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的挑刺日常 by 木苏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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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帝的挑刺日常 by 木苏里(3)
·    众人心中冒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却一时找不到任何解答··    把所有能用的武器收拾完,那些乌金铁骑们便依照奥斯维德的吩咐,打算把地上横七竖八的树精尸体堆聚到一起,放把火烧了,以免节外生枝。
    结果他们刚动了没几具,就“啊”地叫出了声··    “怎么了”奥斯维德不喜欢这些一惊一乍的动静,在这方面,凯文倒是完美地契合了他的脾性,毕竟法斯宾德阁下的心理素质不能用常人的标准来衡量。
    乌金铁骑这次的小队领头抬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树精尸体,冲这边道:“陛下,这怪物的尸体自己碎了·”·    奥斯维德皱了皱眉:“什么叫碎了”·    凯文检查完几间空屋,刚绕过来就听到了这么一句话,便跟在奥斯维德后面走了过去:“怎么了”·    “指挥官。”
领队冲凯文行礼,打了个声招呼··    在他脚尖正前方,有一只树精的尸体正蜷缩着躺在那里,光看模样,并没有什么问题··    “陛下,您看这只树精,有什么特别的么”领队平日里跟奥斯维德接触相对较多一些,没有别人那么怕他。
    奥斯维德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又嫌弃地收回目光,道:“特别丑·”·    领队:“……”·    年轻英俊的皇帝陛下大概平日里看自己看多了,对长相一直很不敏感。
他始终认为自己不是肤浅的人,并不会被漂亮脸蛋所迷惑·但实际上,对长相不甚敏感只是因为他的审美起点略有点儿高——·    长得不错的人在他眼里都停留在“是个人样”的档次,格外突出的也顶多混到“能看”的级别,剩下的人基本徘徊在“不大能看”和“连个人样都没有”之间。
    因为总体跨度不大,所以给了皇帝“自我感觉重内涵不重外表”的错觉··    但这位躺着的老树精实在有点儿挑战奥斯维德的审美极限,多看一眼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领队“咳”了一声,用剑尖指着这树精道:“陛下您看好了·”·    他说着,用剑尖拨了拨那树精的身体··    结果就那么一眨眼的时间里,原本还维持着死时模样的树精乍然变成了一堆混杂着枯枝烂叶的尘齑粉,整个儿坍塌下去。
刚巧一阵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风“呼”地扫过,树精便像是林间的尘埃一样,弥散在空气里··    “咳——”奥斯维德皱着眉,虚握着拳头抵住嘴唇咳了两声。
    比起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的凯文,奥斯维德简直算得上有洁癖·尽管他从小跟亲属长辈接触很少,被圈在旧庄园里几乎无人问津,但总体来说过得还是少爷日子,再加上有伊恩那么个强迫症管家天天调教,他就是想不讲究都难。
    他尤其讨厌这种粉尘类的东西,偏偏从之前的沙鬼,到现在的树杈子,一个两个的都喜欢拿自己的尸体磨粉,简直损人不利己··    他一脸厌恶地“啧”了一声,抬手重重地挥了两下,扫开那些尘雾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领队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先前这边还躺着一个,在我跟您说话前刚被打散。”
    “把剑给我·”奥斯维德绷着脸,从领队手里接过那把长剑,在地上剩余的枯枝烂叶里拨了拨··    那些齑粉散了之后,这些东西就和普通森林地面上堆积的普通枯叶没什么区别了,因为微微的潮湿而泛着棕黑色。
·    负责清理战场的乌金铁骑都碰到了这样的情况——那些树精尸体陈放了一会儿之后,一碰就变了样,变成奥斯维德他们所看到的样子。
    以至于没多久,这里的地面便被一层薄薄的枯叶覆盖了,齑粉则湮没在了泥土里··    “我居然觉得这才是这地方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尼克忍不住说道··    众人听了,既没嘲笑也没反驳,因为他们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玩意儿的骨灰实在有点儿别致啊……”丹想想自己刚才吃的那半个红果,说不定也没少吸收这种东西,顿时脸绿得更厉害了。
    小狮子班装作老成样子拍了拍他,语重心长道:“它都在你肚子里轮了一圈了,就别想了·”·    丹:“……”·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觉得这小子跟着那小白脸指挥官别的没学会,先学会聊天了,真特么棒啊·    “这些树杈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奥斯维德回到了屋檐下,远远盯着那一层枯叶,低声问道。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凯文耸了耸肩,一副他也不太清楚的样子·不过顿了片刻后,他还是开口道:“你说……在墓地旁边居住生活的,可能会是什么呢”·    奥斯维德想了想,道:“守墓人”·    凯文没说话。
    他漂亮的黑眼珠在虫囊荧火的映照下像覆了一层有机质的琉璃,润泽透亮·因为视线微垂的缘故,浓密的眼睫在下眼睑下投了一片弧形的阴影,让他的目光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复杂含义。
    奥斯维德一脸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这怎么又是一副仿若要死的样子·他想到之前自己嘴欠问了一句,这位混账便逮住机会,堵了他个倒仰·这次怎么也不能二次上当,再问他就是傻逼。
    谁知这次凯文只是看了会儿枯叶,就转头走了,根本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打算··    奥斯维德:“……”·    整个金狮国大概就属法斯宾德阁下一个人敢把皇帝晾在那里自己走掉……·    在这片洞穴式的聚居处前,有一条蜿蜒的小路,小路两边同样有撑天顶地的树木以及繁密的草丛,前半段路边还挂着虫灯照明,后半段就没有这种福利了。
    远远看过去由亮至暗,一片漆黑,不知尽头·就好像有一张巨大的黑色兽口搁在小路那头,等着来人自己走进去··    凯文站在蜿蜒的小路这头,抱着胳膊盯着那片漆黑看了片刻,而后随手在路边摘了一盏虫灯。
他刚要迈步,就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了一阵踩在枯叶上发出的沙沙脚步声··    “你要去前面看看”奥斯维德低沉的声音由远及近。
    凯文转头挑眉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怎么陛下要一起”·    奥斯维德的脸在虫灯映照下依旧冷冰冰的,因为眉骨突出眼窝很深的缘故,英俊得很有侵略性。
他转头抬了手,似乎想要叫上乌金铁骑和巨兽人同去··    “没什么好叫人的·”凯文将他的手按下来,晃了晃手里的虫灯,“前面没什么问题,只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标识而已,有照明就够了。”
    奥斯维德浅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东西到你嘴里都是没什么问题……”·    他嘴里讥讽着,伸手也在路边摘了一盏虫灯,一抬下巴,道:“行了,走吧。”
    凯文笑了一声,大步流星朝前走··    包裹虫灯的囊袋被处理过,拎在手里怪好看的,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扯一扯,晃晃悠悠挺有弹性。
    奥斯维德之前没顾得上仔细看这东西,这会儿忍不住将灯拎到眼前,转着圈扫了一遍,“这是什么东西做的”·    “大肠吧。”
明明能说肠衣,凯文却偏偏挑了这么个词··    奥斯维德:“……”·    他差点儿把这脏东西丢在凯文脸上。
    凯文一转头就看到奥斯维德那张绿得不行的脸,翘着嘴角问道:“小少爷洁癖症又犯了”·    就他妈知道这混账玩意儿是故意的·    奥斯维德忍下要把虫灯扔出去的冲动,绷着一张俊脸转过头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和他并肩的凯文,冷冷一笑道:“你也就嘴上逞逞能了法斯宾德阁下,见过比你高一个头的小少爷没”·    他本就介意凯文用一种偏向于长辈的口气调笑他,这会儿被这么称呼,更是被戳准了点。
最后那个“小”字被他咬得极重··    凯文撇了撇嘴:“那又怎样除了巨兽人,谁到你面前差不多都矮了一个多头。”
    他边说边走,没一会儿便一晃虫灯刹住脚步,叹道:“啊,到了·”·    ·    第29章·    ·    奥斯维德闻声一顿,忍住嫌弃拎着虫灯扫了一圈。
他脚下的小路在这里便到了头,眼前已经没有了明显的路痕,取而代之的是一大丛一人多高的木丛,枝桠粗壮尖利,笔直向上,每一根上都布满了细密的刺,成丛成簇··    乍一看,像是一片营养过剩的高个儿荆棘。
只是这些荆棘并不是单生的,道路两边的蜿蜒的藤茎顺着荆棘根部缠绕而上,几乎要跟荆棘合二为一·肥硕的叶子层层叠叠地挂下来,将荆棘丛后面的景象遮挡得严严实实。
    “这是——”凯文听见奥斯维德开了口,“路就到这里那法厄神墓又在哪里”·    凯文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弯腰在路的一侧扒拉了两下。
将几条厮混在一起的藤茎扯开,一挑下巴道:“喏——地碑·”·    就见他下巴所指的地方,有一块铜质的方碑从泥土歪歪斜斜地露了半截出来。
    也不知这方碑是多少年前埋在这里的,上面满是花绿色的锈迹,斑斑驳驳,挡了大半的碑面,透露出一股腐朽而沉重的气息··    凯文将左手的虫灯换到右手,直接悬在地碑顶上,微黄的光自上而下投照着,一些雕刻的痕迹依稀从锈迹下面显露出来,只是太过模糊,让人分辨不清。
    “写的什么”奥斯维德皱着眉走了两步,直接在地碑前蹲下了身·他眯眼凑近地碑看了片刻,而后放弃似的又朝后仰了仰脖颈,干脆抬手覆在了碑面上。
    凯文一看他的动作便“啧”了一声:“你还会摸字啊摸出什么了吗”·    奥斯维德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只缓缓挪动着手指,一排排仔细地摸着地碑。
    因为锈迹太重的缘故,摸起来有些慢,凯文没有阻止他,也不忙着催促·他一直支着手臂擎着灯有点儿酸,便四下里看了一眼,没找到合适支撑的地方,便干脆倚着地碑的背面席地而坐,手肘搭在地碑顶上,虫灯便刚好垂落下来,两条长腿交叠着直伸出去,还挺惬意。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奥斯维德撩起眼皮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便继续摸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凯文伸直的长腿换了个姿势,踢了踢皇帝陛下尊贵的脚踝,问道:“摸到第几行了”·    “你能不能安分一会儿”奥斯维德从眼角斜睨着他犯嫌的腿,斥道:“把蹄子拿开,别蹭我。”
    凯文:“……”讲点道理好吗踢跟蹭区别很大··    奥斯维德不知为什么被他踢了一下就显得格外不耐烦,绷着脸皱着眉,一副不大想理人的样子。
又过了几分钟的工夫,他终于拍了拍手上沾的锈屑,站直了身体··    “摸完了”凯文仰头看他··    “嗯。”
皇帝陛下这声应答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地碑上说,这是法厄神墓的墓道入口,神明尸身所在之地,一切人等不得入内,否则即为亵渎神祇,会遭受最严重的诅咒。”
    他顿了顿,表情不太好看地补充道:“后面跟了一长串骂人八辈祖宗的诅咒,简而言之,就是让闯入者死无葬身之地,断子绝孙之类·”·    凯文挑着眉“哦”了一声,表情淡定极了,半点儿诧异的意思都没有。
    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视线的高度差便大得夸张·奥斯维德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看了片刻,低声道:“你看上去像是早就知道地碑上的内容。”
    “是么”凯文随口答了一句··    他这人有时候其实很奇怪,身上缀着大大小小的谜点,却给人一种“他并不太在意”的感觉。
他从没主动提过任何一件事情,你不问,他就不说·你问了他也会掩饰一下,但掩饰得一点儿也不走心·如果你直接戳中要害,他要么随口答上一句“傻子都觉得假”的说辞,要么干脆就直接承认了。
    就好像你认为重要或不重要的事情,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你来过这里·”奥斯维德连疑问句都省了,直接平静地陈述了出来。
他干脆抱起了胳膊,一副打算就地审问的模样,“你熟知白头山丘和永生瀑布的所在地,清楚这地下住着什么样的怪物,现在连藏得这么隐蔽的经年老铜碑都能一下子找到……显然你以前来过这里。”
    凯文手指笼着虫灯的光,没开口,几乎就是默认··    “比起郊游探险,这种地方显然更适合送命·”奥斯维德扫了一圈四周,又道:“那么,你以前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没等凯文开口,他就想起了一件事:“你那不捅心脏都不会死的体质……就是跟这里有关”·    凯文闻言抬起头,挑眉看他。
    “看来说对了·”奥斯维德沉缓的声音继续道:“所以你听神官说‘法厄神殿的圣水能解除石化的怪病’时,轻易便相信了那种说法,甚至都没想过传说十有八九都是以讹传讹,为什么因为你的能力就是来自于这里,甚至就跟圣水有关,所以你完全了解圣水有多神奇”·    凯文懒懒地换了个姿势,评价道:“逻辑还挺通顺。”
    奥斯维德:“……”·    就奥斯维德对他的了解来看,当他不正面否定的时候,就说明猜对了一些东西··    年轻的皇帝陛下脑中突然飞快地闪过了很多画面,有他第一次见到凯文的时候,有凯文懒洋洋坐在桌边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把他溜得团团转的时候,也有凯文难得正经跟他讲一些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传言故事的时候……·    尽管不太情愿承认,但其实,还在当小少爷时候的他一方面对凯文极其不耐烦,一方面又被凯文身上某种特殊的气质吸引。
    年纪小的时候逆反心理严重,反天反地反自己,根本不乐意去细想那些情绪的来由,成年后难得沉下性子回想一下,便有了解释——那种所谓的特殊气质……大概就是超出年龄和生理界限的从容感。
    那种气质,太容易勾起小孩子本能的慕强心理了·就像他小时候看《神历》,对曾经战无不胜的光明神产生的莫名崇拜一样··    凯文来到帕赫庄园的时候,顶多只有十七八岁。
他理应是个刚进预备军团什么战事都没见过的新兵蛋子,可举手投足间却一点儿局促青涩的痕迹都没有··    以前,奥斯维德只以为这人天生嘴欠手欠脸皮厚,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现在冷不丁想起来……简直哪里都不对·    没人是生下来从咿呀学语起就定了性的,性格只会因为经验和阅历而成形·十七八岁的人能有多少经验和阅历·    奥斯维德沉吟许久,迟迟没有说话。
    凯文仰脸仰得脖酸,便低头捶了捶后颈·刚捶两下,余光便看到奥斯维德突然朝前迈了一步,蹲下身来··    他一把按住凯文搭在地碑地上的手,眯着那双浅到近乎透明的眼睛凑近过来,压低了嗓子道:“你究竟活了多久……”·    凯文一愣。
·    年轻的皇帝此时看起来极有压迫性,他说完这一句,便凑得更近,声音也压得更低,“我刚才在想,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已经进了预备军团,此后所有的时间几乎都在军营里度过,想要在那期间悄悄潜进法厄神墓还不为人知,几乎是不可能的……那么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    凯文不太习惯跟人距离这么近,下意识朝后让了一些,背却抵上了藤茎缠绕的荆棘丛。
    奥斯维德却步步紧逼,再次朝前压了一些:“你来帕赫庄园的时候,真的只有十七岁么……”·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他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鼻尖也近乎要碰上凯文的鼻尖了。
    奥斯维德说完最后几个字,才发现自己语气极度冷静,大脑却越来越兴奋——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凯文,近距离,且居高临下··    这并不是单纯视角意义上的居高临下——·    平日里总让人牙根泛痒的混账肩背抵在藤茎上,腰胯因为拧转的角度,被上衣勾勒出一个精瘦的轮廓,因为没有退路,避无可避,所以不得不被圈禁在这么狭小的一块地方。
    这是真的被压制的姿态··    如果凯文平时温顺随和也就罢了,偏偏这人看起来混不吝,实际却又韧又硬·而当他难得沉静下来没有表情的时候,又会有种格外冷漠且刀枪不入的气质。
    这样硬骨头的人偶尔露出哪怕一点点软化的痕迹,都有着说不出的吸引力··    奥斯维德在莫名的兴奋中突然恍悟,他长久以来想给面前这个人找些麻烦、不论是挑衅似的讥讽还是刻薄地挑刺,不过就是为了能看到他这样特别的一面。
    因为别人都看不见·    年轻的皇帝目光动了一下,落在凯文的鼻尖之下,又飞快抬起来,缓缓开口:“你身上……究竟还藏了多少事情”·    凯文听了,目光朝旁偏了一下,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奥斯维德下意识蹙了一下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除了一盏支在地碑顶上的虫灯和稍远处的一片黑暗,什么特别的都没有··    而当他再度转回目光的时候,就发现被压制的凯文已经迅速恢复了坦然淡定的模样,这混账居然胆大包天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颊,用一副不要脸的无赖口吻说了两个字:“你猜。”
    奥斯维德:“……”·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巨兽人丹领着小狮子班沿着小路找了过来,刚拐过转角就嚷道:“就知道你们沿着路摸索过来了,我看到你们手里虫灯的光——卧槽”·    前一句话还没说完,一大一小两个人已经傻在了原地。
    丹张着嘴,一脸呆滞地看看蹲跪的奥斯维德,再看看被他圈压着抵在藤茎上的凯文·而后一巴掌盖住班的眼睛,拎着男孩儿原地一个转身,用麻木不仁的机械音调道:“这个小孩不能看,瞎眼。”
    奥斯维德:“……”·    凯文:“……”·    奥斯维德站直了身体,顺带伸手把重心不太稳的法斯宾德阁下一把拽了起来。
就在他们打算开口解释两句的时候,脚下的软泥地面突然震了一下··    ·    第30章·    ·    震感不算大,几人甚至都没踉跄一下,只有紧贴着地面的脚底感受到了一点颤动。
    “什么情况”丹挪了挪脚板,低头盯着地面,一时间有些惊疑不定,没敢有过多动作··    “不知道,先回去再说吧。”
凯文连地都没有看,顺口答了一句,抬脚便走··    奥斯维德跟在他身后,有些古怪地瞥了他一眼··    几人很快回到那些树精聚居的洞穴群前,被留在那里的尼克他们此时全都从屋子里出来了,就连医官也站在了洞穴外面。
他们面面相觑,一脸疑惑又紧张的模样,似乎也被刚才那一下震动惊得不轻··    金狮国这边军队纪律严谨一些,乌金铁骑和精锐小队见到皇帝陛下和指挥官一起拐回来,便立刻收了脸上的茫然,“啪”地收紧脚跟。
    巨兽人族氛围要散漫得多,他们天性好胜,没什么上下级的说法·对他们来说,所谓首领,不过是相对而言更强悍更值得信赖的同伴·所以丹回来的时候,其他几个巨兽人直接冲他招了招手问道:“喂,刚才感觉到震动了么,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知道个屁”丹边走边道:“这白头山丘是死的还是活的别一会儿破土涌出点儿岩浆什么的,乐子就大了,那可真的跑都来不及。”
    “不会·”奥斯维德沉声答道:“北边的活山只有两座,和这边根本不在一条脉络上·况且谁会把神墓修在活山里”·    丹脚步一顿,脸有点儿绿:“要不是活山,乐子好像就更大了。”
    刚才那一下,就好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只是被六尺黑土给闷在了里面·这要是在别的地方倒好说,但偏偏是在墓地里,墓地的地下还能有什么呢·    在场的众人被他这么一句话勾得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他们忍不住用脚排开堆叠的枯叶,盯着那些不知多厚的湿泥发呆。
    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他忍不住又道:“虽然巨兽人和欧拿族现在长得不太一样,但是最初的起源是差不多的吧你们是‘神的遗迹’,我们多少也能算个旁系吧神不会对后人下手的对不对请告诉我对。”
    “对·”凯文要笑不笑地答了一句,又接着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族不是普遍不信神么”·    “嘘嘘嘘——”丹竖起一根手指,制止他说下去,“既然都进了神墓了,就不要提这种细节了好吗况且谁说我们不信神,传说故事我们也是从小就看的,该崇拜的我们也很崇拜的,非得像灵族那样天天念叨才叫信我们只是尊重历史,把神的时代翻篇过去了而已,毕竟现在也没有神的存在了。”
·    他说完觉得表达不精准,又加了一句:“没有活着的存在·”·    “那倒不一定·”乌金铁骑有个军将刚好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忍不住接了一句,“所有书里都讲过旧神的陨落日,但后神——”·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好了好了,你那是抠字眼,现在哪来那种工夫探究这个问题啊。”
尼克指了指脚下的地,“问题是我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法厄神墓·法厄啊光明神法厄旧神时代里最受尊崇的主神,他只会庇佑我们,绝对、绝对不可能会害人。
所以怕什么呢”·    被他这么一提醒,众人似乎突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地方是法厄神墓,最高洁的主神永眠之地,他就算真的从地底下重新走出来,也根本不用害怕,跪拜祈愿就够了。
    刚才还惊疑不定的众人像是被塞了一颗定心丸,至少不再是一副手足无措周神经绷的模样了,站在尼克旁边的一个军将还拍了尼克的肩膀一把,附和道:“说起来,我小时候最崇拜的就是光明神。”
    “怎么你什么意思大了就不崇拜了”另一个人道··    “不不不,小时候不懂‘神’意味着什么,大了领会了,就觉得‘崇拜’这个词用在神祇身上太不合适了……”那人连忙摆手解释道。
    他这话倒是引起了一片人的共鸣,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    凯文听了好一会儿“嗡嗡”地议论声,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你笑什么”奥斯维德问道··    “我什么时候笑了”凯文愣了一下。
    “刚才,从我这个角度看·”奥斯维德道··    凯文顺口回了一句:“你什么角度”·    奥斯维德:“比你高一个头的角度。”
    凯文:“……”·    他没好气地瞥了皇帝一眼,道:“笑倒是没笑,只是觉得这么看着挺有意思的·”·    奥斯维德不冷不热道:“你整天看谁都跟看乐子一样当然有意思。”
    “什么话……”凯文用下巴朝人群的方向指了指,“在对神的态度上,种族区别真是一目了然·巨兽族是把神当过往传说的主角,灵族是把神当成高高在上信仰和指引,只有欧拿族……”·    “欧拿族怎么了”·    凯文笑了一声:“不觉得那口气像在说自家曾祖父么”·    奥斯维德:“……”·    别说,还真是……·    不过凯文很快就收了笑,面无表情的样子显得有些懒懒的冷淡:“神不会害人这说法还有待商榷啊,说不会有危险的……是忘了刚死的那一批树精了么”·    刚才奥斯维德的脑中其实也闪过了一个问题:法厄是旧神里最高洁强大的主神,这点毋庸置疑。
那么……这样高洁的主神为什么会永眠在这种地方·    不见阳光、幽暗晦涩也就罢了,还生存着一群那样的树精,不问来人地捕杀活祭。
    这种玩意儿要真是守墓人,法厄会气活过来吧·    凯文并没有要跟人深入讨论的意思,与其说他丢了句问话出来,不如说他只是顺口感叹了一句,感叹完,他便转头该干嘛干嘛去了。
    他跟奥斯维德打了声招呼,便去安排乌金铁骑和精锐队,并叫上了丹他们那一拨巨兽人,分编成了三组,轮流守夜··    “守夜我们现在不进去”丹有些摸不着头脑。
    凯文“哦”了一声,反问道:“进哪儿去”·    丹答道:“就神墓啊不是到门口了吗”·    “现在不吃一点儿睡一下,到时候可就有你后悔的了。”
凯文没好气道··    “你们没看过那个关于神墓里面的传说吗”有人开口道··    “传说版本太多了,你说哪个”·    “具体的没说,只是说进了神墓你就不能后退、不能停步、不能作任何歇息,慢一点儿后果就不堪设想。
虽然不能保证这个传说就是真的,但是谨慎点儿总没错,休养一点儿精神再进去要安全些·”·    众人最终还是选择听凯文的建议··    奥斯维德过来的时候阵仗不算小——因为有猛禽类的巨兽人帮忙,他们带起东西来也方便得多。
军将们在外扎营的经验不少,下地探墓倒是头一回·所以在奥斯维德嘱咐他们收拾点有用的东西带上时,他们几乎就是按照扎营的习惯挑拣准备的··    凯文看到他们随身的行囊里居然还带了一只铜锅的时候,简直哭笑不得。
    丹让人飞了一趟他们下来的地方,用铜锅接了点从瀑布口倒灌进来的水,在洞穴前支了个干柴木架,汩汩煮了一锅汤·啃了几天干粮的众人把一些肉干掰碎了丢进锅里,直将它们煮成一锅微稠肉羹,才瓜分干净。
    白头山丘本就位处北地,外面连日大雨气候湿寒,地底下更是阴冷异常·一碗热腾腾的肉羹汤下肚,香气混着热气一熏,众人的脑子便开始犯了钝,模模糊糊有了点困意。
    “明明都入夏了,我干嘛总吃饱了撑的穿着单衣往这种冷地方跑……”丹嘀咕了一句,毫不讲究地在未熄的火堆边就地躺下了··    他们所谓的休息也并不是指睡到自然醒,顶多能歇一小时就不错了。
一旦精神稍有恢复,就该继续动身了,所以抓紧才是硬道理··    军队里混过的人,别的不说,“该睡立刻睡,该醒立刻醒”的工夫几乎炉火纯青。
没过多会儿,除了第一波守夜的人,剩下的几乎都没了动静···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只是几分钟的工夫,睡下的人呼吸就变得绵长均匀起来,有一些甚至还打起了鼾,长长短短此起彼伏,盖住了柴枝燃烧的哔剥轻响。
·    第一波守夜的六个人,两个站在洞穴奥斯维德附近,护着皇帝的安全·另外两个站在左右两处洞穴门边,将众人圈在其中,至于剩下的两个,则直接端坐在火堆边,一边守着火堆以免灭掉,一边盯着四周的动静。
    又几分钟后,守着火堆离众人最近的两个守夜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扫刮了脑子,上下眼皮直打架,他们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儿,却并没有起到什么实质作用。
    尖锐的皮肤疼痛很快便被困意盖了过去,他们几乎没能眨几下眼,脑袋就慢慢垂了下去,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盹儿··    就在这时,躺在那里的凯文突然睁开了眼,他眼珠漆黑明亮,极为清醒,连半丝睡意都没有。
    他盯着不远处的皇帝看了一眼,又扫了一圈周围·所有容易注意到他动静的人都已经睡实了,再没半点儿动静··    凯文收了目光,悄无声息地起了身,鬼魅一样借着各处阴影和黑暗的遮挡,顺着剩余几个守夜人的视线死角,不紧不慢地拐进了之前那条通向地碑的小路。
    ·    第31章·    ·    身处地下的人早在黑暗和虫灯的交织中混淆了时间,而事实上,在他们就地而卧睡囫囵觉的时候,外面天光正亮。
    连天的暴雨难得歇了一口气,让四处积余的水流有个缓冲的机会··    大裂谷神之路上的乌金悬宫几乎从头到脚被洗了一遍,泛着厚重的乌泽。
屋檐上的水还没流尽,在长廊边滴成了一串水帘,淅淅沥沥的,显得寝宫一片愈发安静··    长廊尽头的铜门突然吱呀一声响,两个内侍官领着一个瘦弱的人影匆匆朝辛妮亚的房间走去。
    “安,我起床很久啦一直在等你来讲故事”辛妮亚就是躺在床上也不安分,抱着被子翻滚了两下,差点儿碰坏石化的那只胳膊,惊得两个女官连连低呼。
    那个瘦弱的人影正是被凯文带回来的白兔少年安杰尔,辛妮亚喊人不喜欢叫全名,图省事好记,永远只叫第一个音节·第一次喊“安”的时候,安杰尔耳根都红了,连连道:“别别别,那个是女孩儿名。”
    可惜年仅四岁半的辛妮亚某种程度上隐隐有她舅舅小时候的风范,把这话当成了耳旁风,呼一呼就散了·第二天见面依旧只喊一个字,安杰尔也就只能随她叫了。
    自从手臂石化之后,辛妮亚就没法出门满地滚了·侍官们都听了奥斯维德的令,从早到晚看顾着她,以免再跌撞到哪里··    这么点儿大的小孩子出不了门是一件生不如死的事情,尤其奥斯维德不在,她哭也没地方哭,闹也没地方闹,上吊技术难度又有点儿超出她的智商,只能乖乖躺着认命。
    正因为此,安杰尔才得天天往悬宫跑·好在辛妮亚小殿下除了喜欢没完没了地听故事,暂时没开发出别的什么癖好,还不算难伺候··    “昨天那本已经讲完了。”
安杰尔道,“今天听什么”·    辛妮亚偷偷朝门外瞄了两眼,见内侍官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没有要进来捉她的意思,便赶紧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本书。
    这么点儿大的小孩鬼鬼祟祟的样子看起来有点儿滑稽,安杰尔不好意思笑得太明显,只抿了抿嘴角·他接过辛妮亚手里的书,顺手翻了两页··    不开玩笑,这书简直破烂得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拾回来的。
安杰尔翻页都小心翼翼的,就这样,还不小心拎下来几片纸··    安杰尔:“……”·    他拎着书页,表情略有些惶恐:“殿下你老实说,这书是从哪里找出来的”要是什么古籍之类,掉两页下来,就是卖了他也赔不起·    辛妮亚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偷偷耳语道:“昨晚在舅舅书架上偷拿过来的。”
    安杰尔手就是一抖··    皇帝的东西能乱拿吗·    辛妮亚立刻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但是舅舅说他书房里的东西除了书桌上放着的不能拿,其他我都能随便看而且这本是昨天被人放进去的,反正舅舅不在,我拿来用一天也没关系嘛”·    “昨天”安杰尔疑问道。
    奥斯维德出行的事情是不让外传的,只有常往来于悬宫的人知道·他临走前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了,所以不论是神官院、医官院还是三大军营都没出什么问题,照常运作。
    昨天安杰尔离开悬宫的时候,刚好看见神官院的老爷子颤颤巍巍地进了书房,如果没弄错的话,这书很可能是老爷子放进书房的,毕竟之前听他念叨过要给皇帝找一本书的事情。
    安杰尔坳不过这个小姑娘,只得老老实实地拉来椅子在床边坐下,捧祖宗似的捧着那本破书粗略扫了一眼:“殿下你确定要听这个这书里讲的都是——”·    怎么去挖神的坟……·    至少他随手翻的那两页说的都是贝瑟曼皇帝时期,怪病在皇宫里蔓延,皇帝不堪其扰听了灵族大长老的建议,组了一批人马去了法厄神墓,中间有缺页,但断断续续也提到了不少神墓里发生的事情。
只是用词极其夸张扭曲,那架势不像是在描述某个史实,倒像是在写神话故事,鬼知道真假··    安杰尔看完,又忍不住翻回最前面看了眼封皮··    “怎么了”辛妮亚在床上不甘心地滚着,见安杰尔迟迟没开始,忍不住歪着脑袋扑过来问他:“你怎么不讲”·    安杰尔干脆把封面合上了,“这书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没关系我听的是故事又不是听名字·”辛妮亚小手一挥,“讲嘛”·    “好吧。
那就——那就从贝瑟曼皇帝带人进了法厄神墓开始讲吧·”安杰尔看书的速度很快,几乎扫一遍就知道内容了·他抬眼问辛妮亚:“你知道法厄神墓吗”·    小姑娘点点头,乌溜溜的眼睛笑得弯弯的:“知道知道舅舅说那里睡着旧时代最厉害的神祇”·    安杰尔抿嘴笑了一下,低头看着书页缓缓讲到:“法厄神墓在白头山丘一带,永生瀑布下面,那里没有阳光,常年阴晦,是个长眠的好地方。”
    “为什么晒不到太阳会是好地方”辛妮亚忍不住打断道··    “因为没有光的打扰,就能长长久久地睡下去,不会醒过来呀。”
安杰尔答了一句,又继续缓声道:“那里有一群忠诚质朴的精灵替他守着墓门,任何人都别想轻易闯入·亡灵是台阶,荆棘是栅栏,还有块沉重的方碑刻着对生者的祝福。
没有灵魂铺路,墓门永世不开·”·    辛妮亚再次打断:“什么叫没有灵魂铺路,墓门永世不开那你说的贝……嗯嗯皇帝是怎么进去的”·    永远记不住人名的小姑娘含含糊糊地略过了贝瑟曼皇帝的名字。
    安杰尔哭笑不得地道:“我怎么知道贝嗯嗯皇帝是怎么进去的呢”他顿了片刻,又道:“或许就是靠灵魂铺路吧·”·    “灵魂怎么铺路”辛妮亚问道。
    “死了就有灵魂了,死的人足够多,就能铺成一条路·”安杰尔答道··    辛妮亚依旧似懂非懂:“可是……可是神不是要睡在那里吗就像我躺在床上一样,怎么会让房门口想进来的人都死在那里呢多吓人呀那岂不是一开门就都是灵魂”·    安杰尔歪了歪头:“那就刚好不用出门了,本来也就应该一直睡下去。”
    辛妮亚嘀咕了一句:“神是怎么想的……”·    “他不用想,修建墓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安杰尔道。
    辛妮亚仰着脸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便一挥手把这个问题揭过,“那如果不死人呢不用灵魂铺路还能进吗”·    安杰尔答道:“那就只有一种办法了。”
    “什么办法”·    “神亲自去开·”·    四岁半的小姑娘突然精明了起来,她盯着那本破书,生生把两只眼睛看成了斗鸡眼,而后突然抬头,挂着一副猫逮耗子的贼贼表情,笑嘻嘻地指着安杰尔道:“你瞎编这页明明都是图,只有一行字,你都说了这么多了,早就超过了”·    安杰尔红着耳根,一脸被戳穿的尴尬。
他挠了挠头承认道:“好吧,神亲自去开是我猜的……”·    蜿蜒的小路后半段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直到拐过最后一个弯才看到一点儿光亮,那是凯文之前顺手丢在这里的一盏虫灯。
    虫灯悬在荆棘枝的尖端,因为没有风,所以纹丝不动··    安静的黄光就这么洒在地上的方碑上,映照着上面锈迹斑驳模糊不清的字迹。
    这方碑露出地面的部分其实只有一半,原本只埋到底座的泥土在经年的堆积中越来越厚,渐渐把下半部分也掩盖住了··    凯文的脚步不紧不慢又悄无声息,他走到方碑前蹲下身,伸出瘦长的手指扒拉了几下泥土,很快便把那一层并不紧实的泥拨到了一边,露出了方碑的另一半。
    常年在潮湿的泥土下闷着,这另一半方碑锈蚀得比上面还厉害,刻得浅一些的字已经锈没了,唯独只有几道极深的沟壑还留有痕迹,像地图线一样从中心蜿蜒四散开来。
    凯文盯着那些蜿蜒的沟壑看了片刻,伸手摘了腰间的短刀,在左手五根手指的指尖分别划了一道血口··    为了避免伤口愈合太快,他每刀都切得很深,血珠几乎成串地砸在泥地里。
    手指的疼痛要比其他地方尖锐得多,但他也只是皱了皱眉,便又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将整只左手覆在了方碑上·那方碑便突然活了过来,鲜红的血液像是被吸出来似的,沿着那些沟壑迅速流淌,很快便如同蜘蛛网一般布满了整个表面。
    满是锈迹的铜碑乍然变得猩红,像是刚从锻造炉里炼化出来的一样,一些碎屑抖落下来,沾在荆棘丛上,眨眼间便“轰——”地燃烧起来。
    火势瞬间窜得极高,整个荆棘丛都被包裹在了金红色的火舌之中,从中心向四周迅速蔓延,烧成了一片火海··    在火海的哔剥声中,有无数野兽猛禽的咆哮和尖鸣若隐若现,忽远忽近,仿佛从地狱尽头传来。
    凯文神色淡然地站在火海前,疯狂的火舌几乎快要撩到他的脸了,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在看火海背后··    直到那片猩红背后的黑暗里缓缓传出一阵金石摩擦的响动,凯文的目光才动了一下——·    因为墓门开了。
    这扇门大概尘封了太久,缓缓洞开的时候,甚至有腐朽的灰尘气味从火中传出来··    凯文吸了一口,嘴角挂上一个不冷不热的笑……·    他独自打开墓门的时候,洞穴前的火堆边正一片混乱。
    奥斯维德是在守夜人惊疑不定的议论声里醒过来的·睁眼的一瞬间,他心里就莫名“咯噔”一下·也不知道是直觉作祟还是什么,他几乎本能地朝凯文原本躺着的位置扫了一眼。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空的·    这两个字横亘在他脑海里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有了反应·他几乎是一骨碌站了起来,二话不说便直奔那条蜿蜒小路。
身后一群乌金铁骑匆匆忙忙追上来,脚步声七零八落··    他身高腿长,大步跑起来别人追着很吃力·还没到拐角,他就看到了一片明明灭灭的红光。
    起火了·    奥斯维德面色一紧,一步便转过了拐角··    那一瞬间的场景大概会让他永生难忘——·    他看见滔天的火海燃烧成片,嗥叫的亡灵从地底破土而出,热浪翻涌,血光漫天。
    凯文在扭动着的猩红火舌中似有所觉地瞥了他一眼,而后满不在意地挥了一下手,转头便走进火海深处,彻底消失不见……·    ·    第32章·    ·    “你”奥斯维德被迎面的热浪扑得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凯文身处大火之中冲他摆手的那一刻,他近乎是茫然的,然而很快,一股比眼前的大火还要滔天的怒气瞬间席卷上来·当人愤怒到极致的时候,大脑几乎是断片的,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凯文转身消失的时候,奥斯维德下意识地伸手朝前捞了一把··    “陛下”后面的乌金铁骑队追了上来,匆忙间甚至连凯文的面都没见到,只看到一个残留的虚影,以及气得几乎冲进火里的皇帝。
    最前面的几个人猛扑过去一把拽住奥斯维德,想把他往回拉以免被火燎到·然而扑到面前他们才惊惶地发现,年轻的皇帝陛下不是几乎,而是已经有一只手伸进了大火里。
    “天呐”有人吼道,“手陛下您的手”·    人在丧失理智的时候,总是身重力大,而此时的奥斯维德就气成了这种状态。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谁在拦着他、谁在拉住他朝后拽,猩红的大火已经直接烧透了他的双眼和大脑··    乌金铁骑里大多数人都知道皇帝不论近战还是远攻技术都很高超,揍人的时候拳头硬得像铁,力道大得吓人。
但他们从来不知道,皇帝失控的时候,力气居然能这么吓人……·    最终七八个人才勉强拦住他一个,离他最近的那个还差点儿被甩进火里··    奥斯维德被迫朝后踉跄了几步,离火舌远了一些。
周围吵杂的人声终于渐渐进了他的耳朵,钻入了他的脑中··    “医官呢叫医官陛下您的手您的手必须——诶”吼叫着的人话说一半突然刹住了车,转成了一声疑问,他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语气喃喃道:“我明明……我明明看见您的手伸进了火里,怎么会、怎么会毫发无损”·    奥斯维德原本浅色的眼里一片血红,布满了因怒气和焦灼而生的血丝。
他慢了好几拍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终于腾出目光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的手上几乎连一点儿被火燎过的痕迹都没有,更别说伤了··    可是他这只手确实伸进了火里,这点没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了。
    奥斯维德重重地喘着气,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出走的理智终于慢慢回笼,冲天的怒气稍稍压了一些下来··    他冷着脸扯了一下胳膊,将手从乌金铁骑手里拽出来,而后重重地朝前迈了两步。
    “陛下”身后的人又想抓住他,被他一抬手制止了··    怒气虽然略微压住了一些,但他依旧说不出什么话。
    真实得近乎有些灼人的热浪再度扑打在他脸上,他阴沉着脸,在粗重的喘气声中,干脆地把整条手臂都伸进了火里··    身后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
    奥斯维德甚至在火里呆了一会儿才把手臂抽回来,他冷冷地看了两眼,抬起来冲众人示意了一下,沉声道:“假火·”·    这火根本烧不死人,尽管看起来很可怖,且热浪滚滚。
    奥斯维德几乎毫不犹豫大步走进了火海里,他在一片猩红的火舌中逡巡片刻,却始终没有摸到任何类似入口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皇帝的猜想,这场大火来的突然,去得也突然,几乎转眼间就收了声势,火舌由高变矮,很快便消失了。
而当大火褪去之后,原本立在那处的荆棘高墙依旧枝桠朝天,上面缠绕着的藤茎也依旧阔叶层层,一片焦枯的都没有,好像刚才的大火全是众人的臆想一样··    而刚才的大火唯一残留下来的,就是那些若隐若现忽远忽近的嚎叫声,幽灵般让人直冒鸡皮疙瘩。
    奥斯维德带着满身低气压扫了一眼荆棘墙,却发现根本找不到任何入口的痕迹,更别说凯文的影子了·他眼里充盈的血丝在慢慢褪去,眼神却依旧森寒得让人不敢开口也不敢靠近。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狠狠踢了一脚方碑··    “砰——”·    被掘了大半的铜质方碑彻底从泥土里飞了出来,重重地撞在荆棘墙上,又滚落回地面,横斜着倒在那里。
    众人一缩脖子,噤若寒蝉··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试图出声提醒:“陛下,那个地碑……上下两截颜色不太一样。”
    奥斯维德阖了一下眼睛,又缓缓睁开,粗重的呼吸很快平缓下来,就好像强行把怒意从表面压进了内里,他走到方碑前蹲下身,伸手在方碑表面摸了一下。
    正如刚才那个乌金铁骑所说,这方碑上下半边颜色和锈蚀程度都有明显的分界·奥斯维德这才想起来,刚才竖立着的方碑确实跟之前所见的不太一样,似乎被人挖开了一层厚土。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除了刚才消失的凯文,不会有别人了··    他好好的不会闲着没事来挖这块碑,除非这碑上有跟入口相关的信息,就在被土层掩住的下半面……·    “灯。”
奥斯维德头也不回地冲后面伸手道··    一名军将愣了一下,将临时拎过来的虫灯递给了皇帝··    奥斯维德拎着虫灯贴着方碑的表面仔仔细细地照了一圈——新挖出来的那半面锈蚀得特别厉害,几乎看不出字的痕迹。
他顾不得嫌弃上面还沾着的一层浮泥,干脆地伸手摸了上去··    手指尖反复在那面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断断续续的一句话:除非……开路……否则墓门永世……·    奥斯维德皱起了眉,脸色更难看了:偏偏关键词快被锈没了·    “永世”后面的靠猜也能猜出来是“不开”,可“开路”前面和后面的词就没法靠猜了。
    他不信邪地反复摸着那块地方,摸到指尖近乎麻木的时候,他突然摸到了一点儿若有似无的痕迹··    “亡灵”奥斯维德终于摸出了“开路”前面的部分。
·    完整的意思是“除非亡灵开路”那么亡灵又该从哪儿来……·    就在他思索着的时候,那些仿佛来自于地底深处的若隐若现的嚎叫再次传进了他的耳中。
    难道——·    奥斯维德视线落在荆棘丛前面的泥地上,而后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冲身后的人吩咐道:“其他人呢都醒了没去把人全都叫过来。”
    两名军将应了一声,匆匆沿着小路回去了··    没一会儿,所有人就都站在了这里,甚至包括那名医官··    众人手中都拎上了武器,眼里血丝未褪,有几个人脸上还沾着水珠,显然刚刚才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尼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用力晃了晃脑袋··    医官在后面犹犹豫豫地解释道:“应该是在火堆里加了一把药。
没弄错的话,大概是从我这里弄过去的……”·    此时的奥斯维德已经没那心思去关心大家是怎么睡死过去的,药又来自于哪里·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出发前凯文那个混账玩意儿就说要自己一个人进墓,兜了一个大圈,他果然还是这么干了,就因为他认为自己根本不会死……·    去他妈的不会死·    奥斯维德沉着脸站起身:“简单分个工,尼克,你点五个人过来把这面荆棘和藤茎统统砍了。
至于剩下的——”·    他抬脚踩了踩湿泥覆盖的地面,一字一顿道:“给我把这片地整个儿翻过来”·    众人也没多问,二话不说便动起了手。
    然而很快,其中一队人就碰到了问题··    “陛下这些藤茎……没办法砍断·”尼克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儿懵。
    奥斯维德目光投过去,尼克抬起便是一剑,狠狠地横斩在藤茎上,落下一个条极深的口子,有几根细一些的甚至直接断了··    可下一秒,那几条粗壮藤茎上的横口就重新合到了一起,而那几根细一些的也直接抽了新枝。
    总之,除了地上堆积了一些迅速腐烂的藤条,那面荆棘墙没有丝毫变化··    奥斯维德并没有多么惊讶,事实上这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他从来就没指望过这面荆棘墙会是什么普通玩意儿,更没指望将它们劈开就能看到神墓的大门··    但总要试一试不是么万一见鬼了呢。
    尼克的伐木小队转眼便倒戈并入了挖土小队,一行人把能用的力气都用了,挖起来简直泥土翻飞··    没多久,土层便下去了将近一米深。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在金属碰撞声中显得格外突出,众人齐齐顿住了动作··    其中一个军将蹲下身在自己脚前连连扒拉了几下泥土,露出了土层下面刚刚被他不小心斩断的东西。
    那是一根骨头··    一根不知道埋了多少年,却依旧如新的骨头,上面甚至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网状的血丝··    墓地里有骨头并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众人还是觉得背后凉了一下。
    “继续·”奥斯维德道··    众人干脆丢了手里的刀剑,弯腰徒手挖了起来··    可约莫十几分钟后,众人就不得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因为他们几乎没有立足的地方了。
    除了他们脚尖还站着的地方,所有被翻挖的湿泥上,都堆着骸骨、皮毛和肉块,看起来新鲜得不可思议,就好像是刚被人埋进去的一样··    这些碎碎糟糟的尸体无一例外,全都来自于猛兽。
    那几个巨兽人整个都不好了就算是不能变成人形的猛兽,对他们来说,视觉冲击效果也很大·    光是最上面一层的尸骨,就差不多有百十来只了,而下面还不断有新的挖出来,估计埋了好几层。
众人干脆放弃,否则他们就要被堆积的尸骨活埋了··    “这是兽祭”尼克惊呼,“从来没看到过规模这么大的兽祭……”·    兽祭是流传于大陆古早时期的一种祈祷巫术。
    因为很久以前的人们觉得自己为了食物猎杀猛兽是一种罪过,所以他们每每捕猎完,都会把猛兽的头颅、骸骨以及不能吃的内脏肉块埋进地下,认为这样就会使得被猎杀的猛兽保持灵魂完整,然后获得新生。
[注1]·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后来慢慢演变成一种祭奠和祈祷,在死去的人墓前埋下猛兽尸骨,祝福他们在庇佑下得以安息··    “毕竟是神墓,规模大一点很正常……”另一个军将喃喃道。
    “不对”奥斯维德盯着那些猛兽尸骸看了片刻,突然狠狠皱起了眉,“这不是兽祭·”·    “啊”尼克没反应过来。
    “兽祭的前提是要将头颅、皮毛和肉块拼成完整的样子,像猛兽活着的时候一样·但是这里……”·    这里的猛兽尸骸全都被切割得支离破碎,零零散散地混杂着,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倒像是被人故意打乱成这样的·    “完整的尸骨是祝福,而与其相反,乱成这样的兽骨——”奥斯维德一字一顿道,“分明是诅咒”·    众人满脸诧异和惊骇:在这里埋下诅咒诅咒谁呢·    这里除了应该在墓里长眠着的光明神法厄,还能有别人么·    作者有话要说:[注1]:把动物骨架、颅骨、皮毛之类的东西摆成原样,企图重新创造,让它们获得新生这个来源于《屠宰的人:古希腊献祭仪式和神话的人类学》·    第33章·    ·    “如果说,按照标准兽祭把动物尸骨拼合完整意味着祝福获得新生,那么这么反着来的诅咒就是……永不瞑目”尼克说完,所有人都抽了一口凉气,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呼吸。
·    这里是法厄神墓,躺着旧神时代最受尊崇的一位主神·可现在他们却发现,主神长眠之地的门口被人埋下了这样的诅咒,上千猛兽零碎的骸骨,诅咒法厄永不解脱……·    “这……这究竟是谁干的”有人咽了口唾沫,难以置信道:“诅咒神这他妈何止是不要命了,这是要逆天啊”·    正如凯文曾经说的,巨兽人族将神当成逝去的历史和传说的主角,灵族将神作为信仰和一切力量的来源,而欧拿族对神的态度,更像是对待自己的直系祖先。
    谁乐意自己祖先的坟被搞成这副鬼样子·    在场所有人都既惊又怒··    奥斯维德脸色难看至极,先是凯文丢下其他人单枪匹马地杀进墓地,再是法厄被人下了如此恶毒的诅咒。
他的心情一坏再坏,已经差到了极点··    “除了修建这座墓地的人,谁会有机会做出这种事情”他沉声反问。
    众人刚才惊诧至极,脑子根本都不会运转了,此时听奥斯维德这么一说,瞬间便把前后的疑问都连上了——·    为什么好好一个光明神,墓地却是在这种不见天光幽暗阴湿的地方·    为什么那么受人尊崇的法厄,墓门口会有树精那样凶恶的守墓人·    任何一个普通人的墓地前,都是惦念他的人献上的花束和祝福,而本该万人来祭的神,墓地具体的位置鲜为人知就罢了,门前还全是亡灵。
    唯一的解释,就是修建法厄神墓的人从最开始就不是为了祭奠法厄,而是为了将他困在这片黑暗里,灵魂永不见光··    那些所谓的“守墓人”也不是为了守护,而是看守。
    这些层层叠叠的不同年代里埋下的猛兽尸骸,跟那些树精脱不了干系,或许它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上面加埋一层骸骨,让诅咒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我总算明白什么叫拿我们做活祭了……”尼克想起之前凯文说的话,脸都绿了,“这是一时没捉到猛兽,就有一个宰一个啊。”
    “墓地修建成这样就是为了来一个死一个,来一打死一打,刚好给诅咒添砖加瓦吧·”尼克旁边的军官附和道··    听到这话,奥斯维德想到已经进到神墓里面的凯文,脸色顿时更坏了。
    就在他张口打算下令的时候,一阵阴嗖嗖的风顺着众人的脚脖子吹了上来,众人手里的几盏虫灯忽闪了两下,突然“扑”地熄灭了··    众人悚然一惊。
    “这囊袋里装的是虫又不是火,怎么还会被风吹熄”有人压低了声音难以置信道··    “因为不是熄了,而是里面的虫子都死了。”
奥斯维德寒声道,“还记得刚才各自的位置吧所有人背向聚拢,有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亡灵……”·    门外众人碰上麻烦的时候,凯文正提着一盏虫灯,在一条一弯三折的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如果仔细看就能发现,这条路两边的景象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成片的芦苇一样的高草,几乎齐到凯文的肩膀·只是那些高草的顶头长着的并不是毛穗,而是人脸。
    每张脸孔都惨白且微微浮肿,眉毛眼珠又格外青黑,对比鲜明得让人头皮发麻·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盯着凯文的眼神直勾勾的,好像除了他,这地方再没有任何值得它们关注的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这条路寂静极了,除了凯文被无限放大的“沙沙”脚步声,就只剩下另一种有节奏的闷响··    那是血液滴在地上的声音。
    从进了墓地的大门开始,凯文的身上就不断有新的伤口出现,再缓缓自动愈合·有时候是手指,有时候是胳膊,有时候在胸背……·    每次都是从表皮迅速溃烂开始,而后是淋漓的血肉,直到露出森白的骨头,再慢慢重新生长愈合。
这一块伤口还没愈合彻底,另一块就又开始重复这个过程··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所以凯文一路走过来,地上的血已经练成了一条线··    两边的人脸忍不住直吞口水,死死地盯着凯文,似乎饿极了却又有所畏惧。
凯文走到哪儿,哪一块的人脸就会下意识地朝后躲让,给凯文分出更宽的路·而一旦凯文朝前迈步,那些人脸就会疯了似的扑向地面,去舔那些滴漏在地的血肉··    扑得快的,几乎要撞到凯文的脚后跟。
但凯文却连个停顿都没打,就这么继续大步流星地朝前走··    那些人脸舔食血泥的时候,会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鲁声响,好像它们不是在舔一层薄薄的血肉,而是在把什么东西拆吞入腹。
    凯文的脸色在虫灯的映照下也苍白如纸,就好像他刚从地下被班挖出来的时候一样·周围没有任何人的时候,平日里的那些表情就会从他脸上消失,显得格外冷淡,没有任何情绪。
    这条让人毛骨悚然的道路并不是直通到底,中间有几处看起来一模一样的岔道··    每每碰到岔道口,凯文甚至连眼皮都不撩一下,脚尖一转就直接走进了其中的某一条,看起来熟门熟路。
    没多久,他就走到了路的尽头··    他身后是吞咽不息的人脸,它们疯狂舔食地上血泥的时候,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凯文,好像有些舍不得放他离开,但是又出于某种畏惧心理,不敢真的去拦。
    而凯文的身前,则是一片泛着泡的热沼泽,沼泽里的泥看起来颜色古怪,像黑色,却又泛着一点儿暗红,沸腾一般汩汩翻滚着,让人看了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凯文盯着这片泥沼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着,又慢慢归于冷漠,甚至比之前还要更冷一点·他抬起刚好从皮烂到骨的左手,悬在泥沼之上··    大滴的鲜血成串跌进泥沼里,被热气一蒸,散发出更为浓郁的血腥味。
    凯文快变成白骨的左手再次一点点愈合,最终又变成了骨肉匀称的修长模样··    他收回手的瞬间,滴了血的沼泽里突然蹿出来一个庞然大物,模样倒是没看清,只清晰地露出了它满嘴钢锯一样的尖牙。
    凯文及时后撤一步··    在那怪物落到沼泽面上的那刻,他一个翻身便跳到了那怪物的背上·怪物转头就想咬,被凯文一把死死捏住了嘴。
凯文将它拧出一个几乎要折断的姿势,俯身盯上了它金黄的眼睛,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问道:“走不走”·    那怪物被迫仰着头翻着大白眼看了凯文片刻,也不知是闻到了他身上血的味道还是看清了他的模样,顿时又亢奋又畏惧地伏在了沼泽上,甩动长尾,带着背上的凯文朝沼泽另一头游去。
    怪物风驰电掣地撞了岸,凯文在它离岸边还有一小段距离的时候,就已经敏捷地跃了出去,刚好躲过怪物最后的反身一击··    那怪物几乎用了十乘十的力道,上下颚的尖牙撞击在一起的时候,发出了非常脆的声音,凯文甚至怀疑它牙都快要咬碎了。
它一击不成,屈死一般坠回泥沼中,不甘地死盯着岸上的凯文··    凯文短促地笑了一声,冲它一摆手,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怪物泛了两串泡,沉回了沼泽深处。
    这一路看似骇人,对凯文来说都不算什么问题,他波澜不惊地走完了全程,站在了岸的这一边··    在他面前矗立着一座高门,两边各有四根巨柱支撑着上面的斜顶,斜顶正面的山花刻着不死鸟、巫蛇和飞鹿。
如果是在山巅之上,高阳之下,这扇门看起来一定是气势恢宏而高洁的·可惜,这里既不在山巅,也没有阳光,阴森幽暗的环境让这扇矗立着的建筑显得格外孤寂破落。
    凯文神色复杂地抬头看了眼山花,而后抬脚迈进了门··    门里连着的是巨大的柱厅,每根石柱上都雕着跟山花上一样的三种动物·在神历之中,这是旧神时代三大主神的象征物,不死鸟象征法厄,巫蛇象征斐撒,飞鹿象征忒妮斯。
    只是,这三种动物身上无一不缠缚着藤茎··    凯文扫了一眼那些巨柱,便目不斜视地抬脚朝里走去··    柱厅太过空寂,他的脚步打在石墙上,又折返回来,形成了重重叠叠的回音……·    他身上的伤口依旧在不断重复溃烂和愈合的过程,好像是两种无形的力量在他身体里拉锯牵扯,而他本身却毫不在意。
    柱厅虽然旷大,但他依旧很快走到了头··    他抬手推开一扇石质的巨门,法厄墓的主殿便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主殿两边的墙上,是各种形态的巨鸟,翅膀几欲从石墙上横支出来,却又被藤茎拖拽束缚,好像永远无法挣脱。
而在主殿的最里面,正对凯文目光的位置,是一座巨大的神像··    神像身材修长,面容英俊,眉目微垂·高洁神圣中混杂着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在神像四周,是真实疯长的荆棘丛,就像是墓门外的那一丛一样,长刺尖利,枝桠交错,像一张密集交织的网,将神像围在了其中。
    凯文走到神像面前的石杯边,抱着胳膊将神像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而后牵着半边嘴角哼笑了一声,自语道:“头一回站在这种角度看,这雕的还真是……一点都不像我。”
    ·    第34章·    ·    其实撇开一切单论五官,这座神像跟凯文还是有七分相似的·但它从眼角眉梢到嘴唇弧度,每一处棱角都被修磨得温和了一些,再加上微微颔首的姿态里除了圣洁外,还透出一抹悲悯世人的感觉,跟凯文平日里有棱有角还欠打的气质实在相差太多。
    真面对面站着时,绝对没法把两者联系到一起去··    凯文不是第一次看到温和版的自己,只是他上一回这样仔细端看,已经是千万年之前了……·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这画的是谁啊”当年的光明神法厄站在阿纳圣湖边,用两根手指头夹着一张透薄的琴叶纸抖了抖,冲忒妮斯道,“长得倒还不错,只是我好像没见过嘛。”
    那张琴叶纸上画的是一位微微颔首的年轻男人,炭制的笔细细描摹了他乌黑柔软的短发和低垂的眉眼,嘴角还有一抹清清淡淡的浅笑··    忒妮斯原本正捏着一串鲜红的甜果喂她的宝贝独角鹿,听了法厄的话,当即翻了个白眼,一拍鹿屁股,道:“我真是白画那么久了,你看不出这是你自己吗”·    独角鹿被她那一巴掌拍得低头就跑,气势汹汹地直奔法厄,撞了他个措手不及,鹿角刚好顶在他肋骨上,搞得光明神直接岔了气。
    他身负重伤还不忘找打,眯着眼睛把琴叶纸拿远了一些,仿佛自己瞎了似的又看了一会儿,道:“抱歉,这小白脸怎么看都跟我有很大的差别,你起码把我画胖了一圈。”
    忒妮斯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纸,没好气道:“这叫温和我只是给你把棱角修了修,这样看起来更容易亲近·”·    法厄:“亲爱的姐姐,你这是给人画像呢还是给人换脸”·    忒妮斯捻出一张空白的琴叶纸,一巴掌拍在他胸口,道:“好好好,你说了算,你给我画个模板来。”
    法厄二话不说抽了支硬羽笔,将琴叶纸夹在山楂木做的画板上,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捏着笔,有模有样地在纸上勾画起来·别说,姿态优雅又潇洒,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儿。
    忒妮斯刚巧站在画板背面,瞥了他一眼,便继续用手里剩下的甜果喂鹿··    当她把最后一颗鲜红油亮的甜果填进鹿嘴的时候,法厄刚巧也收起了硬羽笔,一挑下巴道:“好了。”
    “这么快我看看——”忒妮斯把独角鹿打发去玩,便转到了画板正面··    只见那张上好的琴叶纸上被法厄涂了个比鬼还丑的禽兽脸,两边的脸颊因为他乱打阴影的缘故,深深凹陷下去,眼睛一大一小还没画对称,头发更是比鸟窝还乱……·    “你这画的不是中毒太深就是纵欲过度,有脸嫌我画得不像还有,请问你哪来的拖地长胡子”忒妮斯瘫着脸问他。
·    法厄漫不经心地胡说八道:“我觉得斐撒的胡子能把人衬得优雅又睿智,打算从明天起也留个那样的·”·    忒妮斯面无表情地抽回那张琴叶纸,抬手一指北边高山之巅:“沿着你那八根大柱子,回你的光明神殿去。”
简而言之一个字:滚··    英俊的光明神便优雅地滚了,只留下一个高瘦颀长的背影··    那之后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在某个夏初的午后,云游回来的忒妮斯身边多了个不足她大腿高的小男孩儿。
    小崽子有一头炭似的黑发,微微卷曲,乖巧又柔软·因为瘦小的缘故,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显得格外大,葡萄石一样水亮··    “这小东西哪儿来的”斐撒揪着胡子问道。
    他是忒妮斯和法厄的哥哥·事实上单论长相,他并不比另两位主神大多少,但因为留了一把长胡子的缘故,他看上去比法厄他们老了一大轮,过早地有了慈祥的痕迹。
    可惜光慈祥没用,那小男孩似乎特别怕生·他穿着松松垮垮的小白袍,揪着忒妮斯的长裙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边小脸··    “我生的。”
忒妮斯笑嘻嘻地答道··    斐撒手一哆嗦,差点儿把胡子揪秃了:“跟谁在哪儿什么时候”·    忒妮斯一歪头:“你猜”·    斐撒还没说话呢,倚着树的法厄已经懒懒开了口:“酒神莫亚不对他太黑,生不出这么晃眼的。
风神乌诺也不对,他腿短,比例相差太大·河神曼耳更不会了,他——”·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那神殿掀了。”
忒妮斯忍无可忍地打断了他··    再让这混账东西说下去,明天其他小神就要来造反轰了他的老窝了··    “又不猜了”法厄撩起眼皮要笑不笑地问道。
    忒妮斯没好气道:“别猜了这小东西不是生的,是我造的·云游路过苏塔平野的时候,那里的长藤月季开得正好,我就用长藤花叶和底下的木刺造了这个小东西。
刚好阿纳圣湖的冬天太冷清了,有他能热闹一些·”·    法厄:“……你确定”这小崽子半天没吭一声,跟热闹完全搭不上边好么。
    忒妮斯一脸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身后的小男孩儿一眼,有些惆怅道:“我是照着你小时候的样子造的他,你以前明明又乖又害羞,大了怎么就这样了呢”·    法厄默然盯着那小崽子看了片刻,忍不住又道:“……你确定”·    斐撒附和地点了点头:“怪不得,我说你找谁生的能生这样的翻版,除了法厄头发不是卷的,其他简直一模一样。”
    “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梅洛·”忒妮斯道··    梅洛长得特别缓慢,他在阿纳圣湖一住就是很多年,却还是那副小男孩儿的模样,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不那么怕生了,但是依然容易害羞。
    法厄的一双长腿成了他天然的量尺,每回见面只要这么并排一站,法厄就会伸出手指,掐出极其微末的距离,冲小梅洛道:“很遗憾,你今年只长高了这么多。
照这个速度,再长一千年能勉强到我下巴·”·    忒妮斯总会拉走梅洛,没好气道:“是,你高得能捅天·”·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斐撒和忒妮斯向来喜欢孩子,他们对这种柔软弱小的生物总是无法抗拒,不然他们后来也不会创造出那么多蹦豆似的人,以满足他们泛滥广博的爱。
    而那时候的法厄一直觉得自己冷硬又冷漠,也不知道是不是兼具战神神格的缘故··    他少而又少的耐心和几乎不存在的爱不足以应付这些小东西。
乖巧的太柔弱,调皮的太聒噪,总之,都很麻烦··    所以他每每见到梅洛都只会简单逗一会儿,而后便交接给斐撒和忒妮斯,自己撤到一边去了··    直到梅洛的个头终于到他腰眼,看起来不再“一捏就断”的时候,他才开始慢慢教授梅洛一些最为实用的作战技巧。
毕竟这小男孩儿虽然活得久长得慢,却并没有获得神格·万一哪天碰上意外,不学一点没法保命脱身··    在长久的相处中,梅洛看起来对法厄这个混账又怕又敬。
    根据斐撒和忒妮斯私下里的分析——·    怕是因为法厄外热内冷·虽然看起来优雅又懒散,还有点嘴欠,但实际不容易跟别人真正亲近,更别说直掏心肺的亲近。
    敬是因为法厄教他的都是真正管用的东西,颇有点儿严师的风范··    忒妮斯喜欢画画,常年跟着她的梅洛大概受其影响,也培养了这方面的爱好,只不过他更热衷于雕刻。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法厄去到阿纳圣湖的时候,总能看到这一大一小坐在树下,一个支着画板,一个抱着石块和刻刀··    梅洛第一次送给法厄的礼物,就是一个烛台高的雕像。
    他看起来依然瘦小而害羞,抱着个石雕颠颠地跑到法厄面前献宝··    法厄一开始根本没看出来那雕像究竟刻的是谁,这要换做忒妮斯或者斐撒,他早张口就损了,但他少有的那点儿良心让他把欠打的话咽了回去,没有不要脸地连个孩子都损。
于是他捏着雕像盲夸了一句:“手法娴熟,线条流畅,刻得不错·”·    梅洛看起来被夸得很开心:“真的吗刻得像您吗”·    法厄:“……”又是我·    被这么一提醒,他才终于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忒妮斯的大作,这么一想,梅洛这雕像还真是照着那画来刻的,连神情都一样,就是略有些粗糙。
    法厄默默扭开头,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表情,再默默转回头来,勾起嘴角道:“一看就知道是我,非常像·”个鬼··    小梅洛满足地跑走了。
    后来这小子龟速地长大了一些,雕工也真的越来越好,就像法厄之前昧着良心夸的一样·他后来又送过几个更大更精致一些的雕像给法厄,只是依旧固执地照着忒妮斯画的那幅模板来。
·    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法厄神殿里从小到大排了一溜这样“温和版”的光明神雕像,看得法厄很有些蛋疼……·    这些细碎的往事慢慢湮没在了漫长的时间里,再后来千年又千年……·    凯文站在巨大的神像前,跟它低垂的眉眼默然对视,心里缓缓想着:忒妮斯和斐撒死了,死了很多年,或许还在长眠,或许已经重生为某个平凡又普通的人了。
阿纳圣湖变成了一片浅水洼,光明神殿所在的那座高山几经起落,分崩成了一条巨大的裂谷,那八根殿前巨柱现在被人称为神之路,上面居然还建了新的宫殿,挺有意思的……·    只是千万年前他第一次拿到那个小小的雕像时,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这样的温和神像,会竖立在自己的墓地里。
    就在他难得生出一点儿怅惘感的时候,他隐隐听见神殿外面遥遥传来一声长响,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乘着风呼啸而来··    凯文愕然回头:“……”这都能进来·    ·    第35章·    ·    “轰——”·    有什么东西似乎没刹住又或者不好控制,撞在了大殿外墙上,大概扫到了承重的巨柱,以至于整个神殿都跟着微微震颤了起来。
    外头听起来嘈杂而混乱,有人在急吼,有人在惊叫,当中夹杂着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这他妈……怎么控制啊啊啊我要被甩飞了——”·    “卧槽这些亡灵怎么这么疯”·    “能不能认准方向”·    “跟上去快跟上去陛下已经进门了”·    凯文:“……”听起似乎是用了某种肥肠不靠谱的方法。
    结果下一秒,一阵带着死亡和腐坏气息的黑色狂风将神殿巨大的石门猛地撞开,劈头盖脸糊过来·凯文眼疾手快一把拽住石杯的杯柱,才勉强没被掀飞出去。
    一时间,鬼哭狼嚎充斥了整个神殿,上千头凶兽凄厉的咆哮和猛禽的尖利长鸣此起彼伏,全部灌涌进耳朵里,搞得凯文眼前一黑,脑中“嗡——”的一声,一个头涨成两个大。
    这他妈是赶了一整个农庄进来么·    两扇石门狠狠地砸在两边的墙面上,顿时碎石直落,扫起一片经年的积尘,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凯文刚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灰眨出去,就见一个展翅的黑影兜头落下来,奥斯维德的喝令透过喧嚣从上面传来:“都让开别让它们撞上神像亵渎神祇”·    在大陆流传久远的传说中,不论是万神之墓还是法厄神墓,主殿里除了图腾象征,还有与神相应的巨大石像。
那些石像都不是纯粹的雕塑,而是棺椁··    它们外硬中空,里面是神祇沉睡千万年的遗体,象征神即便死了也永远高高在上,站得笔直··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这样的说法代代相传,后来几乎成了所有人公认的事实,尽管没有人去确认过,也不可能有机会确认。
    “都进来没把这团东西引过去关在门外”·    凯文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头顶又是一阵巨翅扇过的风,紧接着那一团鬼哭狼嚎的黑雾跟着被遛向了门口,力道之大,差点儿又把凯文掀飞。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但一切又似乎在按照皇帝的指挥运转着,那团呼啸的黑雾眼看着就要撞出门去了,已经有人长长喘了口气,提前叫了句:“终于——”·    这两字刚出口,那团黑雾却突然转了方向,似乎神殿内的东西比起活人更吸引它们的注意力。
就见那团黑雾混乱地尖啸了一声,直扑向巨大的法厄神像··    奥斯维德他们反应不及,转身追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了神像轰然倒下的一幕··    “咣——”·    一声巨石和地面撞击的炸响过后,是一连串碎石滚地的嘈杂之音。
在神殿中孤独矗立了不知多少年头的法厄神像就这么碎了一地··    众人:“……”·    他们吓得直接闭上了眼,连心都在抖:法厄神墓啊这他妈是法厄神墓啊我们挖了神的坟不说,还开了神的棺啊,救……命……·    坐在鸟背上的人闭上眼也就算了,连变成鸟的巨兽人都闭上了眼,于是可想而知。
    就听接二连三几声撞击闷响,众人撞门的撞门,撞墙的撞墙,纷纷摔了个七零八落·等他们终于没法再摸瞎,不得不睁开双眼的时候,却突然反应过来——刚才那团混杂了千百亡灵的黑雾不知怎么已经消失不见了。
    “亡、亡灵呢”尼克结结巴巴地问道,目光却始终不敢朝碎裂的石像附近瞟··    “好像刚才神像倒了之后就没听见了……”有人低声回了一句。
    神像倒了……·    他妈的为什么要提神像倒了……·    所有人都默默闷下了头,深吸了一口气··    “都趴着干什么起来”奥斯维德不大耐烦的声音再次冷冷地响起来,他顿了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神像里面是空的,没有传说中的光明神遗体。”
    众人闻言一愣,而后迅速地爬站起来,勾头朝那一大片碎石看去,果然没见到什么疑似遗体的东西··    这么一来心里就好受多了。
    尼克他们拍了拍胸口,狠狠松了一口气··    凯文站在石杯边,看着飓风过境般一片狼藉的神殿,表情有些麻木:这帮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小孙子们是不是有点无法无天·    当然,“孙子”两个字纯属骂人,没有任何亲昵的意思。
    神像被撞毁这件事对奥斯维德来说确实极具冲击力,但当他发现法厄遗体并不在这里后,另一件事情的冲击力就明显站了上风——尊敬的凯文·法斯宾德阁下正站在神殿石杯旁边拗造型。
·    奥斯维德眯了眯眼,抬脚跨过大小的碎石,边朝凯文走去,边冷笑道:“法斯宾德阁下,你迷药用得爽吗怎么不干脆再多来一点儿,让我们直接睡到下个世纪”·    凯文:“……”·    照他一贯的性格,这时候如果不过脑子,指不定已经脱口而出“量太多怕把你们迷傻了”这种话了,但他这会儿却破天荒识相地闭了嘴,把找打的劲头又闷了回去。
    眼前正朝他走来的年轻皇帝看起来十分冷静,除了惯常的冷笑并没有别的多余表情·向来不看别人脸色的法斯宾德阁下,这回难得多探究了几分,越是探究就愈发觉得……奥斯维德平静之下仿佛压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怒气。
    只是这怒气和单纯的发脾气又有些区别,具体区别在哪里凯文形容不出来,只是看到奥斯维德这模样的时候,他有点儿莫名的心虚··    我有什么好虚的·    凯文心里自我讥嘲了一句,抬手指着面前的石杯,道:“喏——圣水。”
    奥斯维德走到面前,冷着脸看了一眼··    石质的杯状小池里确实蓄着一汪水,大约占了石杯三分之二的量·这水在地下存放了不知多少年,却依旧清澈如洗。
经过刚才那一番混乱,水面甚至都没有落上一层灰尘,可见确实很特殊··    奥斯维德在面对圣水的时候,微微松了一口气,脸色略有缓和·但在重新抬头盯着凯文的时候,脸却翻得比书还快。
    凯文:“……”·    他想想又问了一句:“你们怎么进的门”·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奥斯维德的脸色就更黑了,凯文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嘴挺该打的。
    奥斯维德不冷不热堵了一句:“你说呢你不是第一个进的么”·    凯文:“……”我的方法显然跟你们不一样。
    一旁的小狮子班鼻青脸肿地撑坐起来,刚想往这边跑,就被丹一把抓住了,好一阵挤眉弄眼··    班显然领会不到那张大黑脸盘挤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但他又挣不脱丹的魔掌,只得远远地冲凯文连说带比划:“牛逼大发了我跟你说我们把荆棘前面的泥土统统挖开了,挖了一米多深呢结果你猜怎么着挖出了成堆的动物骨头啊,还有皮啊肉啊什么的。”
    凯文:“……”·    这么一说,他突然想起在安多哈密林那边,奥斯维德曾经提到过,当初神官院接到信砂惊疑不定的时候,为了确认可信度,他带人去刨过凯文的坟。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再加上这回的神墓,短短一段时间里被人活活挖了两回坟,杀父之仇不过如此··    凯文在脑中自娱自乐自我讥嘲的时候,班又指了指奥斯维德,继续道:“你们皇帝说分离的骨头代表诅咒,诅咒神啊天,这你能想到”·    凯文:“……”我还是被诅咒的那个倒霉鬼呢,这你肯定也想不到。
    不过他在听到诅咒的时候,表情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复杂,而后又很快恢复原样,问道:“然后”·    “墓门口的地碑你是不是看过下半部分”奥斯维德终于沉声开口了,“我在上面摸到了‘亡灵开路’这句话,刚巧,被挖出来的那些来势汹汹,就借它们用用。”
    凯文一脸佩服:“……你果然浑身挂着胆·”·    “那么——”奥斯维德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凯文被他冷不丁抛回来的问题弄得愣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
他冲奥斯维德挑了挑眉,又扫了一圈稍远处的其他人,凑过去低声道:“同样是亡灵开路,只不过我不需要辅助,因为我就是亡灵·”·    他说着,将背回身后的左手伸出来,冲奥斯维德比划了一下手腕:“你忘了我可是死过的人。”
    奥斯维德:“……”·    凯文重新抬起头的时候,发现皇帝陛下的脸色又有了变化,凯文忍不住要感叹他那么一层薄薄的脸皮能同时兼容这么多复杂含义,也真挺不容易的。
    “对于墓门口埋下的诅咒,你之前知道”奥斯维德说出这话的时候用的根本就不是疑问句的口气,“刚才班提起的时候,你一点儿也不惊讶。”
    “算是吧·”凯文耸了耸肩,“最初不知道,后来知道一点·”·    奥斯维德皱了眉:“你之前说自己之所以是现在这种情况,跟法厄神墓有关,是受到了这诅咒的牵扯”·    凯文愈发佩服他的联想力了,“确实有点关系,但也不全是。”
    被他这么一肯定,奥斯维德顿时脸色更难看了:“那一波亡灵在撞完神像之后消失了,这诅咒是解了还是没解”·    “一般来说,这种诅咒源自于被禁锢的亡灵的怨恨,现在既然给它们解了禁,效力也就差不多该慢慢消退了。”
凯文顺口宽慰了一句··    奥斯维德对他这种似乎无所不知的状态刺激多了,已经有些麻木了,没多说什么,只是再次盯着他看了很久··    “……”凯文有些无奈道,“我发现你最近很喜欢盯着别人的眼睛,相信我,这不是一个令人自在的凝视方式。”
    奥斯维德并没有因为他这话改变什么,该看还是继续看·他沉吟片刻后,有些一言难尽地开口猜了一句:“我现在甚至怀疑,贝瑟曼皇帝来法厄神墓的那次,你就参与在其中。”
    凯文敲了敲石杯的杯沿,好整以暇道:“你究竟琢磨了多少东西,干脆一起问吧,别跟倒豆子一样一颗颗往外挤·”·    “所以你的答案是”奥斯维德不依不饶。
    “好吧,勉强算我一份·”凯文叹了口气道··    奥斯维德:“……”·    “你这是什么表情”凯文被他类似于牙疼的表情逗乐了,干脆也不再凑到近前,而是直起了腰又抱起了胳膊,慢悠悠道:“你上次问我究竟活了多少年,现在能有个数了吗要不改口叫曾曾曾祖父之类”·    这臭不要脸的混账拿人逗乐的时候有些忘形,刚说完这句话就遭了报应。
    就见奥斯维德目光扫过他的手臂时猛地一顿,而后一把拽过他的手腕,力道一如既往大得惊人,拽得凯文几乎一个踉跄··    “你手臂怎么回事”奥斯维德压了半天的怒气陡然冲上了头,他厉声问道:“为什么好好站在这里,会突然出现这么大的伤口”·    皇帝的力气虽大,却只扼在手腕那一截,刻意避开了一切可能碰到伤口的地方。
他的手指关节以及虎口都绷得发白,全无血色,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怒意有多盛··    那片伤口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越扩越大,血肉淋漓,顺着凯文的胳膊汩汩流淌,眨眼间便沾得奥斯维德满手都是。
    “说话啊”奥斯维德的表情看起来简直像要将人生吞活剥了似的,看得凯文再次泛起了一丝心虚··    很多年前在帕森庄园的时候,他只觉得这个八九岁大的小少爷性格不是一点半点的别扭,大概是非正常的成长环境所致,他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别出心裁。
心里喜欢的嘴上总说厌烦,想引起人注意的时候就格外喜欢跟人反着来,有时候极度偏执,爱走极端,但本质倒不坏··    小孩子的这点儿心思凯文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不巧,他天性恶劣,是个十足十的混蛋。
知道归知道,他却一点儿都没有顺着小少爷的意思,非要把人撩得恨不得撸袖子打架才算过瘾··    他虽然混账,但某种程度上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深知自己那么把人家遛着玩,小少爷不恨他就不错了,怎么也不可能多喜欢。
    所以,当他提出要单枪匹马来法厄神墓时,奥斯维德的反应其实很让他诧异了一番··    毕竟他看得出来,皇帝陛下虽然整天没个好脸,但阻止他的时候,是真的出于好意和关心。
以至于凯文那阵子深觉得奥斯维德颇有“受虐狂”的潜质··    可这次却又不一样了,那回奥斯维德虽然出于担心极力反对他的提议,但怎么也没有气到这种程度。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以至于凯文直接把诧异挂在了脸上··    大概是看到了他的表情,奥斯维德紧攥着的手指略微松动了一点,沉到底的表情也强行缓和了一些,再次问了一句:“你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没有受伤,却突然自己溃烂成这样。”
    凯文答道:“因为在神墓里面,身体状况不太稳定,这里毕竟不是什么适合活人呆的地方,出去之后就该好点了·”·    说着,他指了指被奥斯维德攥着的那条胳膊,道:“看见了么开始愈合了。”
    正如他所说的,那块触目惊心几乎显露出骨头的伤口在扩张到极致后,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中间愈合,先是筋骨后是皮肉··    “行了,这就没什么事情了,你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圣水不要啦就这么晾着”凯文摆了摆手,一副已然活蹦乱跳的模样。
    然而他的身体似乎致力于打他的脸,这话刚说完,他颈骨靠近肩膀那片便又开始溃烂起来,因为动作牵扯的缘故大概疼得不轻,扯得他略微蹙了蹙眉··    奥斯维德:“……”·    凯文:“……”·    说实话,不论是溃烂扩张的过程还是重新愈合的过程,都挺瞎眼的,非常不美观,比起上次手腕的那一条小口,这些个要吓人得多。
    在凯文看来,这种事情实在不适合邀人共赏,于是他“咳”了一声,一边动了动手指,一边冲奥斯维德挑着眉道:“差不多了,我手都被你攥麻了,你这样我脖子这边扯得更厉害,先放开让我活动活动。”
    奥斯维德攥着他的手腕,没有立刻应声,依旧维持着眉目低垂凝视着伤口的姿态,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在想别的事情·又过了片刻,他才抬头松开手指,点着头缓缓吐出一个字:“好。”
    这短短几分钟的近距离对话内容没什么问题,但氛围实在有些诡异,凯文收回手的时候,习惯性地朝后撤了一步,才开始捏着手腕活血··    奥斯维德已经转身朝人群那边走过去了,转头的时候表情格外沉肃,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凯文听见他冲乌金铁骑下令道:“谁身上的水囊空着,过来把圣水装上·”·    言罢他又转头搜寻了一番,问道:“医官呢医官在哪里”·    “陛下我在这里,腿上磕了一下,有点抽筋。
您有什么吩咐么”医官在神像废墟附近抬手示意了一下,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行了别动,我过去·”奥斯维德说完便抬脚迈过了几块碎石,走到医官面前蹲下身,低声问了几句医官的情况。
    凯文收回目光,也没再继续注意那边的动,只兀自想着跟诅咒有关的事情··    但刚过片刻,熟悉的沉稳脚步声就又朝这边靠近过来。
凯文有些无奈地抬起头,就见奥斯维德冲他招了招手,道:“让他们去灌圣水,你别在那儿拗造型了,过来收拾收拾准备回去·”·    凯文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过去,到奥斯维德面前的时候,就听他偏过头来,板着脸压低了声音道:“那么大的伤口,愈合起来快不到哪里去,我从医官那里拿了点药粉。”
    “哪用得着药粉……”凯文哭笑不得,“还没敷完呢,伤口都长好了,风一吹,除了糊我一脸就没有第二种用处——”·    他“了”字还没开口,奥斯维德便仗着人高马大,一手扶住他的后脖颈,一手直接捂在了他的脸上。
    凯文只觉得一股花药香直扑门面,瞬间便充盈了他的鼻腔,下一秒他便感觉深重的困意袭卷上来,脑袋里就像是灌进了厚重的泥沼,搅都搅不开··    他眼前一黑,一片混沌的头脑中闪过了最后一个念头:你皮痒得欠剁吗居然暗算我·    而后他便人事不省了。
    除了奥斯维德急眼的那几句,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都刻意压低了声音,神殿里的一干人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是一个低头又抬头的工夫,小白脸指挥官怎么就躺了……”丹干瞪着一双大白眼珠子,一脸懵逼地看着奥斯维德,“他、他还有气么”·    奥斯维德刚把凯文抱起来朝人群这边走,就听到这么一句傻不愣登的问话,当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当然有气,只是单枪匹马杀进来有点儿过度劳累,我让医官给他弄了点药,现在昏睡过去了。”
    给了皇帝一大波迷药的医官默默低下头,直摸鼻子,咳了一声附和道:“嗯,对,止疼药止疼药·”·    丹:“……”他着实不理解为什么止疼药能把人吃晕过去。
    但是鉴于他跟班在墓门前撞见的那一幕,他决定还是闭嘴别多问比较好··    “陛下,圣水装好了·”尼克领着两个人,边朝着边里走,边晃了晃手里的水囊,“咱们这就走吗”·    另一个军官有些迟疑地朝地上的碎石看了一眼:“神像就……就这么不管了”·    奥斯维德示意丹变回巨鹰的形态,把昏睡的凯文安顿在他背上,这才走到那片碎石边,蹲下身来仔细翻找了一番。
    “您在找什么陛下”尼克他们忍不住问道··    “你们没发现,这神像确实是空心的么”奥斯维德指了指脚前神像的一只断手,有扫了一圈其他带有弧度的石块,道,“如果不是为了在里面放置什么东西,为什么要费劲做成空心的”·    众人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
被皇帝这么一点,众人就明白了他的意图——既然神像是空心的,那么里面很有可能装着东西,或者曾经装过东西,皇帝是想在这些碎石上寻找到一些痕迹··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因为神像太大,碎石太多的缘故,找起来着实费了一番工夫,尤其整个神殿里只有凯文带来的那一盏虫灯,照明很是问题。
    不过好在他们人数不少,每人搜罗几块凑近虫灯看一眼,很快便翻看了大半··    “陛下这里来看这里”有位军官抬手示意了一下。
    “怎么”奥斯维德忙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上躺着的一块碎石··    “您看这个弧度,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神像的底部。”
军官用手指悬空勾出一个轮廓,道:“您看这里,想不想脚印”·    奥斯维德眉头一皱,拿过一旁人举着的虫灯,凑近了石块。
就见那石块上,隐约可见一点依稀的痕迹,像是某种深色的液体比如血水之类沾在脚下,在石像里面留下的印记··    只是这印记也不知道是多少年以前的,浅得几近消失。
    神像内部的底端有双脚印说明什么·    那一瞬间,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那个传说或许真的是事实,留下这双脚印的,除了法厄的遗体,他们实在想象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
    “等等”尼克在旁边又翻出了一个石块,他把那个石块凑到虫灯下,道:“这里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这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图案。”
尼克把石块和虫灯都递给奥斯维德,“陛下,这图案我怎么看不太懂名字用的文字也特别古早,我不太会念·”·    奥斯维德盯着那枚石块端详片刻,沉声道:“图案是花……不对,是花藤,还有荆棘。
名字是……”·    古早的文字跟现在使用的有不小的出入,但是有些依旧能根据现在的推断出来··    皇帝的目光在那个陌生名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试着读了出来:“梅洛,刻的名字是梅洛。”
    ·    第36章·    ·    “梅洛是谁”众人均是一脸茫然,“荆棘和花藤又代表什么”·    其中一个军官突然“嘶——”了一声,皱着眉道:“梅洛……梅洛……怎么感觉有点熟呢。”
    关于旧神时代的事情,大多数人认准的就只有《神历》这本,其余零零碎碎的一些补充,都分散着记在在别处,东一句西一句,书类庞杂·而且真真假假混淆着,很难分辨是有根据的,还是纯粹瞎扯淡。
    一般人看个几本就差不多了,很少有到处搜罗来全嚼一遍的··    但乌金铁骑的人都知道,开口说话的这个军官在这方面可以算得上是有收集癖,不管多么边边角角的东西都能被他翻出来,大概是在座所有人当中对旧神时代真真假假的流言了解得最多的。
    所以他这么一嘀咕,便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连奥斯维德都不禁瞥了他一眼··    见了军官皱眉思索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名堂来,奥斯维德提醒道:“是眼熟还是耳熟这区别很大。”
    一扫而过的文字再次看到的时候或许有印象,但是光凭听的可不一定反应得过来··    他这么说着,伸出手指用现今的文字在地上重新写了一遍这个名字:“是这个梅洛。”
    果不其然,就听那个军官“啊”的叫了一声,而后一拍大腿,道:“还真见过,但是印象不是很深……”·    他低头回想了一下,又道:“好像只有一本书里提到过他的名字,还只有寥寥数语。
那书又老又破一看就很不靠谱,所以我也没看仔细……好像是说女神忒妮斯创造过一个孩子,给他命名为梅洛,并赐予他同住在阿纳圣湖的权利·”·    “然后呢”·    “没啦,跟他相关的内容实在太少了,显然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军官一摊手,“诸神陨落的时候所有旧时代神祇,包括他们饲养的神物和同住在宫殿的那些都一并死了,这个梅洛肯定也一样嘛·”·    这个名字相关的线索就这么戛然而止,而众人不可能一直在这地方耗着,便只得暂且把这事搁置下来。
    奥斯维德命人捎上印着脚印和名字的这两块石块,便带上队伍打道回府了··    从外面进入神墓时只觉得处处惊险,危机四伏,如今从神墓出去却顺顺利利没碰到一点儿磕绊。
    一行人熟门熟路地沿着来时路返回,经过永生瀑布直冲山巅,再俯冲而下落回山脚··    说起来他们真正在地底神墓里呆的时间并不算太久,但长久的仿佛永不见光的黑暗总让人觉得度秒如年。
重新见到天光,哪怕是个雨天阴沉沉的天光,也让他们有种久违的轻松感……·    “光明神墓……”奥斯维德回头看了眼白头山丘,觉得这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讽刺。
曾经代表无上光明和希望的法厄,如果知道自己死后被困在这种地方,不知道会作何感想·换成任何一个普通人,恐怕都会被这种落差和滞闷折磨疯吧……·    那样的神祇,即便闭着眼睛再无所觉,也应该躺在阳光之下,与这个开阔而充满生机的世界同在。
    山脚下负责守望的那些精锐队成员还驻在那里,看到奥斯维德带着凯文从天而降的时候,一个个都引颈而望··    “陛下,法斯宾德指挥官他怎么——”·    奥斯维德低头看了眼身前躺着的凯文,冲众人道:“只是太累了,圣水已经拿到了,回城”·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巨鹰长唳一声,带领长队,破云而去……·    金狮国国内有一条长河,名苏塞,以圣安蒂斯城最高处的大裂谷为始,支流途经各处城镇,以国境外克罗平原一处浅泊为终。
    曾经一度有传言说那处浅泊就是《神历》当中描述的曾经的阿纳圣湖··    不管怎么说,苏塞河是名副其实的金狮国生命之源,圣安蒂斯中心广场祭台上的圣坛水池就直通那里。
    奥斯维德他们总共接了三水囊的圣水·按照神官所说的,将圣水投入圣坛水池当中,让它流入苏塞河,就能拯救一国人的性命··    为了保险起见,奥斯维德只将其中一只水囊里的圣水倒了进去,并发布了全国通令。
    平日里金狮国的民众就是以苏塞河为主要饮水源,这一下,各个城镇更是在河边排起了长队,就连乌金悬宫以及各大军团大本营,也都分发了掺了圣水的饮用水源。
    一夜过后,一些砂石化症状极其轻微的人已经略微感受到了圣水的效果,僵化的部位隐约有了些知觉,摸起来也没有先前那样僵硬了·但是因为效果缓慢而细微,有一部分甚至怀疑是不是心理因素的作用。
    但到了下午,当一些手指石化的人可以小幅度地弯曲关节时,众人终于笃定,圣水真的有用·    那一天,整个金狮国仿佛从衰颓中活了过来,乡村、城镇,大小街道和集市重新开始有了人语声,逃过一劫的人心情总是格外舒快而明媚的,仿佛任何一点动静都能将他们逗乐。
    皇城巡骑军指挥官当天中午再次冲到了皇帝面前,送上来的急报内容令人啼笑皆非:“陛下长藤大街和小苍兰街两条主道的住户都开窗了我还听到了好几户人家屋里传来了笑声哈哈哈哈”·    他就在一连串的“哈哈”声中,被奥斯维德用手里的羊皮卷打了出去。
    “特准你一个午休假,去神官院吃点药再来我这里卖傻·”奥斯维德没好气地丢了一句··    西边和北边两处驻军也发回了加急军报,表明驻军营里砂石化的那些士兵也开始有了恢复的迹象,状态良好,目测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米奥的那封写得跟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后半段对凯文和奥斯维德拍了整整一页纸的马屁,花式十八夸,看得奥斯维德牙都酸了··    说实话,年轻的皇帝陛下虽然看起来依旧绷着一张脸,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其实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虫灾还没完全解决,但拥有圣水的金狮国人底气满满·当天入夜时分,皇城民众甚至自发在中心广场的圣坛前举行了一场祷会··    但凡能走动的人几乎全都来了,他们向着悬宫的方向山呼三声,重复了一遍新帝登基时的礼仪,而后,他们围住了圣坛中心的雕像。
    圣坛水池正中矗立着一座巨大柱形浮雕,上面刻着旧时期的三大主神,后神,以及一头威猛的雄狮··    奥斯维德在全国通令里虽然没提挖坟的事情,但提到了光明神法厄的圣水。
    解除了性命之危的民众们朝着巨柱上法厄雕像的那面虔诚伏地,感谢光明神跨越千万年的圣愿和祝福··    奥斯维德站在悬宫城墙高塔之上,两手撑着墙墩,在阴影的遮挡下俯瞰围聚的民众。
    当初坐上皇座的时候,他并不觉得这位置有什么值得争抢和期待的··    曾经的成长环境将他的性格塑造得非常自我,他喜欢事事亲为,讨厌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也讨厌被人寄托,甚至一度觉得皇帝这个位置意味着要担负起其他无关人员的安危和未来,实在太过麻烦,无聊极了。
    但在这一刻,当看到全城的人都在欢呼的瞬间,他突然觉得,肩膀上的东西重一点,似乎也没那么不好··    当所有人都非常开心的时候,有一个人非常地不开心。
    这人正是曾经的光明神法厄,现在的青铜军指挥官凯文·法斯宾德阁下··    不知道是皇帝迷药下得太重,还是之前在神墓里伤口反复愈合耗费了太多精力,凯文昏睡的时间比上一回还要久,他整整睡了一个礼拜,着实把骨头都睡酥了。
    凯文睁眼的时候迷药后劲还没过,他顶着一脸“我是谁这是哪儿”的空茫表情,盯着皇宫里厚重大气的穹顶看了好一会儿,才翻身坐起来··    稍一动弹,他就听见自己全身上下每个关节都发出了“嘎吱”的转动声,仿佛一架锈蚀透了的四轮破马车。
·    还好醒了,再睡就该直接全身瘫痪了……·    凯文自嘲了一句,眯着惺忪睡眼,抬手打算揉一揉酸疼的脖颈··    结果手一抬,就传来了一声“哗啦”脆响,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而且手腕大概睡软了,动起来只觉得沉甸甸的,还挺费劲··    总之,怪异得很·    凯文皱着眉撩起一边眼皮朝左手扫了一眼,瞬间所有困倦一哄而散,醒了个彻底。
    “哪个欠打的小畜生给我上的手铐脚镣”凯文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还在做梦,说不定又梦到北翡翠国地牢那夜了呢·    但是很快,他脑中断片的记忆就全都连接上了——昏睡之前,他还在法厄神墓的主殿里,奥斯维德那个混账玩意儿居然敢暗算他,给他糊了一脸迷药。
    凯文:“……”呵呵··    这手铐脚镣是谁上的,还用说吗·    那一瞬间,他特别想让时间回溯,重回千万年前的阿纳圣湖边,他一定要揪住忒妮斯和斐撒,给他们彻底洗洗脑子:让你们闲得蛋疼撒豆造人,看看你们亲爱的弟弟现在的熊样吧,你们造出来的后代简直要翻天了好吗……·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可惜,他现在没有神力,除了死不了,跟普通人几乎没什么区别,只能对着手铐脚镣干瞪眼,默默在心里呕出一口老血。
    不行,得找点儿趁手的工具··    他这么嘀咕了一句,便仔仔细细地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    这大概是皇宫里的某处寝屋,规格比奥斯维德那间甚至都差不了多少,只是内里的装饰要比那边亮一些,不如那边沉肃,看起来像是给年轻人住的地方。
    奥斯维德给他打造的手铐脚镣还挺人性化,没有死死地绑扣在床上,链条很长,足够他在房间里自由活动,只是没法出门而已··    凯文翻身下了床,也懒得找鞋,就这么赤着脚在屋里走着,毫不客气地翻箱倒柜。
    “你在找什么如果是可以开锁的东西,比如小细棍之类的,那就不用忙了,根本没有·”奥斯维德的声音骤然响起,听起来懒懒的,语速沉缓,尾音还拖出了漫不经心的调子,没有以往那么冷硬。
    可惜,听在凯文耳朵里,却满满都是“诶嘿,你打不着我”的挑衅感··    当然,这主要源自于法斯宾德阁下自己的主观添加。
    “我说——”凯文正在翻一个半身立柜,闻言直起腰来,干脆将手肘支在了立柜顶上,以一种非常懒散的姿势斜倚着说道,“别以为你当了皇帝我就真不敢抽你。”
    皇帝陛下正站在门口,亲力亲为地托着一个银质圆盘,里面放着香气诱人的食物,甚至还有一杯果酒·他用下巴指了指房间里蜿蜒的铁链,道:“我知道你敢,所以事先锁上了。”
    凯文抖了抖手上的铁链:“怎么几条链子就能锁得住我”·    奥斯维德纡尊降贵地腾出一只手,比了个恭敬的“请”,道:“那倒也不一定,万一你能徒手拆铁链呢,我还是做了心理准备的。”
    凯文:“……”他现在还真徒手拆不了··    “好·”凯文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懒懒地拖着铁链坐回床边,揪了一截链子在手里把玩着,问道:“你倒是跟我说说,我究竟怎么你了,以至于你这么别出心裁地犒劳我我还帮你开了神殿大门拿了圣水呢亲爱的陛下,你是鱼吗转眼就忘”·    奥斯维德盯着他看了会儿,道:“你知道你这次睡了多久吗”·    凯文朝窗外望了一眼,依旧大雨连天,看不出日子:“多久”·    “七天。”
奥斯维德道,“我给你的迷药剂量其实很小,我问过医官,最多能让人睡一夜,可是你整整睡了七天,究竟是因为什么需要我告诉你吗”·    凯文撇了撇嘴。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一回你昏睡是因为从底下苏醒,相当于死而复生·即便那样你也不过前后睡了三天三夜就恢复了,你这次却睡了整整七天。”
奥斯维德眯起眼,不冷不热道:“你在神墓里走了一趟,甚至比你死了一回还要耗费精力,我不信你事先没有预料到·”·    凯文撩起眼皮,张口想说话,却又被奥斯维德打断了:“你还记得临行前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么你说要一个人去神墓的时候,那语气轻松得就跟去吃一顿饭一样,结果呢”·    凯文耸了耸肩,依旧满不在意:“结果我确实顺利走到了圣水面前不是么”·    奥斯维德懒得跟他争论这一点,而是斩钉截铁道:“我敢打赌,我如果不把你锁上,你今天醒了,明天就敢继续四处玩命。”
    凯文哭笑不得:“我是有病还是欠没事玩什么命·”·    奥斯维德赞同道:“确实欠。”
    凯文:“……”·    他简直想抄个什么东西去砸皇帝尊贵的脸,可惜屋里所有能攻击的玩意儿都被奥斯维德没收了。
    以前他还觉得这小子只是性格别扭,某些时候有点儿不正常地偏执和极端·现在看来,这哪里是别扭,这是变态好吗·    让变态当皇帝是会出人命的你们金狮国脑子里进了大海吗……·    “我没说解锁你解不掉的。”
奥斯维德抬着下巴道,“认命吧,歇够了自然给你解·你这两天身上还会出现那种伤口·”·    凯文:“……解了我一定好好收拾你,真是越大越无法无天。”
    “我让他们做了点东西,有焗兔肉、烤猩果、我记得你以前对这两样似乎很有兴趣·”奥斯维德端着银盘就要进门··    结果凯文却十分无赖地倚在床头,拍了拍旁边的木柜,懒懒道:“在墓地里滚了那么久,我要洗澡,要泡温泉池,不然吃不下东西。”
·    显然,寝屋里不可能给他挖个温泉池出来供他洗澡,要洗必须得出门··    奥斯维德面无表情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道:“抱歉,你早上刚洗过澡。
你难道都没发现身上衣服已经全换了”·    凯文:“……”·    ·    第37章·    ·    刚才醒了就只顾折腾怎么开锁,在心里亲切问候了皇帝百八十遍,他还真没注意自己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他低头看了片刻,忍不住道:“谁给我洗的”·    奥斯维德冷哼了一声:“你那一身的怪伤,自己裂开再自己愈合,能让其他人看你说谁洗的”·    凯文:“……”·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其实在听到这个回答的时候,凯文只为了“少了一个出门的借口”而觉得有点儿遗憾。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他发现有那么一瞬间,奥斯维德的脸上除了一贯不冷不热的表情外,还有一点儿难以察觉的不自然·偏偏就那么巧,那一闪而过的一点儿不自在被凯文看了个正着。
    于是本来坦坦荡荡的凯文,也跟着有点儿不太自在·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后,他只能默默把这个不太对劲的话题揭了过去··    好在这种感觉就像是傻猫挠痒似的,在他脸上抓了一下便撤了,并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
    凯文换了个更自在的姿势倚在床头,冲奥斯维德一挑下巴道:“好了我懒得跟你理论这些,就当是在地下弄晕你们所有人的报应·吃的呢我饿了。”
    奥斯维德挑了挑眉,端着银盘走进了寝屋··    就在他站在床边,弯腰把银盘放在床头木柜上的时候,凯文突然弹起,抬手一甩又一拧,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粗大的铁质链条缠到了奥斯维德的脖子上。
    皇帝整个人被他拽得倒在了床上,凯文手里用的劲很巧,恰好能将人撂倒却不至于让人窒息··    他趁着奥斯维德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一个敏捷的翻身,压了上去。
    凯文跪着的右膝盖压在奥斯维德的左手腕上,左手钳住奥斯维德的另一只手,右手在拽着铁链的同时刚巧卡在奥斯维德的脖颈间,居高临下地低头问道:“钥匙呢是在你自己身上,还是在什么守卫身上”·    他压得很有技巧,奥斯维德不至于太难受,于是仰着下巴,短促地笑了一声,眯眼道:“怎么跟我耗上了”·    “我有的是办法把这些铁链在你身上缠一堆死结,我解不开你也跑不掉。”
凯文挑起眉,道:“我其实不太喜欢跟人这么近距离斗殴,太狼狈了,你说呢解了这些玩意儿,我少揍你一顿·”·    “这买卖还真是划算吶。”奥斯维德没好气地道,“解不解都是要被你打的,这些我小时候也没少受,不差这一顿。”
    凯文:“……”·    他被这臭小子皮糙肉厚不怕揍的脾气弄得有些无言,头一回自我反省了一顿,所谓的棍棒教育是不是真的不太合适,容易教出这种造反份子。
    这百来年,他一直觉得自己对普通人的身份和力量适应得非常好,并且对过往的神力没有任何怀念·现在的世界里所有人都一样,神祇才是异类·不论是谁,拥有高出常人太多的能力,总会滋生一些弊端。
    但是现在,面对奥斯维德这种皮糙肉厚还耐打的货,他突然有点儿怀念有神力的时光了·换成光明神时期的他,铁定要用一根手指头把这无法无天的皇帝倒吊在光明神殿顶上,晾上个把月,做成腊肉干。
    他就着这么个姿势自顾自地出了神,手上的力道倒是也没松懈··    但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被压在下面的皇帝正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的脸,那双浅到近乎透明的眼珠凝视人的时候,总有种无形的干扰力,让被盯的人从头到脚都不太对劲。
    凯文偏了偏头,没好气道:“卖什么傻,钥匙呢”·    奥斯维德“哦”了一声,淡淡道:“在我身上藏着呢,自己拿。”
    凯文改用左膝盖压住奥斯维德另一只手腕,腾出了自己的一只手来,先是抬手给了奥斯维德脑门一巴掌,打得非常不客气,当即拍出了一点红印,训道:“我看你是要造反。”
    奥斯维德嗤笑一声,不冷不热道:“你好像没弄清楚究竟是谁在造反·”·    “呵——”凯文抬手从床头柜的银盘里抓了个黑麦面包,二话不说塞进了奥斯维德嘴里,强行让他闭了嘴道:“为了让你不再说什么欠收拾的话,先帮你堵上,不客气。”
    奥斯维德:“……”·    说完,凯文便大刀阔斧地在奥斯维德身上翻了起来··    他翻找的时候又快又干脆,似乎只需要用手指尖碰一下就知道这里究竟有没有可能藏东西。
他自己找得很自在,但被他翻找的奥斯维德就有点儿无语了··    “诶——你干什么呢”凯文被他用手指拍了两下,不耐烦地拿走黑麦面包,“给你说一句话的机会。”
    奥斯维德咳了两声,没好气道:“你找东西能别这么和风细雨的吗碰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麻烦”凯文摇了摇头,丢下这句话,便又用黑麦面包把皇帝堵上了。
    奥斯维德真是有种哔了狗的感觉··    被皇帝抗议过,凯文下手总算重了点·这位祖宗摸完上半身还要抱怨一句:“皇帝的衣服做这么复杂干什么你穿起来累不累……”·    说完,他又把手伸向了奥斯维德的裤子。
    还没翻两下,凯文就又没好气地拿下了面包:“你又怎么了亲爱的陛下”·    奥斯维德这回没说话“……”·    他用眼神朝自己腰下扫了一眼,恰到好处地在凯文的手上停留了一下,又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而后抬眼看向凯文,用一种尴尬又无语地眼神看着凯文道:“你说呢”·    怎么说呢,皇帝陛下有时候思想容易走歪,但表达又非常含蓄,以至于表达很歪,思想却很含蓄的凯文一时领会不到要点。
    奥斯维德忍无可忍,绿着脸直言道:“你找东西就找,能不能别这么污秽”··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凯文:“……”·    什么玩意儿我又污秽了·    他满身满心都惦念着“钥匙钥匙”,根本没管其他,被奥斯维德这么兜头盖脸丢下个“污秽”的大帽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摸的不太是地方。
    于是他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嗖地缩回了手,非常没有诚意地道歉:“不好意思,谁让你把我锁了呢,我火气上头,没注意·”·    他说完,还安抚性地拍了拍奥斯维德,随口道:“好了别炸,我换个地方。”
    奥斯维德:“……你又拍哪儿呢”·    凯文挑起一边嘴角吊儿郎当地笑了一下:“年轻人,容易激动可以理解。”
    奥斯维德:“……”·    这位摸来摸去总算在奥斯维德靴子边的牛皮搭扣下,找到了一把钥匙·他笑了一声,捏着钥匙在奥斯维德面前晃了晃,道:“真能藏啊陛下。”
    奥斯维德没理他,只道:“既然找到了钥匙,还这么钳着我干什么,开你的锁去·”·    凯文垂下眼皮,随口“嗯”了一声,一边不改压制着奥斯维德的姿势,一边就着这姿势用钥匙去捅手铐上的锁眼。
    大概是好不容易翻找到钥匙有点得意,伟大的凯文·法斯宾德阁下在捏到钥匙的一瞬间其实感觉到了这钥匙有点儿怪,但是他只顾着赶紧开锁,没去细想。
    他觉得顶多就是找错了钥匙,开不了再继续威胁奥斯维德,要耗一起耗着,无所谓··    当他将那只钥匙艰难地捅进锁眼时,他发现除了“紧”了一点,这钥匙跟锁眼还是吻合的,于是就更没多想,自然也没注意到被压着的皇帝挑眉的表情。
    凯文捏着钥匙,轻拧了一下,感觉有点儿滞涩,没拧开,于是又加了一把力道··    结果就听“啪”的一声,那把看起来没有丝毫问题的钥匙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断成了两截,严严实实地堵住了锁眼。
    凯文:“……”·    这下好了,锁眼被堵死,除非把里面那玩意儿抠出来,或者直接把整个手铐毁了,不然不可能解开了。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被他轻易压制的皇帝突然一个翻身,以更大的力道将凯文掀开,反客为主··    只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两个人就调换了位置。
    “风水轮流转·”奥斯维德压着凯文的手腕,居高临下地道··    凯文看了眼堵死的锁眼,又看了眼奥斯维德,一脸麻木道:“你用什么玩意儿做的这把钥匙”·    奥斯维德道:“金狮国自制,最脆的合金。”
    凯文简直想给他一脚:“吃饱了撑得搞这种东西”·    这么一看,刚才那一切显然都是皇帝算计好的,凯文回想了一番,觉得肝疼。
    压在他身上的奥斯维德迟迟没有下去,他甚至俯下身来,凑得极近,用一种格外挑衅又格外低沉的音调道:“这下消停了吗好好吃饭,亲爱的法斯宾德阁下。”
    不知道为什么,凯文觉得现在的奥斯维德跟去神墓之前有了很大的转变,尽管还是喜欢气他,但不再是那种抬着下巴离得远远地挑衅了,好像格外喜欢这样近距离找打。
    他声音沉沉的,压得凯文几乎能感受到那种胸腔的共鸣,这种感觉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过于亲近的错觉·凯文有些不太自在地仰了仰头,道:“行了,消停了,不消停我还能怎么样赶紧给我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很重”·    奥斯维德满意地点了点头,下床走到一边的扶手椅里坐下,一手松松地支着太阳穴,好整以暇地等着凯文认命吃饭。
    凯文没好气地甩了两下铁链,坐起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曲起一条腿,拎起餐盘里的果酒杯便喝了一口··    这人脾气倒也神奇,上一秒还在企图宰了皇帝砍了铁链逃出生天呢,下一秒就架着手肘喝着酒吃起了东西。
如果将这些铁链去掉,光看他的姿势和表情,大概只觉得这是个优雅又不着调的贵族在享用午餐··    他睡了七天,按理说早该饥肠辘辘了,吃起东西来却还是慢条斯理的,就好像这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感是与生俱来的,刻在骨头里。
    刚才还打了一架,这会儿他居然就能心平气和地跟奥斯维德聊起了天,他咽下一口果酒,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奥斯维德:“圣水试了么效果怎么样”·    奥斯维德点了点头道:“目前看来还不错,各地传过来的都是好消息,伊恩的脖子已经能转动了,辛妮亚砂石化的痕迹也已经从肩膀褪到了手腕。”
    他说着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如果没恢复,照你刚才那造反的劲,这只耳朵早该碎成渣了·”·    凯文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安抚道:“该。”
    奥斯维德突然翘起一边嘴角笑了一下:“这几天傍晚圣安蒂斯都有祭神礼,身体恢复的民众自发组织的,打算对着中心广场的光明神浮雕拜上七天。”
    凯文一愣,而后又继续吃着东西,非常混账地评价了一句:“就是闲的,好好的拜什么旧神·”·    “法厄意义不同。”
奥斯维德挑眉回了一句,“我从神墓里带了两样东西回来,打算——”·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门口的内侍官打断了:“陛下,皇城巡骑军又送了急报过来。”
    奥斯维德:“……”·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又是来我面前傻笑一顿”奥斯维德刻薄道:“我怎么那么闲呢让他滚回去对着老婆孩子犯蠢去。”
·    内侍官小心地探了个头,地垂着眼道:“这回不是,指挥官说有大量的难民正在朝这里涌·”·    “难民”奥斯维德皱眉问了一句,“什么难民”·    “具体的不太清楚,您还是问指挥官阁下吧。”
内侍官呐呐道··    奥斯维德:“知道了·”·    他站起身,抬脚便要出门··    凯文一手朝嘴里塞了颗小莓果,一手随意一拽铁链,绷起的链锁刚好横在奥斯维德的脚前。
    “话说一半找打”凯文没好气道,“刚才那话后半句是什么你从神墓里带了什么玩意儿回来,打算干吗简要给我一句话概括一下。”
    于是,奥斯维德言简意赅道:“我把法厄的脚印和另一个不知什么玩意儿的签名带回来了,打算以后找时间给法厄重修个墓,可能没那么隆重,但至少……能配得上光明这个词。”
    凯文听了,拿小莓果的手一顿,抬眼看了奥斯维德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将手里的铁链一撇,拦住奥斯维德的链子便松垂在地上,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赶小狗似的道:“行了,走吧。”
    皇帝大度地没计较他这混账动作,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拐去找巡骑军了··    凯文朝嘴里丢了个小莓果,嚼了两下,而后上身朝后一靠,倚在床头出起了神。
    年轻的皇帝陛下虽然欠打,但窝心的时候,又总是很能戳到别人的点……·    或许是拗断在锁眼里的钥匙真的很难搞出来,又或许是确实像奥斯维德说的那样精力还没恢复完全,凯文居然真的老老实实地在这寝屋里又呆了好几天,甚至在奥斯维德找人把浴桶搬进他房里供他泡澡的时候,也没怎么抗议就接受了。
    搞得皇帝反倒有点儿不太适应··    正如奥斯维德之前说的,他身上还是会突然出现大片的伤口,烂至骨头后再一点点愈合·只是比起在神墓那时候,要好了很多,频率也慢了不少。
    他在寝屋呆着的这几天,除了奥斯维德,就数辛妮亚小殿下来得最勤快·班和安杰尔因为不是悬宫内部住着的人,这几天都被挡在了悬宫外面,没能见到凯文手铐脚镣被圈养的丢人盛况。
    辛妮亚手臂恢复的状态不错,奥斯维德便解了她的禁令,允许她跟以前一样,活皮球似的满哪儿乱滚··    安杰尔不在,奥斯维德事务繁忙,于是她最爱骚扰的对象就变成了凯文,天天抓本书就过来求凯文讲故事,偶尔自己也给凯文讲。
    “我前一阵子可惨了,舅舅把我关在房间里,下床都不准·”小姑娘每天都要把这件事拎出来跟凯文告状,“不过伊恩爷爷更惨,舅舅说脖子连着脑袋,没有完全好之前,还是不许他出门,所以他现在还躺着呢。”
    凯文:“……”·    通过这种由面到点的归纳概括,他终于明白了,奥斯维德这人担心谁就喜欢把人关起来,直到对方没有危险为止,真是……好大一朵丧心病狂的变态,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
    告完状,辛妮亚就非常不客气地三两下爬上床,盘起小短腿坐在凯文对面,把书一递:“喏——我今天想听这个·”·    凯文小心翼翼地拎起书,一脸嫌弃地摸了一手陈年老灰,哭笑不得道:“你这又是从哪个坟里挖出来的古董啊小丫头”·    辛妮亚一拍大腿:“讲嘛”·    凯文只得点头嘀咕道:“好,讲。
哎——跟你舅舅一个样儿·”·    不过他翻了两下书的内页,手就顿住了,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旧神啊……你一个小姑娘怎么净喜欢听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故事呢。”
    辛妮亚嘿嘿笑了:“很好玩”·    “从头讲”凯文大致翻了两下,便干脆把书合上,丢到了一边,“来,我背给你听。”
    辛妮亚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结果凯文这个混账还真就背了,比照着书念还要没有感情,连个音调起伏都没有,大气不喘地背了一长段,听得辛妮亚鼻水都要下来了。
    “……美丽圣洁的女神忒妮斯说:‘愿你的生命和花一样鲜亮,荆棘一样坚韧,赐予你名梅洛,在神语里,意为光明永恒’。”
凯文背书的时候非常敷衍,一切美好的形容词从他嘴里说出来都自带嘲讽··    偏偏辛妮亚很不挑剔,这样的故事照样能听进去,听到这里还打断了一下,问道:“梅洛是谁啊以前在别的故事里怎么没有听过”·    凯文看了看她,“哦”了一声,道:“梅洛是他以前的名字,鲜花和荆棘是他最初的象征。
后来呢,他长大了,出于一些原因,他把名字连同过去一起埋了,认为神不需要名字,象征图腾也换成了太阳和月亮·”·    辛妮亚歪了歪头:“那他没有名字别人怎么叫他”·    凯文答道:“他给自己取了个新的称呼,叫后神。”
    ·    第三卷:荒芜里的战士·    第38章·    ·    这几天,金狮国的地界内涌入了大量别处来的难民。
主要来自于西北方,翡翠国的、雷音城的、沛达城的都各占了不小的比例,还有一部分是居于各国边境线之间的无籍人,其中游散之地来的就有不少··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主要目的只有一个——求圣水。
    之前从法厄神墓带出来的三水囊圣水,其中一水囊被奥斯维德倒进了苏塞河中,另外两水囊,一个给了巨兽人族,连同其他一部分御虫装备一起让丹他们带了回去,另一个奥斯维德打算留着以防万一。
    “他们怎么过来的,驻守在克拉长河一带的赤铁军发回来的军报甚至都没来得及提到他们·”奥斯维德沉声问道··    “一部分是从鬼月森林那边摸过来的,剩下的据说绕得更远,他们不清楚赤铁军驻守的目的,不敢贸然从克拉长河那边过来。”
巡骑军指挥官彼得答道,“圣安蒂斯防得严,能摸到这里来的已经算是少数了·更多的在琴叶城那一片·”·    奥斯维德站在城墙上,远远可以看到圣安蒂斯整齐的街道,一些集市场已经开始重新热闹起来,主流大街上摊点商店门口民众往来不息,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活气息。
    他隐约能看到在街角巷尾,甚至中心广场的圣坛边缘,都或蹲或坐着一些衣衫褴褛形容狼狈的人,身上还背着大小的包裹,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一些是拖家带口过来的,身边攒聚着好几个孩子。
    “克拉长河绕远一点,除了鬼月森林,就是鹰山·”奥斯维德道,“鬼月森林猛兽众多,鹰山一脉还有一个活山口,随便哪一处过来,对普通人来说都能送掉半条命。”
    彼得点了点头:“所以那些难民大多数都砂石化得厉害,我还见过几个老人孩子全身都硬了,被家里人抬过来的·最惨的是一个女人,她丈夫那个头比我可能还高一点,加上那一身腱子肉,分量可想而知,全身砂石化得除了脸能动,其他都不行。
她硬是背着从鬼月森林那边过来的·”·    彼得越说越来劲,好一阵唏嘘,好像平时板着脸在街上游的那人不是他一样··    奥斯维德沉吟片刻,下了一道令。
    第二天,各城镇的边郊用简单的布帐搭建了难民集中处,设立的分水台·所有逃过来的难民都需要经过集中处登记下名字和来历,然后去分水台领一份饮水。
    于是这么一批人便就此暂住了下来··    金狮国有圣水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招来了更多别国人·人员流动太过明显,想不被注意都难。
雷音城和沛达城两座大城邦国以及周遭一些城邦小国的国王干脆派人送了前信,亲自启程来了··    唯有北翡翠国这边拉不下脸面,老萨丕尔据说依旧在卧床,他疑心重,不喜欢生病的时候有其他人靠得太近,只相信自己的儿子,于是一切指令都经由他的小儿子博特传达出来。
    他没法亲自看到外面的情况,而博特又是个嚣张的蠢货,一连串指令下来,整个北翡翠国更乱了··    萨丕尔对有人逃难到金狮国求活命非常不能理解,觉得这是对国家的背叛,这是他极度不能容忍的。
于是他一怒之下,搞了条封国禁令,勒令全国边境一带全部封锁,禁止一切民众越线··    奥斯维德闻言,下令让驻守克拉长河的赤铁军精神点,照这个趋势下去,保不齐萨丕尔什么时候发疯咬人。
    就在这些大小国都乱成一团的时候,被圈禁在寝屋好多天的凯文也出了点问题··    这天下午,外面暴雨不歇,偶尔有炸雷滚过,一惊一乍很不安定。
奥斯维德在前厅议事的时候,左眼皮就一直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他处理完难民的事情之后就匆忙往内院走··    就在他走在走廊上的时候,凯文的屋里传来了辛妮亚的一声尖叫,奥斯维德眉心一跳,立刻大步赶了过去。
    屋子里,小姑娘抱着凯文的手臂,哭得满脸眼泪,哇哇嚎啕··    凯文对付熊孩子很有一套,对付这种软乎乎的小丫头就十分没辙·他顶着一脸头大的表情,一边拍着她毛乎乎的脑袋,一边哭笑不得地安慰道:“诶——哭什么呢,别哭了,糊了我一手鼻涕,羞不羞我这一手血都没哭,你倒先嚎上了。”
    小姑娘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对他产生了深厚的感情,亲昵程度大概仅次于她对她的黑脸舅舅··    被这混账胡乱一通安慰,辛妮亚非但没停,反而嚎的更厉害了。
    凯文被她抱着的那条胳膊已经血肉模糊,手肘以下根本没法看,手指皮肉已经掉光只剩了骨头,仿若一只修长的鸡爪··    怕她多看几眼吓的更厉害,凯文干脆捂住了她的眼睛。
    小姑娘一边挣扎着想要露出一只眼睛,一边又企图扒住凯文的胳膊,还害怕碰到他的伤口·手忙脚乱中哭得肝肠寸断,好像烂掉一只胳膊的人是她自己似的。
    “没事,一会儿就好,我逗你玩儿呢·”凯文声音还带着一点笑意,鸡爪似的手指屈伸了几下,发出轻微的骨骼碰撞声,好像这样就能加快血流速度而后尽快愈合似的。
    然而片刻之后,他的眉头终于蹙了起来——非但这只手没有要开始愈合的迹象,就连捂着辛妮亚眼睛的那只手也不太对劲了,从手肘开始裂开了几道小口。
    “恐怕你得出去找别人玩会儿了小姑娘……”凯文撤开了捂着她的手··    当他举到一旁时,这只手也变得鲜血淋漓,皮肉俱失。
    奥斯维德一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情景··    “怎么回事”凯文听见他紧着嗓子问了一声。
    “来得正好,赶紧,把这丫头拎走,鼻涕都快流到我骨头上了·”一见有人来帮忙,凯文这混账玩意儿松了口气的同时,居然还开起了玩笑,“我这一身血都够给她洗个澡了,让她离远点还不乐意。”
    “撒手·”奥斯维德这人即便宠着谁,板着脸的时候也依旧很有震慑力,他伸手抱住辛妮亚,抹了把她的眼泪··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小姑娘一睁眼就跟她黑着脸的舅舅视线对上了:“……”·    她扁着嘴抽噎了一声,怂怂地放开了手。
    凯文:“……”·    奥斯维德三两步把她抱到门口,递给招来的女官,转身就要回房间··    “法……法会不会死”辛妮亚揪住他的袖子,呜呜咽咽地问。
    “法”奥斯维德正急,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辛妮亚一般叫人只叫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叫姓还是头一回··    他愣了一下,正要赶人,就听屋里的凯文扬声回了一句:“借你吉言。”
    奥斯维德:“……”这混账东西又开始不说人话了··    “疼——算了。”
奥斯维德觉得自己大概是脑子有点不太清楚,居然下意识想问“疼不疼”这种废话,手都不见肉了,能不疼么可问出来这人绝对会一摆手来句:“挠痒也就这力道了。”
    “劳驾关个门·”凯文悬着他那两只鸡爪子似的手,冲奥斯维德道:“别再把门外那些侍卫给吓抽过去·”·    奥斯维德背手关上门,然后又在贴近胸口的衣服口袋里头摸了两下,在一处隐秘的夹层当中摸出了一把钥匙。
    “锁眼不是堵了么……”凯文没反应过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奥斯维德臭着脸走到面前来,眉头紧锁着低下头,双手悬着,似乎想碰又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碰起。
    “能把皇帝吓得手抖,我也挺不容易的·”凯文又调侃了一句,将两只手伸到奥斯维德面前,仿佛要吓他似的动了动森白的骨头,问道:“像不像啃干净的鸡爪你要碰就碰吧,这骨头还真没什么感觉。”
    “……”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开这种玩笑,奥斯维德绷着脸白了他一眼··    他小心地捧住凯文的手骨,然后转动他手上的锁链,绕过被堵住的那个锁眼,将锁头翻了一下,露出了下面一个更为隐蔽的孔眼,将手里的钥匙插了进去。
    “咔哒”一声,手铐应声而开··    直到他同样小心翼翼地打开另一个手铐,凯文才一脸叹为观止的感叹道:“你所有脑筋都费在这个东西上面了是吧”·    奥斯维德怕那些手铐再蹭上他的指骨,顺势收盘起来搁在一边。
他没接凯文的话,只盯着他的双手问道:“前两天不是都已经不再出现伤口了么今天这是怎么回事”·    这前两天凯文身上任何大小伤口都没有再出现过,奥斯维德甚至都以为他已经完全恢复了,本打算今天给他解禁,谁知现在又出现了这种情况。
    凯文耸了耸肩,摇头表示:“我也不太清楚,正给你的小丫头讲故事呢,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怎么还没有愈合”奥斯维德皱着眉,目不转睛地盯着凯文的双手,几乎不用眨眼,看得格外仔细,仿佛想要看清每一点细微的变化。
    “我觉得可能一时半会儿愈合不了了·”凯文尝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尖,却发现比之前还要迟钝一些,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了,“从刚才到现在也有一会儿了,放在平时,皮肉起码该长了大半。”
    “以前出现过这种情况么”·    凯文略一回想,摆了摆手道:“我都活了多少年了,哪记得那么清楚,大概有的吧。”
    奥斯维德一听到他说什么“或许”、“可能”、“大概”之类模棱两可的词,火气就蹭蹭往上冒·就好像他不止是不在乎疼痛,甚至连死活都不那么在乎。
    能活就活着,万一哪天被捅了心脏或是碰到别的什么危险,死了也就死了·奥斯维德甚至觉得凯文的心理跟常人完全相悖,好像肉体之躯在他眼中根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也不知道是活得太久觉得够本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这种态度在奥斯维德看来都很让人来气··    “你自己的身体你就一点都不在意”奥斯维德忍不住冷声喝问了一句,“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你既然活了这么久,总该有什么办法吧”·    凯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突然就炸了”·    奥斯维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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