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帝的挑刺日常 by 木苏里(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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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帝的挑刺日常 by 木苏里(6)
·    不过很快,他就没有这个多余的脑子去想这件事情了——·    巨大的颠簸和甩动让他几乎无法完全屏住呼吸,而且过快地消耗了他深吸进去的那口气。
    正如凯文之前没头没尾的提醒一样,需要屏气的时间比他想象的长得多,他几乎完全不能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过程,会折腾成这种样子··    他隐约意识到整艘船都沉在了海水里,至于为什么会这样颠簸,这么难熬,他就无法得知了……·    屏息的过程并不那么令人愉快,准确地说,非常煎熬。
每一秒钟都像是一百年那么长,长得奥斯维德感觉自己的肺都要被掏空了··    就在他感觉已经过了成千上万年之后,他终于无法控制地陷入了一种窒息感。
    一手拽着缰绳,紧靠着门框倚着的凯文突然发觉身边的人开始挣扎起来,闭着眼睛,眉心紧蹙,显得非常痛苦·显然,对普通人来说,一口气撑到最后还是很艰难的。
    凯文发愁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耸了耸肩转过头去··    当一口气息送进肺部的时候,奥斯维德的脑子还处在缺氧的空白里,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直到肺部发麻的疼痛感终于消失,停滞的大脑也终于开始重新运转的时候,他才发现是有人渡了一口气过来,很大程度上缓解了他的窒息,救了他一命··    渡气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奥斯维德从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这样的感觉——上一秒还窒闷得几乎立刻就要死去,下一秒就满足得连灵魂都要飘起来了··    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给自己渡了一口气·    送上门来的机会,谁放过谁就是蠢货,至少奥斯维德绝对不是·    凯文送了一口气出去,便打算撒手继续倚着门拗造型,结果刚让开脸,就发现半死不活的皇帝陛下正睁着眼睛,在翻涌不息的水流中盯着他。
    他没想到这人活得这么快,被盯得愣了一下··    仅仅这一下的工夫,奥斯维德已经吻了上来··    凯文偏头让一点,奥斯维德便追过来一点,最后干脆一把箍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得跟自己紧紧相贴。
    他用舌尖抵开凯文的唇缝时,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之前的药汁似乎再一次起了效果,药效不用催化就已经蒸进了他的脑子里。
这一回,泡凉水也不管用了,他整个人都浸在大海里,也还是想跟面前这人贴得更近一些,近到将他溶进自己的身体里,或者将他拆吞入腹··    奥斯维德用尽力气,在翻涌的海水中转了个身,就着手腕上绑着的缰绳,将凯文死死箍在了舱门旁的角落里,一边急切地吻他,一边贴着他的腰腹,将膝盖挤进他的腿间,把他顶在舱壁上。
    他太亢奋了,以至于没有听到木舟破水而出的声音,甚至没有发现天旋地转的颠簸已经停止了··    耳边充斥的只有他自己的粗重喘息,如果他没听错的话,间或还夹杂了一声凯文的,这让他更加疯得理智全无。
    他甚至忍不住顺着凯文的下巴吻咬下来,一路吻到了脖颈,就在他用鼻尖摩挲着凯文瘦削的颈骨,打算咬上去时,他隐约感觉又什么东西从他闭着的眼前一晃而过。
    既然闭着眼都能感觉到,那必然是有光的··    可是……他们正处在逼仄的船舱里,而他正埋在凯文的脖颈处·这里能有什么会发出光亮·    ·    第63章·    ·    仅仅是这么一个愣神的间隙,被缠着吻的凯文终于透了一口气回过神来,他重重地呼吸了两下,在奥斯维德反应过来前一把把他推了开来。
    奥斯维德被推了个猝不及防,半睁开眼,背部重重地撞在船舱璧上,粗重地喘着气··    他皱着眉不解又疑惑地转头看向凯文,就见这位翻脸不认人的混账玩意儿正一手捏着自己的脖颈,一手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奥斯维德手上捆绑着的缰绳,而后二话不说,转头对着奥斯维德就是一脚。
    这一脚不轻不重,因为刚才两人还吻在一起的缘故,甚至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亲密感··    当然,这也可能只是皇帝陛下自己的错觉。
    总之,吻到自己心上人的皇帝陛下现在智商处在水平线一下,凯文踹了他一脚,他也就顺着这股力道踉跄到了船舱外面··    一旦脱离逼仄的空间,之前的暧昧和窒息感便被扑面而至的风给吹散了一半,奥斯维德立刻便清醒了不少。
    他被船舱外的景象惊得一愣··    在他们刚才意乱情迷的时候,这只被巨浪卷进海底的木舟经过重重颠簸和翻滚,最终倒悬在了海中的某一处。
就在船底朝上,船身朝下彻底稳住的那一瞬间,他们所在的地方便颠倒了过来··    就好像是镜像一样,海底变成了海上的天空,而海面翻到了海底··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于是,木舟便成了正着的。
    落在奥斯维德眼里的世界诡异得让他说不出话来,天空中游弋着成群的海鱼、大如海岛的鸟尾鲸、龇着牙的长吻鲨、而木舟所漂浮的海面以下却是大团的云絮。
    “这是什么地方”奥斯维德张了张口,诧异地问道··    凯文跟在他身后出来了,哑着嗓子懒懒道:“在往镜岛走,发什么傻,不追人了”·    “镜岛……是传说里主神斐撒辟出来那块地方么”奥斯维德喃喃道:“我以为那只是个传说,居然真的存在”·    “你以为。”
凯文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你以为的事情多了去了·镜岛一直存在,跟灵族聚居的那个海岛刚好成镜像,悬在海下,只不过没有斐撒的船到不了而已。”
    准确地说,是没有神力相助到不了··    奥斯维德刚觉得这话听起来哪里不太对劲,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凯文又开了口,他一脸糟心忍无可忍地讥了一句:“劳驾你下回发情能不能看看时间地点”·    “还有下回”奥斯维德下意识回了一句,并且感觉自己抓到了重点。
    凯文:“……”·    他一言难尽地瞪了奥斯维德一眼,抬手把手里拎着的缰绳甩给他,冷冷地抬了抬下巴:“本来打算扔了,现在我改主意了,套上,变个模样,免得我看到你就手痒。”
    奥斯维德接过缰绳,毫不在意地套上了自己的脖子,刚调整好搭扣变回天狼的模样,他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住了身形··    巨大的猛兽猛地抬起头,透明的眼珠紧紧盯着凯文,疑惑地道:“差点忘了,刚才在船舱里有什么在发光,而且……你捂着脖子干什么”·    不断被岔开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那点上,奥斯维德在脑中回想了一下之前的情形,越来越觉得奇怪。
他顿时想起来,之前在林子里凯文也是这么捂着脖颈的……究竟是为什么呢·    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他刚要抓住,就又被凯文踹了一脚。
    这回这位大爷直接踹在了皇帝的尊臀上,而后毫不客气地翻身骑上了奥斯维德的背,如同骑马鹫一样夹了一下他的侧腹,一巴掌拍在他毛茸茸的脑袋顶,道:“你不如边飞边琢磨,没看到要追的那艘船就在前面吗”·    奥斯维德有些木然地“嗯”了一声,而后条件反射地扇着翅膀猛地一跃,便驮着凯文飞了出去。
    他机械地振动着巨大的双翅,满脑子都环绕着两个词:脖子……发光……脖子……发光……·    之前那艘将岸上数千人都倒扣进去的木船就在前面不远处的海面上,老旧的风帆饱满鼓胀,带着一整船的人破浪而行。
船身上的巫蛇图腾发出隐隐的白光··    整艘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好像有某种巨大的力量在拽着它似的,绝不是单纯靠风帆就能有的速度··    一整船的人都面无表情地站在船上,所有能站人的地方全都站满了,他们浑身湿漉漉的,浸透的海水还没干,配上那副空洞的表情和僵硬的站姿,活生生像是运了满船的水鬼。
    而就在他们的正前方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海岛慢慢从海平面上显出了全貌·那个海岛乍一看更像是漂浮在海面的冰山,从头到尾都是冻着的,在海面的映衬下,发着浅淡的莹蓝色的光。
    奥斯维德渐渐追上了那艘巨大的木船,在木船上空盘旋了一圈的时候,他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船身上的斐撒图腾··    皇帝陛下心里木然地想着:嗯……也在发光呢。
    “太阳即将落山,朝圣的时刻到了……”·    就在皇帝发愣的时候,那个熟悉的声音又一次隐隐从船上传了出来·这数千号的人控制起来并不是那样容易的,显然,得靠不断地蛊惑才能将他们彻底稳住。
    “太阳即将落山,朝圣的时刻到了……”那声音空灵得仿佛是贴着人的灵魂在低语··    凯文在巨兽背上皱着眉,目光在密密麻麻的人头中逡巡。
    就在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来的瞬间,凯文目光一凝,眉心猛地一蹙·他二话不说从天狼背上翻身跃下,百米的高度他似乎根本没有放在眼里··    一脸木然的奥斯维德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狗脸,依旧麻木地扇着翅膀,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背上的人已经不在了,脑子里已经被凯文的脖子占据了全部空间。
    凯文从百米高空轰然落下,稳稳地踩在了木船的桅杆顶端·他冷着脸抬手虚虚一抓,人群中一个单薄纤瘦的身影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一拽,嗖地落进了他的手里。
    不偏不倚,刚好被捏住了脖子··    于是,不断吟念的声音被迫戛然而止··    凯文的目光冷冷地落在这人的脸上,双眼微微眯起,缓缓道:“安杰尔……”·    因为被钳着脖子的缘故,少年人的脸变得通红,额角都绷起了青筋,跟平日里害羞又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双目朝上翻着,几乎只露出了眼白,一边生理性的泪水,一边在缺氧中再次断断续续地念着:“太阳即将落山,朝圣的时刻……时刻到了……”·    船上的人刚有些茫然的脸色再度“刷——”地僵硬起来。
    凯文手指猛地一收,少年的声音便被掐灭在了喉咙底,再也发不出声音,只“嗬嗬”地喘着气··    “梅洛——”凯文突然换了个称呼,垂下目光看着安杰尔的脸,不冷不热地嘲道:“这么点大的孩子你也下得去手,你可真有出息啊。”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他高瘦而孤拔的身影立在桅杆顶端,能踩踏的地方甚至不足拳头大,却在风中稳如泰山··    安杰尔的手紧紧扒着凯文的,因为难受,指尖甚至在凯文手背上划出了几道血痕,只是转眼间就愈合了。
他翻着的眼白颤抖不息,似乎在跟意志里的某样东西做着垂死抵抗··    “我并不想的……”梅洛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回,安杰尔甚至都没有张开口,声音就从他身体里传了出来:“只是这孩子格外虔诚,日日夜夜祈祷不息,说要跟我做笔交换。
您知道的,他双亲惨死,可怜极了·他向我求祷,只要能让害死他父母的那个人惨死,只要他能替父母报仇,什么都愿意奉献给我·”·    梅洛的声音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他真的在心痛一样:“您不能这样毫无缘由地指责我,我只是帮了他一个小忙,顺便借用一下他的躯体而已。”
    “哦,借用躯体·”凯文笑了一声,凉丝丝地道:“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地杀了那么多神祇,夺了一百多个神格,你怎么混到这副田地了呢居然还需要借用凡人的身体,你不是一贯最厌恶别人将你跟凡人混为一谈么尊敬的……后神”·    “尊敬的”三个字从他嘴里不急不缓地说出来,简直就像是凌空而来的大巴掌,重重地扇在对方的脸上,非但没有半点“尊敬”的意思,反倒有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嘲讽感。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是因为整片海面都太过安静了,船上依稀有点恢复意识的众人以及天空中盘旋着的天狼都听到了他这句话··    尊敬的后神……·    尊敬的……·    后神·    盘旋着的巨兽浑身一个激灵,翅膀一抖,仿佛刚被惊醒一样,面色愕然地看向桅杆上的人。
    而船上乌压压的人群则瞬间连呼吸都凝滞住了·片刻之后,他们茫然地抬起头,目光痴呆地仰视着上面对峙的两人,一时间居然反应不过来后神意味着什么·    凯文趁着他们半醒不醒的时候,空着的那只手猛地一挥,木船两侧便骤然腾起了巨大的海浪,轰地一声,兜头泼在了被操控的人脸上。
·    靠近镜岛的海水带了冰雪的气息,凉得惊心··    众人被泼得一个哆嗦,发热的脑子瞬间冷静下来,终于彻底恢复了神智。
    船头上,抱着辛妮亚的伊恩老管家帮小姑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张着嘴看向桅杆,喃喃道:“老天我们……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那不是,那不是法斯宾德阁下么还有安杰尔”·    他刚嘟囔完,就突然想起刚才半醒之间听到的那个称呼——尊敬的后神。
    给辛妮亚擦着水的手顿时一个哆嗦,感觉自己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他仰视着桅杆上的人影,死鱼一般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过了好久之后,才气若游丝地挤了一句出来:“我……我没听错吧后神”·    安杰尔的身体里传来了一声轻笑:“一百多位神祇的神格都在我这里,我想用什么方式就用什么方式,想借用谁的身体就借用谁的身体,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要说怎么混到这幅田地,应该是您才对……那样高洁耀眼的神祇,为什么要混迹在凡人堆里呢我一直在等你厌倦凡人的生活,主动凝回神格,谁知道一等就是几百年,最后还得我亲自把神格送到您面前……真是叫我失望啊,尊敬的光明神殿下。”
    他这话音刚落,人群便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天空中,巨兽天狼瞬间石化,连翅膀都忘了扇,瞪着一双透明的眼睛,满脸惊骇地盯着凯文……而后就那么直直地掉进了海里,“砰——”地一声,砸出了惊天动地的水花。
    凯文听着身后的动静:“……”出息呢·    ·    第64章·    ·    然而,就算他现在把“出息”这个词拍在皇帝脸上,皇帝陛下都不会诈尸蹦回来。
    奥斯维德犹如落石一样,直直朝大海深处沉下去·别说挣扎了,他连呼吸都忘记了,脑中一直在来回播放刚才梅洛说的最后几个字:光明神殿下··    光明神殿下……·    光明神……·    凯文……·    巨大的天狼从喉咙底呼噜了一声,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头盖骨都敲碎了,懵得不知东南西北今夕何夕。
    光明神凯文这两个怎么可能是同一个呢·    奥斯维德觉得这他妈一定是个玩笑天大的玩笑荒谬至极的玩笑《神历》里那个代表着无上光明与希望的神祇,怎么可能是那个没骨头没形整天找打的缺德玩意儿·    然而,现实“噼里啪啦”扇了他好几巴掌。
    其实在落水之前,在带着凯文从小木舟飞向巨大的木船时,奥斯维德脑中就已经闪过了这个猜测了,他之所以全程都表现得那么机械和木然,就是因为被这个一闪而过的猜测惊傻了。
    现在猜测被人一语叫破,证实成真,他就更傻了··    他觉得难以置信,可是仔细回想起来,种种细节又都在印证着这件事情的真实性——·    普通人好好的就能死而复生活上几百年呢仅仅是一个诅咒就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普通人会对旧神时代的事情知道得那么清楚·    又有哪个普通人会对法厄神墓熟门熟路,甚至有胆量单枪匹马杀过去·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还有当初在神官院,凯文看到观象池里出现的不死鸟图腾时,为什么会露出那样诧异的神情,就都能解释了。
    奥斯维德又想起在玫瑰旧堡地宫里的情景……现在想来,凯文根本不是醒得早,而是他根本就没晕也没有失去什么记忆,从头到尾他都醒着,就是他把所有人挪进了地宫。
    北翡翠国的边疆守卫军被围困在中间,连武器都给卸干净了,让金狮国的士兵平白占了大便宜·这么缺德的摆放方式,除了凯文还能有谁呢·    越是回想那些细节,奥斯维德的脸色就越发麻木……因为他不信也得信了。
    凯文,就是他小时候崇拜了那么多年的光明神法厄··    巨兽在大海里睁开了双眼,目光如丧考妣··    他健硕的狼形身躯终于停止了下沉,正顺着海水的自然浮力缓缓上升,离海平面越来越近。
海面外的景色也扭曲着映入了他眼里,他甚至隐约可以看到那根长长的桅杆,以及上面从容站立着的身影··    奥斯维德突然明白,当年第一次见到少年凯文时,他身上那股跟年龄不相符的从容淡定究竟是来自于哪里了,那是神看众生的目光。
    只不过这位神性格有点缺德,不太正经而已··    在天狼泛着气泡,终于浮尸海面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法厄神墓墓门前的地碑,上面说开启墓门的方法只有两种。
现在想来,当初的凯文也根本不是用的“亡灵开路”那一种,而是后半句——神亲自去开……·    等等·    奥斯维德诈尸一般猛地睁大眼睛:法厄神墓·    天狼湿淋淋的巨大双翅抖了抖,而后颓然地盖在了自己脸上——我他妈都干了些什么我居然挖了光明神的坟两次后一次还带着光明神本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轰了他的墓门,炸了他的雕像还傻逼兮兮地把人家的脚印带回来了……·    他回想起当初跟凯文说过的每一句关于光明神的话,都尴尬得恨不得切腹自尽,一了百了……·    他多么想时间倒流,回到那些瞬间,然后撕烂自己的嘴。
    桅杆上的凯文空着的那只手两指一勾,漂在海面上挺尸的天狼就被一股力道凭空打捞起来,湿淋淋地挂在空中··    奥斯维德没看到凯文回头,却听见凯文的声音贴着自己的耳边响起,没好气道:“咱们打个商量,你能换个时间投海自尽吗现在回想那些有的没的是不是有点不合时宜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皇帝生无可恋地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哦,看你高位截瘫似的掉下去有点不太理解,就探了探你在想什么东西。”
凯文半点儿自觉没有地回了一句··    然而他依旧高高地立在桅杆上,跟梅洛对峙着,连嘴巴都没张一下··    奥斯维德默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刚要翻身挥动翅膀,就听见缺德的光明神殿下安慰他道:“再说了,挖坟炸雕像又算什么呢你不还用铁链锁了我好几天么”·    奥斯维德脚底一滑,又趴下了:“……”·    他瘫了一会儿,默默用前爪抹了把脸,颇为糟心地抬头看向凯文,想说“要不你还是闭嘴吧”,结果目光好死不死地刚好落在了凯文的脖子上。
    虽然现在那片地方白皙得没有任何瑕疵,但是奥斯维德的脑中却浮现出之前凯文捂着脖子的模样,还有在逼仄的船舱里,在他闭着的眼前晃过的光亮··    那光亮想必不是别的,正是光明神脖子上偶尔会闪现的不死鸟图腾。
    而至于逼仄的船舱和他闭着的眼睛……·    奥斯维德刚要振起来的翅膀再次死一般挂了下来——·    就在不久之前,他在船舱里吻了光明神……啃了光明神的脖子……还把光明神抵在船壁上……·    救……命……·    这个世界大概跟他有杀父之仇……·    凯文余光看到巨兽天狼动了动翅膀,以为他终于活过来了,于是便撤了手上的力道,也不再探听他的心理活动。
结果刚一收手,就发现那没出息的货也不知少了哪一窍,又直挺挺地往海里掉··    凯文:“……”·    光明神一怒之下,勾了勾手指,木然的天狼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量拎着,在空中上下左右一顿甩,这滋味大概好比当初凯文被挂在旗杆上迎风飘扬。
    奥斯维德:“……”太棒了,我还把光明神叉上过旗杆··    什么叫往事不堪回首,皇帝陛下今天体会了个淋漓尽致每回想一起来一件事情,就有一把刀“噗嗤”一声捅在他心脏上。
想了一串之后,他的心脏已经被扎成了刺猬,全是刀··    凯文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而后在虚空中拎着那头傻狗毛茸茸的耳朵,把他揪起来抖了抖,用腹语忍无可忍地贴着他的耳朵道:“你浑身挂着的胆都炸了吗再这么要死要活的,我现在就跟你算个总账,反正斩草除根不过就是动动手指而已,我一点儿也不介意帮你多炸一个地方。”
    奥斯维德:“……”·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缺德玩意儿就是算成了神,也不改本性。
    皇帝陛下被一兜子海水当头浇了个透,又听了一耳朵致命威胁,终于“嗖”地诈了尸,面无表情地扇着翅膀重新飞了起来,尽管姿势还有点小儿麻痹、半身不遂。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我很荣幸,能再次见到恢复神格从凡人中脱出的您,也很怀念曾经跟您相处的千万年时光,只是可惜……”梅洛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只是当凯文把注意力挪回到他身上的时候,只听到了最后这么一句,“留给我们的重聚时光并不多了。”
    梅洛轻轻笑了一下:“为了这短暂的重逢,我可准备了很久呢殿下,您想不想再见见故人”·    凯文眉头一皱:故人·    梅洛轻轻“啊”了一声,拖着轻而温和的尾音,道:“我就知道,您还是想的。
我也……很想念他们呢·”·    “我想您也知道的,斐撒的船只来不回,镜岛的出口还在镜岛上·反正您现在也没法送这些人回去,不如来会一会故人。”
梅洛声音越发轻了,话音落下的瞬间,海底骤然乌云密布,紫白的闪电从下面直劈向海面,巨大的海浪被劈的一个翻涌,将满载着众人的木船猛地朝前一推··    轰——·    木船顶端狠狠撞上了冰雪海岛的边缘。
在那一瞬间,晶莹的冰如同活的一般,顺着船头向前冻结攀爬,眨眼间便爬到了船位·整艘木船,连同桅杆和风帆,全都被裹在了冰里,仿佛跟海岛长在一起一样,再也不动了。
    整船的人被这惊人的变化吓懵了,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然而很快他们就因为骤降的气温而瑟瑟发抖起来··    凯文冷着脸,半阖双目,抬手在安杰尔额前弹了一下。
    一道白色的雾气瞬间从安杰尔身上蒸腾出来,而后忽地散了·消散之前,梅洛轻缓的声音顺着风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他带着笑意,温和地道:“欢迎来到世界上最纯净的地方,我爱的人们。”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整片冰雪之岛便陷入了极致的静谧中··    凯文面无表情地从桅杆顶端跳下来,把昏迷的安杰尔塞给身后一个块头高大的壮汉,头也不回道:“顾好他。”
而后垂着目光无声念了一句话··    在他念完的瞬间,所有人身上都闪过了一丝温和的光芒,仿佛冬天里最暖和的阳光一样··    “所有人都跟紧我。”
凯文转头扫了他们一眼,道:“听着,我带你们去出口·到了那里,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去管,只要记住一件事情——出去·”·    镜岛的出口他太清楚了,因为曾经斐撒带他们来过不止一次。
    但是他更清楚,梅洛必定准备好了一切,带着所谓的故人,正等在出口的路上……·    他知道梅洛处心积虑就是为了让他来到这里,但是无所畏,因为这正合他的心意。
已经拖了太多年了,该彻底清算一回了……·    ·    第65章·    ·    一群人恢复神智和没恢复几乎没有差别,因为之前是被蛊惑得脑子发蒙,行为不受控制。
现在虽然蛊惑被凯文强行打断了,但是他们已经被梅洛和他之间的对话吓傻了,让走就走让停就停··    尤其是其中一部分跟凯文本就相识的人,比如伊恩,比如皇城巡骑军。
这帮人眼珠子都快脱窗了,直勾勾地一直盯着凯文,看一会儿又惶惶然地低下头,挪两步就又忍不住偷偷看过去,表情除了难以置信还是难以置信··    凯文偏头刚要说话,所有人便倒抽一口凉气,“刷”地一个急刹车,绷直身体,一脸紧张地等他开口,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撅过去似的。
    凯文:“……”·    这么一比,迈着四只爪子跟在凯文身边的奥斯维德已经算好的了··    “法法”辛妮亚大概是这一堆鹌鹑里唯一一个完全不受影响的了,她玩杂技似地从伊恩怀里探出半个身体,伸出一条肉肉的胳膊艰难地勾了两下,一巴掌拍在凯文的肩头。
    凯文回头,就见这小姑娘笑得牙不见眼,张着手臂朝凯文倒过来··    伊恩一把捉住她的手,一边把她往回揽,一边想冲凯文说句抱歉。
然而他一想到“光明神”这个身份,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跟凯文大眼瞪小眼地干瞪了片刻,愣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凯文倒是不介意,抬手架住辛妮亚的手臂,冲伊恩点了点头道:“我抱一会儿吧,你们跟紧点。”
    伊恩:“……”·    老爷子眼白直翻,直挺挺就要往后倒,被一旁的天狼用尾巴勾了一把,又被站在他后面的皇城巡骑军指挥官彼得给扶住了。
    皇帝避开凯文,目光扫了眼伊恩,五十步笑百步地想着:这就要晕出息呢·    很显然,他已经选择性遗忘了之前惊得投海的人是谁了。
    不过总的来说,他还是比其他人要出息不少的,毕竟当其他人满脑子嗡嗡地想着“天啊,神……”的时候,他想的是“天啊,我差点上了神……”·    就算是未遂,普天之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胆子这么肥的了。
    人总是会有这种心理,当一个犯怂的人,看到其他人比自己怂得还要厉害时,会从中获得一种诡异的勇气,仿佛自己突然间牛逼了不少·这种来源缺德的勇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还是很有用处的,比如,能让人迅速地淡定下来。
    奥斯维德在看了一众人的反应后,就处在这种淡定中··    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到:反正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了,就算是光明神又能怎么样呢都冲着神发了两回情了,难不成还要跑去挽回一下说自己是礼貌性发情,就当一切没发生过,不要放在心上·    皇帝在心里暗自“嗤”了一声:做梦·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有些人之所以强硬坚韧,不是因为他真的强到没有任何事会对他产生威胁,毕竟就连神都不会放话这么说,而是因为他越挫越勇。
不在沉默中狗带,就在沉默中变态,英俊的皇帝陛下显然属于后者·他感觉自己的身心都在这种跳楼般的心理刺激里得到了升华,抗打击力更上一层楼··    他在心里暗自想着:光明神就光明神吧,横竖都是死,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么,再得寸进尺一点也无所谓了。
    于是顶着一张天生冷漠脸的天狼瞟了凯文一眼,又颇为糟心地扭过头去,然而爪子却大爷似的动了两下,站得离凯文近了许多,雪白的皮毛几乎蹭到了凯文的腰。
    凯文抱着辛妮亚,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胆子又长回来了”·    奥斯维德默然装聋,对这混账东西的嘲讽恍若未闻。
    众人惶恐而茫然地跟着凯文上了镜岛,走了一段路才发现,这镜岛并非远看上去的那样·它并不是真的单纯由冰雪堆积筑造的,事实上,他们透过晶莹剔透的厚厚冰层,可以看到冰雪深处被冻住的花草树木,甚至还有展翅的鸟和歪着翅膀正在盘旋的白鹰。
    开始的那段路上,隐约可以看到草色还新,树芽还嫩,渐渐走了一段之后,冰雪覆盖下的草木也渐渐变得繁荣丰盛起来,有的枝头还缀着半开的花骨朵儿。
    每一处都带着一种栩栩如生的动感,仿佛冰雪一化,被风吹过的低草就能继续弯到底,被鸟踩着的树枝就会轻快地弹跳起来··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在一瞬间里被冻住的,然后便成了倒悬在海里的冰雪标本,静静凝固了不知多少年。
    “这是季节在变幻”奥斯维德极为低声地嘀咕了一句··    因为众人不敢离神太近,跟凯文他们一直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再加上脚步声多而凌乱,所以没什么人听到他的话,除了凯文和辛妮亚。
    小姑娘突然转过头来,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盯着天狼看,仿佛在努力思考为什么这头猛兽会说话,而且声音还和她的皇帝舅舅那么像··    凯文“嗯”了一声,答道:“原本没有这些冰雪,斐撒最初创造的镜岛从入口到出口刚好是一年四季,只有出口那一片地方是冰天雪地的冬天。”
    “为什么要创造这么个岛”奥斯维德疑惑地问道··    “为了净化和反省·”凯文随口答道,“我记得跟你说过的,神祇和人其实并没有太多不同,同样会犯一些错误。
普通人脑子进点水,顶多干点儿诨事,造成的影响只是一小部分·但是哪个神祇如果脑子进了水,那就很麻烦了·所以需要预留一些补救的余地,这里是斐撒预留出来的一块缓冲地带。”
    他解释得并不很具体,奥斯维德在心里琢磨了一番,感觉听起来像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垃圾场··    但是接着,他又听见凯文补充道:“打个比方,我创造了一个你,但是一个手抖把猪脑子装进你的头盖骨里了,又一个手抖给你安了八条腿六只眼睛,你说把你放出去是不是要完所以要把你拎到这里来修补修补。
当然,神祇犯的所谓错误可不是给人多长几条腿少个脑子这种,比这要严重得多·”·    奥斯维德:“……”就算是打比方,这混账也肯定带着故意拐弯挤兑人的成分。
    总之,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凯文……哦不,光明神殿下的嘴里吐不出好话··    “既然是这样,为什么我们会被带来这里”奥斯维德有点弄不明白所谓的后神是怎么想的了,为什么要窝在这么一个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缓冲地带里·    曾经看《后神书》之类的卷本时,他对后神的印象一直都只有一个:温吞含蓄。
    但是现在他可不会继续这么认为了,一个温吞含蓄的神祇,是不可能干出这种大规模蛊惑人心,让凡人来朝拜自己的事的·况且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之前凯文和后神的对话中提到,后神处心积虑步步为营地傻了一百多位神祇,才创造了所谓一枝独秀的后神时代。
    能干出这种事情的神,会选择默默放手,让这个世界从后神时代过渡到人的时代,而自己却窝缩在这种地方,安安静静地呆上千百年·    做梦呢吧反正他不信。
    除非……是身不由己··    凯文和奥斯维德的目光对上,清晰地看出了皇帝目光中透露的想法·他挑了挑眉,手指压着嘴唇,冲皇帝陛下轻声“嘘——”了一下。
    奥斯维德从他的动作和神情,能看出自己应该猜对了方向,并且凯文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甚至看起来知道得还相当清楚,只是暂时没有要说出来的打算,大概是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或者纯粹吊着后神的胃口。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这个镜岛之上,他们的一举一动和每一次交流,都很有可能被后神看得一清二楚··    然而此时的皇帝心思却有那么一两秒的飘散,他盯着凯文被手指轻压的嘴唇,淡薄的血色和白皙的手指相衬,颜色对比就变得格外明晰。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再尝尝它的味道··    “……”凯文挑着的眉毛瞬间松了下来,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麻木和糟心:“我看我真的有必要把你脑子挖出来看看是不是放错了。”
    奥斯维德不要脸地呼噜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挪开目光,垂着眼皮继续朝前走··    他脚下站着的地方也是厚厚的冰层,同样隐约可以看到深处蜿蜒的小路轮廓,和两边茂盛的高草。
    嗯这是什么奥斯维德突然略微蹙了蹙眉,低下头,鼻尖贴着冰层边走边看了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高草中若隐若现的苍绿色物体。
    蛇他想想又摇了摇头:不对,是藤蔓··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因为他隐约看到上面缀着的零星几朵花。
不过很快,这些花茎就藏到了植被深处,看不到后续的走势了··    “朝旁边让开点·”凯文的声音陡然响起,只不过不是对着他一个人说的,而是对着身后的那一大群人说的。
    奥斯维德发现他们面前已经无路可以走了,被一座巨大的冰山封了个死,冰山又高又滑,无处落脚更无法攀爬,除了原路返回,看不到别的办法·话音刚落,人群刚散开的那一刹那,凯文抬了抬下巴,整座冰山便倏然炸开,在巨大的声响中碎成齑粉。
    众人被冻得顿时一个激灵··    在漫天散开的白色冰雾中,一个冰雪铸就的旋梯便出现在了面前,旋梯的下方是一片看起来像神庙一样的巨柱门厅。
    众人跟在凯文身后陆陆续续顺着楼梯走下去,远远便看到一个瘦高的人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望着其中一根巨柱,不知在看什么··    那人发色漆黑,也不知任其长了多少年,蜿蜿蜒蜒地铺散在地上,看起来莫名有种渺远感,仿佛跟这漫天的冰雪融为了一体。
    ·    第66章·    ·    所有人都对他陌生极了,然而众人在看到他的时候脑中都不约而同闪过了一个称呼:后神。
    奥斯维德看到那个人的瞬间便是一愣,那人的背影给他的感觉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一开始他不知道这股别扭源自于什么,还以为是自己先入为主地对对方没什么好感,以至于一见到对方就觉得不那么顺眼。
    不得不说,神和凡人就是不太一样·尤其是这种确实把自己当个神的,光是背影都给人一种压迫性的洁净感,即便是奥斯维德这种对神没有绝对信仰、甚至不太待见他的人,都忍不住撇开目光,不再冒昧地直视他。
    然而,当他目光无意间扫到凯文的时候,下台阶的爪子便是一顿··    他皱着眉盯着凯文领先两步的背影看了片刻,又诧异地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神庙里那个人的身上,来回扫量了几回之后,他终于明白那种古怪感是怎么回事了——·    那人的背影太像凯文了,不论高度还是身材,甚至于站立时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手指自然弯曲的弧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仿佛跟凯文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然而他跟凯文又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头发更是长了不知多少倍··    就好像是凯文的身体,却住了另一个灵魂一样,不古怪别扭就有鬼了。
    奥斯维德对凯文的占有欲非常强,尽管平时相当克制没有表现出来,但实际上,他比凯文自己还要在乎属于凯文的一切,当然也包括躯体··    就像他不能忍受凯文很当一回事的人他却不认识一样,他也不能忍受另一个人跟凯文模样相像。
    偏偏这位后神专挑他的雷点戳,非常霸道的两项全占··    于是本就看他不爽的奥斯维德刷地黑了脸,把本就近乎于无的敬畏心扔了个干干净净。
他目光冷冷地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在了凯文身边,半收的巨大双翅刚好挡住了凯文半边身体,完全呈现出一种护卫的姿态··    “天狼……”那黑发垂地的人仿佛背后生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地笑了一声,状似怀念地道:“您还是喜欢养这种威风漂亮又不爱亲近人的宠物。”
    奥斯维德被这种语气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浑身发痒似的抖了抖毛··    当他注意到这位后神的背影跟凯文极其相似后,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他陡然发觉后神连音色都跟凯文非常相像。
他下意识在脑中构想了一下凯文用这种轻柔低缓的语气说着肉麻兮兮的客套话,简直比见鬼还要瘆的慌··    偏偏这位后神一点儿自觉都没有,根本没有闭嘴收声的打算。
·    真正到了一定地位的人,总是很少会显露出过分的情绪,比如愤怒,比如怨恨·即便心里想着要弄死对方,都能在弄死之前闲话家常似的聊上两句。
    更别说高高在上的神祇了··    凯文本就是个吊儿郎当的性子,就算天塌下来,他两手顶着,还能空闲出一张嘴来挤兑人·此时对方不急,他就更从容了,居然还手欠地摸了两下奥斯维德的翅膀边,把粘在指头尖的一点绒羽呼地吹掉,懒懒满嘴跑火车:“是啊,个头大长得讨喜,有得活的时候赏心悦目,没得活的时候还能当个储备粮,我当然喜欢养。”
    奥斯维德:“……”·    他突然想起当初凯文还跟他提过自己曾经养过天狼,他当时怎么就没细想一下呢,哪有普通人养得了这玩意儿的。
    “您说话还是这么风趣·”后神略有些遗憾地道:“我小时候不知道多么羡慕呢,甚至曾经想要跟您更亲近一些,可惜……机会太少了。”
    凯文笑了一声:“是么·”语气就像是随口客套一样··    他嘴上虽然这样不经意,一副敷衍了事并不清楚的样子,其实心里是知道的。
因为这句话,凯文忍不住想起了梅洛还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的梅洛还很腼腆害羞,他是神所活动的领域中最小的小不点,也是唯一一个小不点·整天被忒妮斯领着到处晃悠,对这个也好奇,对那个也好奇,无数神祇都热衷于逗他。
有时候逗他哭,有时候逗他笑,那一群浪荡惯了的神祇就像凡间那种突然多了个孙子孙女的老人一样,将这个小不点宠上了天··    不断有神祇给与他祝福,希望他能一生顺遂,健康快乐。
    其实当初身为光明神的凯文也不例外,否则他也不会耐着性子教这个么小不点怎么抓弓怎么射箭,怎么能变得更强一些··    准确地说,其实凯文对当初的梅洛的感情跟别的神祇都有点微妙的不同,因为梅洛跟他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一般人碰到跟自己小时候长得特别像的小崽子,内心总会有种更亲近的感觉··    凯文这人感情向来有点淡薄,但在看到梅洛时同样会泛起这种感觉,只是他对小孩这种太过柔软脆弱的东西并不感冒,也没太多的耐心整天整天地陪小不点耗着,所以表达得含蓄很多。
    大概是有战神神格的缘故,他是众多温和热情的神祇里少有的信奉严苛教育的人·他一直认为好好教些实用的东西,才是真正对这小不点的将来有帮助的。
    这使得梅洛从小就有点怕他,但是怕他之余又忍不住想要亲近他··    这小东西早年的亲近里带了太多崇拜和敬慕的意味,而且他总会不自觉地去模仿凯文的一举一动,这让凯文总是有些不太自在,而且有点哭笑不得。
    那时候的梅洛非常执着于得到凯文的认可,凯文夸他一句,他能开心很久·如果凯文送他点小玩意儿,他更是满足得不得了··    让凯文变更天性整天温声细语地陪着这小东西,那不太可能;让他不顾事实闭着眼睛随口乱夸这小东西,那也不太可能;但是他不介意在其他事情上逗一逗梅洛,让这小崽子开心点。
    曾经有一回,梅洛来光明神殿的时候一直盯着凯文养的魔虎看,也不知道是把对方当成大猫了还是什么,一副想摸又不好意思摸的模样··    凯文见了,弯下腰,捏着魔虎的一只肉爪在梅洛面前晃了晃,问:“小东西,要摸一下么”·    结果这小崽子因为被看穿了心思而涨红了脸,扭头忙不迭跑了。
    搞得凯文哭笑不得··    那时候他其实已经看出了梅洛透露出的一些脾性,这小东西天性对“自己的”和“别人的”这两个概念分得特别清楚,对“自己的”东西会肆意很多,对“别人的”东西总是显得拘束而羞怯。
    但是那时候他并没有觉得这种性格会导致什么问题,只琢磨着小崽子不好意思摸魔虎大概是因为这魔虎不是他自己的··    于是后来的某天,凯文路过巴斯山谷的时候又拐了一只魔虎回来,甚至比他自己养的那只还要威风漂亮,然后非常慷慨地把它领到阿纳圣湖,送到了梅洛那小崽子面前。
    “这只送你了,随便摸·”那时的凯文斜倚着树,冲他招了招手··    那头有三个成年人大的魔虎看到小不点型的梅洛也很开心,为了表达对新伙伴的欢迎,它张嘴便“嗷”了一嗓子,整个阿纳圣湖的草木都被震得一哆嗦,梅洛那小崽子更是呆若木鸡。
    然后伟大慷慨的光明神殿下就被闻声而来的忒妮斯轰出去了··    不过后来梅洛走哪儿都带着那头魔虎,养了百来年··    其实如果梅洛跟众神祇一直维持这样的相处方式,日子会非常美好恬静。
    梅洛想法和性格的变化其实非常不明显,当众神祇终于开始发觉这种变化并意识到这会引起很多问题时,已经太晚了··    凯文后来回想起来,梅洛真正的变化大概是从斐撒和忒妮斯大量地创造人的时候开始。
    最初他以为那是出于占有欲的微小嫉妒心,以为梅洛很介意那么多凡人分散众神祇对他的关爱··    可后来再想起就发现并非那样,因为梅洛依旧是唯一一个生活真正跟神祇生活在一起的,跟一众凡人并不一样,而且事实上神祇们对他的关爱也并没有因此减少什么。
    那时候的凡人机缘巧合下偶尔是可以见到神祇的·声势最浩大的那一次是忒妮斯带着梅洛去蝴蝶雪原的时候,半途帮大规模迁移的凡人挡了一下暴风雪,被他们看到了神迹,于是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虔诚伏地送他们离开。
    忒妮斯回到阿纳圣湖之后跟凯文说了这件事,那几天梅洛就总在默然出神,问他在想什么,他就腼腆地笑笑,摇头说没什么··    后来的凯文回想起来,觉得这件事大概才是那根导火索。
    自那之后,梅洛心思越来越深,有时候能从他眼里看出他心里藏着很多想法,但是他从来都不说··    再到后来,他甚至连眼里都很少会透露出什么情绪了。
·    忒妮斯还跟凯文聊过这件事,但是因为当时的梅洛数百上千年都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一直都温顺有礼,乖巧得让人找不出什么瑕疵·所以众神祇包括凯文在内,没有一位能想到他会有屠尽众神的一天……·    想想曾经再看看现在,翻天覆地的变化饱含感慨和讽刺,好似突然间就一溃千里了,但是一切又似乎都是有迹可循的……·    “时间快得惊人也慢得惊人,上一次这样面对面见到您还是数千年前呢,当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神庙中的身影轻生说道:“想必您也一样·”·    凯文非常光棍地回了一句:“是么什么场景我倒是记不太清了。”
    奥斯维德扭开了头,差不多能想到对方心里蹭然升起的火气··    果不其然,神庙中的后神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覆盖着冰雪凝结而成的面具,遮住了面容·身上穿着一件无瑕的白袍,垂坠的袍摆在地上堆叠出微微的皱褶·他赤着脚现在这冰天雪地之中,连呵出来的气息都似乎带着冰霜的寒意。
    “不记得了……”他轻声重复了一句,然后突然笑了起来··    他抬手一扫,神庙中冰雪凝结成的巨柱上便接二连三出现了一些身影。
    梅洛屈起两根手指一扣,凯文身后那乌泱泱的人群便陡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随着梅洛动着的手指,额头抵着冰面,彻底伏趴下来··    “不记得……就让你再见一见。”
梅洛目光扫过一圈巨柱,道:“曾经高高在上的这些神祇,你有多久没见过他们了呢在永久安息之前,让你再看看这些……凡人。”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    尾声卷:山巅上的神明·    第67章·    ·    荒漠通往静默谷的路上,米奥正带领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走在一条盘山道上。
佛利亚山道以惊险著称,又窄又滑,只够两人勉强并行,一个不小心,还容易被落石砸中,或者一脚踩空摔成肉酱··    在此之前,他们在途经流散之地的时候本想买点马鹫代步,结果却发现整个流散之地都空空荡荡的,所有人都仿佛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曾经鱼龙混杂热闹又危险的地方,此时安静得近乎有种荒凉感,让人忍不住有些感慨··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联想到这里的人恐怕也是被那个声音给蛊惑了,人走楼空,不知去向。
    倒是专门用来关马鹫的棚厩处还有点动静·米奥领着人过去看的时候,发现大部分马鹫都被流散之地的人一起带走了,只剩下不算多的一部分被遗忘在了这里。
    于是米奥在棚槽里留了钱,便差人把这些马鹫都牵了出来,让队伍里因为受了伤不便行动的人坐上去·如此这般,才能勉强保持赶路的速度,在一天之内到了佛利亚山道。
    越过佛利亚山道再往前行,群峰耸立的山区,再翻过两座山,就是静默谷了··    “小心点,这是最险的一段路,不急在这一会儿,能翻过佛利亚山,后面就没什么险地了,可以加快速度。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应该就能到静默谷了·”米奥冲后面的人喊了一句,又被士兵们一个一个地传到了队伍末尾··    两人并行都勉强的山道上,走马鹫就有些痛苦了,不得不更加小心翼翼。
    山顶时不时会有一些小石块被风吹落下来,虽然重量不大,但是因为棱角锋利的缘故,还伤了不少人·就这么战战兢兢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突然就阴了下来。
    米奥抬头看了一眼,嘀咕道:“刚才还有太阳呢,怎么突然就这么阴了……”·    仅仅这么一句话的功夫,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黑云滚滚,从远处倾轧过来,明明临近中午,却已经阴沉得仿佛入夜,仿佛末日来临一样,让人泛起一股深重的不安。
    马鹫纷纷扬起前蹄,长声嘶鸣,巨大的翅膀烦躁地扇合着,有一部分甚至忍不住后退了几步,以至于后面的队伍不得不手忙脚乱地跟着让开几步,有几个人甚至不小心踩了空,差点儿顺着山路栽下去,还好被旁边人眼疾手快地抓住了。
    “不能在这里耗着了·”米奥抬手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有心尽早离开山道··    可谁知手势打出来之后,一部分人紧跟着他动了,另一部分人却没能迈步。
    因为那些马鹫怎么都不肯再动了··    “阁下走不了啊怎么办”后面的人一边喊着,一边连哄带骗试图让马鹫挪一挪步子,然而那些马鹫却显得极度不安,蹄子乱踢。
    米奥直觉不能再耗哪怕一秒了,顿时斩钉截铁地下令道:“所有人下马前后的人背上受伤不方便行走的那些,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几分钟前还在说“不急在这一时”的米奥不得不自己打自己的脸,再次催促道··    那些士兵也同样感受到了天气的诡异,不敢多耽搁,当即背上伤员,小心地绕过马鹫,紧贴着山壁匆匆往前走。
    然而还没走几步,一阵风便贴着山壁刮了过来,这风来得突然而蹊跷不说,还裹挟着一些颗粒状的东西,打在脸上麻刺刺的还有些凉··    “这是……雪珠子”人群中陆陆续续有人惊叫起来。
    这要是冬天也就罢了,可这是夏天啊况且他们在往南方走,而不是在北方怎么会突然下起雪粒·    众人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山风中不正常的那股冰冷气,顿时都打了个寒惊。
    “走走走我们得——”米奥刚说了一半,就被远处传来的一阵沙沙声打断了·他顺着声音转头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一缩,头也不回地狂喊:“等等趴下所有人立刻趴下”·    在米奥他们被困在佛利亚山道上的时候,镜岛的冰雪神庙里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打破死寂的还是梅洛·就见他抬手虚空一拍,角落里一根巨柱便突然炸裂开了一半,冰渣四溅,雪雾瞬间升腾起来,让整座神庙里的温度更低了一些。
·    乌乌泱泱跪伏在地的那些人已经开始瑟瑟发抖了,即便是凯文附加在他们身上的温和白光,也没能替他们抵消掉全部寒冷··    除了依旧肩背板直地站立着的凯文,还有对梅洛无惧无畏的奥斯维德,以及趴在凯文怀里睁大了眼睛有些茫然的辛妮亚之外,乌乌泱泱数千人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全都被神祇的威慑力压得惶恐无息。
    那根裂开一半的冰柱里,一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人闭着眼蜷缩在其中,全身看起来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就好像已经死去了,正躺在一口水晶立棺中一样。
    “认不出了吧,这是酒神莫亚·”梅洛抬手指了指,“您看见他那一头白发了么是不是觉得挺新奇的,莫亚居然会老成这样,居然还会长出白头发。”
    他转头看了凯文一眼,声音透过冰雪面具传出来,却一点儿也不显得瓮声瓮气的:“惊讶么惊讶我是怎么找到他们的我说过的,我一直很怀念曾经的日子,这可不是假话……众神陨落后,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着他们,直到确认他们都分别重生成了什么人。
这几千年来,我可一直看着他们生老病死呢·”·    凯文在看到冰柱中的人时,表情微微一动··    酒神莫亚曾经是众神里最充满活力的一位,皮肤黝黑,眼睛湛蓝,总是大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喜欢恶作剧和美酒,曾经为了套出忒妮斯最爱什么花,几次企图灌醉凯文。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如今这种普普通通的模样,凯文确实是第一次见··    他目光在冰柱中老人的手指上停留片刻,而后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来——·    这个冰柱中嵌着人并不是新嵌进去的,起码已经在这里蜷了数百年。
    或许是因为凯文的反应太过平静了,以至于梅洛有些意外,又有些不满·于是他一挥手,随着接二连三的几声炸裂响动,神庙中的冰柱一根接一根爆开,每爆开一根,就会露出里面裹着的人,男女老少,什么模样的都,都是再普通不过的打扮。
    “这是风神,重生成人的第一生是个瞎眼男人,我让他重获了光明·”梅洛轻缓的声音在爆裂声中显得不甚清晰,“这位是雷雨之神,居然生成了巨兽人。”
    “这是巫蛊神,不出意外,成了灵族的一员·”·    “这是爱神·”·    “河神。”
    “幸运之神·”·    还有自由神、山神、冰雪女神……·    凯文的目光一一扫过这些冰柱,这些曾经跟他喝过酒聊过天开过玩笑的朋友,此时都毫无生息地蜷在冰柱中。
    大多数都模样陌生,有那么三四个凯文甚至曾经见到过,比如被梅洛称为“湖神”的那个女人就在流散之地拥有一间成衣店,凯文从地底下爬上来后,奥斯维德还差米奥在那里给他买了一套衣服。
    曾经的故人却相逢不相识,想起来确实有些难以言说的感慨··    然而凯文的面色看起来却依旧冷静极了,没有露出哪怕一丝一毫过分的情绪。
他甚至在这样的匆匆一瞥中迅速确定了这些人被裹进冰柱的大概年代··    最久远的已经近千年了,而最近的大概刚被捉来仅短短几天··    凯文的目光又扫过了梅洛的手腕。
    他手腕上的皮肤很薄,青蓝色的血管就显得非常清晰,以至于甚至透露出一种病态的虚弱感··    这么匆匆一扫,凯文心下便有了判断。
    他静静地盯着梅洛带着面具的脸,道:“给我看这些是为了什么曾经能掌控你生命的神祇变成了你口中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凡人,而你却靠着自己的手段爬到了这个世界的巅峰,成了能掌控一切的人……你就是想强调这一点么”·    “不是强调,只是给您看一眼事实。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每次见到您,我都会跟自己说,总有一天要成为跟你一样强大,甚至更为强大的人·”梅洛答道:“我只是想让您替我见证,我做到了。”
    凯文看着他,突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真正觉得自己是强者的人,是不需要靠别人伏地跪拜来确认的,也不需要别人来做所谓的见证·你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却饱含着让梅洛不能忍受的讽刺··    一直温温和和的后神突然间就被激怒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
    他猛地一抬手,那些冰柱中的人便在眨眼间从头到脚化成了冰霜一样的齑粉,被一股劲风裹挟着进入了梅洛的身体··    “随你怎么说,不过是让你再见他们最后一面而已。”
梅洛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整个镜岛随着他不再沉定的心神微微颤动起来,跪趴的人群顿时惶惶哆嗦起来——他们能感受到神明的怒气,生怕后神一个疯狂之下,将他们,将这存在的一切都毁了·    整个神庙狂风翻搅,梅洛白袍被灌得翻飞鼓胀,他整个人腾空而起,浮到了更高的空中,垂着双眼,居高临下地看着凯文。
    “况且,你还有两位没有见过呢·”梅洛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强压着的疯狂,他笑着一掌拍在了身边最近的一根冰柱,露出里面一个穿着兜帽长袍,抓着一根巫杖的老者。
    “这是灵族世世代代轮回不断的大长老,也是斐撒”梅洛手指屈成爪状,猛地一抓··    一股巨大的力道将辛妮亚拽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他右手边的冰柱上,“这,是忒妮斯”·    ·    第68章·    ·    巨兽天狼上一秒还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下一秒已经一键切换成了懵逼脸:自己最喜欢的人是曾经的主神,自己最宠的外甥女居然也是曾经的主神闹了半天……同行的三个人里两个都是神,就自己是普通人这他妈是什么操蛋的世界·    皇帝有一瞬间觉得整个世界都炸了,杀父之仇都没什么狠·    而就在他觉得三观都崩塌了的时候,他身边的凯文也显得不太好了——·    灵族大长老是斐撒·    辛妮亚是忒妮斯·    如果说之前那些神祇只是让凯文心生感慨的话,这两句话就真的有些冲击力了之前的神祇重生而成的凡人毕竟大多都跟凯文没什么交集,仅有的几个有过交集的,也不过是一面之缘有点印象。
但是灵族大长老和辛妮亚就不同了……·    灵族大长老大概是跟凯文渊源最深的陌生人·他从没见过这位大长老的模样,但是却因为这位大长老而重获自由。
    正如梅洛所说的,灵族的大长老并不是随随便便挑选一个人就能当的,他们坚信大长老的灵魂轮回不息,始终都是庇佑这个种族的一盏明灯·于是每一任大长老去世之后,他们便会四处寻找他的转生,找到之后便会继续拥护他成为下一任大长老。
    金狮帝国贝瑟曼皇帝时期,因为突然肆虐起来的怪病,灵族当任的大长老建议贝瑟曼皇帝去法厄神墓求圣水··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尽管他提出这个建议的初衷只是为了解救那些患病人的苦难,但是如果不是贝瑟曼皇帝去闯了一趟神墓,被封在巨大神像中的凯文也不可能醒过来。
    所以,灵族大长老相当于间接给了凯文重生,虽然大长老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而至于辛妮亚……·    凯文在乌金悬宫生活了多久,辛妮亚这个小姑娘就粘了他多久,要不是奥斯维德在中间挡了挡,辛妮亚简直恨不得长在他身上。
    他活了这么多年,接触过很多孩子,有真正腼腆乖巧得让他下不了狠手的,也有像奥斯维德小时候一样毕生事业就是跟人唱反调的,但是不论哪种,都或多或少有点距离。
辛妮亚是第一个敢直接挂在他身上撒娇的,好像从第一次见到他起,就没有任何陌生感,自来熟得理直气壮··    毫不客气地缠着他讲故事,他受个伤,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嚎得好像他快死了似的。
    凯文没见过忒妮斯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但是现在想来,辛妮亚的一举一动里恐怕还真有一些忒妮斯的影子··    这小姑娘还总下意识地管凯文叫“法法”,不论是凯文自己,还是奥斯维德,都觉得这是法斯宾德这个姓的简称。
先前曾经有一回,奥斯维德问过她为什么挑这个音节,小姑娘茫然了一会儿才弯着眼睛嘻嘻笑道:“好听”·    重生为凡人的神祇是不可能存留有曾经的记忆的,所以辛妮亚必然不会记得千万年前的那些事情,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是代表美和祝福的主神,也不会记得自己有个沉稳慈爱的哥哥斐撒,有个整日懒洋洋张口就欠打的弟弟法厄。
    一切的亲昵,大概只是出于潜意识里的一点熟悉感··    斐撒和忒妮斯,大长老和辛妮亚……这些在千万年前就以他们特有的方式爱着凯文的人,在千万年后,在没有记忆甚至不相识的情况下,也依然在以特有的方式爱着他,爱着这世上的人。
    这大概,才是曾经身为神祇的他们的本性··    梅洛冷笑着要扼住辛妮亚咽喉的瞬间,凯文和奥斯维德同时暴怒而起··    天狼巨大的身躯猛扑过去,双翅扇起的狂风将折断在地的几根冰霜巨柱都掀出去老远,他前爪猛地拍在梅洛手腕所在的地方,力道大得仿佛那是钢铁铸就的一样。
    就听“砰——”的一声爆响,整根巨柱炸裂了大半,冰渣飞溅,整座神庙随之震颤不息··    就连梅洛都从没见过天狼能有这么强大的攻击力。
    不过神祇就是神祇,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拍碎了手掌,那死在他手下的一百多位大小神就真有些冤了·他从面具下发出了一声轻笑,就在奥斯维德即将触碰到他的一瞬间,将手收了回来,而辛妮亚也被他以拥抱的姿态,扼在了怀里。
    在那么一瞬间,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葡萄似的眼睛干净得让人几乎不忍心与其对视··    梅洛似乎不想看到她的目光,所以一把捂住了她的双眼,将她翻转过去,背对着自己而后手上一个用力,便将小姑娘扼得喘不过气来。
    凯文攻过来的时候,所有碎落在地的冰雪瞬间被吸了起来,在梅洛面前组成了一张巨大的白色的网,散着冰冷的寒意阻却着进攻··    凯文落手如刀,巨大的闪着白色光芒的刀刃狠狠砸在冰雪交织而成的网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音。
巨大的网被震得出现了一道道碎纹,却在崩裂的那一瞬间,又被梅洛加了一道,重新坚固起来··    梅洛冲凯文的方向发出一声很轻的笑,而后低头冲怀里的辛妮亚低声道:“我也不想让你痛苦,但是没有办法……”·    他的声音温和极了,好像是在说着什么关爱的话,而不是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奥斯维德前爪刚落地,甚至还没站稳,就再度怒嗥一声直扑过去·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撞上那道冰雪之网··    轰——·    冰雪神庙又是一阵猛的颤动。
    顶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痕,仿佛再经受几次撞击就要直接坍塌一样·跪趴在地的人们被梅洛强压着头颅,贴着冰面的额头几乎冻得青紫,有些人战战发抖,有些人咬着牙似乎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没法对抗神祇的威慑。
    那些在战场上铁血惯了的士兵们一方面无法完全克制对神祇的敬畏,一方面却又想要战胜这种敬畏··    皇城巡骑军的彼得手臂上青筋暴突,使尽了全身力气,似乎想要将自己撑起来,手指尖都因为充血而震裂开了几个小口,却依旧没能从跪着变成站着。
    他抵着地面嚎叫了几声,声音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有些胆小的民众已经抖成了筛糠,其中几个甚至已经承受不住惊吓和威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神庙里的温度随着梅洛一点点爆发出来的力量,而越降越低,那些眼泪滴落在冰面的瞬间就已经凝结了起来,有些体质虚弱的人浑身都发了青,冷得整个人都僵硬了。
    奥斯维德连撞两下雪网,梅洛终于分了一部分神出来,他嗤笑了一声,抬手一挥,紫白色的雷电便爬满了那张白色的网,将撞过去的天狼猛地缠住··    雷电不长眼,有些顺着雪网延伸到了冰面上,缠到了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身上。
    那跪趴着的士兵发出一声哀绝的惨叫,全身的皮肤都被电得炸裂开来,血口一道又一道,皮开肉绽,焦糊味瞬间便在神庙里散了开来··    仅仅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个士兵痉挛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而被雷电缠缚,困在雪网上的天狼却死死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叫出来·他目眦欲裂满眼血色地透过雪网盯着梅洛,雪白的皮毛上瞬间便染满了血··    “让开”凯文一见他的模样,瞬间便爆了,他甚至连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怒气有多盛。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斩在雪网上的刀刃乍然白光暴起,亮得人眼前一片空茫,除了刺痛和无意识涌出的眼泪,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好像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一样。
    就听一声巨大的,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砸毁的崩裂声响起,所有人脑中“嗡——”地一声,陷入了几乎全聋的境地··    离得最近的奥斯维德更是被震得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中。
    不过下一秒,他就感觉缠缚在自己身上,炸得他皮开肉绽的雷电倏然一松,钻心的痛意取代了之前的麻热·兜头涌来的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在耀眼的白光中恍然看到了刀刃的影子,于是想也不想便一爪子跟着刀刃攻了过去。
    不出意料,他听到了利爪剖开肉体的声音,也感觉到爪尖一片霜雪一样的冰冷··    白光在耀晃了片刻之后,终于慢慢褪去,奥斯维德刺痛的双目也终于恢复了视力。
他看见凯文劈开了梅洛的防护网,刀刃斩在了梅洛的肩膀上,深深地压进了他的身体里,再往下一点,就能将他半个上身活活剖开··    而奥斯维德自己的前爪也钉进了梅洛的心口。
    他能感觉自己抻开了梅洛的胸骨,碰到了梅洛的心脏··    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一下一下,声音沉稳,节奏没乱,甚至都没有加快,仿佛对身上的这些伤口毫无所觉。
    凯文将白光凝聚而成的刀刃猛地一压,就听“噗嗤”一声,薄而锋利的刃口便从肩骨处,一下子斜贯了梅洛的整个上身·而凯文自己也由远及近,贴到了梅洛面前。
    “捏碎他的心脏”凯文语气森寒地道··    奥斯维德爪尖一收,梅洛的身体便微微颤了一下··    一道白光从梅洛心脏处滑了出来,顺着奥斯维德的手臂,钻进了天狼的身体里。
    凯文压着刀背,冷冷地冲梅洛道:“这一刀,为了火神阿瑞纳,他曾经祝福你终其一生暖衣饱食、严寒不侵·”·    梅洛连让都没有让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后,突然笑了一声,仿佛失掉一个神格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他扛着身体里的长刀,和心脏上的利爪,将怀里的辛妮亚背手甩到了身后。
    数条苍绿色的长藤突然从地底破冰而出,在眨眼间的功夫里,缠住了冰柱里的灵族大长老和地上的辛妮亚··    它们仿佛会吸血的触手一样啜饮着,而大长老和辛妮亚皮肉饱满的躯体瞬间便干瘪了一些。
   ·    第69章·    ·    梅洛双手猛地一捏,身体里随之迸发出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道,凯文和奥斯维德都被他这股力道弹了开来,掀至很远的地方。
冰雪神庙中依旧挺直的巨柱终于在这一次冲击中根根断裂··    没有了承重的巨柱,神庙的顶部便失去了支撑,恢弘的巨大顶部歪斜着,眼看就要坍塌下来。
    这样的撞击对梅洛来说没什么,对凯文甚至对奥斯维德来说都没什么,但是对跪趴在那里的人来说将是致命的,眨眼间就能被拍成肉泥··    乌泱泱的人头几乎看不到边际,甚至顺着冰霜凝成的台阶一路盘旋而上。
    他们抬不了头,却能感觉到自己上方投下来的阴影,很多人抖如筛糠,眼泪直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上面的兜头一击··    “不要——”有人哆嗦着喊了一句,尖利得近乎有些破音,带着满是惶恐的哭腔。
    “求求你……”·    “后神……求求您……”·    奥斯维德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冰面上,裂痕迅速以他砸到的地方为中心四散蔓延开来,发出“咔嚓”轻响。
而凯文则在那一瞬间抬手猛地一撑,单靠一只手臂撑住了神庙巨大的穹顶··    他猛地一收手指,就听整个冰霜穹顶发出接连不断的龟裂声,最终没能承受住重压,轰然碎成了齑粉。
一大片云一样的浓重雪雾在头顶蔓散开来,温度再次降得更低··    巨兽天狼摔在地上后,便一直没有再爬起来·他周身抽搐,侧躺在地,四爪蜷缩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想揪住心脏的位置。
    双目紧闭眉心褶皱的样子,看起来似乎痛苦异常··    没人能知道这种感觉又多么难熬,除了奥斯维德自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气流充盈在他的血管中,撑得血管壁又薄又透,明显从皮肉下隆了出来,仿佛已经充满了气的皮囊,再吹一口就要彻底炸开。
    他全身每一处血管都胀痛而灼热,仿佛烈火滚滚烧过··    这不是他的错觉,而是真实··    奥斯维德周身都散发着滚烫的热气,简直像是从沸水表面蒸腾出来的,扑在离他最近的几个士兵皮肤上,瞬间便烫红了一片。
    那些士兵都忍不住手指一抽,更何况他自己··    他身下躺着的冰面被他过热的体温捂得已经有了要融化的趋势,渐渐有了积水,顺着冰面朝旁边流去,平整的冰面因为他的存在,而化得坑坑洼洼。
    更令人吃惊的是,巨兽雪白的皮毛上居然泛起了一点火星,像是被燎到的纸边一样,火星子明明灭灭,要烧不烧,将熄不熄··    终于,随着巨兽一声混杂着痛苦和愤怒的长嗥,神庙废墟被震得瑟瑟直抖。
半身浴血的天狼身上突然腾起了高耀的火舌,通体燃烧了起来··    他身上一半是雪白的皮毛,一半则被鲜血浸透了,此时被金红色的火光一映衬,有种悲壮又圣洁的气质,跟之前显得有些不太一样。
    巨兽睁开的双眼里满是血丝,盯着梅洛的目光无惧无畏,甚至有些说不出的嘲讽·他一爪狠狠地拍在冰面上,顿时,一条火龙瞬间窜了出去,呼啸着直冲梅洛。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送你一个神格,否则你连打都没资格打·”梅洛脚步一动,让开火龙,缓缓说着·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有种说不出的狂妄和蔑视。
    这话的意思,好像刚才被捏爆一次心脏是因为他故意想输一回一样··    为什么·    梅洛这种不爬到最顶端,不把一切威胁清理干净就不安心的神经质性格,怎么也不会做出“主动送人一具神格,只为了不显得那么不对等”的事情来。
这太不像他了……·    奥斯维德心有疑惑,却没那工夫再跟他耗了·他看到被苍绿色的长藤捆住的大长老和辛妮亚,又扫到后面毫无反抗之力的人群,巨大的身躯猛地一跃,跟着腾跃的火龙一起扑向了梅洛。
    他压向梅洛的瞬间,用满是嘲讽的语气沉沉道:“神祇别开玩笑了,你这样的,就算把所有神格都揽进兜里,也永远不配称为神祇”·    他趁梅洛让开他的时候,再度拍出一条火龙,直奔那些苍绿色的长藤。
长藤上面的刺被火焰燎得焦枯,像是怕烫一样,瞬间蜷缩了一下··    被捆锁在其中的大长老和辛妮亚软软地躺倒在地,显得干枯而没有生气··    奥斯维德怒嗥一声,撞开梅洛,跃到那一老一少面前,落地的瞬间身影在火焰中拉长变幻,由天狼的模样变回了人形。
他一把抱起辛妮亚,又将大长老架在背上··    梅洛抬起手,刚要阻拦,就被一根破风而来的金色长箭穿透了皮肉·这根长箭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拽得他整个人都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就又有一根长箭随之而来,直接钉在了他的脖颈中。
    他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整个人背倚在冰墙上··    奥斯维德反手便是一甩,钉在他身上的金色长箭上瞬间流过一串烈火,从箭尾烧到了梅洛身上。
    而凯文借着火焰的遮挡,三箭齐发,将梅洛直接钉在了墙上……·    ***·    佛利亚山道上,米奥带领的队伍狼狈地趴在地上,伏低了身体,曲着手指扒住一切能够扒住的凸起岩石或者山道边沿,尽量让自己的抓地力变得更强。
    让米奥惊得紧急下令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风,卷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冰雪渣子,像一条白色的巨龙,从远处旋转着极速逼近,眨眼间便撵上了山道··    山道本就有着倾斜的弧度,被这阵暴风一掀,那几匹无法贴在地面上的马鹫因为承力面积太大的缘故,被刮搅着直接从山崖上滚了下去,哀嚎和嘶鸣声被风声吹得支离破碎,听得人心惊肉跳。
    好多身材不够强壮,或者没能扒紧的人也随之被风刮得直接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无数人手指被岩石的棱角割破皮肤,嵌进皮肉里,鲜血瞬间渗漏出来,然而他们却一边发泄似的狂吼,一边更加用力地攥进岩石,仿佛那是救命稻草。
    那条巨龙一般的暴风来得诡异,去得也突然,沿着佛利亚山道走了一圈后,扭曲着朝另一处地方碾去··    然而暴风的离去并没有意味着安全的到来,米奥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身体,一群熟悉的杂碎便紧随着暴风的脚步杀了过来。
    那些玩意儿在呼啸而来的时候,还带着沙沙的摩擦音,甚至能让人产生极为短暂的幻觉,仿佛世界一片寂静,只剩了你一个人··    那是沙鬼。
    米奥低头啐了一声,哑着嗓子狠狠道:“合该今天躲不过麻烦,干他老爷的兄弟们”·    曾几何时,沙鬼这样不人不鬼的东西是惧怕潮湿的,这种气候和季节,他们向来会减少外出,尽量呆在他们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老巢里。
可现在,他们对潮湿的抵抗却仿佛越来越强了,甚至雨季刚结束就敢出来,小雨天都无法给他们造成多大的困扰,除非倾盆大雨兜头泼个正着,否则,想要对付它们简直难于登天。
    喊杀的声音和不顾一切的叫骂成了一种发泄,当人接二连三地碰到死境,足以要命的麻烦一个又一个接踵而来,没有尽头的时候,任谁都会觉得心力交瘁,烦躁而愤怒。
    不论是米奥,还是队伍里的其他人,内心都几乎是绝望的·这么多的沙鬼,平日里数以万计的大军都不一定能扛多久,更何况他们·但是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拦住一会儿是一会儿,好歹能拖住这拨沙鬼杀向其他地方的脚步。
    窄小的山道上一阵兵戈混战,金属和砂石的撞击声交错缠织··    人一旦抱了必死的心,总会变得无所畏惧,强得几乎不像自己,就连沙鬼似乎都没见过这样不顾一切的战斗方式,攻势都缓了一些,仿佛有些“惊愕”。
    当然,在战红了眼的米奥他们眼里,是不可能注意到这一点的··    沙鬼一族没有所谓的男女老少,也没有所谓的亲友家族,他们就像是某天突然出现在荒漠里的某种战斗机器,除了战斗和侵略,除了杀人和化血,似乎没有任何其他的事情可干。
    他们冷漠至极,也麻木至极··    感情这样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存在,他们甚至不能被归类于有血有肉的生物,更别说是人了……·    连血肉都没有的东西,又何来所谓的“惊愕”这种情绪呢·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出现你们这种杂碎玩意儿”米奥背身靠铠甲挡了一波溅上来的沙砾,又借着手臂的遮挡,一剑捅进了这只沙鬼的心脏。
    沙鬼凄厉地尖啸一声,骤然失了力道,瞬间从空中散落下来,成了地上的一摊散沙·然而米奥却没工夫看到这个过程,他拔出剑的刹那,就已经杀到前面去了。
    寥寥不足万人的队伍,在这样危险的山道上,居然生生挡住了沙鬼的攻势···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他们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没人关心这个问题。
杀了一个不亏,杀了两个是赚,整条狭长的队伍遥遥看起来就像是一把捅进风沙里的长刀,米奥他们就是最锋利的刀尖··    而刀尖,从来都是要见血的。
    第70章·    ·    与此同时,巨兽人聚居的巴斯山谷外也正在上演着一场混战——那是另一拨沙鬼大军和巨兽人的厮杀。
    尖锐的呼哨声在那些猛兽之间此起彼伏,相互呼应着·那是巨兽人族进入战时的信号,而这次却不是一场正常的战斗··    以往巨兽人族战斗的时候,总会有一部分变成人形,一部分保持兽形,两厢合作之下,能把他们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而这次,在战场上厮杀的却全都是猛兽,因为他们还没能渡过贝坦日··    而这些猛兽当中,除了正值壮年的,甚至还包括了年迈的和年幼的··    在冲得最前,杀得最狠的那一批猛兽之中,有一头狮子显得格外突出,他比其他巨型的猛兽小了两圈,甚至比正常的野兽还要略微瘦削一点。
    有一头带着刀疤的黑背狼一爪子刨进一只沙鬼的心脏处,他不顾被沙砾腐蚀的皮毛,转头冲那头瘦削的狮子怒吼了一声··    变为兽形的纯血巨兽人无法用人语沟通,如果有懂兽语的人听见,就能知道,他吼的只有一个字:“滚开”·    然而这句话却并非恶意,而是想让那头瘦削的狮子离开最危险的战局。
    这头黑背狼就是肖,而狮子,则是跟着凯文历练了好一阵的班··    他当初跟着乌金悬宫的大部队一起进了裂谷底下的密道,却在当天夜里就跟大部队失联了。
    虽然他经历过不少事情,变成兽形的时候放在普通野兽里也能装装样子,但实际上他离成年还远得很,再加上平日里有些没心没肺的,所以几乎没有受到梅洛的影响。
    那天他跟着大部队接应了圣安蒂斯附近几个城镇的居民后累得昏天黑地,便在轮到他休息的时候,趴伏在角落睡死了过去·他睡得极沉,全程无梦。
而当他感觉到自己骨头都睡酥了,终于睁开眼时,却发现密道里原本跟他一起的人们都不见了··    班循着不大清晰的脚步和遗留痕迹一路找了出来,从金狮国境内一路追踪到金狮国境外。
但是很快就被更多交叠的脚步痕迹打乱方向··    就在他顺着大致的方向朝南边赶的时候,他在巴斯山谷外碰到了自己的族人··    一头怀着孕的豹型巨兽人就在他眼前被沙鬼卷进沙窝里,很快便化成了细碎的沙砾,从空中倏然而落,堆成了一堆。
    一尸两命,活生生的便没了··    班瞬间就疯了,二话不说便冲进了战局··    他的身上流着前族长的血,尽管他年纪还小,体型瘦削,跟成年的巨兽人根本不能比,但他敏捷灵活,而且骨子里像他的父亲麦一样,无所畏惧。
    跟着凯文在军团大本营里操练的时候,凯文就跟他提过兽形作战的局限性,然而给他配了一套兽形也能操作的口中箭,好在他一直宝贝一样带着,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
    然而他还是被一干成年巨兽人不断驱赶,其中吼得最狠的就是肖··    “谁让你过来的滚去后面能跑多远跑多远”肖用兽语毫不客气地咆哮着,一边甩开自己已经残缺的一只前爪,一边再度疯狂地朝沙鬼扑了过去。
    巨兽人这个种族就是这样——暴躁,好斗,野蛮,就连关心的话都这么硬邦邦的,仿佛在叫骂一样··    班同样用兽语回了一句咆哮:“不滚我杀得不比你少,受伤的才应该滚到后面去”·    “你”肖被堵得差点气死。
他曾经眼睁睁地看着前族长麦在自己面前死去,所以无法忍受再一次看着麦的儿子也落到这样的下场··    巨鹰丹的想法显然跟肖如出一辙,不过他没有扯着嗓子费力气去骂,而是付诸于行动,转头用巨大的翅膀把小狮子掀得朝后滚了好几圈。
    班狼狈地爬起来,二话不说便又冲了过去:“这是在战斗你们不是都说么,巨兽人族生来就是最骁勇的战士凭什么赶我走”·    他转头咬住金属扣,用口中箭射死了扑向肖的两只沙鬼,喘着粗气吼道:“我不走”·    肖瞪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狼眼咬牙切齿道:“只要还有成年巨兽人在的一天,就永远不需要你们上战场”·    然而事实却并没有他们想的这样乐观,成年巨兽人全力以赴,也没法完全阻挡这些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的沙鬼。
    猛兽形态的下的巨兽人跟沙鬼冲突起来,根本没有任何优势,因为猛兽可以利用的撕咬和剖杀都必须和敌人近身接触,所以当他们活剖沙鬼心脏的时候,意味着自己也少不了要废掉一只爪子。
这是典型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式的打法,冲在最前面的人就相当于用血肉之躯给后面的人筑一道墙··    这道墙里有壮硕的男人,也有同样骁勇的女人,有依然健壮的老人,甚至还有班这个远没有成年的。
    然而不论是谁,不论怎么互相叫喊和呼哨,没有人真的选择退缩··    而这样惨烈却勇猛的战斗并不只有这么几处,在这一刻,在整片大陆上,几乎没有一处安宁的地方,所有沙鬼倾巢而出——·    北面冰原附近的几处城邦国交界处,到处是被化蚀成沙堆的尸体;安多哈密林一带,被蛊惑着长途跋涉朝南海岸赶去的人们,在半途醒来,甚至还没搞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身在哪里,就被沙鬼们围了个正着,身陷囹圄。
    最为惨烈的是北翡翠国,因为这里的沙鬼不是从外面入侵的,而是从内部流散出来的,源头就在王城的宫殿·卧床很久的皇帝萨丕尔终于现了身,只是民众已经几乎认不出他了,包括他带领的那一批皇宫守卫。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原本老迈的萨丕尔变得高大而健硕,光看身形,几乎比他正值青壮年的小儿子博特还要像年轻人·但是他的脸却僵硬干枯得如同树皮。
    而且他全身的皮肤都泛着一种沙黄色,布满了细微的斑点,近距离看起来显得可怕又恶心,就好像在皮肤里灌进了沙子,硬是填充起了肌肉的轮廓,却把皮囊撑得饱胀透明,露出了里面沙砾的纹路一样。
·    事已至此,北翡翠国的民众终于从萨丕尔的变化里隐隐嗅探到了一点真相··    这位年迈的皇帝贪恋站在国家最高处的感觉,怀念自己曾经健壮的体魄和旺盛的精力,不甘心老去也不甘心死亡,他恐怕跟沙鬼做了点交易,最终把自己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
    怪不得他称病卧床了那么久,也怪不得他极度排斥去金狮国讨要圣水·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哪里还能承受得住圣水·    可惜,当民众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被萨丕尔带领的守卫以及大批的沙鬼团团围困了。
    “一个都不能少……我听到了神谕……一个都不能少……”萨丕尔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和沙鬼如出一辙,嘶哑得仿佛毒蛇在吐信,语气却恍惚极了,有些神志不清。
    说完,他就地跪了下来,朝着南边的方向,虔诚中裹带着浓重的疯狂··    佛利亚山道上,精疲力竭到再也抬不起胳膊的米奥仰脸倒了下来;巴斯山谷外,巨兽的咆哮和呼哨也渐渐消了音,呼应越来越少,成年巨兽人损失了大半……·    呼啸的沙鬼浩浩扑来,一些苍绿色的腾枝悄然破土而出,大雪在整片大陆上空纷纷洒落,就像是后神送给人们的最后葬歌……·    地下神庙里,凯文钉穿了梅洛的心脏,冷冷道:“这几箭,为了那几位被你捅穿心脏的故人,雷雨之神、爱神、山神以及花神,他们曾经祝福你无惧风雨、被人所爱、鲜花满路。
这些想必你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雷雨之神的神格顺着梅洛的心脏流泻出来,钻进了凯文的身体··    之前奥斯维德接受火神的神格时痛苦难当,那是因为他是普通人。
而对凯文来说就不一样了,他本身就有的神格比其他任何一个神祇,甚至比斐撒和忒妮斯的都要强大,多承受一个雷雨之神的神格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痛苦性··    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便抬手一挥。
    尽管他身在镜岛,但是他依然能感受到陆地上人们的痛苦,这是人和神之间特有的联系·他甚至能在打斗的间隙中,看到陆地上一闪而过的狼藉景象,这让他的脸色更冷了一层。
    雷雨之神的力量被他毫不犹豫地铺洒出去··    顿时整个镜岛所依托的大海风呼浪啸,大陆之上黑云瞬间聚集,紫白色的闪电从天空直劈下来,雷声炸裂,滚滚而来的瞬间,暴雨已经兜头泼了下来。
    即将要触到小狮子班的沙鬼周身一震,突然惨叫了一声··    它们确实已经可以抵御潮湿、雾气以及小雨,但是碰到这种誓要将整个大陆淹没的狂风暴雨,它们就不得不抱头鼠窜了,这是它们最大的克星·    米奥躺在山道上,眯起了眼,雨势大得打在人身上几乎有点疼,瞬间就给他洗了个澡,整个人都湿透了。
他看着在雨中凄声哀嚎措手不及的沙鬼,忍不住发泄似的笑了起来,又被雨水呛到了喉咙,咳得眼眶发红··    他还活着,还能笑,但是他的身前身后,有许多兄弟再也笑不出来了。
    巴斯山谷边,班眼里的怒火还没消去,沙鬼就已经彻底被暴雨浇废了·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因为湿透而凝固的沙堆,似乎被戛然而止的战斗弄得有些反应不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突然蹿起来朝旁边一处直奔而去。
    肖侧躺在地上,两只前爪都没了,身上皮毛斑驳,好多地方甚至都见了骨,丹秃了半边的羽毛,有一侧翅膀几乎只剩了骨架,还是不完整的骨架,地上散落着从他们身上落下的沙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有些奇怪,这次碰上的沙鬼跟之前那种一沾即化的不大一样,有一些人被它们毫不客气地化成了沙堆,而还有一些则沙化得非常缓慢,就好像沙鬼出于某种原因,刻意留了他们半条命一样。
    然而当他看到肖和丹,看到横倒在地的众多猛兽时,就再也顾不上这些了··    瘦削的还未成年的狮子发出一声咆哮,声音嘶哑,在雷电和暴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饱含着愤怒和悲伤……·    神庙中的凯文微阖双目,又重新睁开,他看着梅洛的脸一字一顿地问道:“所以沙鬼那种毫无感情的东西是你搞出来的”·    梅洛毫无掩饰地点了点头,他缓声道:“是我创造出来的,只是我很疑惑,为什么忒妮斯和斐撒能创造出人,对他们顶礼膜拜,而我却造不出来他们动了什么手脚你又动了什么手脚”·    他的声音认真的像个勤学好问的人在求教,好像被奥斯维德和凯文连夺两个神格都不算什:“你们做了什么呢诅咒为什么我始终创造不出足够乖巧的活生生的人我甚至在已存在的活人身上试了一下,依旧没能成功,造出来的尽是些肮脏的废物。”
    “自己就是个渣滓能创造出什么好东西还嫌弃别人肮脏,后神果然好大的脸,怪不得要用面具遮一遮·”奥斯维德将辛妮亚和灵族大长老放在身后的人群里,站起身和凯文并肩而立,刻薄地嘲讽着。
    皇帝本就不忌惮所谓的后神,此时认清了后神的真实面貌,嘴毒起来更是毫不客气,不愧是被凯文夸为“浑身挂着胆”的男人··    梅洛却冷声冲他道:“我好心赐你一个神格,不代表你有资格这样和我说话。”
    他从小就看惯光明神独来独往的样子,突然来这么一个人极其自然地站在光明神身边,简直有种说不出的刺眼·他想不通,区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为什么能这样理直气壮地跟神并肩·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我能赐予,同样也能剥夺。”
梅洛的声音里甚至透露出了一丝厌恶意味··    凯文看了他片刻,冷漠地挑起了一边嘴角笑了一声:“恼怒什么呢他说得可一点也没错,你永远不可能像忒妮斯和斐撒那样创造出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
    梅洛提高了声音:“为什么”·    凯文面色沉了下来:“因为他们在创造人的时候,是真正爱他们的。
而你”他冷哼了一声,“这就是你跟他们之间的区别,忒妮斯创造了你,所有的神祇都真正地爱着你,你又做了什么”·    他嗤笑道:“……还想创造人你创造人的时候是抱着什么样的心理这片大陆上的人越来越独立,对神的信仰越来越淡,你不安了,所以想要创造一群新的信众来取代他们,我猜得对么你创造只是为了利用而已,就像你想创造出一批守墓人镇在我的墓地门外,却只创造出了一批怪物一样的树杈子。
你都没有感情,创造出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有感情”·    “感情”梅洛突然笑了起来,“神祇的爱最虚伪不过了,我不过是你们闲来无聊创造出来的宠物而已,创造我是因为兴致好,突如其来溢出了一份爱意,如果哪天突然没有爱了呢如果哪天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失败品呢是不是也能挥挥手就让我从此消失”·    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是在扫视着脚下的这一片地方:“镜岛……我曾经跟你们一起来过这里,看着斐撒把他失手创造出来的一片土地丢弃在这里,就像是丢一份垃圾。
是啊,你们告诉我说,来这里是为了修正错误·这对你们来说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对我来说可就不同了,因为我也是你们创造出来的·”·    “我连自己的生死都完全掌控不了,今天睁眼我还活着,可说不定明天睁眼,你们的兴致过去了觉得我索然无味,我或许就该死了。”
梅洛和缓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透露出些许质问的意味来:“如果真的是爱,为什么从没有想过要给我神格为什么始终让我低你们一等为什么不给予我平等地站在你们身边的机会我并不想做出那些事情,但是我厌恶自己的生死操控在别人的手里,我只是想安安心心地活着而已……”·    凯文眯眼看着他,像是从没认识过这个人一样,“为什么不给你神格你这漫长的一辈子净揪着这一个问题不放,真是白瞎活了这么多年。”
    他点了点头,抬手在自己的额前点了一下:“想知道为什么不给你神格自己看”·    他瘦长的手指一抖又一抽,一团白色的光点便出现在了他的指尖,如同一簇摇摇晃晃的火光。
而后,他面无表情地把这团白色的光点拍在了梅洛面前··    第71章·    ·    旧神时代的圣山之巅上,有一座纯白的巍峨建筑,山花上雕着形态各异的神之图腾,穹顶之下是一百二十六根巨大的神柱。
    站在这里,浮云攒聚在脚下,空气中泛着清冽的冷香,高而渺杳··    “这圣殿年龄比我还大,看着怪有压力的·”光明神法厄一边说着,一边手欠地摸了摸最近处的一根神柱。
洁白的巨柱上一面雕着颔首的女神,另一面雕着一头林间的飞鹿,翅膀上的绒羽都纤毫毕现,栩栩如生,精致极了,“最初建造圣殿的是谁你还是斐撒”·    忒妮斯一巴掌拍开他的爪子:“乱挠什么我建的,怎么有想法”·    “不敢。”
法厄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收回爪子走到圣殿的边缘,远眺出去,道:“你怎么挑了这么个地方又高又冻人,谁闲得没事乐意来你也真是……挺有想法的。”
    忒妮斯白了他一眼:“没大没小·”·    “诶诶·”法厄得寸进尺地用脚点了点圣殿地面的边缘,道:“连堵墙都没有,四面漏风,喝都喝饱了。
像花神那种瘦成树枝子的,上来还得使点神力把自己固定住,要不就得抱着柱子,谨防被吹跑,多刺激啊·”·    “少说两句你会秃”忒妮斯简直想一巴掌把这混账玩意儿从山顶抽下去。
    法厄手指撇了撇,他面前堆攒的云层便被拨开了一些,依稀露出了一点山下的情景·不看还好,一看还真把他惊一跳:“什么东西这是”·    忒妮斯无奈地耸了耸肩,“人……”·    法厄顺着云层的间隙看下去,就见山脚下全是乌压压的东西,一眼望不到头,可不就是人么。
因为都是跪着的缘故,所以只能看到他们的头顶,发色各异,有深到跟法厄一样漆黑的,也有浅到像风神一样白金的··    这么多人跪在脚下,看起来着实有些震撼。
    最令人惊讶的是,人群里不知道谁目力惊人,居然一眼就透过被法厄拨开的那点缝隙,看到了云层后面的神殿一角,以及光明神大爷依稀的身影··    于是那人抖着嗓子惊叫了一声,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跪伏的人群都沸腾了起来,而后再次虔诚地冲着光明神的方向叩着头。
    法厄:“……”·    向来没脸没皮的光明神手指一哆嗦,默默把拨开的云层又扒拉得合上了,转头一言难尽地冲忒妮斯道:“我说……是不是得想个办法让他们别这么客气”·    忒妮斯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也有抖的时候不容易啊。”
不过说完,她又正了脸色道:“我想说的就是这个,这跟我原先预想的相差太多了·”·    “怎么”法厄抱着胳膊,干脆倚在了柱子上。
    “我跟斐撒创造他们,本来只是觉得这么美好的地方没人分享太可惜了,我希望他们能尽情地不受拘束地享受这一切,而不是总在寻找神迹,跪在一切神可能出现或者经过的地方。”
忒妮斯看着云层,没再拨开它们,但是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乳白色的雾气,温柔又无奈地落在了山脚下··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欣慰一点,至少你爱他们,他们也同样爱你,只是表达的方式有点……与众不同罢了,要不咱们下去跟他们对着跪”法厄这混账玩意儿每每安慰人,总能安慰得对方想打死他。
    “有可能改变么”忒妮斯懒得理他,自言自语地发愁,“有可能让他们忽视我们的存在,更自在地生活么”·    法厄摇了摇头:“恕我直言,只要我们存在一天,就不大可能。”
    忒妮斯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笑了:“如果某天我们不再存在了,或者变成他们其中的一份子,他们是不是就彻底不受拘束了”·    她说着冲法厄眨了眨眼:“我最近做了一个梦。”
    “预言梦”甚至不用她多说,法厄就已经猜到了··    “对,怎么你也梦见了”忒妮斯道,“其实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了,我梦见我们从这圣山之巅上飞跃下去,落进了人群里,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没有跪下,反而笑着向我问早安。”
    法厄挑了挑眉:“我倒是没梦见什么,但是我看你这样子也能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有种感觉,这个世界已经越来越完整了,我们也差不多到离开的时间了。”
忒妮斯说这话的时候,神情依旧温柔的,没有不甘也没有遗憾,“众神的时代快要结束了,过程或许不那么舒服,结局……也不太清晰·可能会就此消失,也可能会成为他们中的一个……”她说着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很认真地考虑了一下,道:“我比较倾向于后者。”
    光明神偏着头,看着圣殿外面绵延无际的云,勾了勾嘴角:“听起来不赖·”·    他倚靠着柱子闲了一会儿,突然看向忒妮斯,问道:“就因为这个,你一直不给梅洛神格”·    忒妮斯耸了耸肩:“是啊,最初是觉得他太小了,瘦瘦一把,长得又慢,得到神格的过程太过痛苦,想等他大一些再说。
不过后来造了人之后,我就做了这个梦·我不确定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但是我们也就算了,让他那么点大的一个孩子刚承受完得到神格的煎熬过程,就要承受神格陨落甚至于彻底消失的过程,太痛苦了。”
    法厄一脸“我服了你了”的表情道:“拜托,你口中的‘那么点大的孩子’看起来只比我小几岁·”·    忒妮斯白了他一眼:“要点脸,算算实际年龄亲爱的弟弟,他就是个孩子,还有山下跪着的那些,都是孩子。”
    法厄捂着腮帮子··    忒妮斯皱眉:“干嘛啊你”·    法厄哼了一声:“酸得牙疼。”
    “滚滚滚·”忒妮斯忍无可忍地在他手臂上拍了一巴掌,指着大门道:“别在我面前找打·”·    光明神漫不经心地直起了腰板,还真抬脚就滚,然而没滚两步,他停下了步子。
他扶着巨柱回过头来冲忒妮斯道:“其实吧,我一直觉得你们培养这些‘孩子’的方式不太对,又不是一碰就碎,该打就打么你们不好意思的话,我不介意去当执行者,正好好久没打仗,手痒。”
    忒妮斯默默看了他片刻,而后再顾不上自己光辉的女神形象,朝着弟弟的方向就是一脚··    年轻英俊的光明神刚说完这段话,就被她给踹下了山巅。
    这段回忆被凯文完好地保存着,事实上虽然他看起来对什么都不上心,但是曾经的那些事情那些人,他其实都清清楚楚地一直记着,千百年,甚至于千万年都不曾忘记过。
    他把这段记忆掐头去尾地丢了出来,毫不客气地剥开给梅洛看··    对于梅洛这样的人,他吝啬得很,只放到忒妮斯解释为什么没给他神格的那段话,就把记忆又收了回来。
    其实在他看来,关于梅洛神格的解释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简简单单那么一段话,只出于一个温柔的神祇对她的“孩子”的爱和不忍而已,没想到被关爱的那个所谓的“孩子”却终其一生都对此不能释怀。
    “看完了吗”凯文冷冷地道,“值得你这么要死要活几千年么我想忒妮斯当初如果能预言得更多一点,更具体一点,如果知道导致众神陨落的就是她一心想护着的你,她大概会有点难过。”
    自从他收回那段回忆,梅洛便一直没有开口·他直直地站在那里,肩背抵着冰墙,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的关系,白得毫无血色,就像是没有生命的霜雪一样。
他身上插着凯文的箭,脸上覆着遮挡容貌的面具,一动也不动,就好像陷入了过去的漩涡里,再也出不来了一样··    “我……我不知道……”他突然轻声喃喃道,听起来情绪有些恍惚,“我没想过会是这样……我以为……”·    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被镜岛给吓坏了,吓得拐进了死胡同,钻了牛角尖,我看所有的神祇就觉得可怕,他们看着我笑,逗弄我的时候,我总会觉得他们在看一个可以逗乐的宠物。
我没想过……从来没想过……”·    凯文盯着他看了片刻,任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会儿,而后突然打断道:“别找借口了,我不是容易心软的忒妮斯,也不是老好人斐撒,这招对我一点用处都没有,你从来没想过”·    他嗤笑了一声,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口口声声被镜岛吓坏了,你知道镜岛究竟意味着什么吗镜岛虽然是用来修正神祇的错误的,但它从来都不意味着毁灭,而是勃发和新生。
依斐撒那种性格,怎么可能会创造出代表着毁灭的地方”·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我不知道……”梅洛再次重复了一句,他低着头,姿态显得有些颓丧,似乎真的在懊悔。
    然而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有无数条苍绿色的藤蔓正无声地在冰下游动,攒聚在了凯文的脚下,似乎随时等着一梅洛一声令下··    “哦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直呆在这里”凯文指了一圈周围,“因为这里格外好看得了吧如果不是因为这里有重生的神祇,有陨落在你手里的那些故人,我连半个字都不想听你解释,因为我不在乎。
你如果不知道镜岛的真正意味,你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恢复以你的身体资质,根本不可能完全承受住那么多神格,你早就该消亡了,只是在这里苟延残喘罢了”·    他说完,看也不看便一勾手指,金色的光芒在脚下一划而过,刚探出头正要勾住他脚踝的那些藤蔓瞬间便被他一刀斩断。
    他一甩刀尖上的绿色汁液,冷冷道:“偷袭你还没重要到能吸引我的全部注意力”·    如果梅洛不知道镜岛意味着勃发和新生,意味着能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帮他吊着生命延续至今,他怎么可能在这里窝缩上千年呢而如果他知道镜岛真正的意义是这样,又怎么可能还惧怕呢·    或许在当初,在他第一次看过镜岛后,真的惶恐过担忧过,但那都是曾经了。
在他知道镜岛的真正含义后,他所做的一切,就再也没法揪着“惶恐担忧”作为借口了··    一切都只是自私和欲望作祟而已··    “刚才让出几个神格也不过是因为你想减轻一点负担而已吧我想忒妮斯他们一定很想知道,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再也没有一句真话了呢我猜你大概还编了一肚子骗人心软的鬼话,预备着偷袭用,不过很可惜,站在这里的是我。”
凯文的猜测已经越来越明晰了,只是可能梅洛没有料到让出来的神格刚好被凯文和奥斯维德利用得恰到好处··    “阁下何必这样说呢,让出去的神格你收得也很满意不是么你情我愿。”
梅洛发现凯文油盐不进,干脆也不演了,重新挺直了肩背,毫不在意地拔掉了身上插着的金色箭矢,汩汩而出的鲜血刚流了几秒,伤口就收紧愈合了··    奥斯维德毫不客气地堵了他一句:“我的人,你凭什么跟他你情我愿阁下真是不要脸得让我叹为观止”·    梅洛:“……”·    皇帝陛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胆子肥成这样,当着光明神的面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不过看起来达到了一点出乎意料的效果,因为后神似乎被惊得愣住了··    凯文白了他一眼,暂时也没那个工夫去揍他·他趁着梅洛难得发愣的瞬间,背手在奥斯维德身后不动声色地划了几下。
    奥斯维德迅速领会了他的意思··    下一秒,金色的光芒拔地而起,光明神瞬间腾至高空,双手手腕一翻,不死鸟的火焰从他左手手臂上烧了下来,直劈神庙正中心的地面,而右手则猛地一拍,光芒兜头而下,将梅洛死死抵在墙边,不让他靠近神庙中心半步。
    神庙中间的那一片冰面被凯文一下劈开,整个神庙乃至整个岛屿都跟着摇晃了起来·门户开启的声音在神庙中响起,紧紧是眨眼的工夫,原本冰层厚重的地面上豁然开启了一个深洞。
    奥斯维德极为默契地抬手一抄,巨大的带着热浪的风瞬间呼啸而过,像一张薄薄的毯子,从跪伏着的众人身下滑过,抄着那群乌压压的人便倒灌进了那个深洞里。
    那正是凯文所说的,镜岛的出口··    然而呆愣片刻的梅洛此时终于回过神来了,人群刚被灌进深洞,还没开始下落,就被无数粗壮的长藤给牢牢困缚住了。
梅洛一声长啸,整个镜岛便开始了天崩地裂般地摇动起来,风雪吹刮中,一座高山拔地而起,直接砸在了那个洞口,将一干人等全都压在了洞里··    天空勃然变色,海水巨浪滔天,外面的世界因为后神的意志,同样变得一片混乱,陆地被呼啸的浪墙淹没了大块,无数藤茎破土而出,将倒在各处的人们纷纷缠缚住。
    藤茎上传来的巨大力道将那些或丧失意志、或疲累不堪、或苟延残喘的人们撑起来,让他们以跪着的姿态,面朝南海岸,趴伏在地,像是整个世界都在虔诚企望后神重临。
    那些藤茎仿佛活的一样,一吮一吮地汲取着每个人身上的生命力·每汲取一些,梅洛就看起来更为亢奋一些,之前压抑了千年的欲望瞬间被释放出来,仿佛再无顾忌。
    那一瞬间,向来喜欢假装温和有礼的后神变得张扬又疯狂·他笑了几声,而后一抬手指,就将拥有火神神格的奥斯维德拎起来,又狠狠甩在了地上。
    单神格在一百多神格的后神面前,就好像一个幼儿和壮汉对峙一样,被压制得仿佛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奥斯维德发现真正爆发起来的后神比他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因为他们甚至连切入点都找不到··    他重重地砸在冰面上,整个冰层都裂了开来,数条藤茎钳制着他,将他猛地下压·他猛地吼了一声,火焰瞬间烧上了那些藤茎。
    它们瞬间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然而还没完全松开,就因为梅洛又一收手,重新狠狠地箍紧了奥斯维德··    烧断一根,就新补上一根,源源不断,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咔嚓——·    就听无数碎裂的细响传来,奥斯维德被藤茎活活压进了冰层深处数十米的地方,梅洛凭空猛地一捏,奥斯维德的手脚骨骼便发出了几声脆响,被拗成了诡异的角度,显然全都断了。
    那些藤茎转眼便吸附在了他的皮肤上,紧接着,他感觉浑身的力量都在被抽空,被藤茎吸往另一处·那是一种非常令人恶心的感觉,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他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手脚开始发软,火神的神格在这种时候变得和他不再相称,他逐渐虚弱的身体渐渐承受不住神格,皮肤崩裂,开始出现一道道血痕。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他耳中嗡鸣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盖过了一切其他动静,以至于他都听不见凯文的声音了,就在之前他还依稀感觉凯文似乎喊了他一声。
    奥斯维德猛地眨了几下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一片血红,像是蒙了一片血色的阴影·他努力分辨了一下,发现冰层之上偶尔会有光芒闪现,那应该是光明神和后神在激战,而他在这种时候却帮不上什么忙。
    他被恼怒的情绪冲得咳了几声,哇地吐出了一口血沫··    就在皇帝被压在数十米的坚冰之下浑身是血的时候,凯文正跟梅洛战得难解难分,他只来得及在最初喊了奥斯维德一声,就再也没法腾出任何精力了,因为梅洛一百多个神格在手,即便凯文再厉害,也不是他的对手,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镜岛之外的世界上,天空出现了极为诡异的情景,一半是光明,一半是黑暗··    两方角逐,互相压制,似乎难解难分··    许久之后,光明的那一半已近强弩之末,终于开始一点点地被黑暗吞噬,所占的地方越来越少,光亮也越来越微弱……·    神庙里突然轰然一声巨响,凯文直直从空中摔落下来,他面色苍白,精疲力竭,黑色的头发被冷汗濡湿,砸在地上重重地喘着气。
·    他眯着的眼睛里一片空茫,似乎看不清梅洛,也看不清其他··    就这样无能为力地结束一切吗·    不可能……·    他闭上了眼,而后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躲开朝他蹿过来的长藤。
然而他翻滚的幅度太大,一不小心栽进了奥斯维德所在的那个深坑中··    凯文落地的时候略微撑了一下,然而终究还是没能完全让开,几乎半砸在了奥斯维德的身上。
    原本意识已经开始流失,没什么声息的皇帝猛地咳了一口血,又恢复了一点意识··    凯文没力气抬起头来,几乎跟他脸颊贴着脸颊。
    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而后嘴唇贴在奥斯维德的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话··    奥斯维德忍着剧痛,压住自己的呼吸,才勉强听见他说的内容,而后猛地睁开了眼。
原本漂亮的透明眼睛已经被血浸透了,几乎半瞎··    凯文抬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就见他指尖温和的白光一闪即逝,奥斯维德的眼睛瞬间便恢复了许多,他又以同样的手法抚上了奥斯维德的手腕。
    “记住……咳咳……记住我说的,别打偏,然后……咳咳,然后离开那儿·”说完,凯文便撑起身体想要起来,被奥斯维德抓住了衣领。
    年轻的皇帝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也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他揪着凯文衣领的手抓得很松,随便一挣便能脱离··    然而凯文却因为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奥斯维德抬头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而后又因为体力不支,重重地栽了回去··    凯文刚要张口,一道光绳便垂了下来,卷住凯文的身体,猛地拉上了地面。
    “光明神殿下……您为什么会让一个凡人这样亵渎你呢”梅洛将凯文拉近自己的面前,近乎疯狂地低声问道。
    凯文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缓过来一些,而后无声地嗤笑道:“……我乐意·”·    梅洛手背上的青筋暴突着,显得他更为瘦削。
从各处汲取来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地输进他的身体里,他能感觉自己苟延残喘了千年的身体在逐渐恢复··    正是因为太多神格在他身体里存留着,几千年积累下来的基础根本禁不住这些神格的消耗,他每天每夜都在经受烈火灼烧的痛苦,只能呆在这冰天雪地里,才能找到一点心理上的安慰。
    而现在,这种日日夜夜煎熬着他的灼烧感终于缓和了一点··    然而普通人的力量毕竟有限,汲取了那么多人的,他也仅仅只能勉强承受住存留在身体里的这些而已,要达到完全承受还远远不够。
    所以他需要光明神的身体,他需要从光明神的身体上汲取力量·毕竟光明神的神格是最强的,甚至比数十位小神加在一起还要再强一些,能承受住这样神格的身体,要比普通人强得多。
    然而就在他抬手捏住凯文的手腕,打算直接从他身上汲取力量时,一阵突如其来的破冰声乍然响起··    梅洛愣了片刻,瞬间顺着声音移到了奥斯维德所在坑洞的上空。
    就见深坑中的皇帝带着浑身的血,转头冲他嘲讽一笑,而后陡然放出了一条火龙··    火龙直冲的地方,是刚才被他炸开的一条冰洞,冰洞的底端,一丛茂密的青藤枝叶攒聚在一起,无数条或粗或细的长藤从这里延伸而出,伸向不同的地方,而这里,就是这些长藤的根。
    这是刚才凯文嘱咐他做的,而后他便顺着自己身上缠着的藤茎找到了那个根所在的地方··    梅洛的生命始终和长藤月季分割不开,他将这株藤蔓根植在这里,便是借由它来汲取各方的力量,如果能将它连根拔起,那么梅洛所倚仗的生命之源就彻底断了。
    “不——”火龙冲向那团根茎的瞬间,梅洛终于爆发,他歇斯底里地怒吼一声,手中爆发出一阵强烈到刺眼的光,那是神的愤怒,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乃至整个世界变成灰烬。
    然而他忘了,凯文还在··    那团刺眼的白光还没从他手中脱离,就被光明神用自己的心口严严实实地堵住了··    那极短的一瞬间仿佛被拉慢拉长,白光犹如万根利箭一样,从凯文的心口刺入,又从他的背后刺出。
鲜红的血沫从他嘴角溢了出来,而他却好像根本不知疼痛一样,将身体撤离了一些,而后再度压了过去··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那些光芒刚撤出一些,又再次刺穿了他的胸口。
    而与此同时,没能被阻止的火龙瞬间将那藤茎的根吞没,无数长藤挣扎了两下,无力地掉落下来··    没有力量的补给,梅洛周身那种火烧火燎的痛苦再度蔓延上来,而更让他绝望的是,凯文身体里的神格也跟着涌进了他的身体。
    光明神的神格还兼具战神神格,是最为强硬最难驾驭的神格,涌进梅洛身体的瞬间,梅洛便痛苦地跪在了地上··    他终于忍不住哀叫了一声,然而这并没能阻挡神格冲撞的痛苦。
他脸上的面具“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巨大的白光从他身体里一点点透露出来,仿佛由内射出来的利箭,一根根将他的皮囊洞穿··    他最后爆发的强劲神力冲击着整个镜岛,几乎天崩地裂。
    奥斯维德再遭重创,周身的伤口瞬间爆开,血流了一地,终于没了声息··    而凯文的身体也自空中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再也没能动弹一下……·    轰——·    随着镜岛不堪重负终于崩裂开来,梅洛的躯体也终于承受不住神格的爆裂。
    白光乍现,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了其中,而后转眼间便扩大到了整个镜岛、整片海域、整个大陆……·    黑夜尽褪,光明重临。
   ·    第72章·    ·    耀眼的白光持续了很久,久到整个世界都悄然无声才开始慢慢消退··    整个镜岛已经完全被销毁,曾经被神用来修复错误的缓冲地带再也不存在了,带着神祇留于世间的最后一处非常之地彻底消失。
·    一大片明暗不一的光点从消失的镜岛中流泻出来,在虚空中渐渐有了轮廓,变成了形态各异的模样·领头的那只巨鸟一声清啸划破寂静,两翼瞬间燃起金红的火光。
在它细长的尾羽之后,跟着盘综交错的两条巫蛇、金色的飞鹿、长齿熊、松袋狼……细细数来,刚好一百二十六位,一位不少它们托着从镜岛流散出来的人顺着颠倒的海浪而下,千流百转,最终重回到了海面上。
    这些神格汇聚在一起的时候,光芒太盛,甚至看不清各自的轮廓,就像一片流光的云,带着和煦的风,从整个大地上拂过·它们扫过南海岸,穿过安多哈密林,滑过巴斯山谷,绕过一切它们所怀念的地方,最终到了极北之地的冰原雪峰上。
    这座山峰霜凝雪冻,谈不上巍峨,却很有股孤冷的味道,独自地站在最渺杳的地方,仿佛是整个世界最沉静的守望者·在这片地壳还没有变化的时候,在千万年的起起落落崩离聚合都未曾发生的时候,这座山峰比现在要高得多,它有另一个名字,叫圣山。
    洁白的神光顺着山脚而上,最终落在了雪峰之巅上··    它们温和而从容地并肩而立,在山巅上最后一次俯瞰整个大地,所有的轮廓都变得模糊,金红的火焰渐渐熄灭,耀眼的白光变得和煦而浅淡……·    最终从山巅铺散流泻而下,笼罩整个大地的时候,就像是最温柔的一缕晨光。
    三天之后,横倒在大陆各处的人陆陆续续醒了一批··    巴斯山谷外的林地上,小狮子班就是最先醒来的人之一·他茫然地在地上趴了一会儿,似乎没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突然间有点想不起来之前发生的事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被蛇一样的藤茎缠绕着,被吸成了肉干··    卧槽肉干·    班一骨碌翻身坐起来,这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兽形了,变回了人的模样,想必贝坦日已经彻底过去了。
他低头将浑身每一处地方都扒拉了一遍,直到确认自己皮肉俱在、鲜活有弹性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这一口气还没吐完,他就又是一个激灵。
因为他慢慢想起了被藤茎缠绕之前,这里所发生的事情,尽管不那么清晰·他记得他和族人们跟沙鬼干了极为惨烈的一架,死了好多人……·    肖还有丹·    班噌地站起来,直扑向不远处依旧躺着的两兽……哦不,已经变回人了。
    然而只看了一眼,他就愣住了·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肖和丹的手脚在那场惨烈的战斗力被废得不剩多少了,光失血过多这一项就够死上好几回了。
可这会儿他们的伤口却已经愈合了大半,而且并没有班记忆里的那么惨··    他们躺得四叉八仰的,要不是眉头还紧皱着,腿脚还有残缺,班都要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他挠了挠下巴,还是有些不太确定,于是伸手在壮汉丹的身上比划了一下,挑了个腰边最容易痛的地方狠狠一拧··    “嗷——”丹不负所望地叫了一声,闭着眼皱着眉就是一巴掌,赶蚊子似的拍开了班那只欠揍的爪子。
    “会疼,不是做梦”缺德的小崽子心满意足地想着··    他其实还小,本该是不知烦忧的年纪,却提前体味了一回如释重负、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族人,他们还未清醒,昏睡得眉目紧皱·他本该一一把他们叫起来,却突然有些犯懒,想好好撒个泼伸个懒腰··    事实上,他也付诸实践了。
这小崽子“咣当”一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草地上连滚了三圈,滚得如同泥狗一样,才手脚大张地仰面躺在地上,“嘿嘿”地笑了两声··    刚才没醒之前,他做了个梦,梦见了自己山一样高大的父亲,他梦见麦揉了揉他的脑袋,然后拎小狗似的把他提起来放在肩膀上,扛着他在温和的晨光里走着……·    又几天后,因为后神而遭殃的那些人便醒了大半,他们一个喊一个,四处找着剩余的人,从密林和山谷里捡回来一批,从沙漠荒野又捡回来一批,最终发现南海岸还躺了一拨大的。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这里乌乌泱泱横了有数千人,似乎都是从海里漂上来的,在滩边搁了浅·他们身上的衣服倒是被晾晒干了,还平白收获了一点海盐,随便拎个人抖一抖,能攒上两碗,还挺划算。
    这些海上“浮尸”的认领工作倒也算不上麻烦,因为他们大多来自于圣安蒂斯和附近的一些城镇·被发现了没多久,就让金狮国的一批军队给带回去了。
    人不愧是一种很有韧性的存在,耐得了打击受得了灾,从带着一身伤满脸狼狈地回到自己的城镇,到吊着胳膊拄着拐杖满大街蹦跶,这一整个过渡期也不过就占了一个来月的时间。
    北翡翠国皇帝带头作死,把自己作成了人皮沙囊,连带着那一批被他害得不浅的皇宫侍卫,一并消失,跟黄土之下的沙鬼们作伴去了,而那一干城邦小国也早已群龙无首。
    于是经此一遭,金狮国的面积不出意料翻了几倍,北至冰原雪峰,南到安多哈密林,西临荒漠,东靠大裂谷·将整个欧拿族的活动范围都囊括在了其中。
    三大军团指挥官存活了大半,赤铁军沿着克拉长河北上,把原本北翡翠国以及那帮城邦小国的狼藉场面收拾了一番,青铜军也没闲着,帮着金狮国原住民修葺半塌不倒的城镇房屋,而乌金铁骑则镇守在了皇城一带。
    民间倒是忙得热火朝天,房屋水道修补完毕,生活渐渐回到了正轨,甚至连集市又开始有了热闹的影子,颇有种百废俱兴的意思·相比之下,乌金悬宫里的氛围反倒有些沉重。
    因为所有活着的人都醒了,唯独两个人还毫无知觉毫无反应,甚至连呼吸都探不到一丝一毫·一个是青铜军指挥官凯文·法斯宾德,一个皇帝奥斯维德·克诺。
    要不是金狮国有一套相对完整的军团和大臣代行其责的机制,恐怕也会跟北翡翠国和那些城邦一样··    其实,两人被带回乌金悬宫的那天夜里,所有睁着眼的医官就都被招了一遍,从年轻的到年迈的,一个都没落。
平日里这些医官常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偶尔还会为一些病症争得不可开交·但是对于凯文和奥斯维德,他们给出的答案却出奇的一致——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了。
·    米奥他们那几个指挥官吊着胳膊、绑着绷带地围站在旁边,一听这话便是眼前一黑··    他们坚持不信这个邪,重新又从民间搜罗了一批医者过来,一个一个地让他们看,结果却依然没变。
    从南海岸边带回来的人在那一周的时间里,陆陆续续都醒了过来,包括那一拨皇城巡骑军,包括乌金悬宫里的侍官,也包括最亲近皇帝和凯文的辛妮亚小殿下,以及照顾了奥斯维德二十来年的老管家伊恩。
    这一批真正见证了后神和光明神的人,在醒来之后,都显得格外茫然,仿佛失语失智了一样,接连两三天都木木讷讷的,让吃就扒拉两口,让睡就睁着眼睛躺下,似乎把魂丢在了镜岛,跟着那个岛屿一起烟消云散了。
    又几天之后,他们的这种情况终于慢慢好转,仿佛大梦初醒一样,恍然恢复了正常,只是对镜岛上发生的一切都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他们仿佛看到了神迹,而神已经彻底消失了。
    唯独残留有一点印象的,只有伊恩和巡骑军指挥官彼得,也不知道是因为当初凯文揭露身份时给他们的震撼太大,印象太深难以磨灭,还是因为在镜岛时他们离奥斯维德和凯文最近,受到了最后一点神光的笼护。
    可惜,这两位刚恢复神智,就被两口乌木方棺给惊飞了魂··    老伊恩看了眼棺木里奥斯维德毫无血色的脸,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就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那是神啊……怎么可能醒不过来一定会醒的……”彼得头上包着绷带,膝盖也缠了纱布,行走起来连个弯都不太方便打,直挺挺的,活像个僵尸。
他就这么硬着脖子,盯着那两口棺木反复念叨··    念了一整天之后,米奥他们不得不担忧地给他也召了几个医官,看看他脑子是不是也跟着坏了··    可怜老伊恩不省人事,彼得没有任何的同盟者,所以百口莫辩,到后来,他自己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做了个梦。
    老伊恩晕了醒,醒了又晕,彼得神神叨叨自言自语,辛妮亚则天天坐在两口棺木旁边,托着腮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故事··    这样的情景连军团里那帮铁血汉子们都不忍心看。
更何况米奥他们本就当凯文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即便不像彼得那样有个神神叨叨的念头,也依然不愿意相信两个人真的不会再醒过来了··    他们不断地在两口棺木旁边堆叠冰块,还请了灵族的人来护棺,就为了延长时间,希望能等到一个能带来奇迹的医者。
    然而时间越久,众人的意志就越消沉,本就微渺的希望更是一点点消失了·直到凯文和奥斯维德毫无心跳和呼吸地在棺木里躺了近一个月,他们终于开始接受现实。
    这天夜里,是两口棺木留在悬宫里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定好的下葬日了··    军官和大臣们陆陆续续在夜禁前离开悬宫,整个殿内只剩下辛妮亚、伊恩以及打算赖到最后一分钟的米奥。
    “我……”米奥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他从接回凯文和奥斯维德起到现在,足足一个月的工夫,几乎没睡几场觉·他用力眨了眨满是血丝的眼睛,冲伊恩道:“我这就回去了,您也别呆太晚,小殿下也该睡觉了……明天我会按时——”·    咔哒——·    “带军团到——等等刚才是什么声音”米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有一道奇怪的声音从他身后某处传来,乍一听,像是什么硬质的东西磕到木头的响声。
    他狐疑循声望去,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两口加了盖的棺木上··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米奥:“……”·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难以置信,很快又因为这闹鬼似的动静抽搐了一下,综合在一起便显得有点儿扭曲。
    笃——·    古怪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这回米奥听得更清楚了,他能确定,是从左边的那口棺木里传来的·他肢体僵硬地杵在那里,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那口棺木,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打开它。
    不过下一秒,他就不用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棺木盖子自己朝侧边滑了开来,木质的摩擦声在殿厅里显得空洞洞的,让人凭空竖起一层鸡皮疙瘩··    啪的一声,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伸了出来,一把按在棺木边沿。
而后,已经“死了”一个月的凯文·法斯宾德阁下直挺挺地从棺木里坐了起来,又一次上演了诈尸大戏··    米奥:“……”卧槽·    第73章·    ·    堂堂一个军团指挥官级别的人物,被诈尸的凯文惊得整个人都朝后面蹦了一步。
蹦完他有觉得有些丢人,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转头瞥了一眼身后那一老一少··    就见伊恩正一脸“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一边拍着自己的胸口,一边喃喃:“醒了醒了,醒了就好”·    辛妮亚则干脆丢开了手上捧着的一本书,颠颠地跑到乌木棺木旁边,扒着棺木的边沿,仰着脸冲凯文“嘿嘿”直乐,笑得见牙不见眼地叫着:“法”·    米奥:“……”·    他抽了抽嘴角,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大反应十分丢人。
但凡是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被惊一跳,但是有伊恩和辛妮亚的对比,他琢磨着自己仿佛才是最不正常的那个··    于是,他强行把自己的理智扭到跟这一老一少同一水平面的位置上,状似淡定地问凯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像凯文是从床上起来的,而不是从棺材里一样。
    凯文低着头,一手抓着棺木的边缘,一手冲他们摆了摆,而后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敲了两下太阳穴··    他看起来似乎极其不舒服,闭着眼睛眉头紧皱,一副晕得厉害的模样。
    老管家伊恩站在一旁,目光跟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移动,最后终于反应过来道:“哦对我去叫侍官倒点水来”·    米奥叹为观止地看着伊恩慌慌张张地出去了,他认识这位曾经庄园管家、现在的内侍总官日子也不短了,这位老人向来一副严谨刻板的模样,还是头一回手忙脚乱成这样。
    门外等着的内侍官们很快准备好了水,还有一些精致简单好嚼咽的食物和浓汤·伊恩端着银质托盘步履匆匆地进来··    凯文被轻拍了两下,这才松开揉眉心的手,一脸疲惫地撩起眼皮又闭上。
他确实渴得厉害,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下大半杯,才彻底睁开眼··    他冲米奥撇了撇手指,声音嘶哑地道:“你别站我面前,我有点想吐·”·    米奥:“……我就这么令人作呕么”·    凯文:“别耍嘴皮子了,我头晕得厉害。”
    米奥“哦”了一声默默让到了一边··    没有一个大型物体挡在面前,视野一下子开阔许多,那种晕乎乎的难受劲儿也好了一些。
凯文喝完一整杯水,终于出了一口气,眉头舒展了开来··    米奥这才猛地想起来这货是诈尸的,直接冲人家问“你怎么死了还能活”实在有点找打,于是他委婉了一下,道:“你知道你之前呼吸停了,心脏也不跳,整整毫无反应一个月么”·    凯文看了他一会儿,没好气道:“你昏迷了还能数日子”·    米奥:“……”也对。
    “不对,都一个月了你是怎么醒过来的”米奥想想觉得自己又被绕了,就不说没呼吸没心跳了,光是棺木加盖都已经四五天了,就这么点大的地方,就算活着也该闷死了,怎么还能自己把棺木盖子推开来诈尸·    凯文懒洋洋地逗他:“你怎么好像不大欢迎我醒过来的样子,干嘛,副指挥官屈才了要造反啊”·    米奥:“……滚滚滚。”
    伊恩老管家在旁边一哆嗦,米奥余光捕捉到了他的动静,狐疑地看过去:“您怎么好好地打抖啊太累了”·    伊恩面色古怪地朝凯文的方向瞥了一眼,但是目光又没落在凯文的脸上,就那么一触即收,一脸“罪过”地垂下目光,摆了摆手:“咳,没什么。”
    确实没什么,他就是一想到米奥究竟在对谁说“滚滚滚”,就忍不住有点腿软··    老管家伊恩是个非常严谨的人,他不会贸然对谁嚷嚷说“我还有残留的印象,还记得镜岛和上面发生的事情,最重要的是我记得凯文·法斯宾德阁下就是光明神法厄”,因为据他这一个月来的观察,所有曾经跟他一起在镜岛上呆过的人,对这些都毫无记忆了,唯独除了巡骑军指挥官彼得。
    然而彼得只含含混混地念叨了几回,就差点被医官认定为脑子震坏了··    伊恩是个对神很敬畏的人,但是他的敬畏又跟大多数人不大一样。
他并不祈求神帮他保护什么人或者实现什么愿望,只是单单纯纯地认为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神明是需要敬畏的··    旧神是初始,而后神是延续,所以他的敬畏也就顺其自然地从旧神过渡到了后神。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现在经过了镜岛上的一系列事情,他对后神的所有敬畏自然就全部转移到了凯文身上·他觉得世间的一切存在和变化都是有道理的,既然大多数人都不记得镜岛上的事情了,那么必然是凯文,或者说神祇们不希望大家记得。
    于是伊恩老伯尽管抱着个大新闻,却还是决定装傻充愣,对谁也不说··    米奥见他一副眼观鼻鼻观口的模样,也没再追问,而是又把目光转向了凯文:“我就是单纯觉得不可思议而已。”
    凯文笑了一下,没急着回答,而是冲伊恩招了招手,非常不客气地从他手里的银质餐盘中捏了个甜果丢进嘴里,一边缓着刚醒来的低血糖,一边问他:“诶我之前在南海岸那边,还没问你呢,你带队伍去静默谷后来怎么样”·    “别提了”米奥摆了摆手,“在佛利亚山道撞上……额……哦对撞上沙鬼了,好不容易来场暴雨把沙鬼融了,我也半死了。
后来又……嘶——又干嘛来着我记不太清了·我只大概记得晕过去前我都快变成干尸了,手臂只剩这么点儿粗”·    他说着还跟凯文比划了一下细如麻杆的直径。
    早就知道这些的凯文点了点头,而后回了一句:“所以,你变成干尸都能活,我活了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米奥:“……”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但是他更纳闷了:“那我为什么变成干尸了还能活”·    “谁知道,下雨泡发了吧·”凯文依旧满嘴跑着火车。
    米奥:“……”·    就像镜岛的人已经不记得镜岛上发生了什么一样,陆地上的人对缠住他们吸取他们生命力的长藤也印象模糊了,甚至他们对沙鬼也有了遗忘的迹象,或许再过几年,这个由梅洛创造出来给他们带来百年恶梦的荒漠怪物,也会渐渐从他们的回忆淡去甚至消失。
    这是那些神格散去之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这是……”凯文转头敲了敲他旁边的乌木棺材,问道:“奥斯维德”·    老伊恩和米奥的脸瞬间又耷拉了下来,凯文醒了确实值得高兴,而皇帝却迟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凯文一伸长腿从棺木里爬出来,绕到奥斯维德躺着的棺木边,二话不说把盖子给推了,十分笃定道:“我都醒了,他也死不了·来,帮把手,把这家伙抬回他自己床上,我刚醒手上没什么劲,他太重。”
    米奥“哦”了一声,帮凯文一起把奥斯维德从棺木里弄了出来,搬回了悬宫内院的皇帝寝屋··    其他人对镜岛的一切都记忆模糊甚至完全忘了,但是凯文可清楚得很。
镜岛最后的那点影响足以让奥斯维德死而复生,只是需要一定的时间自我适应和修复罢了,只要结束这个过程他就一定会醒过来··    对此,他几乎没有丝毫怀疑。
    就这样,原定于第二天的葬礼因为死者诈尸的缘故,全部取消·凯文自己以“晕了一个月才醒,手脚发软全身无力”为借口,理直气壮地当了回懒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赏赏花翻翻书,把所有“解释权”授予了倒霉催的米奥。
    于是,可怜的米奥每天都得就“法斯宾德阁下为什么会活过来”这个问题重复个百八十遍,他不断解释着同样的话诸如:“之前是处于假死状态,现在醒了而已,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啊你问老天嘛问我有什么用。
你好像很不希望他醒过来希望希望那你这么究根问底地干什么,欢呼就好了嘛什么陛下陛下也是假死状态,过几天也能活。
过几天是几天我哪知道”·    好在这些事情都还只限于悬宫内部以及军营大臣之间,民间对此是不知道的。
当然也有一些语焉不详的传闻在市井之中流传着,但是因为相互矛盾或者太过神乎其神,大家也都没当真,八卦完了也就不当真了··    而悬宫内部也只是热议了几天,米奥统统解释了一遍后,这股劲头也就慢慢散了,反正活着就好,不是么。
    唯一始终惦念着这件事的,就只有巡骑军指挥官彼得·三天后,从医官手底下跑出来的彼得跟着米奥去内院看望不省人事的皇帝,恰巧凯文也呆在皇帝的寝屋里,正坐在床边的扶手里懒懒散散地翻着书。
    彼得一见凯文腿肚子就软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冲凯文结结巴巴道:“光、光明神·”·    米奥:“……”·    凯文抬头看了他一眼,失笑:“这在说梦话还是说胡话”·    米奥呵呵干笑一声,解释道:“他从醒过来开始就非说看到了光明神,还说你就是,不然你怎么可能躺了那么久又醒了,说实话,你醒过来的一瞬间我还真想到他说的这话了,差点儿就要信了。”
    “见过躺在棺材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光明神么”凯文脸不红心不跳地道,“我要是光明神我还坐在这里啊早上天发光发热去了。”
    米奥:“……”·    彼得:“……”·    “说真的,自带光源,从此天上两个太阳,白天一个晚上一个,不亮不要钱。”
凯文睁着眼睛信口胡说,边说边翻了页手上的书,显得非常自在且非常欠打··    刚进门的伊恩老管家听了他这话,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原本记忆就模模糊糊的彼得被他这么一搅合,忍不住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一点怀疑,他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是在做梦……光明神怎么可能是这幅样子·    于是,“凯文是光明神”这个谁都不信的梦话从此再没被人提起过,彻底翻了篇。
强强年下宫廷侯爵异世大陆·    凯文本来想像以往一样,住在隔壁的青铜军大本营里,但是辛妮亚死活揪着不放他走,伊恩老管家非但不阻止反而助纣为虐,以“方便照顾阁下”为由,跟辛妮亚一起把他拦下了,就住在之前奥斯维德给他安排的那间寝屋里。
    指挥官阁下被伊恩领到寝屋的时候感触良多,撑着门框道:“上一次住在这里的时候,我还被你们陛下用铁链锁着呢·”·    伊恩:“……”·    见老管家一脸尴尬,凯文摆了摆手道:“哦,我没有介意的意思,只是回想起来觉得挺有意思的。”
    伊恩一脸古怪:“……”·    凯文其实只是想说以前的那些事情现在想来跟做梦似的,冷不丁回忆起来还挺逗。
但是表达方式着实有点问题,怎么听怎么都容易想岔了··    于是,仅仅是两句话的工夫,特别会聊天的凯文·法斯宾德阁下就把严谨保守的老管家给聊跑了。
    凯文在悬宫里的日子闲得很,刚好让他忙惯了的一把骨头松散松散·不过他也很少在内院里走动,大多时候都在自己的寝屋和奥斯维德的寝屋之间来回,两点一线。
    这样的路线可谓单调又枯燥,放在以往,凯文早就该腻了烦了,但是这会儿,他的耐心却出奇地好··    一天两天,凯文淡定极了··    一周过去,他依旧不慌不忙,边翻着书边等奥斯维德醒过来。
    但是半个月过去,奥斯维德依旧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时,凯文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难道镜岛的影响真的没有覆盖到奥斯维德身上他忍不住冒出了这么个想法,旋即便摇了摇头自己否定了。
他否定得很快,甚至没让自己沿着这个可能性多想一秒··    床上躺着的皇帝陛下皮肤是从未有过的苍白,就连嘴唇都毫无血色,白得泛灰·凯文皱着眉又捏了捏他的手指,一把惊心的凉意落在他手心里,怎么也不像是活人会有的温度。
    人一旦开始有了一点胡乱的猜测,哪怕刻意按捺住,也会时不时冒个头,就像是墙脚石缝里一不留神就会滋生的苔藓一样,防不胜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作祟,他感觉奥斯维德的手指比之前还要僵硬一些,好像再过两天,就彻底掰不动了似的。
    他目光停留在手腕骨下面皮肤上,那里有一块淡青色的斑点··    凯文死死盯着那块斑点看了很久,居然一时间想不起来这是之前就有的,还是最近才出现的。
    天生感情淡漠的前光明神殿下活了上万年,头一回体验到了“关心则乱”的感觉·他漆黑的眼珠一转不转,目光直直地凝在那一处,直到他终于开始感觉到有些闷的时候,他才恍然惊觉,自己落在床上的左手已经快要凉到跟奥斯维德一个温度了,而右手里的书页也在不知不觉间被捏皱了一大块。
    不可能的,奥斯维德离他那么近,没道理他醒了而奥斯维德却醒不过来……·    凯文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缩回手出了一会儿神,而后看着床上毫无动静的奥斯维德,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手指的关节。
    “咔吧咔吧”的关节脆响节奏很乱,隐隐透着股烦躁感··    凯文来回捏了两轮,终于忍不住丢开了手里的书。
他站在床边,上下扫量了一下,而后弯下腰,二话不说开始解皇帝的衣服··    他想看看,手腕上的那块淡青色斑点,在别的地方还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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