走在前面引路,似是对护国侯府极为熟悉··三人在一石亭中坐定,一时间竟是谁也没有说话,慕白虽心急,可见明渊沉默,也只得静坐不语。
仆人端上三盏酸梅汤,还有些清凉的水果,又躬身退下·国师这才施施然开了口:“有一座孤岛,每百年会自南海之南的水面浮出,不知龙君可否听说过”·明渊微一沉吟,点头道:“有所耳闻。
不过那处有一天堑,水流诡谲,水底深不可测,时常有巨大的暗流和漩涡·不巧那里正是南海龙宫所辖区域之边界处,听闻第一代南海龙王曾派手下前往探查,最终却全军覆没,无一手下回返。
自此,那处天堑便被视为禁区,而那浮岛似乎正是从天堑之中升起的·”·慕白却皱眉道:“勾月可是在那浮岛上”连水族都要视为禁区之所,定是凶险异常。
国师笑道:“正是·掐指算来,那浮岛在今年鬼月之后不久便会出现,若是错过了恐怕就要再等上百年了·”·慕白心中焦急,不由得转头去看明渊,却见他慢悠悠地端起汤碗,轻轻呷了一口,才又道:“剑灵既已离去,徒留剑身又有何用一柄失了灵的勾月不过是百无一用的废物,根本不值得冒险。”
原来他在祠堂中竟是早已听到了慕白他们二人的谈话··国师摇头道:“龙君此言差矣,即便没了剑灵,剑中余下的残气也足以支撑勾月全力一击,再次斩断龙牙不在话下,龙君为何不试上一试呢”·明渊取了颗荔枝,剥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他何尝不想一试,可眼前这人来路不明,不知是敌是友。
他在南海倒也有一两位朋友,早就听说那天堑极是危险,若真要去浮岛取剑,慕白定会同往,他又怎敢拿他的命去试·国师见明渊沉默不语,便又将视线转向慕白,慕白垂下头思忖片刻,抬头道:“既然大哥认为不妥,那便算了吧,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便不烦劳国师了。”
国师眼神闪烁,手指在石桌上轻敲了两下,道:“看来龙君还是不肯信我·其实我贸然提出此事,是为了帮一位好友·”·明渊兴趣缺缺,自顾自继续吃荔枝,似是对个中原委并无太大兴趣,国师也不心急,缓缓道:“虽说那里是水族禁地,但也不是无人踏足。
百年前,我的那位朋友便曾上岛,虽九死一生,却也在取回了一件宝物后有幸全身而退·”·明渊“哦”了一声,随口道:“想来国师的友人必定也是道法精妙之人。”
国师叹了口气,摇头道:“龙君这回可猜错了,我那位朋友上岛时不过是一介凡人,而他还又一幢心愿未了,想要在有生之年再入一回浮岛·”·慕白奇道:“他究竟有何心愿”·国师道:“此事若由我说出口,恐怕难以打动二位,我那朋友正在寒舍小住,二位若无他事不如随我去与他见上一面。”
·☆、第三十四章 本心·国师的居所竟然不在皇宫之内,而是在华都外的一处山林边··远远望去,削成一段一段的竹子乱而有序地插在地里,围成个极其宽敞的院落,院子中有三两间不大不小的草庐,草庐旁栽着一株高大的柏树,盛夏时节亭亭如盖,翠色-欲滴,将草庐整个庇护进树之阴影当中。
明渊不由得叹道:“国师真是位妙人啊·”·国师笑道:“妙人不敢当,只不过山野之人闲散惯了,若是住在高门府邸,有仆妇环伺,反倒会浑身不舒服。”
说着,他转过头去,摇摇往院中柏树下一指,道:“那位便是我适才提及的好友·”·明渊和慕白边走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灰袍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身影隐藏在树阴当中看不太清,直至走到近前才发现,这人已是一头白发,似乎年岁不小了。
灰袍男子似是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却并未回头,而是随意朝朝后挥了挥手,口中道:“太微,你来得正好,来看看这处——”·国师太微真人轻拍了一下好友的肩头,“易兄莫要再推敲琢磨了,我已将龙君请了过来,还不快快起身拜见”·灰袍男子一惊,连忙起身回头,竟是须发皆白,满脸褶皱,虽也算得上精神熠熠,可毕竟已是个垂暮老者了。
慕白城府不深,脸上当时就流露出诧异之色,其实,不但慕白,就连明渊也暗暗吃惊·修道有成可以驻颜,二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能与国师为友又胆敢前往天堑浮岛之人定是修为不浅,谁知竟会竟苍老至此,身上还隐隐透出死气,难道他执意要去浮岛,是为了寻找什么延寿的神物·灰袍男子瞥了一眼明渊背后的刀棺,立时便识出了他的身份,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他虽不知慕白是何人,却见他与龙君并肩,便也同样以礼待之。
明渊微微欠身,算是还了礼,而后一撩衣摆坐到一旁的石凳上·四个人依次围着树下的石桌坐下,明渊瞥了一眼桌上男子刚刚看的羊皮卷,微微一愣,拿起来细细参详了片刻,又递给慕白,而后对那灰袍男子道:“国师刚刚与我们说,易盟主曾到过天堑浮岛。”
灰袍男子道:“龙君真是折煞我了,我早已经不是什么武林盟主,叫我易锋便是·至于天堑浮岛——百年前我确实曾经去过,三个月后还会再去。”
慕白将手中的羊皮卷放回桌上,指了指,道:“这便是岛上的机关图”·易锋点头道:“不错,这正是我凭记忆,反复修改制出的浮岛机关图。”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迟疑道:“浮岛上藏着的不是仙家之物吗怎么会有这许多凡人才会使用的机关呢”就算有埋伏也应是法阵才对。
·易锋道:“这我也不甚清楚,我们上岛之前并不知道那里是仙家宝物的收藏之所,而是听说浮岛曾是千年前武林中厌倦红尘的高手们的隐居之处,上岛也是为了寻武功秘笈,毕竟仙器再好,我们这些凡人也是用不上的。”
明渊道:“恕我直言,那浮岛危机重重,你上一回能全身而退已是上天眷顾,如今你年事已高又只有筑基初期修为,再次前往恐怕凶多吉少,何不放下执着,潜心修炼,若是能再次突破便能再延几十年的寿数,总比寄希望于浮岛上的宝物来得实在。”
易锋干瘪的嘴角微微勾起,“龙君说的是,我也知自己没几年好活,但我执着于浮岛并非贪图上面延寿的宝物,而是要去找一个人·”·明渊大奇:“天堑浮岛上竟还有人居住”·易锋苦笑道:“我要找的并非活人,而是一个人的尸骨,那人是我的师弟,上次登岛时留在了岛上,自此音信全无。
我辞去武林盟主之位,抛妻弃子,费尽心机拜入仙门,不是为了登仙求道,只为能活到浮岛再次现世的那一日,回去为他收敛尸骨,将他好好埋葬·”·=====================·我是个孤儿,自小便被师父收养。
师父是青城派的掌门人,或许在龙君这样的仙人眼中并不算什么,但在我们凡人的武林当中也可说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可惜师父纵使武功高强,却没有儿子,所以便把我当亲儿子看待,一直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我也算争气,天分高,武功进境也快,十三四岁时就能单挑武林二流高手··我师弟叫宋茗,被师父领上山时才七岁,瘦瘦小小的,却好看的不得了,想来宋玉潘安小时候也不过如此。
全青城山的人都喜欢他,我们这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子更是爱粘着他·每次聚在一处玩娶亲的游戏时都挣着抢着要扮新郎官,就为了能娶一回臭着脸被迫盖上盖头扮作新娘子的阿茗,而我是孩子王,当新郎官的次数最多,这么算来我们虽然不是夫妻,但也已一同拜过好多回天地了。
阿茗打小就不怎么爱说话,也不爱和师兄弟们玩闹,也不亲近,一有时间就闷头练功·有一次,我到山里打野味时偶然发现他正在个偏僻的山凹里练剑,忍不住凑过去看,却发现他使出来的一招一式全然不是青城派的功夫。
我担心他急功近利动了歪心思,偷学了旁门左道的下流功夫,便连忙现身阻止·谁知他一见我先是一呆,而后便发疯了一般挺剑朝我刺来·一番激战,我受伤了两处,才勉强将他毫发无伤地制住,质问他究竟练的什么邪功,疯到连我这个大师兄也要杀。
可无论我怎么问,阿茗的嘴巴还是闭得死紧,一句话都不肯说,只是那么直直地看着我,一边看我,豆大的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地往下不停掉·他本来就生得好看,哭得时候便更加好看了,委委屈屈的模样令人心神摇曳。
我一时被他看得昏了头,鬼使神差地凑过去吻他的眼睛,将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吻掉,接着又去吻他的嘴··阿茗那时大约被我吓到了,呆呆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僵在那里乖乖地任我轻薄,等我移开后才小声哀求我不要将自己偷学别派武功的事告知师父。
那时候我心里面全都是他,就算他要我从山崖上跳下去,我恐怕也会想也不想地听话,自然顺着他的意将事情瞒了下来·回去后也没找师父看伤,自己胡乱摸了些伤药倒头便睡,谁知半夜里伤口发炎,高烧不退,到底还是把师父给惊动了。
我怕被师父看出端倪,忍着高烧硬生生又在伤口上划了好几道·后来阿茗知道后很是感激,又有些内疚,便时常过来探望,为我换药喂饭,慢慢也对我生出了情意。
少年人总是情热,闲暇时偷偷凑在一起卿卿我我,而在人前也止不住相思,一个眼神、一个微笑,自以为隐秘,瞒得了粗枝大叶的师兄弟,却瞒不住过来人·我想师父那时一定是看出了什么,所以才急急地派我下山历练,想将我们二人隔开。
我下山三年学到了许多人情世故,也正如师父暗暗希望的那样不再痴恋阿茗,还和好几位江湖女侠有过露水情缘·再回青城山,对阿茗也不像从前那般,只不过偶尔温存,权当打发时日,而师父的女儿小茹则从个小女孩长成了大姑娘,还和以前那样爱黏着我,却是褪去了青涩,眉眼之间带着种暖暖的柔情。
有一日,师父将我叫到身边,说自己平生有三个心愿:一愿有生之年能够成为武林盟主,将青城派发扬光大;二愿女儿长大成人,平安喜乐,嫁给个如意郎君,衣食无忧;三愿看着我继承青城掌门之位,娶个好姑娘,儿孙满堂。
第一个愿望想要实现怕是千难万难,不过现下后两个心愿倒是能够成真,只要我愿意娶小茹为妻··我当时已经二十好几了,很多人在我这个年龄都有了儿女,我却从没想过成婚。
可看到师父期待的眼神,我不得不答应下来,就像一个儿子不能让父亲失望一样··婚事就这样敲定了,小茹一开始害羞得很,整日里躲着不肯见人,但毕竟是江湖儿女,腼腆了几日便放开了,只是不太肯再跟我说话。
而我像小茹躲着我一样躲着阿茗,甚至连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无·即便那时我觉着自己做的没错,我是个男人,更是青城掌门的继承人,当然要娶妻生子,延续香火,总不能和另一个男人好上一辈子。
师兄弟们得知消息后纷纷围过来祝贺,阿茗也夹杂在其中,黑亮的眼睛盯着我,笑眯眯地说了句“大师兄和小师妹百年好合”··我现在还能回想起他说这么句是的表情、语气,不是强颜欢笑,也不带有刻骨铭心的怨恨,而是风轻云淡一般,好像我真的不过是一位和他关系平平的师兄,而非有过肌肤之亲的恋人。
门派上下喜气洋洋,可婚期还未正式定下,师父却收到了一封战书——魔教左护法邀师父于泰山之巅决战,若师父落败,整个青城派便要转头魔教门下··这一战至关重要,师父深知自己的武功决计抵不过魔教左护法,对外不得不装作积极备战,踌躇满志,私下里却是几乎愁白了头发。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师父不知从何处得到一幅海图,上面标着一处小岛,据说正是传说中千年前武林绝顶高手们的隐居无名岛,上面有众多武学秘笈,只要得到一本便可傲视群雄,称霸武林,现下想来真是痴人说梦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第三十五章 生离·慕白见易锋神情凄楚,心中也不由得叹息,一步错,步步错,他当初选了遵从师命,如今即便悔得肝肠寸断也为时过晚了。
明渊肃然道:“这么说来,当年是尊师带你们前往天堑浮岛的”·易锋摇了摇头:“师父说他不能离开,否则怕被人说成是青城派掌门怕事,远远遁逃了,只得命我和阿茗二人悄悄前去,并反复叮嘱一定要把秘笈取回,青城派的生死存亡此一举。
但后来我们买船出海后才发觉,小茹竟然偷偷藏在我们船上,当时航程已然过半,再无返还余地,也只得协她一起往岛上去了·”·慕白道:“所以说,百年前登岛之人一共有三个,宋茗没有回来,那你师妹呢她活下来了吗”·“活下来了——”易锋喃喃道,“我们两个本该死的人都活下来了,却永远欠阿茗一条命。”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远处,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近百年时光,也仍旧能看得见那座怒海中的浮岛:“传说中的浮岛并不算大,上面却有一座山,几乎将整个岛都占满了,四周零散地分布着些简陋的木头房子。
开始我们只在木屋中翻找,却是一无所获,后来当我们几乎绕着那座山在岛上绕了一周时,才发现山体的一侧竟镶嵌着两片高大犹如城墙的石门·”·慕白皱眉道:“浮岛远离陆地,而那一带的海域即便是水族也不敢轻易进入,那些铸门的工具和材料又是怎么运送过去的呢”·易锋苦笑了一下,“这些问题我想了足足有百年,却依旧没有太多头绪,而在当时,我们却是没有时间想这么许多的,既然外面没有,那么所谓的秘笈一定藏在石门后的山腹之中。
富贵险中求,武林中人刀口舔血也不惧危险,于是我们三人当即就在周围四下摸索,想要尽快寻到开门的机关,而这时小茹却趁机偷偷将我拉到一旁,低声叮嘱我进去后一定要跟紧她,千万不要和阿茗单独一起。”
明渊冷笑了一声,“看来她已经知道了你和宋茗的过往,担心他因爱生恨,在岛上伺机加害于你·你这个小师妹也是个心计深沉之人,和她父亲真真一个模样。”
易锋不可置信地望向明渊:“小茹确确实实知道我和阿茗曾是情人,可龙君说我师父心机深沉,此话怎讲”·明渊食指轻敲桌面,道:“天堑浮岛,也就是你们武林人士口中的无名岛存在时间极长,若上面的东西那么好拿,江湖里早就秘笈泛滥了,可见是凶险之地。
而如此凶险之地,你师父就只派遣两个弟子前往,要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便是要派你们二人前去送死——”·“——师父决计不会害我的”易锋截口道。
“百年前我游历世间时曾听说过天胤教,也就是你口中的魔教,依稀记得他们确实以挑战为由头吞并消灭了不少门派,先不说你师父会不会加害于你,单说当时青城派的情势,的的确确可称得上生死存亡在此一举,你师父肯将希望尽数寄于一个看似虚无缥缈的传说之上,应是有十足把握的。
他既不去,就必须要派一个能够完全信任的人代替,你是他的首徒弟,又是将来的女婿,几乎可称得上半子,他信任你无可厚非,那么剩下的宋茗,一定就是浮岛秘密的知情人,如若不然,你师父是决计不会拍一个年轻弟子前往的。”
易锋嘴唇颤抖了两下,满腔辩驳之言终是化为一声叹息,“为何……为何我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有想到,原来师父……原来阿茗……这样一来,后面的事也就都说得通了……我真是太傻了……”·明渊笑道:“不是你傻,而是你从未曾想到会被最亲近之人算计。”
而自己学到的最惨烈的教训,便是提防亲人·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看向慕白,却发现那小修士也正回望自己,似是感觉到自己的情绪波动,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忧心。
或许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或许我可以信任他……明渊想着,朝慕白点点头,回了一个微笑,继续对易锋道:“你师父不仅信任你,更知道宋茗心悦于你,只有你和他同去才能顺利将他想要的东西带回。
可他又担心你头脑一热,跟着宋茗跑了,于是就授意自己的女儿暗中跟随,你师妹也因而知道了你们之间的私情·”·易锋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也想到大约是师父要小茹来的,毕竟师母是一位机关高手,也将浑身的本事都传给了小茹,有她在我们的胜算能大上一些,却没想到这只是为了监视我们。”
许久未曾开口的国师此时轻咳了一声,“人心向来反复难辨,如今故人大多归于尘土,当时的种种心思用意也难考证,还是说说门后面的事吧·”他虽不怎么说话,但每次开口都给明渊一种古怪的感觉,仿佛是在故意压着嗓子,好让人分辩不出他本来的声音。
易锋顿了顿,又继续回想那段久远的记忆:“阿茗很快找到了开门的方法,我们三人奋力推开石门,发现脚下是一条长长的用石头方砖铺就的甬道,足足可供八人并行,阿茗二话不说就当先走在了前面,我和小茹跟在他身后。
甬道越走越窄,最后我们不得不排成一列,但除了变窄之外也并没有什么意外,一路都极其顺遂,阿茗小心地引导着我们绕过了所有机关,小茹则默默跟着阿茗,什么也没有说。”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有三个出口的石室,我们站在当中左顾右盼,阿茗要走左边的出口,可小茹却执意要走中间的,两个人都异常坚持,一时争执不下便转头来问我的意见,我当时昏了头,想也不想就说自己愿意相信阿茗,小茹听后立时大发雷霆,大声骂阿茗甘于下贱,勾引同门师兄,又指责阿茗居心叵测,要引我入死地。”
“阿茗一句话也没有辩白,只是看着我,好像要我做选择,我被小茹吵得头大,却又不由得有些相信了,因为我知道阿茗是真心悦我,若换作是我,自己心爱之人突然提出一刀两断而后另娶他人,心中也定会怨恨吧。
所以,最后我还是听了小茹的话走廊中间那扇门,要阿茗自己去走左边的门·阿茗还是什么也没说,犹豫了一下就跟了上来·”·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哼笑了一声:“二对一,正确的却是少数。”
易锋垂下头,“出口外还是狭窄的甬道,和之前我们走过的似乎并没有太大不同,可这次阿茗却走在最后面,换了小茹探路,结果刚刚走出不到十步,便从墙壁里毫无征兆地射出无数毒箭,小茹躲闪不及被刺中了肩头,当即昏迷过去,我只能将她背在背上,和阿茗奋力往回跑,想要重新回到那间石室,但那时出口已经被断龙石封死,我们根本没法回去,别无他法之下只能冒死顺着甬道继续往前走。”
·“勉强过了箭阵,又有翻板,板下黑洞洞的好似无底深渊,我两次险些掉下去,背上又负着人,全靠阿茗相救才能脱身·可没过多久,阿茗却被从地下探出的锥刺刺伤,脚被捅了个对穿,血流不止,我不止一次劝他停下来歇一歇,他却总是说时间不够,必须尽快将我们送出去。
大概就如龙君所言,阿茗是浮岛秘密的知情人吧·”·明渊颔首道:“传言天堑浮岛每百年只会出现一天,十二个时辰后就会重新沉入海底,想来这一点宋茗是清楚的,所以才会一再说时间不够。”
“我们最后狼狈地逃出了山腹,根本没有拿到什么武功秘笈,我心下惴惴,还犹豫着要不要冒死再进山一趟,可这时,整个浮岛却突然开始不停振动,然后缓缓下沉。
我连忙背着小茹拼命往船边跑,阿茗则落在后面,等我把小茹送上船后,海水已经涨到了岸上,顷刻间就把原本搁浅的船托了起来,我急急转头去看还在岛上的阿茗,希望他已经跟上来了,却见他正站在远处静静地瞧着我。”
“那时,水已经漫到了他的脚背,很快又漫过了他的小腿·我害怕极了,连忙划动船桨想要划过去救他,可海浪却把船往相反的方向推,我大声朝着他叫、朝着他吼,他都置若罔闻,只是那样静静地瞧着我,而后突然转身,一瘸一拐地往石门的方向走去,紧接着,海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浮岛完全沉没下去,我在船上等了三天,阿茗却再也没有浮上来……”·“离师父与魔教比斗的时间越来越近,我左右为难,最后只得咬牙选择返航,谁知在海上迷失了方向,出海时用了十几天,回去却用了近两个月。
等我们弃船登岸,马不停蹄地赶回青城山,却发现那里已成了一片焦土——师父与魔教左使比斗落败,当场被杀,而青城派也不复存在了·”·“后来的事,不过是潜心练武、报仇雪恨的老套故事。
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约战魔教教主并将他击败,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也按照师父生前的愿望娶了小茹为妻,第二年还得了一对龙凤胎·旁人看我时都是满眼艳羡,只有我自己知道故人夜夜入梦的滋味有多难熬。”
慕白见易锋满脸痛苦,有些不忍,不由得劝道:“你也无须自责,是你师弟自己自愿放弃的,怪不得你·”·易锋轻轻摇头道:“没用的,我何尝不曾千次百次这样对自己说过,可这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一回想起阿茗最后的眼神,我便彻夜不得安眠,他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也不说,我在江湖上有了红颜知己时是这样,我与小茹订婚时是这样,我错怪他,不听他的话走进死路时是这样,他决定永远离开时也是这样……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便是如此吧……”·☆、第三十六章 爱恨·四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明渊突然无比突兀地笑出声来,三人不由得齐齐抬头望向他,他却勾起嘴角,对易锋道:“你很恨他吧——”·慕白不知明渊怎地会得出如此离谱的结论,刚要开口,却惊讶地看到易锋竟点了点头,缓缓道:“没错,我恨他。”
慕白难以置信地望向易锋,就听他继续道:“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却依旧深深地憎恨阿茗·若他不冒死救我和小茹,而是让我们干净利落地死在那里,我便不会苟延残喘至今,活得如此痛苦。”
“你觉得痛苦吗”慕白轻声反问,直直地望进易锋因苍老而有些浑浊的眼睛,“你当过武林盟主,曾经站在人生巅峰;你报了仇,娶了妻子,还有了孩子;你的生命何其完整,就算不至于千古流芳,百年后亦会有人提及,而宋茗却什么也没得到,什么也没留下。
如果活着比死去痛苦,为什么你还坐在这里,而不是慨然赴死”他适才竟然会同情这样一个人,真是太可笑了··易锋缓缓摇头,一面摇头一面苦笑:“慨然赴死吗我一开始便想着要慨然赴死,可当一次我被魔教刺客以毒刃重伤,生命垂危时,我却突然开始害怕,我怕活不到天堑浮岛再次出世便会散手人寰,我怕我就这样死了,死在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慕白茫然地看着易锋,他不太明白··“自从报了师父的仇,我开始觉得空洞,幸存下的青城派师弟师妹们都变得陌生起来,甚至包括小茹,我不想见他们,不想和他们说话,或者说,我根本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我只想回到那座南海上的孤岛,可我却再也回不去了。”
“但你还是娶了自己的师妹”慕白冷笑着道··“因为生活总得继续下去,那时我疯狂的想要个孩子,我的血脉,我的延续,我与人世之间的联系。
后来孩子倒是有了,可每当看到他们的脸,我依旧会想起阿茗,他就像一个冤魂一样怎么也不肯离开,时刻提醒着我亏欠了他一条命,还有大半辈子的幸福光阴……我必须好好活着,活到浮岛再次出现的那一日,回去找他,若是找不见他,便留在那里,死在那里,和他当年一样……”·说到此处,他站起身来,“噗通”跪下,仰望明渊诚心诚意地道:“正如龙君此前所言,我寿数将近,再没有一个一百年可以等了,此次天堑浮岛之行若是不成,便只能含恨而终,不知去了地下魂魄又会如何煎熬。
龙为水神,在南海之中若能得龙君大人相助,想必我毕生心愿定能达成,只求大人怜悯……求大人怜悯……”说着郑重其事地朝明渊磕了三个响头。
明渊叹了口气,他今日已受了太多人的跪拜,可他并非神通广大的神明,给不了他们哪怕一丁点儿的庇佑,甚至就连自己的性命也是危如累卵··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躬身抬手将易锋扶起,引他坐回椅子上,道:“这些年,你有没有查清你师弟究竟是怎么知晓浮岛秘密的”·易锋摇头道:“青城派门规,未成年的弟子不允许单独下山。
阿茗出海时才十七岁,之前只跟随师父及几位师兄弟下过两回山,我实在想不出他是从何处知晓的秘密·”·慕白沉吟道:“你说你师弟到青城山时已是七岁,那他的父母又是何人”·易锋道:“我也问过阿茗,但他一直讳莫如深,只说父母是南海渔民,原本以打渔为生,后来不知怎地就抛家舍业,急急忙忙北上,途中又遇到饥荒,两人都病饿而死。
可再要查他们的亲戚好友却是一无所获,线索也就断了·”·明渊不禁皱起眉头,三个凡人能够平平安安地通过被水族忌惮的死亡海域,登上传说中的天堑浮岛,若没有人指引决计不可能,易锋的那位师弟绝不仅仅是知情那么简单。
如今没了引路人,即便是他自诩颇有些本事,也不敢贸然前往,更别说还要带上一个半桶水的小修士和一个年纪颇大的凡人——据他猜测,那易锋大约是三四十岁时为了延寿才投身修仙,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走下坡路,即便天分再高也难有所成就,能升至筑基已是勉强,那点子本事在明渊眼里根本与凡人无异,真有危险起不了半分作用,反倒是个累赘。
易锋见他眉头紧锁,心中忐忑,生怕明渊不肯答应,急急又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搜集关于浮岛的消息,反复回想当年阿茗带着我们辗转于山腹之中时所走的路线,并画出了地图,就连出海用的船只、净水吃食等一干用品也都已准备妥当……”他越说声音越低,似也知道这些都无法打动明渊,不由得将祈求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好友太微真人。
明渊确实想要帮易锋,和慕白一起这些日子,他的心好像也开始变得越来越柔软,但如果浮岛上没有他们必须要找的勾月剑,他是绝不会连累慕白一起冒生命之险去帮一个外人的,于是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国师适才与我们说,神剑勾月也在岛上。”
易锋眼神一暗,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太微真人却轻轻一笑,接口道:“我这里有一物,还请龙君过目·”说罢,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碧玉匣子递了过来。
明渊将匣子接在手中端详,就见这匣子似是由一整块巴掌大的璞玉切割雕刻而成,上面布满了反复的咒文,单从玉质来看,竟能与自己琢磨成龙珠的那块璞玉一较高低,端得是难得,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宝物当得起这样的容器。
他如此想着,抬手将匣子打开··匣子刚一打开,柔和的红光便四溢出来,明渊凝神去看,就见一颗红琉璃安静地躺在玉匣当中·琉璃通体火红却又通透无比,形状狭长,好像一只红色的凤目,傲视着四周的一切。
明渊伸手轻轻触摸了一下,立时感觉琉璃散逸出那灼热而精纯的气息··“这匣子上下了禁制”他谨慎地将匣子盖好,转头询问太微真人。
国师点了点头,“若不下禁制,凤目的灵气不知会引来多少大妖和魔头,我可难以招架·”也不知为何,慕白总莫名觉着他的说话声音与自己有几分近似。
明渊将匣子递还过去,“这样的宝贝确实难得一见,不知有何来历国师又为何要拿出与我看呢”·国师坦然道:“因为这是易锋从天堑浮岛带回的唯一一样东西,也是你要找的勾月剑的一部分。”
明渊呼吸一滞,“你是说,这就是传说中勾月剑上嵌着的那颗凤眼”·慕白听得云里雾里,心下焦急,不由得轻轻扯了扯明渊的衣袖,明渊会意,立时解释道:“上古时候,太沧神君与凤皇大战,战事持续七日七夜,太沧神君最终一剑将凤皇的左目挑出,趁凤皇疼痛难当之时将其头颅削下,勾月经此一战,名声大噪。
后来,太沧神君将那颗被挑出的凤目炼化为一颗红色琉璃,镶在了勾月的剑柄上·”·慕白眼睛一亮,“这么说来,勾月定藏在浮岛之上无疑了,既然如此,我们……”他一时口快,差点儿将事情应下来,好在想起这本就是明渊的事,即便自己已经算得上是他的恋人了,也不能越俎代庖,连忙闭上嘴,转过头去瞧明渊。
明渊却没有回视慕白,而是将目光放在了易锋身上,“听你之前的叙述,你们在山腹中一路都没有进入什么密室,也没寻到什么宝贝,既然如此,这颗凤眼你又是如何得到的”·易锋道:“凤眼确实不是我从山腹中得到的,而是浮岛沉入海底后我在船的甲板上捡到的,虽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但定是源自浮岛无疑。”
他见明渊面上犹疑之色仍在,不由得继续道:“不知龙君可否愿意往南海一行”·明渊皱着眉头将目光转向国师,道:“想来你也不会同我们一起出海吧”·太微真人欠了欠身,道:“一国之师,不敢擅离,还请龙君见谅。”
明渊扫过那张被白纱蒙得严严实实的脸,缓缓道:“我知道你没有毁容·我要看你的脸·”·太微真人平静地摇摇头,道:“不可。”
明渊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不和藏头露尾之人为伍·”·慕白见明渊起身,也只得跟着站起来,心中却是不知所措·明渊的情况虽不像易锋那样糟糕,但也着实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能够破开龙牙的神器难寻,错过这次机会,有没有下次还未可知,即便眼前这国师身份成谜,心思难测,至少也应放手一搏才是啊。
国师叹了一口气,道:“恐怕龙君心中所疑不止我的容貌这一件事,可现下时机未到,很多话我也无法宣之于口·我愿在此立誓,若你们能平安将勾月带回,一定属实回答你们提出的任何疑问,决不食言。”
明渊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而后拉着慕白转头大步往外边走·慕白心知此时只能顺着明渊,纵然万般不愿,还是乖乖跟着离开了国师的小院···☆、第三十七章 情动·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二人就这么沉默了走了一盏茶的时间,慕白约莫着再无旁人能够偷听得到他们的谈话,这才开口对明渊道:“大哥,你究竟在犹豫什么”·明渊见慕白满脸焦急,不由得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我虽不知道国师在筹谋什么,但他一定有事隐瞒于我,又怎能贸贸然就应下来”·慕白道:“他是国师,整日里与那些官员勾心斗角惯了,心思复杂也在情理之中,他隐藏容貌或许只是为了躲人,大哥你不要想得太过复杂了。”
他不想就这样白白放过一个可能救下明渊的机会··明渊却缓缓摇头:“他躲的不是旁人,而是我·相由心生,虽说相貌不过是承载魂魄的皮囊,但这具皮囊的样子却是由魂魄本身所决定的,无论用什么方法窜改皮囊,魂体的面貌却不会改变。”
接着他指了指自己的左眼,“每个龙族都会有一项特殊的天赋,而我的左眼恰好就能看破一切迷障,可那国师脸上的面纱不知是何法宝,我竟然视之不破,可见他早早就已经在提防着了,对我之所长也是了如指掌。”
慕白沉默半晌,忽道:“那凤眼可是真品”·明渊道:“其中蕴含的灵气精纯,确应来自上古,外形色泽也确实与传说中勾月上的凤眼相似。”
他曾对勾月做过一番调查,故而知道的甚是详细··慕白咬牙道:“既是如此,有些险我们就必须要冒,就算前面是一个陷阱,我们也要去钻上一钻,跳上一跳,不然……”他抿抿唇,转而道:“我知你忧心什么,但当年易锋与宋茗无论同生抑或共死,都算得上是好的结果……而我们,亦是如此。”
明渊心中一动,不由得握住慕白的手:“我不想你跟去,可我知道,你一定会去·”·慕白喉头微微哽咽,“很多时候,留下来的才是最痛苦的。
我们不能重蹈易锋他们的覆辙·”·=====================·夜幕降临,两人牵着手慢慢往客栈回返,明渊在心中盘算着去浮岛前要做的准备,以期将危险降至最低,而慕白则脸红红地想,两人如今情投意合,气氛融洽,要不今晚他再厚着脸皮求求欢,把生米煮成熟饭若是按照倪世卓和骷髅书生在破庙中的那一段,他们两人之中得有一个扮演近似于春宫图集里那些女子的角色,究竟是自己来妥当,还是明渊来妥当呢·回到客栈时已是华灯初上,慕白见明渊站在窗前,正忙着手捏法诀,幻化水鸟送信,便叫来小二,点了饭食要他送到房中,而后坐在床沿上一面偷眼去瞧明渊,一面在脑海中默默回想那些春宫图集中的情境。
明渊为他选的那些图集都较为精致,并非那些一开场便提枪上阵的粗俗之作,还算有些前戏和情节·万事开头难,慕白第一回做这种事,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便想着索性去学学书中那些人的手段。
他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有一本图集当中,一男一女本是对坐着用饭,穿着锦袍的男人为了勾引与他同桌的女子,故意将手中的筷子扫落到了地上,趁着弯腰去拾的功夫,轻轻地捏那女子的脚,而后那女子便一脸荡漾地扑到了男子怀里,两人便开始颠龙倒凤……·慕白摸了摸下巴,虽然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捏捏脚就会有这么大反应,不过刚好他叫了饭食,所以试一试也无妨,说不定能达到令人惊喜的效果也未可知。
明渊适才放出水鸟带信给南海的好友,要他帮忙准备船只,收了法诀后一回头,就见慕白坐在床上,盯着地面痴痴地傻笑,两颊在烛火的映照下一片绯红,好似涂了胭脂般妩媚可人,不由得心下一动。
龙性本淫,若是对着爱侣还束手束脚,那就不是明渊了·他当即便走到床边,抬手轻轻挑起慕白的下巴,沉声道:“都说‘月下看君子,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真是越看越好看。”
烛火轻盈地跳动,昏黄的光朦朦胧胧,慕白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忽明忽暗,犹如雾中花、水中月般神秘莫测,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变得愈发晶亮,而投向明渊的眼波中又带着爱慕与渴望。
——他什么都没有说,却是什么都已经说出来了··于是明渊从善如流地俯下身,·慕白与他从前吻过的人都不一样,那些南风馆的倌人舌技了得,灵蛇般缠着你,挑逗着你,你退我进、你进我退,好似一场无穷无尽的游戏;云一的唇好像月光中的汉白玉,看似温润,但真正触及时却是冰冷,因为那不过是一个偷来的吻,一厢情愿,得到的也只是虚假的回应。
而与慕白亲吻就像是畅饮一汪清泉,泉水汩汩而出,带着花木的清甜,不断向上跃动,发出无声的欢快的呐喊,即便笨拙,即便全无章法,却有令人欲罢不能的魅力··他反反复复地品尝着,直到慕白的身子越发柔软下来,便慢慢地将人向后推倒,顺着唇向下滑,去吻他的下巴,然后是喉结,再然后,是微陷的锁骨……·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明渊舔了舔嘴唇,心不甘情不愿地将手从慕白的衣摆中抽出来,懒洋洋地喊了声“进来”。
前来送饭的小二应声而入,见外间屋没人,便又唤了一声,听见里面有人出言吩咐布菜才打开了食盒·他知道轰动华都的龙君大人就住在此处,心下好奇,于是一面布菜,一面偷眼往里面张望,却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衣衫不整地坐在床上,想来定是龙君无疑。
小二继续偷眼细看,就见他衣襟被扯开了大半,露出健硕的胸膛,正侧过头看向身旁躺在床上的另外一人·那人的衣衫比龙君还要凌乱得多,下裤已经不见踪影,上身散开的中衣的衣摆堪堪遮住令人遐想的部分,两条修长的腿却无力地垂下床下,好似祭台上放弃了挣扎的祭品。
小二直勾勾地望着那两条腿,咽了口口水,布菜的动作也越来越慢·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明渊霍然转头,眼神慵懒却又似瞄准猎物、蓄势待发的猛兽般夺人心魄,小二被他这么一看当时就吓得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饭菜摆好,匆匆提着食盒转身离去,还不忘将门合上。
明渊在看起来很好吃的慕白和看起来也很好吃的饭菜之间犹豫了一下,决定两个一起吃·他将慕白拦腰抱起来走到桌边,自己在椅子上坐好后,让乖乖任由摆弄的小修士坐在自己腿上。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幸福来得太突然,慕白有点儿发蒙,完全忘了自己此前的计划·明渊的唇和手似乎有着竟惊人的魔力,让他忍不住去追逐·他迷迷糊糊地被推倒在床上,迷迷糊糊地被扒掉衣服,迷迷糊糊地被抱到桌前,又迷迷糊糊地咀嚼着那人喂到嘴里的饭菜。
“舒服吗”有人在他耳边说,他知道这个人是明渊,正在吮吸自己耳垂的唇和下面的手都是明渊的··“舒服……”他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好吃吗”那个声音又问,紧接着,嘴里被喂进了一勺东西,他慢慢地嚼着,却感觉不出什么味道,但还是点点头··“真乖——”那个声音带着明显的愉悦,表扬般地亲了亲他的脸,轻柔而包含爱意,手玩弄着挂在他胸前的那个小小的玉葫芦,手指不时擦过他敏感之处,让他轻轻地打颤。
明渊觉着自己抱着一个大娃娃,又漂亮又温暖又乖巧,手感还超一流,一顿饭吃得有滋有味·就在他暗搓搓地琢磨着吃过饭后该怎么继续疼爱这个大娃娃时,恼人的敲门声再次传来,而这次来的人绝不会像刚刚那个小二一样好打发。
“少待片刻·”明渊提高声音朝门外的人道,而后又亲了亲慕白,拍了拍他光溜溜的小屁屁,道:“去穿衣服,太微来了·”·慕白听到“太微”二字,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明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连忙“腾”地站起来往里间跑。
明渊看着他弯腰去捡散落在地上,舔了舔嘴唇,起身拉开房门··国师太微真人正站在门外,与明渊目光一撞,微微欠身,道了一句“龙君”··明渊微微一怔,之前国师的声音沙哑低沉,如今听上去却是清悦,竟与慕白的声音有□□分相似。
他心中存疑,但依旧道了一句“国师”,而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人让进屋来·适才那一路上,他和慕白已然决定随易锋往天堑浮岛一探,本想明日再去找太微真人,谁料他竟提前来了。
国师踱进房中,看了眼桌上的菜色,歉然开口道:“打扰二位用饭,实是抱歉·可今日龙君一番话着实令在下难安,冒昧前来,还望见谅·”·明渊挑了挑眉,笑道:“不知是我的哪一句话欠妥,令国师不悦”·国师摇头道:“龙君言重了,龙君之言并无不妥,是我顾虑太多,举止遮遮掩掩,以至于令龙君生疑,故而特来解释一二。
不知慕白公子是不是也在”·明渊心中好笑,这国师可不是简单角色,即便是隔着一扇门也一定知道二人适才究竟在做什么,又怎会不知慕白就在里间着装如此说出来不过是递一个台阶,好让慕白走出来时不至于太过尴尬。
·☆、第三十八章 赠珠·两人正说着话,慕白闻声而出,衣衫倒是齐整,只不过脸上潮红未退·他与国师打过招呼后,又出门叫小二来将饭菜撤了,重新摆上茶点,三人这才在桌边落座。
国师坦言道:“我知龙君不信我,但有些话我确实无法尽言·不过为表诚意,我愿回答龙君三个问题·”·明渊“哼”了一声:“为何你说三个,便一定是三个呢”·国师也不着恼,依旧慢条斯理道:“这是我的诚意。
若龙君看过我的诚意之后仍旧不愿改变心意,我也只得另想他法了·”言下之意,我既已让步,你若是再步步紧逼,我们也就不必再谈了··明渊和慕白对视一眼,抬手指了指国师的脸,道:“我还是想先看看你的容貌。”
国师叹了口气:“龙君还真是执着于我这张脸啊——”他语气轻柔,竟是愈发与慕白相似··明渊也不答言,只是静静等着眼前这人的答复,他有一种感觉,从那张被费心隐藏的面容上,他能得到非常重要的线索,或许就能弄清这个人为什么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为何要主动助他们寻找勾月。
就在这时,国师终于抬起手来,缓缓将脸上的面纱摘下,露出了一张令明渊和慕白都惊讶莫名的脸·不是说这张脸不好看,相反,这是一张极其漂亮的脸,眼似流星,鼻如悬胆,但更重要的,这又是一张和慕白一模一样的脸。
慕白不由自主地吞了一口口水,嗫嚅道:“你怎么……你究竟是……”即便他们有血缘关系也不太可能如此相似,他的眼就是他的眼,他的唇就是他的唇,慕白很想脱掉眼前这人的衣服,看看他身上的胎记是不是也与自己的一般无二。
他急急地转头,用目光询问明渊,令他失望的是,明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适才已用龙瞳看过了,国师的容貌并没有伪装,他的的确确与慕白生得不差毫厘··慕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颤声道:“我们途中曾遇见过一位老者,他说半年前华都疫病四起,你是为了救治得病的百姓以身试药,才毁了容貌。
既是如此,他们之前定是见过你的容貌,如今再见到我这个与你宛若孪生之人,又怎会不惊异好奇呢”·国师轻轻一笑:“有一种法术,可以让旁人虽实实在在地看着你,却永远记不得你的样貌。
慕白公子不若向华都城中之人挨个打听一下,看有没有人能够说得出我毁容前究竟是何模样·”·他见慕白语塞,也不趁火打劫,而是平静转头对明渊道:“第一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你们还剩下两次机会。”
明渊被他那双与慕白一般清澈的眼眸盯着,不由得苦笑道:“未见之前就觉你身上疑窦颇多,见了后更是一头雾水·罢了,第二个问题,慕白你来问吧。”
慕白深深吸了口气,胸中不禁涌起了一股烦闷,任谁见了这么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都不会好受,他很想质问他究竟为何会有一张与自己相同的脸,但还是堪堪忍住,沉声道:“第二个问题,你口中的龙珠为何会带有明渊的龙气”·国师微讶,“我以为,你会急着想从我这里知道点儿别的什么。”
慕白淡淡道:“我想从你那里知道的事情很多,但机会只有一个,不是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国师苦笑道:“你倒是问了一个我难以回答的问题。”
说罢,他沉吟片刻才抬头看向明渊:“龙为天地灵气所孕,不易生养,同族结合尚且子嗣艰难,异族交尾又能有多大几率产下龙子”·明渊一面揣测着国师话中深意,一面缓缓道:“恐怕千万年难出其一。”
国师点头道:“确是如此,那么龙君觉得自己会是那千万年当中唯一的幸运儿吗”·明渊微微变色:“你是说,我并非敖湛和华素公主之子”·国师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当年韩瑞亭想要娶前朝公主来稳定人心,可华素却怀了身孕。
为绝后患,他便命御医施药将孩子打掉,那孩子只有三个月大,即便是人龙混血,也万万是受不住这番折腾的·”·明渊皱眉道:“可他明明活了下来,明明长大成人——”·“那是因为就在华素腹中胎儿即将被打掉之时,皇宫中有一人恰巧殒命,正是那人的死换得了你的生。”
 ·明渊耐着性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出下文,不由得提高声音道:“这一生一死之间究竟有何种关联”·国师摇摇头,缓缓道,“我现下只能言尽于此,还请龙君勿怪。”
明渊当即沉下脸来,“这就是你所谓的诚意”他身上的龙气暴涨,排山倒海般直直向国师压了下去··国师也不客气,那张与慕白完全相同的脸显现出明渊从未见过的冷酷神情,宽大的衣袖在身前一划,竟是轻轻松松便扛住了明渊的威压,随即冷笑道:“龙君不必使手段软硬兼施,左右我只说我认为能说的。
你们还可以问我最后一个问题·”·明渊原也猜到眼前这人非同小可,却想不到自己使出五分法力想要试他一试,竟还试不出他的深浅,心知不能与他相斗,暗叹了口气,开口道:“依国师之见,我们这次南海之行可能全身而退”·国师微微一笑:“请龙君宽心,龙君此行必定马到功成,万无一失。”
明渊把心一横:“既如此,我和慕白便与易锋往浮岛一行·”·=====================·月影微斜时,国师重新戴上面纱飘然而去,留下明渊和慕白面面相觑,虽然二人此前早就商量着要去浮岛,如今也已然答应了下来,可明渊心下仍是不安,他坐在床旁的美人榻上,叹了口气对慕白道:“最棘手的是我们无法清楚得知那国师究竟为何一定要我们去浮岛,毕竟他知道太多我们不知道的秘辛。”
慕白走过去与他并肩坐下,轻声道:“那国师似乎知道不少关于你的事,要不然咱们想法子把他抓起来,不怕他不老实说·”他早已看出明渊对自己的身世极其在意。
明渊摇摇头:“没用的,单看他身负凤眼等诸多难得一见的宝物,就知他神通广大·此外,他还有那颗龙珠,定是龙神选定的伴侣,修为能力自是没得说,我刚刚也试过了,此人恐怕便是我们二人加起来也难以匹敌。”
慕白虽有天分,但修行时日尚浅,根本帮不上忙,明渊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让他自怜自艾··慕白勉强笑道:“既然那国师与我有同一张脸,定也有相似的魂魄,我不会加害于你,如此推想,他应当也不会有什么恶意。”
浮岛他们是必须要去的,与其瞻前顾后,不如甩开一切顾虑,专心在勾月上··明渊摸了摸慕白的头发,“你真是个傻瓜,明明对国师那张脸很好奇,却不问他你们如此相似的缘由。”
慕白将头靠到明渊的肩膀上,边摆弄着悬在脖间的玉葫芦,边轻轻道:“你之前说过,那个用我养灵的人会来拿回这个葫芦,开始我非常在意,日日夜夜都盼着那人能够现身,告诉我究竟为什么要欺骗我,所谓的慕氏一族究竟存不存在。
可后来,我却渐渐不那么在乎了,他虽骗了我,但我仍旧活了下来,即便慕氏族人还在,与我而言也不过是陌生人,所谓的血缘牵绊远远及不上你来的重要·”·明渊心下感动,转头亲了亲慕白的发顶,“你只有我,而我也只有你。
等我们找到勾月,破开龙牙将龙魂取出,便放开心胸,龙最长能活上万年,你要好好修行,才能长长久久与我相伴·”·说着话,他将喉咙里的那颗龙珠吐了出来交给了慕白,“这是龙族送与心上人的定情之物,我从前拿给过云一,现下我把它送与你,还望你莫要嫌弃,若是——”·“我怎么会嫌弃”慕白还不待明渊说完,便将那颗珠子紧紧地攥进了掌心,垂头道:“我会好好珍惜的。”
明渊笑了笑,道:“你想知道我和云一之间的事吗”·慕白将龙珠托到眼前细细观看,仅有一盏将灭烛火的暗室之中,龙珠正散发着浅碧色的柔光,形状则似乎要比上次他见到时要圆了一些。
他听了明渊的话,微微皱了一下眉,从龙珠的碧光中抬起头,道:“你想说与我听吗或者说,有什么需要我知道吗”·明渊一怔,看着珠光掩映下慕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有些释怀,摇头道:“确实也没什么好说的,那时一厢情愿喜欢他,却又心知他是纯华大弟子,两人全无可能,便只能将情谊暗藏于心,最后成了心结,修为也止步不前。”
他轻叹了一口气,“如今想来,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因可望不可即而陷入痴缠不能自拔,直到上苍赐予契机跳出其外,看见自己的本心,方知若是无缘,痴也枉然,不如惜取眼前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也凑近龙珠,隔着这颗自己费心费力好不容易磨好的珠子望向慕白,慢慢勾起嘴角:“还有两个时辰天才会亮,我们不要辜负这大好光阴才是啊……”··☆、第三十九章 南海·浮岛将于今年的九月十五日从南海天堑之中升起,他们还有近两个月的时间准备。
易锋须在华都逗留一段时日,处理些未尽的琐事,明渊便将黑檀留下交予国师照料,与慕白先行前往海南··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他们来华都这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去南海却要换一种走法了。
白日依旧热得厉害,二人趁着夜里天气凉爽时启程,明渊化作水气将慕白包裹住,而后带着他腾空而起,向南飞去··他们御风而行走了将近半夜,天光开始发亮时才停在了海岸边。
慕白生平第一次见到海,瞬间便被这片广袤的蔚蓝震慑,怔怔地望了片刻,这才讶然问道:“难不成我们已然到了南海”·明渊摇头道:“这是东海和南海交界的水域,但离我们和易锋约定的地点还有不短的距离。
日头渐高,不如走水路来得舒服·”·慕白喜道:“水路你要化龙吗”他从未见过明渊的龙形,因而对此异常好奇。
明渊见他如此兴奋,不由得也笑起来,在微咸的海风中牵起慕白的手,引着他往海中一步一步走去··清晨的海水很凉,甚至可以说很冰,慕白能够清晰的感受到水的温度,但它们只是轻柔地在他身边流动,连他的衣角也没有沾染分毫——这是来自龙珠的庇护,来自龙族对心爱之人的馈赠。
慕白惊异之余不由得望向明渊,发觉明渊正含笑看着他,心中暖意融融··海水随着二人的深入渐渐上升,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际,这时,明渊突然停下脚步,朝慕白微微一笑,将背后的刀棺取下,远远地抛进海中,而后放开慕白的手纵身一跃不见踪影。
“渊——”慕白大声叫道,有点儿慌了手脚,海浪缓缓地向他走来,而后绕开,继续向海岸走去,而明渊就这样消失在海浪之下··慕白大着胆子继续往前走,海水渐渐没过了他的肩膀,双脚开始触不到实地,他没有停下,而是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慢慢沉了下去。
水下,世界变得模糊,慕白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黏腻的雾霭之中,他奋力滑动手脚,迷茫地向明渊消失的方向游去,身旁偶尔会有鱼群经过,鱼儿身上的鳞片发出银色的光芒,好似阳光的幻影。
神秘的深蓝渐渐变为更为神秘的漆黑,水生生物的体型也开始变得巨大,慕白的周身散发出浅碧色的柔光,让那些原生居民纷纷避让·而就在他开始担心自己是否能够寻到明渊时,前方的水流剧烈波动起来,紧接着,两束明亮的蓝光投到了他的身上,一个庞然大物出现在面前。
·“明渊”慕白轻轻地问道,那显然是一条还没长角的幼龙,但即便如此,它也比小小的人类要大得多,两只眼睛足足有成人拳头般大小,细密的龙鳞布满周身,听到慕白的呼唤之后点了点巨大的头颅,尾巴自如而轻柔地在水中滑动。
“伏到我身上来·”幼龙开口道,声音低沉沙哑,却仍旧依稀分辨得出那正是明渊,慕白连忙滑动手脚爬上龙的后背,龙鳞有些滑,他只能张开手臂紧紧抱住龙身,心中暗想,如果有角的话他就可以站在龙头上了,可要等明渊长角还要四百年,真的好久啊……·明渊道了声“坐稳了”,身子一扭,便如离弦之箭般飞冲而出。
有了龙珠架起的屏障,慕白并未觉出任何不适,但周遭飞快向后倒退的景物却让他明白了明渊游动的速度究竟有多快··海底很黑,但慕白还是能接着明渊散发出的光看清近前的东西。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陆地的世界,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的水母,发着幽光,长长的触手随着海水摆动,也有不怀好意的巨型鱼类,龇着尖刀般锐利的牙齿游过来,在发现自己打算猎捕的是一条龙之后,又灰溜溜地远去。
这让慕白觉着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刚刚跟随明渊下山的那段光阴,看什么都新奇无比,看什么都好像看不够··“我们到了·”明渊这么说着,突然纵身跃出了海面,慕白只觉周身又重新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双目被晃得刺痛,连忙闭上眼睛,等到再睁开时,人已经稳稳地落在了海岸之上,明渊则化回了人形,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日头很毒,明渊将慕白拉到树下乘凉,一面望着平静的海面,一面道:“忍一下,过会儿为你引见一位朋友·”·“我哪里有那么怕热”慕白笑道,“你要等的就是那位居于南海的朋友”他记得明渊曾于他讲起过,那是唯一一条与他交好的龙族,“叫敖潜是吗”·明渊斜着眼看向慕白,装作生气的语气道:“还以为你的小脑袋里只装着我,没想到还装着不少别的东西啊——”·两人正在说笑,海中远远地升起一簇浪来,那簇浪比周遭的海浪都要高,也都要快,还没等慕白看个清楚便由远及近,一下子拍到了岸上。
岸上的水四散开来后又迅速重新聚集,渐渐形成了一个人的形状,最后化成了一个身着红色水纹劲装的高大男子·他腰间系着犀角带,头上戴着个鎏金头冠,装束倒是与明渊又几分相似。
他走到二人近前,恭恭敬敬地一礼,开口道:“久违颜范,渊龙君一向可好”·慕白从没想到明渊的朋友会是这样一位守礼君子,或者说是这样一个古板的家伙,正觉着奇怪,谁知明渊竟也起身施礼,朗声道:“久违颜范,多谢潜龙君挂怀。”
两人以互相拱手的姿势那么站了一会儿,突然相视而笑,直笑得前仰后合,慕白本还有些莫名其妙,后来看着他们笑得开怀,不禁也笑了起来··敖潜收了笑,将视线投向慕白,而后对明渊偏了偏头:“你心上人”·明渊还未开口,慕白已走上前来,道:“初次见面,我是慕白,明渊的伴侣。”
敖潜上下打量了一番慕白,笑道:“明渊倒是好眼光——朗朗似玉树临风,皎皎如明月入怀,样貌上佳,气度更是不凡,虽修为差了些,不过毕竟年轻,急也是急不来的。”
明渊笑道:“我的眼光自是不差,倒是你,快六百岁了还找不到人嫁·”·敖潜抱着胳膊,哼了一声道:“明明是'娶'我敖潜怎么可能委身人下”·明渊摇头道:“唉,是上是下到了关键时刻才见真章,光是嘴上说说可是无用啊……”他伸开胳膊将慕白搂在怀中,“况且在下面也颇为享受,是不是啊”·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一愣,在彻底明白明渊究竟在说什么事之前,就已经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引得明渊心中痒痒的,忍不住在他脸上狠狠地吻了一下,而后挑衅似的看向敖潜。
敖潜“切”了一声,“明渊你若再敢在我面前秀恩爱,我便将你从前那些烂桃花尽数说与慕白听,让他回去罚你跪搓衣板·”·慕白眯起眼睛,“不是只有云一吗”他其实对明渊从前的事并不甚在意,不过是想要逗逗这枚曾经的花心萝卜。
明渊双手高举过顶,解释道:“冤枉冤枉,遇见你之前我都是逢场作戏——”他可一点儿也不想再自己的黑历史上多做纠缠,于是立即转头问敖潜:“我要的船准备得怎么样了”·“早就给你备好了,还选了四匹海马给你拉船,它们都认得天堑的方向,到时会听从你的吩咐。”
敖潜道,而后指了指身后的大海,“我没时间跟你闲扯了,我弟弟要我陪他练习潜游,正等在那边·”·“如此甚好,我有美人相伴,也懒得和你多话。”
明渊如是说着,从乾坤袋中取出一颗红色的石头扔给敖潜,“哝,特地为你准备的·”·敖潜接过来仔细瞧了瞧,笑道:“竟是块火精,你是从哪里弄来的”·明渊见他欢喜,也跟着笑道:“陆上的好东西不比海中少,我又比你自在得多,可以在世间随意行走,得到的机缘也自然比你要多。”
敖潜将红色的火精在手里掂了掂,道了一声谢便收了起来,正要再说什么,突然却皱起了眉头··慕白有些不解地望向明渊,却见他也是一脸凝重,侧着头好像在倾听什么。
就在这时,从远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鸣叫,好似划破苍空的厉闪,慕白只觉脑袋一痛,反射性地捂住耳朵向叫声的方向看去,就见黑沉沉的云正在自东向南侵袭着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就像在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驱赶一般。
“那是什么”慕白忍不住开口问道··明渊冷冷地望着从头顶匆匆掠过的乌云,缓缓吐出几个字:“大鹏金翅鸟·”·慕白一惊,他从书里读到过这种神鸟,它们向来是龙族的天敌,传说中每日要食龙五百,若是这一只是飞来南海觅食的,明渊他们可就危险了。
·☆、第四十章 食龙·慕白正想着,就见一只巨鸟远远地自东方的天空展翅飞来,只振动了一下翅膀便瞬间掠过了三人的头顶··它头上生着一对金刚钻的般带着螺旋纹路的角,红铜色的翅膀卷起狂风,上面的羽毛根根如剑刃般锋利无匹,在阳光下泛着金铁般耀目的光芒。
身形简直比化成龙时的明渊还要大上数倍,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整个海滩都笼罩在了其中··三人全身紧绷,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大鹏金翅鸟,见它似是对他们并无甚兴趣,而是直截了当地向海中掠去,心中都暗暗松了口气。
明渊收回放在刀棺上的手,沉声问敖潜道:“南海怎么会出现这东西此前天庭不是禁止大鹏继续食龙了吗”·敖潜叹了口气,道:“原是如此,可这只大鹏却是东樊星君之子,而东樊星君又与主掌法度的玉衡帝君有亲。
此前南海龙族被它啄食,龙王无法只得前去天庭告状,竟都被玉衡帝君敷衍了过去·此后,这只大鹏便变本加厉起来,时常前来我南海——”·他说着说着,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猛地住了嘴,盯着大鹏消失的方向瞳孔急速收缩,而后颤声大叫了一声“小游”,瞬间化身为龙腾空飞出。
明渊深吸一口气,他此时也已想起了好友适才的话——敖潜的小弟就在附近等他一同玩耍,必是被那大鹏金翅鸟发现了··他转头对慕白嘱咐了一句“留下别动”,也急急地化成水气跟了上去,只有慕白一人站在海滩上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
明渊紧跟在敖潜身后,就见远处,那只大鹏正对着海水扇动自己巨大的羽翅,带起的气流如利斧般向下劈去,海水好像受惊了一般立时自动向两边分开,露出了砂石遍布的深海海底,下面的鱼鳖虾蟹吓得纷纷四散奔逃,只留下一条比明渊大不了多少的幼龙老老实实地伏在那儿,似是被这阵势骇住了,竟是一动也不会动。
“小游”敖潜大吼着,可那条小龙却依旧畏缩发抖,四只爪子紧紧地抓着身下的岩石,在大鹏的威压下连头也抬不起来,更别提反抗或是逃跑了。
大鹏则是发出一声欢快的、犹如钟鸣的鸣叫,金刚钻般的硬喙向下一啄便啄穿了小龙的尾根,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倒提了起来·小龙软绵绵地被倒吊着,大大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自家哥哥,缓缓地流下泪来,口中发出绝望而哀戚的呜咽。
大鹏对自己的猎物可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它将小敖游轻轻往空中一抛,熟练地一口衔住小龙的尾巴,而后微微仰头,开始不紧不慢地将到嘴的美味吞吃下肚··龙族因镇压魔刀有功,被升为司雨正神,天庭也下令,鹏鸟不得再自行捕食小龙,可族类本能哪里是什么戒律能够阻止的一次它实在忍不住嘴馋,偷偷飞到南海抓了跳小龙打牙祭,南海龙王竟然屁也没敢放,于是它渐渐胆子大了,时不时就跑过来捉几条龙来吃,可谓是轻车熟路。
所以,这只胆大包天的鸟根本想不到自己这次踹到了铁板··“碰——”大鹏一时不妨,背后被冲过来的敖潜撞了个正着,向前一个趔趄,鸟嘴不由得微微松开,小半个身子已然被吞噬的小龙竟奇迹般地从它口中滑落出来,重重地砸回水中,掀起滔天巨浪。
已经吃到嘴里的食物竟就这么没了,大鹏自是愤怒至极,立时故技重施,拍动翅膀翻海弄浪,试图再次将美味翻找出来重新吞下,敖潜却丝毫不给它机会,张口便咬上了它的侧翼,龙身也顺势缠住了它的身体。
大鹏昂头鸣叫,声音之尖锐令明渊直皱眉·一物降一物,大鹏是龙族的天敌,龙族的各种神通在大鹏金翅面前全无用处,别说是敖潜,便是南海龙王在此也讨不到半分好处。
明渊低头向下看去,就见海水之下,敖游还静静地沉在原处,似是昏迷了过去,处境甚是危险··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成年的龙族皮糙肉厚,鳞片坚硬,还生着龙角,无论是味道还是口感都大大不如幼龙,这也是大鹏适才为何舍敖潜而取敖游的缘由,可此时它已然决定先吃掉敖潜,再去寻刚刚逃掉的幼龙,当下抬起利嘴狠狠地去啄敖潜的颈子,两只利爪成钩,一下子破开敖潜身上坚硬的鳞片,深深嵌进了他的肉中。
龙血滴滴答答地落进海中,散发出一股独特的沉香,可这片海域依旧是静悄悄的,即便那香气再诱惑,即便喝上几滴龙血便能立时增加修为,也没有哪怕一个水族胆敢偷偷潜过来,显然是都害怕被大战波及,横死当场。
敖潜疼痛难当,张口发出凄厉的龙吼,大鹏金翅漂亮的金羽在他的撕咬之下散落四处,羽根处也渗出了血珠·被彻底激怒的大鹏鼓动双翼用力一挣,立时挣脱了敖潜的束缚,一爪猛地抓向他的腹部。
龙的腹部虽也有鳞片保护,但却比其他部位更加柔软,大鹏这一爪虽没有将敖潜开膛破肚,但也将他的要害处抓伤,敖潜再也支持不住,直直地朝海中坠去··大鹏见状便要再次振翅分开海水,想要将敖潜、敖游两兄弟尽数吞食,可电光火石之间身后竟有一股巨大的威压席卷而来。
对危险的直觉迫使它畏惧地鼓动翅膀后退,鸟嘴中发出威胁的低鸣,琉璃般的眼睛愤恨地盯着身后那人,或者说是那人手中的龙牙··刀棺依旧背在身后,而龙牙却已经握在了手里,明渊急促地喘息着,他没有化成龙形,而是选择人族的形态,但面对这个百倍于自己的庞然大物,他却不觉得丝毫紧张,反倒是有一种亢奋,他感到自己的龙魂与刀灵暂时达成了和解,将矛头一齐对准了眼前的大鹏金翅鸟。
侥幸侥幸,明渊在心中暗叹,很多人都曾误以为龙牙是他的兵刃,其实这只是他第二次使用龙牙·魔刀可不是一般的兵器,第一次使用时他的人魂差点儿被刀灵魔化,于是下定决心再不冒险,可事到如今,他又决计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的好友被大鹏吞噬,除了一搏别无他法。
侥幸龙族对大鹏的天然排斥让龙牙内的两道龙魂停止了争斗,不然说不定又会重蹈覆辙··此前,大鹏根本便没有将明渊放在眼里,它喜食龙,对小不点儿的人族全然不感兴趣,谁知如今却要被这么个小东西威胁,不由得深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侮辱,而小东西手中那把刀散发的也是龙族特有的威压,即便直觉告诉它还是逃之夭夭比较稳妥,但大鹏金翅鸟的尊严却不允许它在龙族跟前临阵退缩,它长鸣一声扇动左翼,一股飓风应声而生,朝明渊席卷而来。
明渊微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化作一道水气没入海中避开飓风,而后向前潜行,突然从大鹏身下的海水中冲出,瞬间扑到巨鸟近前··“铛锒”一声,大鹏金翅鸟的利爪与龙牙的刀背相撞,发出铁器碰撞之声,明渊回身反手一抹,大鹏坚硬如铁石的爪指竟就这么被削掉了一段。
·大鹏金翅自出生以来便没有受过如此重的伤,疼得厉声惨叫不止,明渊趁机跃上它的后背,一晃龙牙,那刀迎风即长,瞬间竟是变得比明渊本人还要高,明渊勾唇一笑,举起手中巨刃就砍,一刀正正地砍在了大鹏的背脊上。
龙牙饮了天敌之血,发出高亢愉悦的龙吟,大鹏则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鲜血喷了明渊一身一脸·还不待他继续动作,大鹏的周身猛地金光大盛,明渊猝不及防,一下被击出老远。
他一挥龙牙,在半空之中堪堪停住,喉间口中充斥着血的腥甜味儿,应是内府受了震荡,可他非但全然不惧,反倒更加兴奋,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血,而后微微合上眼睛,将混合着大鹏之血和自己鲜血的手放在嘴边舔舐起来。
大鹏现下已开始后悔,因为它终于猜到了那把刀的来历·龙牙,上古魔刀,一挥可屠戮一城之人,上斩大罗金仙,下斩鬼狱魔君,他又哪里能够与之匹敌·可不是传说谁用了这把魔刀,谁就会被吸成干吗怎么这小子一点儿事也没有,非但没有,还精神熠熠。
大鹏无奈地看着挽了个刀花后,揉身再次向自己冲过来的明渊,不由得萌生了退意·它不敢挥爪招架龙牙,只得左躲右闪,却因为体型庞大,不一会儿身上便被开了大大小小十几处口子,血流不止,最终还是放弃了尊严,一声长鸣,巨大的身躯瞬间缩小,化作一只海鸟向东逃去。
“想跑”明渊墨蓝色的眼瞳泛起一丝红光,“看你能跑到哪里去”他将刀负在身后,足尖凌空一点,跟在大鹏幻化的海鸟之后追了过去。
大鹏幻化后的体型虽与一般海鸟无二,可速度确实快得惊人,明渊使出全力,双方之间的距离竟是渐渐拉远,索性甩手将龙牙掷出,以心念操控魔刀向大鹏斩去··大鹏察觉身后有金铁破空之声,拼命扇动翅膀向前冲去,却没能躲过龙牙这致命一击,左翼竟被齐根砍断,登时便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水中。
明渊自然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它,紧随其后也扎入海中··☆、第四十一章 魔气·深海可是水族的天下,大鹏虽能够变化,却变不成与自己天生敌对的水族,又失了一只翅膀,已然无法维持海鸟的样貌,瞬间恢复原形向下沉去。
它心中惊恐,直到这时方才恍然明白自己竟是到了生死存亡之关头,连忙张口发出求救的哀鸣,可惜声音却被深沉的海水掩盖住了,没能传得太远,反倒是让明渊迅速锁定了它的位置,催动龙牙再次袭去,大鹏金翅鸟避无可避,就这样被一刀斩下了那巨大的头颅。
金色的血液迅速在幽蓝的海水中蔓延开来,又以同样快的速度被龙牙吸食殆尽,黝黑的刀刃泛出隐隐的金光·明渊把大鹏失去生机的庞大身体收入乾坤袋内,一手将龙牙扛在肩头,一手提着那颗头颅跃出海面,回到海滩之上。
慕白正魂不守舍地等在原地,他心知自己修为低微,跟上去也是累赘,更别说凭他的速度连跟也跟不上,只得干着急,整个人都好似被放在油锅中煎熬一般·如今见明渊终于回来,顾不得去看被扔在一旁的那颗鸟首,连忙跑上前去查看明渊的伤势。
嫣红的血迹滴在明渊玄色的衣衫上虽不明显,但沾染在银色滚边的领口和胸口上却触目惊心,慕白急吼吼地扒开他的衣衫,却发现胸膛处平滑如旧,浸泡过海水之后甚至还更白上了几分,一颗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猜测道:“你衣襟上是那只大鹏的血”·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笑着摇摇头,却不答言,而是转而道:“送你一样好东西。”
说着,将原本扛在肩头的龙牙一挥,轻松破开了大鹏的顶门,探手进去摸索了一阵,而后取出了一颗红色的宝珠,递到慕白面前··宝珠红如鸽血,上面却还附着了些金色的粘稠液体,慕白用指尖蘸了些捻了捻,犹豫道:“这是……”·明渊索性将外衫脱掉,先擦了擦自己的手,又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后扔到一边,随口答道:“金色的是大鹏的血,而这颗红色的珠子据说是大鹏金翅的心脏。”
他乌黑的长发湿哒哒的,好几缕也都被染成了金色,擦也擦不掉··慕白端详着手中的宝珠,不解道:“心心长在脑子里”·明渊“嗯”了一声,又连挥两刀,将大鹏的双目挖出,剩下的血肉则依旧放回乾坤袋,转头道:“传说大鹏金翅鸟的心是一颗如意宝珠,谁得到它就能心想事成,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慕白笑道:“竟有如此神通,那我现下想要勾月,它能为我取来吗”·明渊摇头道:“不过是传说罢了,一颗好看点儿的珠子而已,你留着玩吧。”
他低头看了看龙牙,魔刀安静地待在自己手中,既没有疯狂躁动,也没有试图诱惑他心中的恶念,简直与那些普通的兵器一般无二,看来大鹏的血将它喂得很足··明渊也不欲多想,从背后取下刀棺,重新将龙牙放进去,再牢牢地封上棺盖,并画好符文,而后拉着慕白笑道:“被溅了一身的血难受得紧,我们待会儿找个地方,你陪我好好泡个澡。”
慕白道:“你不管敖潜了他没受什么伤吧”虽未亲眼所见,单凭想象也知道那必定是一场恶战··明渊不在乎地歪头道:“他倒是遭了点儿罪,不过这里可是南海,大鹏金翅已死,他即便伤得再重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他抬手刮了一下慕白的鼻梁:“我这个做朋友的都不操心,你跟着瞎操心什么刚刚还为我宽衣解带好不热情,现下怎么又去想别人”·慕白心知明渊是在调戏自己,但依旧有些脸热,便乖乖由着明渊去了。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明渊所谓的“找个地方”,竟是找到了个南风馆··下午时分这种行当通常都还在歇业,奈何明渊有钱,抬手就是一锭金子,那馆主原还有几分不甘愿的脸上立时便笑成了花,忙不迭吩咐厨房预备吃食,让下人预备热水,又朝馆中的几个头牌猛使眼色,示意他们好好侍候,再从这位大爷身上捞些油水出来。
慕白不明白明渊为何要来这种地方,只得茫然地跟在一旁·他气度柔和,生得又好看,那几个小倌儿还以为他是明渊的男宠,非但不将慕白放在眼里,还拼命地将他往后面挤。
慕白不屑与他们一般争抢,便走在后面,看着明渊和挤到他怀中的小倌们嬉笑,心中抑郁··这处城镇虽不算大,但毗邻海港,往来都是些富庶商贾,再加上南方男风较北方更为盛行,这家南风馆竟是一点儿也不逊色于明渊从前爱去的那几家。
他舒舒服服地倚在软榻上,嚼着送到嘴里的葡萄,懒懒地朝傻呆呆立在旁边的慕白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自己跟前来··慕白直觉眼前的明渊有些陌生,但还是听话地走上前,却冷不防被明渊一把拉进怀里亲吻起来,慕白不愿当着这些小倌的面儿同明渊亲热,皱着眉抬手去推明渊,明渊却不依不饶地将人紧紧禁锢在怀中,手还不老实地往他的衣衫里面摸索。
慕白有些动气,手上的力道立时又加了几分,原以为明渊领会他意思后定不至于强迫于他,谁知那人竟变本加厉,一翻身强行将慕白按在榻上,一手制住他的双手,一手去扯他的外裤,围绕在他们两侧的小倌此时也媚笑着聚了上来,不停地用身子磨蹭明渊,还有几个伸手去摸慕白裸-露出来的皮肤。
慕白委屈得眼睛都红了,他与明渊明明是两情相悦,这人竟然敢将自己当作娼-妓玩弄·兔子急了还知道咬人,慕白一时发狠,张口狠狠地咬在了明渊的唇上,同时屈起腿来去顶明渊的小腹,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身上那人,却见那人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双眸突然闪现出一丝红光。
慕白大惊之下终于意识到明渊不太对劲儿,待要仔细再观察一二,却有个小倌儿不知死活地抱住了明渊的脖子,娇笑道:“别去理那个不识抬举的东西了,咱们玩咱们的——”他水光潋滟的眸子一转,瞟了一眼慕白,咽了口口水,继续道:“当然,若是官人想玩点儿不一样的,咱们也可以帮官人调-教调-教。”
他朝着另外几个小倌使了个眼色,那三人会意,当即跪爬上床,当中一个熟练地用垂下的艳红色床幔缚住慕白的双手,而另两个则一左一右掀开慕白本就凌乱的衣衫,俯下身去用舌头灵活地开始吮吸。
他们沦落至此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的,或是被拐卖,或是被亲人遗弃,见到慕白这种干净的人就忍不住想要作践,故而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无论是手上的束缚还是伏在自己胸前的两人,慕白都能轻易挣脱,可他还是堪堪忍住,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以不变应万变,好看看明渊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却见那人正支着腿斜倚在榻上,任凭挂在身上那个小倌撒娇放嗲,始终面沉似水,目光也一刻不离地落在自己这里··慕白微微觉得舒服了些,可却为明渊眼瞳之中那愈发明显的红光忧心。
明渊曾与他说起过他头一回使用龙牙的情景,那时明渊尚且年轻气盛,不知深浅,一时间血气上涌,贸贸然便从刀棺中取了龙牙来用,虽不像之前那些被迷了心窍的倒霉鬼那般被吸成人干,人魂也险些遭到刀灵污染,丧失理智,堕入魔道。
人魂脆弱,不比龙魂罡气旺盛,以辟妖邪,没了刀棺隔绝处境堪忧·此番明渊二次动用龙牙,定是被魔气沾染了,行为才会如此诡异··慕白反复回想明渊返回海滩之后的一言一行,得出了这个结论,可就在他苦恼于如何将魔气自明渊体内祛除之时,突觉胸前一痛,忙低头去看,赫然发现自己左面的乳首竟被刺穿,一个小小的镶着珍珠的乳环正挂在那里。
刚刚动手的那个小倌弹了弹那小小的乳环,满意地听到慕白发出抽气声,见那嫣红的乳首流出鲜血,便媚笑着低下头去想要吮吸··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而这时,明渊突然动了,他的动作太快也太猛,直接将那个缠着他的那个小倌甩到了地上。
那小倌疼得想要大叫,可还没叫出声,一个人就整个砸到了他身上,这下子疼得他叫也叫不出来,原来明渊竟是一把揪起刚刚那个对慕白图谋不轨的小倌,将人直接甩下了床去。
“我的东西你们也敢乱动·”明渊微微眯起眼睛,可慕白还是清楚地发现他整个右眼都已经开始泛红,而左眼中更是出现了一个诡异的血色漩涡,围绕着他幽蓝的瞳孔不停旋转,好像要将那点幽蓝吞噬一般。
他此刻俯下身,用那双红眼瞧着慕白,而后捏起他的下巴,再次吻上他的唇··慕白犹豫了一下便顺从地张开嘴,任明渊的舌头在口中翻搅,直等到对方吻得情动之时暗暗催动周身灵气,趁机猛地将一口灵气灌入他的口中。
这可不是普通的灵气,而是源自慕白紫府中的清气,是慕白这二十多年修炼所得的精华,明渊就觉一股气息带着难以言喻的清甜自喉咙直入体内,而后又分成无数股汇入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竟有种奇异的畅快之感,原本混沌的头脑也立时变得清明起来。
慕白一面与明渊唇舌交缠,一面分心去观察,感到他的动作突然一滞,连忙盯着他的双眼瞧,就见瞳孔中的血色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恢复了深海般的幽蓝,这才松了一口气。
而明渊则在片刻的停顿后,动了动还搁在慕白嘴里的舌头,似是对眼前的境况有些茫然,但很快便朝慕白眨了眨眼睛,继续投入了这个未尽的吻当中···☆、第四十二章 宝珠·一番折腾下来,两人俱是既心满意足又精疲力竭。
恰好此时送洗澡水的下人犹犹豫豫地敲门进房,被心情大好的明渊扔了一块银子,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去,还知情识趣地将门带上··可惜下人的知情识趣半分用处也无,因为床上的小修士虽然刚刚乖乖让明渊占了便宜,可现下却开始闹脾气,严词拒绝了他共浴的提议,明渊只得托着下巴远远看着美人舒舒服服地泡在浴桶里,孤零零地坐在床沿上左思右想,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惹到了慕白。
想着想着,脑海当中原本模糊的记忆也渐渐回笼,自己如何将慕白拉进南风馆,如何当着她的面和那些小倌调笑,又如何不顾他的意愿强行施为这种种事情愈发清晰,明渊恍然大悟的同时,心中也暗暗后怕。
龙牙这次没有暴走,却改弦更张地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慢慢污染自己脆弱的人魂,着实可怕,若不是慕白及时发现并舍了好不容易修炼的一口清气,自己说不定就会在毫无觉察的情况之下入魔了。
思及此处,他不由得微笑着望向慕白,对方发觉了他的视线之后,少见地翻了个白眼,接着轻巧地转了个身,留下一个光滑的背脊··明渊微笑转为苦笑,虽说并非本意,但自己适才也确实过分了些,竟容许旁人沾染他的身子,简直是昏了头,即便最后悬崖勒马也是犯了原则性错误,看来这几天少不得要伏低做小,讨好这闹脾气的小修士一番。
其实慕白并没有责怪明渊的意思,毕竟那人即便是神志不清,仍是将自己放在心上·不过,这件事倒是提醒了他,明渊毕竟风流了几十年,虽说在云一之后有所收敛,但也早已习惯了万花丛中过的日子,如今自己须拿出些伴侣的威势和手段来,决不能任由他乱天乱地。
于是,慕白郑重决定,这两天要冷落冷落明渊,好让他认清自己的错误·而当他洗完澡,明渊狗腿地上来给他擦拭身体,并提出离开这家南风馆,正经找个客栈时,慕白也一口否决了,他必须让明渊明白能看不能吃的道理,所以直到出海前往天堑浮岛,这段时间他都要住在这里·两人一个诚心认错,伏低做小,一个有心考验,冷脸寡言,就这么在南风馆里过了两天,而第三天却有一位不速之客找上门来。
“官人啊,这位官人说是你的朋友,执意要上楼见你·我这一时间也没能拦住,官人莫要责怪·”南风馆的馆主讨好地朝明渊笑了笑,指了指一旁那个昂着头、背着手的青年男子。
明渊原本在一个人喝闷酒,慕白说要学习术法,不让他去打扰,自己去里间去了,留他一人好不寂寞·此时见那馆主唠叨个没完,便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也不起身相迎,懒懒倚着美人榻开口道:“敖洄,我们何时成了朋友”·慕白人在里面,却也听到了外间的动静,虽不知道来人是谁,不过听着这名字应当也是龙族,他知明渊除敖潜之外与其余龙族关系皆不甚好,心里登时也生出几分戒备,当即放下手中的古籍,竖起耳朵去听。
那敖洄相貌英俊,此时却板着一张脸,半点儿笑模样也无,见明渊大爷似的半躺着,心中更是来气,可一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不得不将火气强行压下,清了清嗓子,道:“到底是血脉相通,称一声‘朋友’也不为过,你又何必太过较真呢”·明渊斜眼瞧着他,冷笑一声:“南海太子爷什么时候转了性以前见了我左一句‘杂种’,又一句‘败类’,如今却肯低声下气,纡尊降贵地和杂种称兄道弟做朋友了。”
敖洄嘴唇微颤,他身份高贵,几时受过如此奚落,忍了好几忍才堪堪将嘴边的狠话重又吞回肚子里,转而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黄金匣子,递到明渊面前··明渊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笑道:“给我的”·敖洄一面心下暗讽,杂种就是杂种,小家子气,爱贪小便宜,一面点头答道:“这是父王为——”·他话还未说完,却被明渊打断,就见他挥了挥袖子,不耐道:“东西我已经收下了,你回去吧。”
敖洄有些傻眼,明眼人都知道送礼不过是由头,必是有下文的,明渊却是揣着明白当糊涂,拿了好处就要赶人,脸皮真是够厚的··他强自按捺下心中的不悦,继续道:“前几日有只大鹏金翅鸟来南海觅食,多亏渊贤弟出手,敖潜、敖游两兄弟方能化险为夷,父王特地命我前来奉上珍珠一匣,聊表谢意。”
敖洄一番话说完,明渊连哼都没哼一声,握着酒壶自顾自地喝酒,好似根本没听见他刚刚说了什么···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敖洄心头火气,被这么个自己一直瞧不起的东西奚落也就罢了,竟还要忍受他的无视,自己贵为南宫太子,将来便是一海之主,何必受这份闲气,当下轻斥一声:“明渊,你不要欺人太甚”·明渊抬眼看了敖洄一眼,如梦初醒般眨了眨幽蓝的眼睛,而后歪头露出一个无辜而又不解的表情:“不是叫你走了吗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敖洄立时被明渊给气炸了,身形一闪,已然掠至美人榻前,一把揪住明渊的衣领,愤然道:“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我面前猖狂”·明渊神色不变,只是慢慢将手中酒壶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空出手来拍了拍敖洄的脸,笑道:“你又是什么东西,我为何不能在你面前猖狂”·两人一个笑里藏刀,一个剑拔弩张,正两厢对峙,却听一个声音幽幽道:“明渊,这又是你欠下的风流债”·两人齐齐转头,就见慕白溜溜达达从里间走了出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暧昧不明,敖洄脸一红,愤愤丢开手,明渊则连忙赔笑站起身,安抚道:“哪儿能啊,这位南宫太子殿下对我可是不待见得很。”
慕白轻笑道:“他不待见你,不代表你也不待见他啊·”·明渊心知慕白这是为他制造机会,好让他再奚落这位颐指气使的太子爷一番,自然也就顺着他的话道:“我何尝又待见他了一千多岁的人了,除了挂着个南宫太子的名头一事无成,大鹏金翅来犯就躲在宫中龟缩不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族人殒命。
好不容易有人帮忙收拾了强敌,不说送份大礼吧,就拿来了一匣子破珍珠·这些东西海里多得是,我若是想要自己去捡便是了,还轮得着他送”·他不去看敖洄铁青的脸色,而是抬手将被扔到一旁的黄金匣子掀开,取出一颗葡萄粒大小的珍珠放到眼前瞧了瞧,夸张地摇摇头道:“都是些普通货色,本还想勉强收了,好让你回去交差,可如今一看,实在是提不起兴趣,你还是拿回去吧。”
说着将珍珠仍会匣子里,合上盖子,衣袖一卷便将那匣子重又送回到敖洄手里,而后讨好般地朝慕白笑了笑··敖洄自己也瞧不上这匣珍珠,但好东西又不甘心送给明渊,此时无法,只得将珍珠重新收了,梗着脖子道:“你不要珍珠便不要吧,可你得把大鹏金翅脑中的那颗宝珠交与我。”
明渊正准备把身子往里面挪一挪,好给慕白让出些位置来坐,听了这话竟是笑出声来,掏了掏耳朵,反问道:“你适才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敖洄抿了抿嘴,他也知自己这要求很是无理,那颗宝珠对于龙族而言算得上是无价之宝,只要带在身上自此便不会受大鹏威压的影响,此番前来父王命他前来,反复叮嘱让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拿到手。
可怜他堂堂南宫太子,一向要星星不给月亮,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向人讨要东西,只得尴尬地站在原地,讷讷道:“那你究竟要怎样才肯将宝珠给我”·若是按明渊从前的脾性,定会调侃一句“你让我摸摸小手,亲亲小嘴,我就把珠子给你”,然后好整以暇地欣赏敖洄面红耳赤、恼羞成怒的模样。
可慕白现下就坐在一旁,他可不敢出言轻薄,以免再惹心上人生气,只得简单摇摇头,道了声“那珠子我留着有用,不给人”,二次挥手赶人··敖洄被明渊当头一棒,拒绝了个彻底,尴尬至极又恼怒至极,有心放句狠话转头离去,又觉就这么空手回去会令父王失望,索性心一横,大马金刀地坐在窗边的软椅上,直勾勾盯着明渊。
明渊本想等他走后和慕白亲亲热热地说会儿话,保不定美人气顺了,还能一亲芳泽,谁知敖洄这家伙却是赖着不肯走,慕白面皮薄,要是在外人面前对他动手动脚,定会被厌弃,只得坐直身体,无奈道:“你还不走做南宫太子就这么悠闲”·敖洄哼了一声,道:“你不把珠子给我,我就不走了。”
·明渊气了个仰倒,“你能否顾着点儿自己的身份,你是太子爷,又不是痞子无赖·”·敖洄脸涨得通红,一言不发,就那么死盯着明渊。
明渊和慕白对视一眼,一个眼中满是无奈,一个眼中满是戏谑,前者只得出言威胁,“再不走揍你哦——”·敖洄死猪不怕开水烫,依旧闷着一言不发。
明渊泄气,想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算了,你回去跟你老爹说,今年八月十五月夕,我会前往南宫拜会,他想要什么届时自己开口·还有,你转告敖潜,他若是无甚大碍便过来接我,毕竟我从未有幸当过你们南宫的座上宾,根本不认得去的路。”
☆、第四十三章 往事(四)·明渊好说歹说,终于是将敖洄这家伙弄走了,转头却见慕白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连忙解释道:“每年八月十五月夕和腊月三十除夕两日,水族都会举行聚会,东西南北四宫轮流做东,掐指算来今年刚好轮到南宫了。”
慕白脱口道:“你要去见你父亲”说完又自觉失言,心下不由得生出几分歉意,明渊从不叫敖湛为“父亲”只肯直呼其名,可见心中幽怨。
明渊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原本还觉着见不见他于我而言都无甚关系,可浮岛之行凶险,是生是死总归难料,静夜思之,心底里多少对他留有一丝挂念,毕竟是我在这人世间的唯一血亲,好歹见上一面,也算有个了结。”
慕白见明渊神情落寞,便向后挪了挪,轻轻靠在他胸膛上,明渊顺势将人搂在怀里,用下巴摩挲着他的发顶,原本暗淡的表情也随即变成了喜笑颜开,哀兵之计果然有效,就知道小修士见不得自己难过,只要自己装可怜装凄苦,他定会巴巴地靠过来安慰。
只可惜时日尚早,若是在夜里用这一招,说不定还能讨到更多便宜··两人就这么偎依在一处,体温交缠,彼此心中都是暖洋洋的·过了小半刻,慕白才小心地开口问道:“水族聚会一般都会做什么呢”·明渊沉声道:“我也不甚清楚,敖湛从不带我外出走动,我在西宫统共住了四年半,唯一一次窥见聚会场面还是那回西宫做东的时候,偷偷在门外瞟的那一眼。”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慕白抬手摸了摸明渊的脸,“上回你跟我说,你从敖沁那里获知真相后决定逃离西宫,究竟成功了没有”·明渊缓缓回忆道:“那日东海有客来访,西宫的人都为此事忙碌,无暇顾及旁的,且我已老老实实在西宫待了两年多,谁又能料得到我会突然离开,所以这次逃跑,我足足在凡间逍遥了八年。”
“八年这么久……”慕白有些惊讶,“敖湛没有派人找你”·明渊笑道:“怎么可能不找他们那时简直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龙牙里的龙魂即将消磨殆尽,届时西宫必须出一位未成年的幼龙强化封印,不是我的话就只能是他的宝贝儿子敖沁了。”
慕白皱眉道:“西宫的幼龙就只有你们两个了吗”·明渊哼了一声:“龙有胎生、卵生、化生之分·化生,离己旧形,易彼新质,如凡间广为流传的鲤鱼跃龙门后化龙,此等龙族身上常遗留有妖血,正阳之气不如胎生和卵生之龙,故而其魂不可作封印龙牙之用。”
慕白沉吟道:“你是华素长公主所生,那应当是胎生龙·”·明渊道:“正是如此·龙族胎生的几率极低,龙族若是经年无子又想留下后代,便只能据自己的精元化卵,以卵化龙,不过整个孵化过程极其漫长,短则百年,长则千年,期间还要不断往卵中注入灵力,所以往往孵出一条小龙便要耗费两条成年龙族一半的修为,甚至可能为此丧命。”
慕白不禁问道:“那敖沁是如何出生的”·明渊道:“大约是卵生吧,他出身好,又是敖湛精心孵化得来的,自然要比我这个半路冒出来的便宜儿子要得宠。”
慕白见不得明渊自轻自贱,连忙摇头道:“他心中定是舍不得你的,若有旁的选择,他也不会送你去……去当封印……”·明渊冷笑道:“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
我的父母都不差,一个为爱子活命急着找替身,一个为家人能过得好把儿子送人·可惜这些拳拳之心全未用在我身上·”·慕白握住明渊的手,又往他怀里钻了钻,转而道:“那敖湛最后是怎么找到你的”·明渊道:“不是他找到我的,是我自投罗网。
我离开西宫之后也没有回明家,而是辗转于西北各大城镇之间,那里人流如织,气运旺盛,水脉也不似江南那么密集,又多为兽族领地,躲在那边不容易被水族发现·我时常顶替那些刚死不久之人的身份在人间行走,竟一直没被识破。”
“龙牙中的龙魂愈发微弱,西宫动用全部力量寻找我未果,只得准备将敖沁献上,西宫王妃不忍爱子被抽魂,孤注一掷,竟出手将华素长公主杀了,想要在我前去奔丧之时将我擒获。”
慕白大惊:“即便是神仙也不得随意伤害凡人,更不用说下杀手了,西宫王妃难道就不怕上界责罚吗”·明渊冷笑道:“为了孩子她又哪里能顾忌这许多。
可惜她却打错了如意算盘,我对华素长公主素来没什么情分,听到她突然暴毙不仅没打算前去奔丧,还立时猜到是西宫在耍手段·”·慕白微微皱眉,不知该说明渊未免有些冷情了,还是该怜惜他小时候得不到母亲关爱,致使积怨渐深,就连人死了也不愿去看一眼。
“华素长公主身份不同一般,前朝覆灭后残存的气运都转到了她的身上,她一死竟生生改变了不少人的运数,西宫王妃因而获罪不轻,被判囚于寒冰海底五百年,可她却不甘心,在押解途中打伤天兵逃跑,再次前往护国侯府,想要将一府之人全部杀光,逼我现身。”
慕白咬牙道:“她难不成是疯了那你……你养父他……”·明渊道:“我当时就在华都附近,在她出手前赶了过去阻止,明家并无人伤亡。”
“但你也因此被抓了回去……”明渊嘴上说与母亲断了情分,但心里还是有所牵念,不然怎么会在华都附近徘徊·“西宫关了我两年,期间看管极其严密,我再也没有了逃跑的机会,”明渊微微后仰,将头靠在靠背上,喃喃道:“就算有机会我也不能再逃了,养父对我极好,我便是百死也不能连累了他。”
·“后来我被强行抽魂封印龙牙,但也侥幸不死,还重获自由·我背着刀棺回明家住了十四年,直到义父辞世才又离开护国侯府,在人间飘荡,然后遇到了云一……再然后又遇到了你……”·他一面说着,一面低下头轻轻用鼻子蹭了蹭慕白的脸颊,“等这次水族聚会时我再给你弄些宝物傍身,你修行之路还长,虽说不能一味依仗着药草灵物提升境界,但总要有一些辅助一二才是。”
慕白忍不住问出了一直以来的疑问:“那些水族……似乎有些怕你”明渊曾提到,他在离开西宫之前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而刚刚过来的那个南宫太子态度也算得上恭敬,既然明渊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血统不纯的混血,又为何要前倨而后恭·明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做了亏心事,当然要矮上一头,他们对外宣称那些用作封印的幼龙全部都出于自愿,可事实上……”他摇了摇头,“看我便知这是一派胡言了。
那些幼龙被抽去龙魂之后全都陷入沉睡,没法子四处宣扬他们做的丑事,但我可还好好的,·”·“难道他们为守秘,就没想到一直把你关起来”慕白担心地问。
“关了,”明渊冷冷道,“可惜没能关住·我就是在那种情形下第一次使用了龙牙,西宫的偏殿整个都被掀翻了,好几个侍卫被我砍伤,最后因为被魔气侵蚀不治身亡,敖沁不知死活地想要拦我,也差点儿中招,敖湛被吓得不轻,只能承诺不再限制我的行动,我就趁机搜刮了些东西扬长而去,估计凶名很快也传到了其余几宫那里,你说他们怕我也没说错。”
慕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搁在床脚的刀棺,感觉到龙牙在当中轻轻的撞击,好似在回应自己一般,略有些哀伤地道:“说来那刀灵也是无辜,原本好好的活在世上,修为也即将大成,一夕为友所叛,天塌地陷,不仅身死还要被抽魂碎骨,沦为恶灵,他什么错也没犯,天道究竟为何要让他承受这无尽苦楚”·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苦笑:“这么想来,他与我的境遇倒是有几分相似——”他拍了拍刀棺,叹气道:“同是天涯沦落人,可惜却要在这龙牙之中彼此争斗,唉,相煎何太急啊。”
慕白想了想,追问道:“那西宫王妃怎样了”·明渊道:“她伤了天兵,上界震怒,敖湛苦苦哀求才勉强留得她一条命,最终被罚抽去一半龙筋,扔进寒冰海底的玄冰狱中,刑期遥遥不可知。
所谓‘鱼怕拨鳞龙怕抽筋’,估摸着她就是出来,也只能躺在床上老老实实当个残废了,所以敖湛和敖沁见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只是要连累你也得看他们的冷脸。”
慕白摇头道:“明明是她自己心术不正,理应受罚,怎能怪到你头上难道要你老老实实任他们宰割不成”他本想说“若是他们冷言冷语,我也不会给好颜色”,可思及那毕竟是明渊的亲人,默默将这话有吞了回去。
☆、第四十四章 厮混·八月十五那日一大清早慕白便早早醒来,认认真真梳洗一番之后,又去推还赖在床上的明渊,却被那人又拖回去耳鬓厮磨了一通,最终只得顶着乱蓬蓬的头发二次叫来南风馆的下人重新打水。
明渊半卧在床上,支着身子笑眯眯地瞧着慕白紧张兮兮地将脸上自己的口水洗掉,不禁调笑道:“‘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好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待会儿要不要你夫君我为你画眉啊”·慕白狠狠地挖了明渊一眼,虽说明渊与敖湛不亲,但血缘毕竟摆在那儿,此番相见他还真有几分小儿女见公婆的忐忑,自是想要准备的周全些了。
明渊被慕白这一眼挖得全身舒爽,笑着爬到他身边,自后面搂住他的腰,道:“淡妆美,浓妆亦美,布裙荆钗难掩国色·我家小白便是绝色,即使蓬头垢面也能惊艳四座。”
慕白长长叹了口气:“我除了这副臭皮相之外也没什么只得夸耀的了·出身山野,无父无母,修为低微,见识浅薄……什么惊艳四座,你不嫌我丢人才是。”
他虽倾慕明渊,与他长相厮守之心从不曾动摇,骨子里却时时感到自卑,深觉自己配不上这人·上回明渊与大鹏金翅对战,他在海滩上苦候时,便痛恨自己修为不济,若不是明渊平安回来,好些日子不曾出现的心魔几乎就要再次出现了。
明渊从慕白手中拿过木梳,轻轻为他梳理长发,边梳边沉声道:“你心悦于我,自然觉得我无有一处不好,可细细想来,我又有什么好呢你说自己无父无母,我这有父有母之人难道就比你强上多少了爹不亲娘不爱,还被狠狠坑了一把,有还不如没有,至于修为——”·他自嘲一笑,“至于修为,我也不过是依仗着龙牙的威势,反倒是你资质极佳,即便二十年来修炼所得大半都喂了那玉葫芦,可短短几个月不但恢复了根基,还结了金丹,放眼望去,当世这些个道门之中又有几个能在二十几岁就成功结丹的”·慕白感受着心上人的手在自己的头发上轻轻滑动,耳畔听着这些溢美之词,心中不禁甜蜜,那无端生出的自卑也渐渐散去,谁知明渊说着说着竟渐渐地不正经起来:“好在你结了丹,不然我顾忌你日后的进境,也不敢和你日日温存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水到渠成。”
为固本培元,修行之人在结丹之前必须守住元阳不泄,明渊这话虽说得不太明白,可慕白却一下子就听懂了他这是在暗示两人间的床笫之事,不由得好笑·遥想当初,这人一身玄色衣袍,冷着一张俊脸将狼妖开膛破肚掏出内丹的清冷模样,谁又能想到骨子里却是个跳脱不羁的好色之徒·“好了。”
背后传来明渊的声音,慕白接过他递还过来的梳子,却觉那人放在自己腰间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竟在摸索着想解开自己的腰带,便毫不客气地在上面狠狠地打了一下。
“哎呦——”明渊飞快地缩回手,夸张地大叫了一声,故作委屈地盯着转过头来的慕白,一双幽蓝近乎墨色的眼瞳中也泛出水光,可怜兮兮地埋怨道:“你干什么”·慕白从未见过明渊这副小儿女模样,愣了一愣,板起脸反问道:“那你又要干什么”敖潜随时都可能过来接他们往龙宫,自己说什么也不能再由着明渊胡天忽地,要是被人撞破,那可怎生是好·“为你宽衣啊。”
明渊一反刚刚的不正经,严肃地答道··“我已穿戴齐整,宽衣作甚”·明渊笑眯眯地看着慕白:“虽说你穿什么都好看,可我们毕竟是要去一个大多数人都对我们不怀好意的所在,所以我想你需要一些更好的东西。”
说罢便将一件白色衣衫递到了慕白手中··慕白接过衣衫抖开来看了看,不解道:“似乎与我身上这件并无太大区别啊·”·明渊摇头道:“你再细看。”
慕白依言凝神去看,就见素白的衣衫上竟然绣着无数咒文,这些咒文都是由同样颜色的白丝绣上去的,不细看还真是分辨不出,不由得脱口问道:“这是你找人绣上去的”·明渊撇撇嘴,不满道:“这可是送与你的,我怎会轻易假手于人呢”·慕白惊异道:“你还会做绣活儿”这人会吹笛、会作画,没想到连女儿家的绣活儿也会做,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明渊笑道:“雕虫小技,刺绣最讲究眼力,试问这天底下哪个人的眼力能比一条龙还要好只是我毕竟不如女子那样坐得住,这种费工夫的事情通常都懒得做。”
弦外之音,我这么累死累活的可都是为着你··慕白自然承情,当即便将白衫穿上,轻轻抚摸着衣袖上的咒文,道:“你是何时做的活儿,我竟一点儿也未发觉”·明渊笑着伸手为他抚平衣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其实就是一本正经地揩油),“这些天每晚你修炼时,我在旁一边护法,一边就把衣服绣好,这些咒文大多都是防护性的,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也可保你平安。”
说着又取出一根簪子,亲手为慕白束发··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两人正甜甜蜜蜜地说着话,敖潜溜溜达达地来了,一进门便向明渊郑重道谢,谢他从大鹏金翅口中救了自己和弟弟敖游。
明渊面露无奈之色:“你怎么还与我客套起来了,换做是你难道能坐视我被那扁毛畜生生吞活剥”他拍了拍好友的肩膀,“我们这就走吧。”
敖潜笑了笑,不再提谢字,转而问道:“宴会要到傍晚才开席,那些早来的水族多半是为了聊天套关系,你一向不耐烦与人应酬,要我这么早来接你们是为何啊”·明渊揽住慕白的腰,笑道:“我家小白还没逛过龙宫,趁着这机会带他去瞧个新鲜。”
这次入海,明渊依旧化为龙形,让慕白伏在自己背上·两龙一人游了约有一顿饭的时候,慕白隐隐望见漆黑的海中有一丝光亮·随着他们不断向前,光亮越来越亮,慕白眯着眼睛去看,却发现一座巍峨宫殿坐落于前方。
来到阶前,明渊和敖潜显出人形,两旁侍立的虾兵蟹将见到是敖潜引路,也未上前拦阻,三人就这样拾阶而上,往南海龙宫走去··不同于华都皇宫的朱墙赤壁,这座海底龙宫四面并非用敦实的砖墙砌成,而是一根根高大粗壮却又晶莹剔透的水晶柱支着,一眼便能望见正殿里来来往往的人影。
进了正门,敖潜却没有引明渊慕白二人往正殿去,而是无视前面那些向他们投来目光的水族,轻巧地向右一转,带着两人顺着条小路往龙宫的御花园而去··慕白一路简直看花了眼,古怪如鱼头人身的鲨鱼侍卫,华丽如九九八十一阶水晶阶梯,全都是他前所未见的,而待到进了龙宫的花园之中,他又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
这里生长地各色各样的珊瑚树,有的红如滴血,有的蓝如碧空,有的酷似梅树的铁干琼枝,有的形若柳树的妩媚婀娜·珊瑚丛中还间或点缀着些珍珠,小如米粒,大如圆球,颗颗都散发着柔和却又明亮的光芒,将珊瑚树掩映得愈发明丽。
慕白贪看美景,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最前面,敖潜故意落后几步,朝慕白努努嘴,对明渊道:“你之前不还垂头丧气地与我说,你喜欢上一个无法得到的人吗如今不还抱得美人归”·明渊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不是同一个人。”
敖潜一呆,不由得提高音量道:“什么不是他”·明渊连忙去看慕白,就见他依旧徜徉在那片红珊瑚树之中,似是并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白了好友一眼,道:“你好歹活了几千年,遇事怎么还这么大惊小怪”·敖潜哼了一声,道:“我是奇怪某人见异思迁的速度太快。”
他的目光在慕白和明渊之间游走,最后嘴角生出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怎么怕他知道”·明渊摇头道:“他早就知道了,也没有表现得太过在意,只是——只是最近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大对,我不想让他烦心。”
敖潜哈哈大笑道:“你啊你,竟也有被人降服的这一天·”·明渊看着好友的笑脸,只勉强跟着笑了笑,心下却不由得伤感起来,原觉着与慕白在一起一天有一天的快乐,便足够了,可越是临近天堑浮岛之行,他就越是忐忑不安,这也正是这些时日他为何总爱撩拨慕白,一天里有半天拉着他在床上厮混的缘由。
他也在害怕,害怕到手的快乐和幸福即将戛然而止··上天从不曾厚待与他,这次恐怕也会同样凉薄……··☆、第四十五章 月宴·西海龙宫位于海底极深之处,终年不见日光,明渊和慕白一面闲逛,一面随口品评周遭景色,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时分,原本借故离开为二人留下独处时光的敖潜也再次出现,引着他们往正殿赴宴。
明渊牵着慕白的手走在敖潜后面,低低朝他嘱咐道:“水族的宴席上会有不少灵气充沛的果子和药材,都是凡世难寻的好物,待会儿你不妨多吃些,一时间吸收不了也没关系,等回去我帮你调理……”·他顿了顿,又特地道:“不过,那些端上来的肉食就不要吃了。”
慕白心下奇怪,他平素饮食并不忌荤腥,为何明渊此时要特地叮嘱这么一句呢他刚要开口询问缘由,一阵阵说话声已然自前方的大殿中传至耳中,只得将疑惑暂且搁下,转而细细打量端坐于殿中的那些水族。
正对殿门的主位上坐着的是个中年男子,头戴珠冠,身着红色衣袍,上面布满了繁复的亮金色水纹,他相貌庄重,神情肃穆,正与身旁一长须老者叙话,还不时地瞟一眼其他席位上的动静。
慕白记起明渊曾与他说过,四海龙族虽都是司水之神,却也各有偏重,东海青龙喜水,西海玄龙控风,北海白龙掌雪,而南海赤龙则能修成真火,而水族衣衫都是由龙气所化,想来那人一定便是南海龙王了。
·慕白这样想着,眼神一一扫过一众席位,主位左手边的首座上主白色的是北海水族,右手边次座上主青色的是东海水族,次座右边的末席上则是此次宴会的东道主南海水族,而身着玄衣的西宫诸人则被安排在第三位次上。
然而,敖潜却没有将二人往西宫那一席引,而是直截了当地将他们带向了主位··殿中诸人开始并没有太过注意明渊他们,以为不过是哪一宫的年轻一代,随长辈一道前来赴宴,待到二人在主位坐定这才关注起他们的身份,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猜测起来。
西宫宫主敖湛早已认出了自己的儿子,他对明渊本来没有太多父子亲情,当初将他带回西宫也纯粹存的是利用之心,加上爱妻又因为这个儿子的原因身陷囹圄,也就更不愿再相见。
谁料此时突然见到,心中竟还是涌起了几分愧疚和思念,一时间不知是该上前叙话还是装作不识··还有一个人比敖湛更早认出明渊,那便是敖沁,他此前遭逢大变,又即将成年,性情早不似从前那般跳脱,反倒是多了几分阴郁,看明渊的眼神深沉而狠厉。
他母妃为了保住他不惜对无辜凡人痛下杀手,还伤了上界派下来的天兵,导致龙筋被抽,幽禁于海底玄冰狱之中终日受苦,此番南海夕月宴饮,其余三宫无一不是举家前来,其乐融融,唯有西宫王妃缺席,这让敖沁心中怎能不恨·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这个该死的杂种,他为何还没有死为何还能逍遥行走于世间这是水族的夕月之会,他又有什么资格参加为何还能一脸慵懒地坐在主位上吃吃喝喝·明渊没料到南宫会为他们安排这样的座次,但他本就是不拘一格之人,自然也不会推辞,拉着慕白大大咧咧就坐了下来,也不去与周遭的同族攀谈,而是一门心思地向慕白介绍桌子上摆放的吃食与珍酿,劝他多吃一些,倒是坐在旁边的老者主动开了口:“明渊小友,一别经年,不知还记不记得老朽了”·明渊转头一看,笑了笑道:“原来是王老先生。”
老者上下打量了明渊一番,皱眉道:“你周身气成灰黑,此乃大凶之兆,恐怕……”他摇了摇头,面露慈悲之色,似是不忍将未尽之言说出。
明渊拍了拍立在桌边的龙牙,“百年之期已过,虽我龙魂未灭,但大约也已是强弩之末了,这原也是意料之中,又有什么可怜可叹的·”他话锋一转,拉了拉慕白的衣袖,待他也转过头来时,便向老者介绍道:“这是我之伴侣,名为慕白。”
接着又向慕白道:“这位是玄龟一族的族长王老先生·”·慕白原在认认真真地吃着水仙根,边吃边暗暗调理自身灵力,忽觉一道凶狠地目光投来,连忙回望过去,就见西宫座位上有个青年人正瞪视着明渊,当即便猜到了那人的身份,心下正暗自提防,明渊却向他引见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只得放弃了与敖沁较劲的想法,乖乖叫了声“王老先生好”。
王老先生慈爱地看着慕白,笑道:“好好好,年轻人就应该早点儿定下来,这位小友看着是个福泽深厚之人,来,拿着,这是见面礼——”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了慕白。
慕白见明渊并没有立即出言拒绝,便道了声谢,顺从地将瓶子接在手里,只觉触手温润,不论里面的东西,单说这玉瓶便已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了··王老先生与他们闲谈了几句,便被旁人拉着说话去了,慕白捅了捅明渊,道:“那老先生似乎很喜欢你。”
明渊叹道:“说是喜欢,怜惜的成分却更多一些·最初以身镇压龙牙的都是各宫的太子,后来渐渐的,规矩演变成只是出些不受宠爱,或是背后势力薄弱的幼龙,西宫更是将我这个无关人士推出来顶替敖沁。
王老先生一直认为荣享尊位便应担起责任,对于西宫的做法极为不齿·”·提到敖沁,慕白不禁将目光投向西宫那一席,问道:“那人便是敖沁吧刚刚他看你的眼神颇为不善。”
一边看还一边不停地往嘴里灌酒··明渊哼了一声:“懒得搭理他,小屁孩一个,被他爹娘惯坏了,还以为自己是太子爷全天下的水族就都要宠着他、顺着他,为他慨然赴死、在所不辞,真真可笑。”
明渊这话虽说得刻薄,似是全不将敖沁放在眼里,可对他极其熟悉的慕白却立时听出了他话中的落寞·谁不想有一双心甘情愿将自己惯坏的父母,谁不想生而尊贵,衣食无忧,想要什么只要一个眼神、一句话,便有人巴巴地送到眼前,何况明渊在护国侯府原本便享受着这样优渥的生活,一朝入了西宫,境遇却是地覆天翻。
到底意难平……·慕白微一犹豫,还是开口道:“不如我们去拜见一下他父亲,毕竟……我看他似乎也想与你说说话·”·明渊的脸绷得死紧,盯着西宫的席位出了会儿神,最终还是依慕白之言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敖湛面前。
敖湛自从见到明渊后便心不在焉,一半心思在与人交谈上,另一半心思却放在久未见面的儿子身上,瞥见他朝自己走来,不由得微微坐直了些身体,昂起头,似是要维护为父的尊严。
明渊心中五味杂陈,沉声唤了声“父亲”,喉头便好像哽住了一般,几十年不见,那人还是那副样貌,并不见如何老迈,只是眉宇间不如从前那般疏阔,而是多了些沉郁之色。
敖湛望着自己的儿子还未出言,坐在他下手边的敖沁却轻飘飘来了一句:“父亲不过是个杂种,也好意思与西海龙宫攀亲·”他满身酒气,还未开席竟已有了几分醉意。
明渊深吸了一口气,并未和自己这位刻薄任性的哥哥计较,他们之间积怨颇深,恩恩怨怨也是乱麻一团,理也理不清,此时更加不是理的时候,索性无视他,将注意力全部放在敖湛的身上。
敖湛并没有斥责口不择言的敖沁,似是也决定忽略他的粗鲁,而是朝明渊轻轻点了点头,“你……可好”·明渊勉强一笑,将心上人拉过来,道:“这是慕白。”
其实无需多言,慕白身上戴着的龙珠所散发出的气息已然说明了一切··慕白犹豫着要怎么称呼敖湛,有心叫他父亲,可一来有些叫不出口,二来看他对敖沁回护的态度心中有气,有心称呼他为“西宫宫主”,又觉太过生疏。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时,敖沁又凉凉地开口道:“什么锅配什么盖,这话真是一点儿也不错,杂种就只能配个低贱的人类,你那个——啊——”·他话刚说到一半,便被明渊一脚踢得直飞了出去,后脑和背脊重重地撞倒主殿的廊柱上,发出好大一声闷响,殿中顿时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停下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敖沁缓缓地站起身来,水族皮糙肉厚,这么一下对他并无太大损伤,只是脑袋还微微有些眩晕·他抬起眼睛,发现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有的面露关怀,有的似是怜悯,还有的幸灾乐祸,更多的则是看好戏的事不关己,这些夹杂着各类情绪的目光好像一条条鞭子抽在敖沁的身上,提醒着他究竟丢了多大的脸。
他——西海龙宫的太子——被一个杂种打飞出去——当着整个水族的面·如此奇耻大辱,决不能善罢甘休··☆、第四十六章 死心·敖湛快速站起身,责备地看了一眼明渊,他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儿子会毫无预兆地突然出手,更没想到他出手竟会如此之快,就连自己这个一宫之主也来不及反应,眼睁睁看着爱子就这么被打飞了出去。
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而这时,缓过神来的敖沁已站起身来,气势汹汹地朝明渊冲了过去,敖湛只得一把将他拉住··“你放手”敖沁恼羞成怒,眼珠都要气红了。
“沁儿”敖湛眉头紧锁,低声呵斥道,他深知爱子不是明渊的敌手,再纠缠下去根本讨不到好处··若是从前,敖沁迫于父亲的威严或许还会听从,可自从西宫王妃出事之后,敖湛对他愈发疼爱,也愈发宽忍纵容,本意是想补偿这个失去母亲的孩子,让他不至于太过伤心自责,谁料却适得其反,令敖沁的性情朝着敏感暴戾蜕变。
如今,他见父亲不但没有为自己出气的意思,反倒是出手阻止自己教训面前这个罪魁祸首,登时火往上涌,大声吼道:“要不是因为这孽种,母亲怎么会受那么多的苦事到如今你竟还要回护他”·他说着说着,一眼看见明渊正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自己,眼神轻蔑,似是在看一只耍弄把戏的猴子,更是恼恨,也顾不得那么许多,指着明渊便“杂种”、“杂种”地大骂起来。
敖湛被儿子一噎,颜面尽失,听他口无遮拦,尽是有失身份的污言秽语,额上的青筋几乎暴起,抓他的手立时又紧了几分·他强自压下火气,沉声道:“敖沁,你是一宫太子,做事说话要顾及自己的身份,不要和无谓之人做无谓之争。”
敖湛这话明里责备敖沁出言不当,暗里却是在说明渊身份地位微末,不配敖沁为他发那么大的脾气,明渊和慕白听后不由得双双皱起眉头,就连在场的一些水族心中也觉得这话太过了,暗自叹息西宫宫主这父亲当得有够偏心的。
敖湛此言一出也有些后悔,但碍于身份也不能改口,只得一面死死制住敖沁,一面将声音放缓了些,转头对明渊道:“你哥哥为着你母亲的事太过伤怀,一时迷了心智,你莫要怪他,也莫要多想。”
他这话一力维护敖沁,连句道歉也无,竟是想让明渊生生忍下这口气··明渊冷笑道:“多想我想得不多,刚刚够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一指敖沁,“太子殿下不过是在害怕而已,他母亲是为了他才违反天条,杀害无辜之人,是为了他才打伤天兵,被罚抽筋幽禁,若是不将事情一股脑都推到我的头上,他自己便成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成了令生母陷入如今境地的罪魁祸首——”·“敖渊噤声”敖湛厉声打断了明渊的话,可明渊连一个眼神也懒得给他,依旧盯着敖沁那双失魂落魄的眼睛,冷笑着继续道:“——而一个懦夫,又有何德何能担当这样的罪孽与重负我说的可对啊,西宫太子殿下”·敖沁只觉自己一半身子在火里,叫嚣着冲上去打烂明渊的脑袋,撕烂他搬弄是非的嘴,而另一半身子却是在冰窟里,打着颤哭泣着承认,自己确实是一个一直在逃避的懦夫。
他刚刚还以为被明渊打飞出去是奇耻大辱,如今却觉自己好像被整个扒光了扔在水族众人面前,羞耻的简直要落下泪来··正在局面僵持之时,王老先生突然咳嗽了两下,有意提高声音,笑着对南宫之主道:“不知这夕月宴何时开宴我老了,不中用了,耐不住饿,你可别把我这把老骨头给饿坏喽——”·他身份贵重,说出的话自然有分量,南宫之主本还存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想让西宫再多出出丑,等双方撕破了脸,自己再上前回护明渊一二,向他卖个好,此时听了这话只得陪笑着清了清嗓子,走下主位,拉着拍了拍敖沁的肩膀,劝道:“至亲终归是至亲,几句龃龉不算什么,隔日也就好了。”
接着朝一众水族挥了挥手,“来来来,诸位请快些入座,今年的夕月宴这就要开宴了·”·慕白暗自松了一口气,旁观者清,明渊虽不在乎敖沁,但对敖湛这个父亲还是隐隐有些期望,敖湛偏心敖沁,若是明渊真的说了什么狠话,弄得兄弟之间关系僵持,势必要影响到父子亲情,于是连忙顺势拉了拉明渊的衣袖,将人劝回了坐位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南宫宫主举杯对在场众人道:“想来诸位也知道,近一年来有一只金翅大鹏在我南海一带肆虐,本宫无能,既无力与之抗衡,屡屡上诉天庭又不得重视,只能眼睁睁看着子弟受难。
前几日,渊贤侄大显神威,竟是一刀将那嚣张的扁毛畜生杀了,救我南海一众水族于大难之中·”说到此处,他转身向明渊,郑重道:“本宫须敬你一杯,以表谢意。”
明渊微微一笑,道了句“宫主客气”,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席间众水族也纷纷举杯,当中已然知道这消息的神色还算如常,而那些第一次听说此事之人无一不惊诧莫名,暗暗叹息这明渊好大的本事,听南宫宫主这话,他竟是轻轻松松便斩杀了龙族天敌,可惜他龙魂已残,命不久矣,白白浪费了如此好的资质。
敖湛听闻此事,心中不由得也是一叹,当年他教导这个儿子时就发觉他资质极佳,远在敖沁之上,可一面是自己耗费灵力、苦苦求来,又养了三百多年的爱子,一面是风流快活时无意之中留下的野种,即便明渊再优秀,他回护敖沁之心也不会改变。
南宫宫主放下酒杯,又随口称赞了明渊几句后,才将话题引到了他想要引的地方:“本宫依稀记得北宫宫主手中有一颗红珠,是取自大鹏金翅鸟的脑中·”·坐在首座上北宫宫主淡淡地点点头:“那是北宫先代宫主传下来的宝物,大鹏的心脏。”
他的年纪看上去是四宫宫主当中最轻的,相貌也是最英俊的,穿着一身雪白衣袍,眉浓似墨画,鼻直如峰起,目灿若朗星,声音沉中带柔,说不出的悦耳动听··南宫宫主故作沉吟道:“听说若是龙族得了此物,便能不惧大鹏金翅之威,果真有此妙用”·北宫宫主淡然答道:“是真是假我亦不知,不过据说自此珠置于北宫之日起,便再无大鹏前来为祸。”
此话一出,在座众人的眼睛当即就亮了起来,虎啸则百兽伏地,大鹏金翅一族对龙族也有着天然的威压,常常是一声长鸣便令龙族骨软筋麻,丧失反抗之力,一概神通皆无法施展。
若是能有了大鹏之心——·南宫宫主喃喃道了句“竟真有如此妙用”,继而如众人一般将目光投向明渊:“渊贤侄,你当日斩杀那扁毛畜生之后,可否取得那颗红珠”·情有独钟仙侠修真灵异神怪·明渊心中冷笑,早听说南宫宫主是个滑头,今日一见果然如是,明明早就派了自己儿子前来讨要宝珠,如今却装作一副全不知情的模样。
他也不欲揭穿,只是咀嚼着口中的菜肴,不紧不慢地咽下后方才点头··南宫宫主见他对自己的问话甚是敷衍,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面上却依旧笑着循循善诱地道:“那可否让我们大家开开眼界”·明渊朝侍立在侧的侍女挥挥手,示意她继续倒酒,而后漫不经心地拒绝道:“甚是不巧,我早已将此珠转送他人了,宫主这话倒是说得晚了。”
南宫宫主瞳孔微缩,他对那颗大鹏之心势在必得,本想在宴席上使些手段以达目的,谁知这小杂种竟提前将宝物脱手,不由得失声问道:“你究竟将那珠子赠予了何人”·明渊手指轻轻在桌几上敲了两下,偏头勾唇道:“宫主此问唐突了。”
南宫宫主神情一僵,随即赔笑道:“本宫确实唐突了,只不过——”他长长叹了口气,“——只不过那大鹏心脏有护佑龙族之能,南宫屡遭劫难,本宫实在不忍心再见到小辈们横死,原想着若是贤侄手中有那宝物,便是不要这张老脸也要向贤侄讨要,谁知——”·他一言未尽,明摆着是想要明渊将这话接过去,最好能说出宝珠的现任主人是哪一个,可明渊就是不接他的话茬,事不关己般自顾自低头看着桌上的美味佳肴,甚至还探出筷子为身边的慕白夹了一片被烤得微焦的肉。
席间的气氛瞬间一滞··敖洄上次没从明渊处拿到宝珠,回去之后被南宫宫主骂了个臭头,如今眼见自家老爹也没能讨到好处,还被扫了面子,心中竟有几分暗爽,他胸无城府,脸上不自觉地显现出了三分笑意,慕白看在眼里,倒是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南宫宫主不死心地又试探了几回,可每回都被明渊搪塞过去,被逼得狠了就索性连话也不说,只得偃旗息鼓,不再纠缠明渊,转而与其他水族虚与委蛇起来··明渊惦记着带慕白赏月,见心上人吃得差不多了,便起身向南宫宫主道别,推辞了一下他礼节性的挽留,便带着慕白出了南宫,缓缓浮出水面,升至空中挥手招了片云坐下,笑着对慕白道:“你也试试。”
慕白按照明渊之前教过他的方法也招了一片云,小心翼翼地伸出脚在上面踩了踩,确定自己不会掉下去之后才盘膝坐了过去·两人肩并肩浮在半空中,仰望头顶的圆月。
“我有点想我养父·”明渊躺倒在厚厚的云上,轻声说了一句,轻到慕白险些将这句话忽略掉,于是他操控身下的云朵往明渊身边挪了挪,觉得不够近,便干脆将两朵云合成了一朵,有样学样地也躺下,将头枕在了明渊腿上,感觉那人伸出手抚摸自己的头发。
“情感真是一样非常奇怪的东西,”明渊喃喃地说,“养父与我并无血脉连接,这一点他从最开始就知道,可他依旧毫无保留地爱着我,宠着我,即便是对二弟、三弟还有四妹也没有对我来的精心……我能够明白敖湛为何不喜我,却永远也猜不透养父为何要对我如此上心……”·“或许是缘分吧。”
慕白开口道,他也和明渊一样不明白,但却并不困惑,因为他并不认为原因比过程和结果更重要·他想了想,换了一个话题:“你为何嘱咐我不要吃宴席上的肉食”·明渊的笑声自头上传来:“你觉着……龙会吃什么肉”·慕白一呆,缓缓道:“不会是人肉吧可你给我夹的又是什么肉”·明渊道:“不算笨,宴席上共有三种肉,人肉、马肉和燕子肉,我给你夹的是马肉。”
慕白松了口气,马肉的话虽然之前没有吃过,可好歹能够接受,“人肉,是从哪里弄来的”·“人会养猪放羊,龙也可以养人留着宰了吃肉。”
明渊幽幽地说,“最开始我知道后差点儿没被吓死,可后来想想也没什么,世间万物原就不应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慕白咬着嘴唇,小心问道:“那……你也吃人吗”·明渊摇了摇头:“我不吃人,虽然敖潜总说人肉很好吃,但我从来没有吃过。
不过燕子肉好吃倒是真的,可惜你不能吃·”·他轻轻侧过身,“燕肉不可食,损人神气,你吃了有害无益·”顿了顿,又喃喃道:“我第一次吃烧燕是在西宫,当时险些把舌头一起吞下去……”·慕白本欲绕过关于西宫的话题,谁知明渊又绕了回来,只得静静地听着,不想明渊半晌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久到慕白几乎都要睡着时,才听到他的声音:“日后相见,你也不必烦心到底要唤敖湛什么了……因为,我再也不想认他为父了……”··☆、第四十七章 起航·三天后,易锋抵达南海畔与明渊慕白二人汇合。
他原以为修整几日就要出海,不然无法在九月十五之时赶到浮岛,谁知明渊却说自己找到了更好的船,不必出发太早,便也随着两人在南风馆住下了··这夜,明渊有事外出,慕白没有像平常一样在月下修炼,而是信步走到了海边,远远的却看见易锋正站在岸上,遥望着大海发呆,好似一尊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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