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联姻吗?+番外 by 翻云袖(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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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联姻吗?+番外 by 翻云袖(上)(2)
·“真是浪费了你的药,竟没什么用处·”段春浮微微苦笑了起来,他似是察觉荆淼情绪不对,便自然而然的自己转过话题,“我如今想来,秦胜体内的应当是魔气,绝不是什么毒障,我用尽法子,最后也只能将它们转到我体内。
这几日我将它困在紫府内,已经消散了许多,其实你也不必担心,说不准等尽数消散了,我这双慧眼便又回来了·”·若是魔气,那这些丹药自然是没有用的。
“书上魔气记载不多,魔界已经封锁许多年了·”荆淼定睛去看,果然本有些清明的眸子又再度浑浊起来,不由微微皱起眉头,“我是担心你多困一日,便多份危险。
若是肉眼毁坏了,不到元婴,便再不可视物,那你日后修行,尤其是迷障幻境之类,更是艰难了许多·”·段春浮便笑道:“那就是最坏的结局啦,不过我要是真坏了眼睛,就去找天残老人问问法子算了,倒是你,心疾怎样好些了吗”·荆淼知他是想转移话题,自己委实劝不动,也并不恼怒,只是摇头叹息道:“我自然还好。
不过这么说来,你前不久说要弄新衣,我见你衣裳破损,也具都是为了他了”·这事儿倒不好说,其实是魔气入体后段春浮实感忽冷忽热,那几日恰好天降异雪,便寻到了合适的借口;之后衣裳破损,也是他不敢去丹房取药与纱布,备用的纱布都已用完,一时情急,之后到了约定的时辰,实在无暇换件衣裳,这才被荆淼看见了……·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自然,这话是绝不能叫荆淼知道的,段春浮便含糊的应了两声,只道:“你也知我师兄师姐很是关心我,我若是白天去丹房走了一遭,晚上吃饭他们就要追着我问是不是哪里受伤了。”
秦楼月本是白栾花弟子,与另一位女弟子一同打理丹房,如今嫁到了惊雷峰,职务也不曾更变;段春浮若是去取了什么药,自然不消几个时辰,整座惊雷峰都一清二楚了。
作为一个没有师兄师妹的“独生”弟子,荆淼沉默了一下,还是从药柜里拿出了一瓶伤药跟一卷纱布来递给段春浮··“怎么了吗”段春浮看荆淼脸色不对,便多问了一句。
荆淼摇摇头道:“没什么·”·毕竟荆淼总不能跟段春浮说,他现在感觉段春浮信任无比的运了个核弹来找自己,本来自己还以为是要搞个什么大情况,结果只是想拿个创可贴而已,有一种虽然也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强大心理落差感。
作者有话要说:私设:·天残老人:五仙君之一,即将与道同化,天生眼盲口哑四肢不全,出生大世家,天赋过人,自创功法达到仙君境地,亲人仅剩一个小孙女,与玉辞卿齐名。
传说中的人物,一个传奇···第24章 面壁··又过了几日,秦楼月与凌紫舒匆匆忙忙的上峰来求荆淼帮忙在谢道面前求求情··段春浮要被逐出师门了·纵然早就知晓段春浮迟早有一日会东窗事发,荆淼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而且是受到这么严厉的惩罚,不由吃了一惊,猛然站起身来。
秦楼月不比当时同看端静真人的模样一般,如今已经有些微见显怀了,满面忧心,神情似乎都显着几分憔悴··“我会尽力的·”荆淼虽有些惊慌失措,但却不想让秦楼月失望,便沉稳道。
秦楼月见他满面沉静,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大概过于放心,竟一下子软下身来,好在凌紫舒及时搀扶住她,却也险险吓得三人魂飞九天。
凌紫舒不比秦楼月好糊弄,荆淼几斤几两他也知根知底的很,便道:“要是师尊当真铁了心不准,想来师伯也是两相为难·我知师弟与春浮朋友情深,但若此事真成定局了,也请师弟不要自责,更无须勉强。”
“我明白·”荆淼略略点了点头··凌秦夫妇这才相携离去了··这许多年来,向来是谢道联系荆淼,荆淼从未主动寻过谢道,他如今想找师尊,仔细想想,也只有甘梧一途。
偏生平日里黏在他衣服上的甘梧今日却忽然不见了踪影,荆淼几乎将整个紫云峰都要掀翻过来查找,还是未能发现甘梧踪迹··他已荒废了一日光阴,心中隐隐约约是明白甘梧约莫是听了谢道的话,不愿意插手此事。
荆淼看着冷淡沉稳,骨子里却是个极为热烈倔强的人,他虽知师尊这时未必想见自己,但他无论如何都是要见到师尊的·便连休息时间也摒弃了,提了镇阙出门,准备御剑去寻谢道的踪迹。
还未等他出峰,谢道就来了··师徒俩僵在空中,谢道凌空御风,神情淡淡的,绝口不提段春浮的事,只道:“你要往哪里去已然荒废整日,还嫌不够”·“正要去寻师尊。”
荆淼个子较他稍矮些,听谢道这句话,便知道没有客套婉转的必要了,于是抬起头看着谢道,一双眸子如同寒星般,不温不火道,“想求师尊一件事·”·“如果是段春浮一事,便不要提了。”
谢道直来直往,也不与他客气··荆淼见他听也不听一言,丝毫不讲道理的模样,胸中顿生怒火,但又忆起谢道平日的好来,于是强行忍下,试图与谢道讲清缘由道:“春浮此事事出有因,他并非是结交邪派中人,而是——”·他企图据理力争,却仍无法动摇谢道的想法,只是谢道少见他这般情绪激烈的模样,便耐着性子等他说了半句,才淡淡回道:“你上次帮段春浮隐瞒一事,我尚没有罚你去后山面壁……”·谢道话音未落,忽见荆淼面上寒霜一覆,冷冷道:“徒儿这就去。”
青光破空而去,转瞬便没了踪影,可见御剑者心中何其窝火,谢道不由一愣,随即摇头笑了笑·甘梧从他袖中爬出,顺着臂膀爬上肩头,惊怕的吱吱叫了几声,谢道便伸手去抚它的头,柔声道:“不妨事,小淼耍性子罢了。”
荆淼御剑而行越想越气,他本不是这么骄纵任性的人,但实在是谢道太过不讲理了·哪怕不行,起码听他说一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不是一上来便拒绝……不过想一想,他又觉得谢道对他早已是仁至义尽,自己求他被拒绝,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这么一想,师徒情分不免显得生分淡薄,荆淼想得伤心,忽然想起自己不知后山该怎么走,便又降下来问巡夜弟子,飞去后山面壁思过了··谢道一直跟在荆淼身后,见他落下去问巡夜弟子,只当是问什么大事,便也下去问了问。
巡夜的三代弟子摸不着头脑,只觉这对师徒一个赛一个的怪,偏生一个是师叔一个是太师伯,便老老实实的说出荆淼是来问后山的路··甘梧听了,趴在谢道肩上哈哈大笑,吱呀咧嘴,拍腿拍肚,就差打滚了。
巡夜弟子倒是被惊到了,略有异色的看着甘梧,谢道也不理会,只点了点头,便御风继续跟去了··问路……·谢道想到荆淼神情严肃的与巡夜弟子问路的模样,不由笑了起来,眸中柔光一片。
后山并不如荆淼所想那般荒芜偏僻,整个天鉴宗本就是没入深山绝岭之中,峰峦叠嶂,青山鸣翠,自是无处不美,无处不好·后山有棵长弯了腰的千年老柏,伸着扇子般的叶片,笼着一片云烟缥缈,荆淼定睛一看,只见松柏下立着一块巨碑,上书“思过涯”三字。
其涯字约莫是隐含苦海无涯,回头是岸的意思··后山僻静,未曾与前峰有什么相关联的,孤零零一座山峰立着,也狭小的很,细听可闻见水声,但山峰过高,并不能完全望见云海以下藏有些什么,若飞出云海,一眼瞥下只见深渊,荆淼赶紧收回目光定定神,不敢再看。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当剑落在后山上,便觉万籁俱寂,方才还略有所感的鸟鸣水声,具是听闻不见了·周遭只有寒风刺骨,云海缭绕,浅灰色的石碑立在松柏下,寂静无声,倒是星辰明媚,月光朗润,尚觉有一丝温暖。
荆淼将镇阙随手一掷,剑便没入地中三尺,笔直立着,散出微微的青光来··后山许久没什么人来,地方又极小,一眼便能览尽,荆淼心思沉重,更没有什么心情去新奇一番,便只盘坐下来,面对着那石碑闭上双目打坐。
其实荆淼也不知自己该面壁多长时日,只是心中又气又愧,又舍不下面子,又是担忧段春浮,又是气急师尊态度,又是黯然神伤自己的越矩·只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没做错,又觉得自己大概事事都做错了。
他附体至今,虽对这个世界有了些许归属感,但与人相处之间,终究还是留了一层,所以朋友不多·因而这般失态的担心段春浮,因而不知该如何去与谢道相处……总觉应当客气,却又觉得太过客气。
只是荆淼不知,他于寒风中坐了一夜,谢道也入云海守了他一夜··作者有话要说:人物有话要说:·荆淼:我是真的很生气,也是真的……不认识路【吐魂】谢道:……··第25章 离别··自段春浮被逐出师门,荆淼被罚后山面壁思过又成了第二劲爆的消息。
众人不知情况,只以为荆淼是因为求情而惹怒了谢道,只有即将离开天鉴宗的段春浮心中一清二楚的很,以谢师伯对荆淼的宠爱,被罚面壁,恐怕是为自己隐瞒一事拖累了他。
段春浮这几日眼睛已经坏得差不多了,他倒是恨不得尽早下山,免再连累师门·只是离开之前,段春浮想趁着最后看得见的这一会儿,再见见荆淼,同他道别··这是段春浮在师门的最后一个愿望,师兄师姐自无不应,便一起央求到掌门那,总算是松了口,开恩叫段春浮离山前可去探望荆淼一眼。
纵然是段春浮这般顽皮,也从未在后山面壁过,他御舟穿过云海,只见一方绝崖,立着高高的石碑,镇阙没入地中,青芒流光,正对面盘坐着一人,观其形貌,正是荆淼。
临别在即,段春浮不想惹得场面伤感,便不准备下去,只立在崖边与荆淼说话··“小猫儿,我要走了·”段春浮到了此刻还有心情与荆淼开玩笑,“你上次乌鸦嘴说中了我的眼睛,所以连累你受罚的事,我就不道歉了。”
荆淼便转头来看他,见段春浮双目尚算清明,忍不住道:“师叔执意要赶你下山吗”·“不是师父的错·”段春浮微微叹了口气,他柔声道,“小猫儿,谁也求不得情了,秦胜登上山门来道谢,师父与掌门都很为难,是我叫门派蒙羞了。
我想你现在一定在同师伯置气,我偷听师伯跟师父说话,听说你发火了”·荆淼嗫喏道:“也不算发火,我只是不明白,师尊为什么哪怕听一听都不肯。”
“真可惜我没瞧见,我还不知道你会发火呢·”段春浮轻轻笑了笑,“你也不必怪师伯,难道叫宗门被诬陷与邪魔外道勾结吗小猫儿,我做这件事,坦坦荡荡,并无悔意,只是连累宗门很是过意不去,然而天下人非要生一颗龌蹉心肝,猜测怀疑,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听你这么说,好像是十分豁达·”荆淼道,“见你这般想,我也放心些了·”·段春浮嘿嘿笑了一声道:“是吧,我也觉得自己今天说话特别的有道理。”
荆淼一时无言··“小猫儿,我要走了·”段春浮看了看时辰,还是按捺不住,颇是伤感道,“今日一别,也不知咱们何时能再见了。”
如今真要分离,荆淼反倒冷静的多了,只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我情谊依旧,只是你孤身一人,往后万事小心·”·段春浮听罢,不由摇头一笑:“小猫儿,我一直想说哩,你这般老成,像个小老头儿似得。”
“段春浮”·“哈哈——我这就去了·”段春浮也不留恋,御舟离去了··日落江海,明月漫山。
段春浮背着恩师所赐的长剑,腰间挂着师兄师姐所赠的芥袋,步过大门,自万阶登天路上慢慢走了下去·步上这条路,任是谁也动不得修为,只能老老实实,如凡人一般走下去。
·上便是仙家福地,下便是红尘俗世,因而得名登天梯··苍乌立于高檐之上,看着段春浮一步步走下去,从清晰可见到如米粒大小,见他拭汗扇风,却未曾休息。
苏卿御剑而来,他个子小小,气势却强,负手立于长剑之上,知苍乌心中悲伤,便委婉劝道:“你也不必这么难过,想想好处,起码你那二徒弟不再逼你吃她的手艺了,以后你们峰上,你再不用受吃饭酷刑了。”
惊雷峰如同一家,苍乌的二徒弟叫周茹,酷爱做饭多年,做出来的东西却如焦炭,导致惊雷峰一脉人人都早早辟谷,然而他们师徒情好,还是一日二餐总聚在一同用饭。
苏卿缘此有这么一说··“是啊,我以后,再没有饭吃了·”苍乌声音凄然,“他们怕是要怪我,可他们哪知,哪知……”·白栾花与谢道踏风而来,恰巧听见他俩说话,白栾花便白了苏卿一眼,素手往苍乌肩头一搭,柔声道:“三师兄,你别听这臭矮子的话,春浮那小子被逐出山门也非你所愿,都是那秦胜的错,你也是没有办法。”
苏卿一听“臭矮子”三字,不由气急败坏,见苍乌虎目含泪,又强忍下来,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与白栾花计较··“我连春浮都护不住,小师妹,你说,我修道多年,修个什么东西”苍乌又放目望去,却见段春浮已经消失于茫茫云气之中,怕是已经走远了,顿足道,“我知他是清白的他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唉”·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你我还在世俗一日,自然不能超脱物外。”
谢道淡淡道,目光一望即收,“红尘九万三千丈,你我皆是此中人·”·三人话已尽了,苍乌却依旧伫立于此檐顶上,显然是不肯走,苏卿率先离去,谢道与白栾花互看一眼,也一同离开了。
山间云雾渺渺,白栾花一身紫裙,摆边沾着露水,外纱薄透,被浸润的颜色深沉·她微微摆过头来,发上斜簪着一柄木钗,柔声道:“师兄,你那徒儿还在后山吧你打算什么时候放他出来。”
“我本就不想罚他·”谢道微微一叹,“只是他怕是不愿意与我说话·”·“你什么都不听他说,上来便说不可以,圣人都要被你气出几分火气了。”
白栾花微微一笑,“你悟道超凡,师妹自然比不上,但你那徒儿到底是凡俗,你觉得不必说,未必他不想听·人有七情,受控六欲,你若有苦衷,他哪里会与你置气。”
谢道低声道:“你是要我去装可怜”·“真难听,我是要你与你那徒儿说清楚,免得被误会·”白栾花瞪了他一眼道,“只是这又不是你的错,他也知未必能求情得了,但你是什么态度,对他来讲总归是十分重要的。”
白栾花说着,却若有所思的叹了一口长气··谢道觉得自己懂了,又仿佛没有懂,见白栾花神色忧愁,不由低声问道:“栾花,你是否还在记挂青山君”·白栾花一言未发。
作者有话要说:人物有话要说:·掌门:哎……··第26章 仙凡··后山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谢道站在云海里,低头望见荆淼坐在石碑前,青年个子跑得快,骨肉匀称,长得十分标志,只是袍子厚重,随着风贴合在身上,显出一点清瘦来。
这许多年来,谢道已经这么瞧过荆淼许多次了,只是他这老成的徒儿道心归一,坚定不移,从未停下来转过头看看背后·其实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谢道不由轻轻叹了叹。
荆淼什么都很好,只是这凡尘对任何人都总是不大好的··谢道又熄了与荆淼谈谈的念头,他看了又看,正准备离开,偏巧这一次……·偏巧这一次,荆淼回了头。
“师尊·”荆淼扶着地站起身来,立在崖边遥遥望他,谢道的身形微微一飘荡,便又落了下来,踏上了后山··老苍柏在风中飒飒作响,一缕鬓发撩过谢道的面容,他微微低下头去,伸出漂亮的手指来挽了一下,沉吟道:“小淼,你还在怪我吗”他轻轻的在风中又说了一句话,“你又准备面壁至几时呢”·“那师尊又打算何时才唤我呢。”
荆淼抬起头看着谢道,他们师徒俩说话,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一点也不大像师徒了,大约就是在今日·许许多多年后,荆淼回想起来,只记得今日的他似乎尤为意气一些,仿佛真真切切的,骨血里都是个青年人了。
谢道便道:“我在等你回头·”·“……”荆淼瞧着他一言不发,似乎在猜测这个回头是否带着别的意思··谢道没有解释,荆淼便微微垂下了头。
这天底下的人,无论是父子兄弟还是夫妻情人,亦或者是师徒玩伴之间闹了矛盾,必然是要有一个人先退让的··“我心里,已是不怪师尊了·”荆淼默然道,“这件事本也没有什么是非对错的,便是那罪魁祸首秦胜,他要大张旗鼓的来道谢,那也是他的事。
于情于理,至多说他让春浮为难,却不能说他错了·”·已是不怪,那就是怪过··谢道也不知自己为何纠结于此,只是下意识的想到了··“你还想呆在这里多久”谢道问道,随后他斟酌了一会儿,脸上出现点挣扎的痕迹了,半晌才闷闷道,“我那日,只是在说气话,不希望你再纠缠下去,并非真心想要罚你。”
“师尊心意,我都明白·”荆淼巍然不动··明白·谢道瞧他模样,却并不像是明白的样子,因为他看起来并不想站起来与自己回去。
“后山清净,平日也没有人来往,与紫云峰并没有什么差别·”荆淼轻声道,“徒弟正好修行辟谷之术,多加反思·”·与紫云峰没有任何差别。
多加反思·谢道只觉一口闷气憋在胸口,他知道自己这个徒弟向来是极有主张的,脸色便仍是没什么大变,只问道:“你心中还是怪为师的,是吗”·其实这个问题,荆淼自己也并不是想的非常清楚,他知道此事与谢道无关,也没有什么好责怪谢道的,然而他心中始终是失望的。
也许是因为谢道对于此事的无动于衷,又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他抬头去看,谢道依旧不悲不喜,这世间也无一人能牵动他心神··修道修道,最后七情灭绝,六欲荒芜。
荆淼便低下头去,不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徒儿不敢·”·他也不知自己是在说什么不敢,也许是不敢赌自己在谢道心中的地位,又或是不敢继续放任自己那么依赖谢道。
师徒二字,听着情深,由来缘浅,还是不要抱有太多期望的好··若非要说得话,荆淼约莫是有些兔死狐悲的,这事本也与他无关,岂料这件事上段春浮想得开,他却想不开。
人世沉浮,有些人参得透,有些人参不透,约莫就是如此了··他只是在怪自己··怪自己还不能做到自己想做的,怪自己缘何如此懈怠··“不敢”谢道淡淡看了他几眼,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罢了,随你吧。”
他拂袖离去了,身形没入云海,不过一会儿就没了影踪,荆淼只觉得眼眶湿热,心中却没甚么后悔·他给自己的行为想了几个词形容,不外乎“恃宠生娇”之余,却倏然又多了几丝明悟。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早些看清楚自己的地位价值,对自己总是好一些的··就如此事一般,谢道没有做错什么,而是荆淼做错了,他给予这位师尊的期望太高,注定是会失望的,而现如今,也只不过是收回这种期望而已。
其实要说想得清楚,荆淼也绝不糊涂,这件事牵扯上宗门与邪派中人,段春浮受于救命之恩,本也没有任何人有过错·如今想来,他只是心寒于谢道的态度,那种冷漠决断,毫无任何回转余地的态度。
荆淼看了看自己的手,薄薄的茧子生在指尖与掌心中,粗糙宽大,称不上完美,与谢道那双仿佛被玉石雕琢成的手有天壤之别·他终究是仙,与自己这样的凡人是不一样的,而以凡人的想法与感情去揣测与期待谢道,自然也是不合时宜的。
仔细想了想,荆淼又是黯然无言,微微叹了一口长气··其实他心里也都明白,他这次这般生气,实在是将谢道想得太美好,想成自己所希望的那个人,然而谢道不是。
谢道是他的师尊,是他的引路人,拥有自己的性格与人生,也有自己的选择,绝不会因为荆淼希望做什么而去改变什么··仔细想了想,荆淼又觉得自己与谢道置气这一行为实在是太幼稚可笑了,便不由摇头笑了出来。
荆淼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尘土,足尖轻点跃上了高松苍柏,轻巧翻过身·他稳稳坐落下身来,仰头望着一轮皓月当空,抬起左手枕着头,今天是个好天气,如果段春浮还在的话,他们就可以一起喝酒。
喝得半醉半醒,喝得不醉不醒··如同以往那般无忧无虑··作者有话要说:一些写文的小想法:·当时在写荆淼的时候,就觉得他这个桥段可能有点矫情,但是思考了一下,觉得是挺合情合理的。
每个人都有自以为是的时候,谢道不做不代表他不好,但是没达到荆淼的期望,就会让荆淼很失落·荆淼也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不对的,他就是一下子控制不住,因为谢道是他最重要的人,他几乎把谢道想的十全十美,但有些事,总是不能做,也做不到。
但没有人错,而荆淼面壁不肯离开,其实也是一种对自己这种想法的自我惩罚···第27章 访友··“我瞧你这般模样,倒像是他才是师父·”·蔚潇倚靠着柱子坐在廊上,一壶好酒拎在手中,兴致缺缺的瞧着谢道与白衣人下棋。
那白衣人面貌清雅,通身雪白的衣衫,坐在褐色的木质走廊上,像是鬼魅一般,他声音轻轻柔柔,又冷冷淡淡的·似乎是十分和气,仔细听听,却又没有半分烟火气。
蔚潇听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冷哼道:“说得好像你有徒弟似得·”·白衣人微微笑了笑,又道:“谢道他那徒弟生性稳重的很,你我听了这许多年,还听不足够吗我倒觉得,他如今愿意同你置气,说不准还是一件好事。”
他后半句,显然是对谢道说的··“置气怎么会是一件好事·”蔚潇怎样都要与他唱反调,兼之觉得白衣人这话说得实在可笑,不由嗤之以鼻道。
“是人便有喜怒哀乐,纵然如谢道这般修为,他仍会为此忧虑伤怀·他那徒儿是什么修为,又是什么年纪,这般老成持重,进退有礼,若不是生来无情,便是对谢道毫无期许,这两样,哪样怕是都不是谢道欢喜的。”
蔚潇摸了摸下巴道:“算你说得有点儿道理·”·谢道摸着黑子,却显然有些心不在焉,问道:“怎么说”·白衣人又道:“你那徒弟是不是还在怪你你既说他性子沉稳懂事,想来不是个不明是非的人。
如今想来,只怕他是觉着日后若有个万一,你也会待你师侄那般待他,他心里亲你爱你,才觉得难受,他怕是真不怪你,心中只怪自己·哈,这样一说,他倒是还有几分小孩子的模样与天真。”
胜负已经清晰可见了··谢道搁下一子,面容郁色稍淡,只微微笑道:“如此说来,倒是合情合理·”·白衣人便也笑了笑,一子落定。
“你输了·”·胜负已定,谢道还没说话,蔚潇却忽然抽过棋局,黑白子在盘上一晃,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见着白作一堆,黑作一起,局势已散了。
谢道微微将眉头一蹙,却不言语,已是不知神游到何处去了,白衣人捏着棋子,也是老神在在··“我不服”蔚潇搁了酒壶,拧住白衣人的袖子,只嚷道,“你跟阿道说他那小徒弟分心胜之不武”·白衣人慢条斯理的拣起棋子,玉白寒石浸入粼粼水中,同他葱根般的手指相映成辉,不急不缓道:“我就是这般不爱跟你下棋,输了皆有我的过错,赢了便是我的无能,你好在寻个徒弟,否则瞧再过几年,我理不理你。”
蔚潇便“呸”了一声,怒道:“我需要你来理我吗”·白衣人手一顿,便抬头瞧了她一眼,双目凛冽而稍纵即逝,看得蔚潇心中发慌,又问道:“你瞧什么呀。”
白衣人却果然不再理她,只顾自己收棋,蔚潇见他不说话,只摸摸鼻子,讪讪去与谢道说话,也不理会白衣人了··只是蔚潇想与谢道说话,谢道却又问她自家徒弟的事儿,仿佛真是走火入了魔,看得蔚潇好一顿无名火气,只没好气道:“瞧你这模样,真是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师父,你那徒弟叫你这般心烦意乱的,只不过是同你置气而已,不晓得的,还当你是讨了个媳妇。”
·谢道便将脸色一放,皱眉说道:“你浑说什么”·“好嘛,你那宝贝徒弟半分也说不得·”蔚潇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谢道生气起来,当下便软和了态度,只温声道,“你寻常平日里,纵有千娇百媚的姑娘,也难见你多看一眼,没想着却是对徒弟耐心的好脾气。”
白衣人这会儿已经收拾完了棋子,他引了山间水露,取过搁在栏外的长长一截竹筒,只用尖嘴朝下,一整筒的山泉便冲洗下来,将整具棋盘都洗得干干净净,水儿四溢出边缘,也顺着底下的凹槽流了出去。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他一直听着蔚潇说话,却忽然轻轻笑了笑,淡淡道:“只怕不是每个徒弟,都叫谢道这么上心的·”·“你方才不是不理我吗”蔚潇冲他做了个大鬼脸,笑骂道,“我就知道你这话精憋不住。
怎么,又有什么高见·”·“你好大的脸面·”白衣人嘲弄蔚潇自作多情,却也不多为难,便低声笑,“谢道甚么人,你我还不清楚,他这徒弟,怕是意义非凡呢,否则这许多年来,你见他对谁这般上心。”
谢道置若罔闻,仿佛神游天外,并不在意··蔚潇一愣,不是十分明白,便轻轻“啊”了一声··白衣人此刻才说道:“他这徒儿有趣的紧,莫说是他,便是我,也很是喜欢。”
他话音刚落,谢道便猛然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冷电般扫过白衣人的面孔,手中杯子举了又放,只淡淡道:“好友慎言·”·白衣人端起一杯冷茶饮下,瞧着蔚潇抽了一口气,不动声色的笑了笑。
未过多久,谢道便要回去看他那徒弟,同白衣人与蔚潇打过招呼后,便瞬息化光离去了,不见往日飘逸之态,可见何等心急·蔚潇知他日常探望还在后山的荆淼一次,平日不说还好,现在一想,却觉得师徒之间亲密在所难免,但如谢道这般,却未免过度亲密了。
“臭屁精,你说阿道他……他是个什么意思”·蔚潇难免想得多些,心中不由有些惶惶,便转头去看白衣人·却岂料“启发”她的白衣人倒是不紧不慢,毫不在意一般,只平平静静的拂过棋盘水面,拨去清水,慢慢放上棋子,只道:“能是什么意思,谢道孤身多年,对于首徒,自然是多加照拂。”
这话说得空泛,蔚潇知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便翻个白眼,却不便再提,只拍开酒壶,狠狠灌了一口,不再想这些事儿··白衣人便轻轻一叹:“还是与棋鬼下棋来得有意思。”
言语之间,已是无视了蔚潇··作者有话要说:人物有话要说:·心塞的谢道:_(:з」∠)_·白衣人:【没有徒弟万年单身脸】·蔚潇:我的朋友都这么的讨人厌··第28章 好奇··师徒俩这一置气,便足有半年之久,唯一的好消息约莫是荆淼辟谷有成。
后山僻静,荆淼在山中修炼,也浑然不觉岁月如梭,更是不知这足足百余日,谢道每一日都来瞧他一眼·其实这许多日来,荆淼虽说除了修炼便再没做其他事,但怎么也想开了,只是后山修炼叫他深知自己平日是何等懈怠懒惰,便不再回紫云峰。
这些时日来荆淼没怎么见过谢道,自也不能说些什么,只是必要时回紫云峰去沐浴更衣,不再多加饮食了·谢道似乎是认定了他还在责怪自己,别说他本人在紫云峰上不曾见面,就连甘梧也没了影踪。
荆淼本就离群索居,在后山又呆了小半年,门中弟子也不大识得,只是算了日子,知秦楼月的好事将近,他约莫要迎来第一个认识的师侄或是师侄女了··自紫云峰回来,荆淼中间刻意抽空去了一趟惊雷峰,知前不久一位长辈召见,凌紫舒夫妇二人赴约去了,便又打算折返回后山去了。
唯一值得注意的是,苍乌师叔也不知是怎的,看着他的目光既是欣慰,又是悲叹,长长叹气一口,直叹得荆淼鸡皮疙瘩落了一地··长者出来看了他好几眼,忽然问道:“你打算何时从后山出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与严苛的面貌一般波澜不惊,不过他肯屈尊出来见荆淼一面这一点,已叫荆淼十分受宠若惊了··其实即便苍乌不说清楚,荆淼也大概明白的很,所谓后山只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问话约莫是问他打算何时与谢道和好。
荆淼早已不怪谢道了,这事儿本也与谢道没什么干系,只是当时他自己一下子拧着想不开罢了·只是他说放下了,早已不在意了,旁人总当他说谎,总是质问他为何还去后山。
后山僻静,不过方寸之地,一目便可望尽,不似紫云峰宽阔却空旷,看着热闹,事实上却没什么人烟··在紫云峰上荆淼总有期盼,等着段春浮或是谢道来探望他;可在后山,他却谁也不会期待。
荆淼道后山清净好修行,这本是天大的实话,却无一人相信··……·“嘘·”·“师兄……我有点儿怕·”·两个孩子摇摇晃晃的攀在狭小山路上,带头的那个男童一手牵着女童,一手捏诀御剑,冰蓝的小剑环绕在他身侧,盈盈流光,煞是好看。
“不是你说想见见你师兄的嘛·”·男童老大不高兴的说道:“咱们都到这山道上来了,你怎么跟我说害怕了女孩子就是胆小。”
他噘着嘴,言语之中已然挂上几分不以为然与嫌弃··“人家……人家原也不知道这么高·”女童听男童语气凶恶,不由哽咽起来,委委屈屈的垂着泪,却强忍着,并不敢大声哭闹,“要是摔下去,或者被师兄发现,那可怎么办呀。”
他们俩都是模样小小的,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女童紧紧抓着男童的袖子,小心翼翼道:“我听师姐们说,师兄被罚到后山面壁思过大半年了,爷爷以前罚我,最多只罚一顿饭的……要是咱们被师兄发现了。”
在她小小的心里,只觉得面壁半年,已是非常吓人的过错了,自然犯错的人,一定也有他的不好跟不对··男童一听,倏然也有些发毛,他比女童懂得多,自幼长在师姐妹之中,消息也知道的清楚些,只是知道宗门里有位特立独行的师兄,是谢师伯唯一的弟子,因为惊雷峰一位被逐出师门的师兄与谢师伯顶撞而受罚。
顶撞师长,这对男童而言,也已是极为骇人的事了··只是男童生性倔强的很,察觉自己生出怯意,反而狠了狠心,拽着女童往山道上走去,似是给自己壮胆一般,故意大声说道:“又没甚么关系,后山是有禁制的,我们俩都来到这了,你要是害怕,我可不陪你回去。”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女童便只好委委屈屈的应了··后山山腰与主峰连有一条羊肠小道,通着山径,男童与女童未能御剑,自然只能靠两条腿走路,至多偶尔给自己施个轻身咒,如此走了大半天,歇歇停停了一会儿,总算攀上了山崖。
整座后山被锁链牵制,束缚于主峰之后,藏身于深山绝岭之中,山径崎岖,饶是男童如何胆大,走得越高,渐渐云雾缭绕时,也不由有些脚下发飘·然而他性情执拗倔强,纵然脸吓得青白,却也不改初衷,硬是硬着头皮往上走。
倒是女童被吓住了泣声,捂住眼睛抓紧了男童跟着走路··山径到了尽头是山体的一部分,垒着巨石,男童站在边缘处往下看去,他年纪尚轻,还不知什么叫做豪情万丈,却觉得胸中充满了勇气,这会儿已是毫无畏惧,便牵着女童,两人抽出法器做垫脚托着,爬上了一块突出的山岩。
女童中间倒被鸟雀与瀑布吸引去了注意力,但男童却是一心一意往上攀爬,他这会儿也不是非要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师兄不可了,反而更像在挑战自己能走得有多远,便不甚耐烦的催促着女童,叫她赶紧爬上来。
他们二人天资具是卓越,女童修为尚浅,入门不过半月,且不必说;男童却是自幼在百花峰中长大,师姐妹们十分疼宠喜爱,修为上不缺指点,法宝更是琳琅满袋,拿来攀岩自是轻而易举。
两个娃娃互相拉扯了一会儿,倒也叫他们攀了上去·山岩似无穷尽,男童爬到顶上时,已是精疲力竭,不愿再动弹了,但抬头见到一个人影,却又立刻如兔子般缩了回去。
女童刚刚上来,虽有法宝相助仍累得厉害,刚要开口说话,却被男童掩住了口鼻,娃娃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没叫女童憋过气去,狠狠踩了男童一脚才得以自由··男童抱着脚跳了一会儿,强忍住了痛呼,瞪了女童一眼,却也不计较,只是同她一块儿踮起了脚,探出头去看那道身影。
·第29章 师妹··他们二人谁也没有见过荆淼,虽有些害怕,却仍是忍不住探出头去看了看··荆淼背对着他们盘坐着,身侧立着一把长剑,漆黑的长发散落下来,腰背笔挺,其他也就看不出更多了。
但对于小孩来讲,历经千难万险才能爬上的山峰上独自打坐的孤人,已经能与许多幻想重合起来了·两个娃娃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只眨了眨眼,却发现原地不见了荆淼的踪影,不由揉了揉眼睛,正要再看,忽就发现自己悬在空中,已是被人拎了起来。
女童不管不顾,捂住脸就放声大哭了起来:“不要吃萌萌萌萌听话萌萌乖”·男童倒是比女童冷静些,在空中扑腾了两下,两条小短腿猛然蹬了蹬,努力扭过头去瞪后头的荆淼,故作恶狠狠的说道:“坏蛋放我下来虞思萌,你不准哭等会师姐他们又要说我欺负了你了”他虽是气势汹汹,但声音发颤,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显然心里发虚的很。
虞思萌怕得厉害,只抖个不停,捂着脸哽咽道:“萌萌怕,小玖哥哥,他长得吓不吓人啊·”·这次应话的却不是神玖了,而是一个又清又冷的声音··“你睁开眼不就知道了。”
这声音并不吓人,随着声音,虞思萌跟神玖也被放在了地上·虞思萌这才敢颤颤巍巍的张开五指,从指缝里去看眼前人的身影,但也只看到一片紫衣,她抽了抽鼻子,憋回眼泪,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直到把脖子都仰酸了,才看到那人的面容。
他长得真高呀··虞思萌艳羡的想着,下意识看了看身边故作不屑却偷偷打量着的神玖,又努力踮脚去看清紫衣人的五官··他有一张看起来并不吓人的脸,五官很端正,唇红面白,寒星般的眼睛像是冲洗得光滑无比的鹅卵石,还有些瘦。
“你们是谁·”·荆淼问道,他神情平静,看起来也瞧不出是不是非常想知道··“连我你都不知道·”神玖抄着手,臭屁的仰起头,一副了不起的模样,“我叫神玖”·荆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又转过头去看虞思萌。
虞思萌扯了扯神玖的衣角,抹着眼泪小声道:“小玖哥哥,他好像不认识你啊·”·她说得虽是无心之语,却无意挫伤了神玖的自尊心,他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那是他是他孤陋寡闻”又想起刚刚荆淼吓了一跳,神玖越想越是气不平,便叉腰伸手,指着荆淼怒喝道,“喂,你又叫什么”·“我……我叫虞思萌。”
虞思萌牵着神玖的衣角,也跟进道··“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荆淼也不回答,只是站在后山这方寸之地里,背对着他们继续盘坐起来,声音不轻不重,不急不缓:“这里是后山,只有犯了大错的弟子才来此地受罚……”他的声音倏然变得阴郁低沉了起来,“你们是哪一峰的弟子,小小年纪的,便来后山受罚。”
他最后一句说得十分恐怖,倒像是黑白无常前来索命··神玖被他的声音吓得小脸发白,虚张声势道:“我们……我们才不是来受罚的”·虞思萌紧随其后,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荆淼的背影,细声细气道:“我是来见我师兄的。”
荆淼听闻,不由哑然失笑,只道:“这后山只有我一人,哪个是你师兄……”他说罢,突然察觉到话中意思,不由顿了顿,低声道,“小姑娘,你是哪座峰的弟子,师尊又叫甚么名讳入门已有多久了”·“我是紫云峰的弟子,我师尊姓谢,入门半月了。”
虞思萌怯生生道,也具都答上来了,“我是听百花峰的师姐说的……我师兄在后山上·”·她说到一半,忽然伸手掩住了嘴巴,两个大眼睛扑扇扑扇的眨着,神情看不出是惊恐多些还是好奇多些。
“傻萌,这就是你师兄啦·”神玖倒是不以为意,大大咧咧的说道··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可荆淼看看虞思萌,虞思萌也看看荆淼,都没有相认的意思。
虞思萌瞧着荆淼神态冷淡,想着往日里听见的那些传说来,便忍不住又往神玖身后藏了藏,只探出半张脸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荆淼··其实荆淼不是冷着脸,他只是在发呆,或者说是在走神而已。
他在后山有小半年了,谢道其中收什么徒弟也不奇怪,听她说是百花峰,谢道不便照顾一个女童托给百花峰也实在正常,而且这两个孩子也没有说谎的必要··但到底只是两个孩子说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别的峰主,荆淼多半就信了,可虞思萌既然是拜入紫云峰门下,那就很值得斟酌一二了。
更何况,小师妹……·荆淼想到自己刚刚还小小吓唬了一下自己的小师妹,不由觉得十分尴尬,难得同辈之间认识个小姑娘,还没给人家留下点好印象··“你们走吧,后山不是什么好值得久留的地方。”
荆淼最终只是说了一句,他随手一招,镇阙便冲天而起,青色剑光乍天而起,自九霄冲落,环绕一圈后乖顺的浮在了荆淼右手侧··“好镇阙,叫你寂寞了。”
荆淼轻轻抚了抚剑身,低声道,“劳你送两个孩子下山去吧·”·镇阙虽说不及什么神兵利器,却颇有灵性,与荆淼心意相通,便晃了晃剑身,轻轻落下去,只是不肯让两个孩子踩它,抵着两个孩子腰间,不愿再降了。
神玖与虞思萌还未曾御剑过,虞思萌曾被谢道带着御剑过一次,因而很是憧憬;神玖则是生在百花峰中,师姐们多是些奇珍异宝,专挑秀丽漂亮的御物,用剑的虽有,却也不多,也很是羡慕。
他们俩都不由下意识去摸了摸镇阙,却不料镇阙猛然一坠,剑身转了一圈,将两个孩子就这么托了起来··剑身轻薄细韧,神玖被吓得一把抓住剑柄,虞思萌则搂住他的腰,死死闭上了眼睛。
“喂……你不会半路摔死我们吧”神玖有些心惊肉跳的,嘴上却仍不服输,慌里慌张的问道··荆淼淡淡挥了挥手道:“去吧。”
一剑破开云海,直冲山下而去,两个幼童的尖叫声贯彻九霄···第30章 回峰··两个孩子前脚刚走,谢道便来了··师徒俩已经许久未曾如这般见过面了,谢道虽日日来探望,却每日只是看着荆淼的背影,未曾落下说上只言片语。
许多时候,谢道都看不大懂他这个徒弟,他活得久长,看人自觉还算明白,可却始终不明白荆淼心中到底是在想什么·荆淼自幼聪颖自立,性情也是寡淡无比,生气愤怒亦是不温不火的,想来他性子便是这般毫无波澜。
谢道以前并不觉着有什么,直至半年前受人所托,照顾了虞思萌一段时日,才知道孩童性子多少是会外露些,少见荆淼这个脾性的·他们师徒感情并不差,虞思萌虽对谢道依赖无比,却总叫谢道想起了荆淼,他的大徒弟极少发脾气,唯一发的一次火气,却与他置气至如今。
“小师妹已经下山去了·”·荆淼时隔半年再见谢道,心中仍是忍不住赞叹:真是道骨仙风··他心里早就想开,这会儿倒是颇为轻松平静,如今再见便别有一番滋味,知谢道恐怕又要搬出那句陈词滥调来,不由隐隐有些好笑。
“我知道·小淼,你还是不肯回紫云峰吗”·果然如此··荆淼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他这半年来踏出后山的次数虽是不多,但也早就不合面壁思过的规矩了,只有谢道心眼实在,还一直觉得徒弟心中犹存芥蒂。
“后山与紫云峰又有什么区别呢·”荆淼微微摇头一叹,“小师妹虽还年幼,但毕竟是女儿身,总不好总是叨扰百花峰的诸位师姐妹们,我在后山之中也很好。”
他这话说得都是实心实意,修行一途,只要心定神宁,灵气充沛,无论在哪儿也都是一样的··谢道听了,却不由生出几分伤怀来,他料想自己对荆淼小时实在太过疏忽,才叫人生出这般孤寂的性子来,后山与紫云峰自然是有区别的,名义上的,意义上的……可也许对荆淼而言,也确实是没有什么区别的。
“你与你师妹又有什么不便的·”谢道只道,打定主意今日便是绑也要将他这徒弟绑回紫云峰去··荆淼却是一愣,想起谢道不谙世事的那一面来,不由失笑道:“这……”其实要他非说个所以然出来,却也实在说不出来了。
谢道却已经伸出手来抓他的胳膊了,荆淼个子已经不怎么见长了,在谢道面前还低半个头,顺从的被拉着站了起来,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看着谢道的鼻尖,谢道也不管他,只道:“既然没甚么好说的了,便随为师回紫云峰去吧。”
他虽是这么说,却一点也没有商量的意思,掐诀唤出剑来,荆淼也没头没脑的被拉了上去·这是荆淼第二次被谢道带着御剑,谢道似是还当他是个孩子,单手从揽着他的肩变成环着腰,荆淼却觉得有些别扭,他很少与别人这么亲近,便下意识挣了挣,哪知谢道搂得更紧了。
荆淼挣扎无用,便也随他去了··紫云峰一点变化也无,只是许久不住人,积攒了些灰尘,荆淼摸了摸桌子,指腹露点灰色,他轻轻一搓,便没了·水缸里还有他之前沐浴打的半缸水,荆淼习惯的打扫了下屋子——大厅跟自己的房间。
打扫完之后他又想起来自己如今已经算有了个小师妹了,便又打扫了一间与自己邻近的屋子权做准备··谢道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荆淼倒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事儿并不奇怪。
许久没有回来,荆淼对房间也颇是想念,他早先上得那柱香落了一桌的灰已被打理了,这会儿便又对着牌位祭拜了一番,这才脱了外衣躺到床上去休息,不准备今日再打坐修行了。
只不过荆淼刚躺下没有多久,睡意都尚未凝聚,忽听见门外有人敲了两声,淡淡问道:“小淼,你睡下了吗”·荆淼翻身坐起,只见窗上人影清晰无比,他便随手抓过外袍披在身上,从柜子里抽出黄铜灯盏来,捻了油线点上火,一手护着将门打开。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师尊这么晚了……”·他声音还未落,便看见谢道手中还牵着一个小姑娘,正仰着头,满面天真烂漫的瞧着他,似是还对白天的事心有余悸,便藏在谢道身后小声喊了声:“师兄。”
岂不正是虞思萌··“往后,为师与思萌便一道留在紫云峰上·”谢道牵着虞思萌,神态自若道··荆淼微微扯了扯披在肩头的衣裳,只是无措的点了点头,只道:“徒儿知道了,师妹的屋子早已整理好,便在旁边,不过不知师尊……我这便去收拾。”
·他心里自然是没有这么井井有条的,甚至还隐隐有些泛酸,谢道是为了虞思萌留下的·这争风吃醋本也没有什么必要,先不说虞思萌是个小女孩,再说她这般年幼,很是应该要有一个长辈照顾。
荆淼都明白,他都明白,只是……约莫是一种羡慕,羡慕虞思萌能得谢道这般青眼,谢道对他自然是很好的,只是没有这么好而已·可那也能理解,毕竟那时荆淼是个男孩子,又已有七八岁的年纪了,自然令人放心的多了。
“不必了·”·谢道淡淡拒绝了,却又道:“你往后也不必那般孤寂了·”他顿了顿,便添了句,“后山与紫云峰,自然是有差别的。”
而虞思萌看了看谢道,又看了看荆淼,有些无措的将眼神在两个大人之间打转,软糯的小声道:“师尊,萌萌想睡了·”·谢道便颔首轻轻应了一声,领着虞思萌去旁屋休息了。
夜风已有些大了,轻轻一吹,便将那摇曳未停的烛火吹熄灭了,荆淼也仿佛随着烛光的消失而被触动机关了一样反应回来,他如梦初醒的往旁边瞧了瞧,只见得屋门大开,谢道的衣尾翩然一晃,消失在了门后。
“你往后也不必那般孤寂了·”·荆淼喃喃了两遍,他的心疾许久未曾发作了,也并不觉得有半分痛楚,可这会儿却跳得比什么时候都要厉害···第31章 可怜··第二日天还未亮,荆淼就已经醒了,其实半年辟谷,他已经没什么习惯了,但想着并非自己一人在峰上,便兑了米跟水煮上,准备熬粥。
人们寻常只吃午晚两顿,荆淼却习惯吃三顿,这许多年来也早就一清二楚,剑招练到哪一步粥差不多火候··所以他日常梳洗后,练了一套剑,米粥煮的恰到好处,荆淼其实不大想喝粥,他当年想吃煎饼,不过鉴于不会和面,所以也就只是想了想,现在就更没什么欲求了。
粥罐被端上了桌,荆淼分了三个碗勺,想想觉得实在寒酸,便又翻出腌菜坛子拨了些——许多年前托门内弟子准备的,没想到他面壁这半年,还每月都送来新的;顺带着煎了几个鸡蛋卷,再多也就没有了。
荆淼看了看简陋的两盘配菜,深深叹了口气,恨不得下山去问问炸油条怎么做··但是他毕竟是来修仙的,又不是来当厨子的,这么想了想,荆淼又心平气和的坐了下来,盛了三碗粥摆好等着散凉。
没过一会儿,谢道便牵着虞思萌一同来了,谢道拂袍落座,一边看着虞思萌艰难的爬上位置一边说道:“我见你不在屋中,厨房中又有痕迹,便知你在此处了·”·“师尊为何要去厨房……”荆淼神情复杂的问道,一个连筷子都使不好的男人,居然想进厨房。
谢道却是一脸理所当然道:“你我虽已辟谷,思萌却还没有此等修为,自然是给她觅些吃食·我见过凡人烧火做饭,并非难事·”·是啊,并非难事……·荆淼慢慢舀了勺白粥喝,暗想道:别到时候把厨房炸得不留全尸才是。
虞思萌个子小小的,坐在位子上只露出上半张脸,显得有些艰难,她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起来有些无措·荆淼注意到了,但还没等他开口,虞思萌就利落的爬上了椅子跪坐了下来,这会儿她的个头正好了。
小姑娘倒是聪明·荆淼暗道··“师尊·”虞思萌用小手环抱着粥碗,仰着头看了一眼荆淼,又转过头去问谢道,细声细气的说道,“我以后也可以像师兄那么厉害吗不过,爷爷说萌萌很笨,这个是不是很难学呀。”
这让谢道下意识抬眸瞅了荆淼一眼,见荆淼神色未改,只垂着头喝着白粥,偶尔才夹一筷子的腌咸菜,便用公筷插了鸡蛋卷分别搁在荆淼与虞思萌面前的空碟里,淡淡道:“不难学,你师兄勤快,你想好好学的话,日后也应奋发,只不过你学来以后想做什么呢”·荆淼发誓看着那个有洞的鸡蛋卷,自己一点都不想笑。
“我觉得好威风啊”虞思萌睁着一双圆润水亮的大眼睛,将左手从饭碗上收回来,单手托腮,憧憬道,“那把剑好听好听师兄的话,一下子就把萌萌送下了山,萌萌也想这么炫耀给爷爷看。”
荆淼瞧他们俩相谈甚欢,倏然想起段春浮来,也不知他下山之后是什么遭遇,突觉原本还算可口的白粥都不是滋味了起来,他食不知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勺子搁下了,只是斟酌了下,还是将那个有洞的鸡蛋卷吃掉了。
却殊不知谢道一直留心着他,见他没了胃口,便也不吃了;虞思萌年纪尚轻,喝了小半碗粥,吃了两块鸡蛋烧也就饱了··荆淼便看了看,瞧虞思萌已经不准备吃了,他与谢道本来就是陪虞思萌吃饭的,于是站起身来收拾了一下。
饭后谢道教虞思萌练剑,他就地折了一根木枝,使了套剑招,然后将木枝递给虞思萌叫她学着练,记得多少剑招便练多少·他自己只往歪斜的老树上一躺,从袖中掏出一块木头与刻刀来,给虞思萌雕琢一把小木剑。
荆淼使了个水法就把碗碟洗了个干净,他这么多年练水系法术练得最好,因为夏天要吃刨冰,平日要洗碗,虽说不是多么值得称道的用途,但日积月累,反而娴熟·他摆好碗碟,带着镇阙出来看了看虞思萌,小姑娘正在练剑,谢道躺在树上,瞧着冷冷淡淡的,并不是十分上心的模样。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小姑娘练剑纯熟的很,想来基础扎实,荆淼收回目光,便要折返回屋里去打坐——·“小淼·”·谢道忽然唤住了他,荆淼便回过头去看谢道,然后慢慢转过身:“师尊”·“段春浮近来无事。”
谢道从树上跃下来,凝视着荆淼,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完了便不再看荆淼了,只走到虞思萌身旁,穿进剑招之中扶了扶虞思萌的小臂,与她解释道:“抬高些,这套剑招你全记住了吗”·“记住了。”
虞思萌脆生生的应道··荆淼还未回过神来,满脑子只有谢道那句话,谢道向来是不撒谎,他说小轻浮没事,自然是没事的……可是,他又为什么会知道段春浮的近况。
荆淼猛然转过头去看谢道,只见他握着虞思萌的手教她练剑,心中慢慢浮现出答案来··谢道总是如此,他待一个人好,向来如同理所当然··荆淼的心慢慢沉了下去,既觉羞愧,又觉得有些复杂,便慢慢挤出三个字来:“谢师尊。”
他说罢了,就转身走了··虞思萌歪着头瞧了瞧荆淼的背影,只觉得她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兄难以捉摸,比起师尊还要更难接近些·等荆淼进了屋,没了踪影,虞思萌才天真无邪的仰起脸问谢道:“师尊,师兄为什么总是看起来不大开心”·“你师兄是个很难讨好的人。”
谢道微微笑了笑,“他不是不大开心,他只是……”·谢道愣了愣,忽然如鲠在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仔细想了想荆淼真正喜形于色的模样,竟唯有荆淼初次御剑,高兴投入他怀里的片刻,而后再无其他了。
“只是什么”虞思萌眨眨眼,茫然不解··谢道沉默了许久,半晌才道:“只是这世上,没什么值得他开心的事,半年前,他唯一的朋友也离开他了。”
虞思萌年幼不懂事,听了便大生同情:“那师兄真的是很可怜·”·“是啊·”谢道喃喃道,“他真是很可怜·”··第32章 收徒真相··如果说荆淼的修为如蜗牛行步,那么虞思萌的修为就是一日千里。
荆淼有时候都怀疑虞思萌是不是传说中带着学神光环的跟谢道一个品种的少数人,虽说小小年纪,但资质根骨十分卓越·看来谢道虽然在选大弟子的时候随便了点,但是在挑选弟子的资质方面,眼力却很毒辣。
想来虞思萌一定是哪个深山老林里像可遇不可求的千年人参精一样被谢道挖出来的··但凡谢道教的剑招,虞思萌无一不是一学就会,想想自己看一遍一招都记不住,学渣荆淼就想给师妹跪下。
日后光大紫云峰,恐怕就靠师妹了··不是荆淼没骨气,实在是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撑死了能到个金丹,还不知道要修炼多少年呢,而且他至今还徘徊在心动初期毫无动静,寿命纵然增加了百年,也不知日后有没有机缘,反正按他这身根骨……不拔苗助长,一辈子都长不起来了。
虞思萌十分听话,她性情早期看着乖巧懂事,后来熟悉了便成了活泼好动,只是有些黏人,打坐时不容易静下心来·但这也并不奇怪,她到底还是个孩子,每日要她呆坐好几个时辰的确不容易,偶尔神玖来找她一起玩,那就更闹腾了。
只是不知为何,两个孩子虽不大怕谢道,却很是畏惧荆淼,单谢道一人在场,虞思萌尚敢与谢道撒娇去与神玖一起玩;可若是荆淼在,无论荆淼理不理他们俩,虞思萌却都不敢提出要求来。
荆淼也不在意,虞思萌也好,神玖也罢,对他而言都不过是两个孩子,他又哪里会过于上心,管足虞思萌三餐,教书育人是谢道的事··不过谢道住在紫云峰上,倒是终于有空闲教徒弟读书认字,荆淼便只能厚着脸皮跟小学生虞思萌挤在一起认字,顺便一块儿写作业。
谢道布置的作业不重,但也绝不简单,他那一日上过的课,所教的所有新字抄写一遍·荆淼嫌麻烦,便将谢道教课的那本书拿来抄写片段,他练过几年字,字虽不美却也不丑,虞思萌每每跟着他一起写,不由十分沮丧。
今日谢道教得是《东蒙录》,字不大多,但有几个新字笔画复杂,荆淼早早抄写完了,虞思萌才抄了一半,见荆淼收了纸张,不由怯生生道:“师兄……你,你能不能等等我。”
这要求也没甚么过分的,荆淼想了想,便点了点头,虞思萌见他点头,面上不由露出欢喜十分的笑容来,又结结巴巴道:“师兄,你——你真好。”
荆淼便看了看她的纸··举玄明道合三微·虚真出极入常空·遨戏北盖·是日行真·枞阳天宿星五转·这里没有什么标点符号,荆淼早期抄作业时用过,被谢道说童心大起在纸上画蝌蚪之后就变成了换行,虞思萌也跟着他一起换,看起来倒是不伤眼。
只差一句就写完了,下一句是“靡不如言”··荆淼看了虞思萌许久,见她一脸迟疑,始终不敢下笔,便问道:“怎么了”·“师兄……”虞思萌小声道,“萌萌不会写这个字。”
她伸手指住了那个靡字··荆淼便抽出一张纸来放平,取过毛笔蘸了蘸墨,边写边道:“你瞧,一个大大的广字,然后林木的林字,非常的非字,这样就是一个靡字了。”
这在现代的语文里是再简单不过的拆字记忆法了,还有些拆字先生拿这个当饭吃··虞思萌看起来像是惊呆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说道:“师兄,你好厉害啊”她这才敢落笔,嘴里还念念有词,“大大的广,林木的林,非常的非……哎呀写好了”·荆淼瞧她纸上的“靡”字比其他字大出两三倍,简直不忍直视,不过好在虞思萌其他字也写的不是非常好看,倒是不怎么突兀。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孩子到底是孩子,一点儿小事便欢天喜地的,荆淼瞧她一脸兴高采烈,心中那个疑问忽然翻腾上来,便道:“师妹,师尊是哪里找见你,收你入门的”他心中对此事始终有着几分好奇,倒并无别的意思。
“不是师尊找我的·”虞思萌擦了擦脸,却是往脸上多添了两道墨迹,头微微摇晃着,乐滋滋道,“是师尊有事儿来求爷爷,爷爷才要师尊收下我当徒弟的。”
师尊有事求人他怎么不知道··荆淼愣了愣,心中也不确定虞思萌究竟知道几分真相,便也不提,只问道:“师妹,你爷爷是谁”·能让师尊求上的……看来小师妹来头不小啊。
“爷爷就是爷爷呀·”虞思萌歪了歪头,咬着笔杆子想道,“不过,萌萌记得师尊管爷爷不叫爷爷,叫什么天残老前辈·”·天残老前辈……天残老人·荆淼忽然站起身来,他起身过快,椅子直接被带翻了,摔在地上好一声巨响,倒吓了虞思萌一跳,怯生生道:“师兄,怎么了吗”·是小轻浮,谢道是为了小轻浮去求得天残老人·“师妹。”
荆淼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自己声音嘶哑,“你爷爷他……他要师尊好好照顾你吗我是说,我是说,是师尊自己想收你做徒弟的,对吗”·“不是呀。”
虞思萌总算抄好了,欢欢喜喜的搁下笔,随后捧着脸道,“师尊说他已经有一个徒弟了,不想再收第二个,但是爷爷说要是师尊不答应收我,那他也不答应师尊。
其实我觉得一直跟爷爷在一起也好啊,可是爷爷偏偏说什么女孩子要多看看外面的世……”·虞思萌那些懵懂天真的话语,荆淼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是呆呆的站着,想起那日段春浮与他开玩笑提及天残老人。
可是天残老人是世上仅存的五仙君之一,如同传说一般,虽然可以开玩笑,但荆淼从未奢望过能真正求到他本人头上··谢道却让美梦成了真,那他,又为此付出了多少代价。
难怪……难怪师尊说小轻浮近日无事··“师兄,你怎么了”虞思萌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看着荆淼,神情里带着点惊慌,“我去找师尊……”·荆淼这才如梦初醒:“没什么,不用了。”
“不用了·”他又重复了一次,口中慢慢泛出涩意···第33章 交心··之后荆淼总想找个时机与谢道谈谈,但到最后却总是望而却步。
不过荆淼没忘了小功臣虞思萌,便让甘梧摘了一篮果子送去给虞思萌吃,也不知甘梧路上偷吃了几个,但瞧着虞思萌欢喜雀跃的模样,大概还是拿到了不少··荆淼这些时日来除了每日三餐,几乎都与谢道保持着距离,谢道自然也是有所感觉的。
只不过他生性淡然沉稳,并未立刻发作而已,但心中却也有了计较,要与荆淼好好谈谈··时日走了大半,用过晚饭后天色便极快了黑了下去,荆淼打坐冥想了片刻,实在是静不下心来,便将灯烛点上,凝视了会儿牌位,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披上衣服走过去,将牌位擦了擦,又再放回去,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斟酌了一会自言自语道:“我也不知道应当怎么称呼您,便暂且许我厚颜喊声阿爹吧·”·“师尊待我很好,这世上除了您,大概没有谁待我这么好了。”
荆淼陷在椅子里,仰着头闭目养神,轻轻道,“但是他实在待我太好了,我却无能为他做些什么·”·他从脖子里掏出那条绳子来,摸了摸上面挂着的清凉珠跟月牙坠子,用手指拢住斑驳的坠子,忽然闭上了眼睛。
这是这具身体的生父留给他的唯一遗物,这时也给荆淼带了一点些许的安慰与平静··荆淼静坐了有那么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推开仰头瞧了瞧··明月当空,繁星璀璨。
他顿了顿,单手拽拉了一下肩头的外袍,附身吹熄了火焰,推了门慢慢出去了··水潭微波粼粼,倒映着朦朦胧胧的月影,荆淼挽了下摆坐在宽阔的一方巨石上,他微微垂下身体捞了一把水中月,低头看了看水中自己的模样。
荆淼甩了甩手,叹了口气仰头看了看星空··夜间万籁俱寂,似是连寻常的鸟鸣虫叫都消失了··荆淼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瞧什么,这满天星辰看起来虽美,不过他也不是很确定这个世界还叫不叫地球,是不是也绕着太阳在跑,这些星星里头又有哪些是恒星行星或者卫星的……·这么一想,突然又大煞风景了起来,但荆淼还是自娱自乐的看着星空跟距离产生美的月亮。
“小淼·”·谢道的声音响起时,荆淼下意识僵了僵,他慢慢转过头,看见谢道就站在不远处望着他,看起来自己就像是无路可退··“师尊。”
荆淼颔首招呼了一声,并没有再说话,他本该与谢道道谢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遇见谢道,四下也没有人,那句道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谢道便走了过来,荆淼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不由紧了紧披在肩头的外袍。
而谢道似乎对此恍然未觉,只是走过来将手按在了荆淼的肩头,他低声道:“小淼,你为什么避着我·”·他说得这般坦坦荡荡,这般干脆利落,就像一剑毫无犹豫的破开鸿蒙,全然不管结果。
但谢道本就是这样的人,这样坦坦荡荡,这样干脆利落··荆淼本想遮掩过去,但他也明白谢道立刻就会看出来,而以谢道的性子,定然会直接说出来,就算不明面说出来,荆淼自己也会觉得难堪。
他嗫喏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轻轻道:“师尊,春浮的事情,实在是谢谢你了·”·“不是什么大事·”谢道顿了顿,淡淡道,“我只希望你开心些。”
这怎么会不是什么大事·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你便是为了此事避着我”谢道低声问道,“我不明白,这大可不必。”
“师尊·”荆淼忽然站了起来,谢道的手自然也轻轻的从他肩头滑落了下去,他便出声道,“自幼您便待我极好,我心中……我心中也很是感激的。
只是,只是你原不必为我做这些的,你为我做的,本就够多了··谢道愣了愣,不大明白荆淼的意思··其实就连荆淼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原来与谢道赌气去后山面壁,后来消了气,一心一意的打坐修行,并未觉得自己有任何过错。
可前不久与虞思萌谈话,才知道他面壁思过那些时日,谢道为他做了些什么··荆淼从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只是谢道对他太好,好得令人无地自容··其实荆淼自己心里也清楚,谢道本就是这样,这样仿佛理所当然的对人好,可偏偏,偏偏就是这么好,是很容易叫人生出不该有的妄念的。
那些年少慕艾的细密情丝,不知从哪儿爬出来,像蛛网一样缠绕在心口,荆淼抬头去看有些无措与茫然的谢道,倏然沉默不语了起来·他从来都是那个泥泞不堪的孩子,谢道也从来都是仙人那般的高高在上,好像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变。
“为师原本是觉着,若是这么做,你心中也许会舒服一些·”谢道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但如今看来,也许反而成为了你的负担·”·“我心里自然是十分感谢师尊的。”
荆淼低声道··谢道却忽然道:“我不要你感激·”·荆淼吓了一跳,只觉得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掌贴上脸来,谢道微微使了些力气,叫荆淼抬起头来看着他。
谢道神情淡淡的,无悲无喜,只是流露出一点失望:“小淼,我只是希望你开心些·你自小就不求人,我连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都不知道,我对你好一些,你便要退十步。”
“为师不要什么感激·”谢道淡淡道,“我知道段春浮是你唯一能谈心的友人,你很是伤心,为师只是想竭尽全力去弥补你,我不想听什么感激,我只想瞧见你对我笑一笑,是真心的,欢欢喜喜的模样,就像你对那孩子一样。”
荆淼并未说话··谢道便有些失落的收回手来:“为师明白,也许对你确是有些强人所难了·是为师待你不够好……”·“师尊待我,已是世上极好极好的了。”
荆淼轻声道,“我只是……我只是不希望师尊为了我做些叫自己为难的事·”·谢道闻言,竟展颜一笑,柔声道:“不为难·”·“对了,我……”谢道看似忽想起什么。
“什么”·“不,没什么·”··第34章 迁怒··自从那一事揭过之后,荆淼与谢道表面瞧着依旧如往常那般,私下却亲近了许多。
虞思萌天真烂漫,不懂他们大人之间的纠葛,只是生性敏锐,发觉荆淼近来像是心情好了许多,饭桌上也会与他们谈笑·谢道倒是听得懂那些笑语,虞思萌有时听得一知半解,也咧着嘴傻笑,荆淼问她知不知道笑什么,她也答不上来,只说是高兴才想笑。
荆淼待虞思萌称不上十分好,但也称不上不好,好在虞思萌一直觉着他性情冷若冰霜,也不会黏着他,倒叫荆淼松了口气·只是不知怎的,荆淼虽没做过什么,虞思萌待他却一直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也不是惧怕,就像是不想惹荆淼生气似得。
有时候谢道还要取笑,说荆淼被师妹宠着,荆淼自己也觉得好笑··这一日与往常也没有什么格外的不同,只是尤为风清云净,阳光温暖和煦,荆淼躺在一块顽石上懒洋洋的晒着太阳,他一手掩着眼睛避过强光,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下来,倦意不知不觉就袭上了身体,他无意识的翻过身,便枕着右臂俯在石上睡着了。
也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忽觉有人推了推自己,一开双眸,只瞧见虞思萌红润的小脸出现在眼前,又浓又密的睫毛扑扇扑扇的眨巴着,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神色之中颇有几分委屈。
“师妹”荆淼还未彻底清醒过来,只是微微侧坐起身来,用手抚了抚额头,淡淡道,“你怎么了”·“师兄。”
虞思萌便爬到石头上来,她轻轻拽了拽荆淼的袖子,面容上委屈之色渐浓,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甘梧把我的剑拿走了·”她话音刚落,似是再也忍不住了,就噘着嘴泫然欲泣,强忍着不肯哭出声来。
说起这件事,也是有些好笑,虞思萌不知道为什么与甘梧极不对盘,一人一猴撞上,便如猫咪打架似得非要互相挠一顿不可,如果谢道与荆淼在还好,若是不在,那就真是无法无天,非要分出个胜负来不可了。
“又是甘梧……”荆淼捏了袖子为虞思萌擦了擦眼睛,见她眼圈红红,实在可怜的很,便将她抱在怀里,从石头上翩然跃下·虞思萌从未被荆淼抱过,一下子又惊又喜,呆了半晌,忽然环住荆淼的脖子,紧紧抱住依偎在他怀里,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师兄甘梧是坏猴子”·荆淼只得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微微叹了口气:“别哭了,师兄这就带你去找甘梧算账,师尊呢”·“师尊说他去昀庚殿有事,”虞思萌小小的身体一颤一颤的,抽抽噎噎道,“师尊刚走,坏甘梧就把我的剑抢走了。”
昀庚殿·荆淼摸了摸虞思萌的头,若有所思的想了想,始终也没有想出什么重要事情来··但这一切等谢道回来也就知道了,他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是很急。
甘梧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荆淼便抱着虞思萌走到她惯常练剑的地方,一边走便一边喊甘梧的名字·他也不知道能不能找见甘梧,便微微沉下脸来,冷冷道:“甘梧,你再不出来,我便要生气了。”
好久也没有声音,荆淼便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要走时忽听得草丛之中一片悉悉索索,一团雪白抱着一柄小木剑咕噜噜滚了出来,直直撞上荆淼的腿,它抬起头冲着荆淼恼怒暴躁的吱吱叫了几声,正是甘梧。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哎呀,我的剑·”虞思萌抹了抹眼泪,欢欢喜喜的叫道··荆淼便将她放下来,屈膝冲甘梧伸出了手,软下了声音:“甘梧,把剑给我。”
甘梧吱吱叫了两声,退后了两步,见荆淼慢慢把两条眉毛皱起,又心不甘情不愿的上前两步,将小木剑丢在了地上·它愤怒无比的叫了几声,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果子砸在荆淼身上,将身体一抬,便飞没入草丛之中,又是一阵窸窣,悄然没了动静。
虞思萌捡起自己的小木剑,喜不自胜的擦了又擦,抱在怀里回头来看荆淼,喜滋滋的软声道:“师兄,你瞧,我的小木剑·”她顿了顿,忽然又揪住了荆淼的衣裳,一脸担心道,“师兄,你的衣服脏了。”
被果子砸中,果肉与汁水迸溅,粘在衣服上自然是会脏的,但荆淼心中明白的很,甘梧并不是任性妄为的性子,它这般不喜欢虞思萌,定然是事出有因·它砸自己的是红果,红果……红果,是谢道,荆淼若有所思的站了起来。
甘梧是在为师尊鸣不平,它是在为师尊生气··“师妹,你在这儿呆着,师兄去看看甘梧·”荆淼叮嘱道,已往甘梧离开的地方走去··虞思萌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小剑,乖乖点头道:“好,萌萌听话。”
这次甘梧并不难找,荆淼在林丛里看见它孤零零的坐在峰崖边,便走过去与它一块儿坐下·甘梧看起来有点忧郁,圆亮的大眼睛里满怀惆怅,见荆淼坐下,便低低的叫了两声,赌气般的往边上挪了挪。
“甘梧,你为什么总要找思萌的麻烦”荆淼伸出手去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甘梧的毛,甘梧吼了一声,却也没有拒绝··“她一个小娃娃,又是哪里得罪你了”荆淼轻轻拍了拍甘梧的肩膀,雪猴微微歪过身体,整个倒在了荆淼的腿上。
它吱吱叫了两声,忽然蹦起来,做了个跪下的姿势,又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突然又跳了几圈,背手做出谢道平日的模样来··荆淼一看,便知甘梧是在说虞思萌拜入谢道门下,约莫是在生气天残老人要谢道收虞思萌的事,他心中对此事也是很不好受的,便柔声道:“甘梧,这事是我任性,才叫师尊为难,你要怪便怪我吧,思萌只是个孩子,你何必迁怒她呢。”
甘梧听了,忽然又安静下来,一下子蹿上了荆淼的肩膀,抱着他的头,用小手摸了摸荆淼的头发,吱吱的叫了几声,声音已经温柔下来了··它少见这般温情款款,想来是不愿荆淼自责,荆淼便闭着眸,轻轻叹了一声。
“好甘梧·”··第35章 复发··往后几日,甘梧便不怎么理会虞思萌了,它虽然对虞思萌还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却不会再对她使坏了··虞思萌看了不由有些羡慕,只觉得荆淼真是天下地下独一份的厉害,连那么坏脾气的甘梧在他手里都乖的像只可爱无比的小兔子一样。
甘梧虽然也听谢道的话,但是谢道与它说什么,它却也是有些半听半不听的,比如不准甘梧欺负自己,可甘梧也只是在师尊面前才乖那么一会儿··但是师兄与甘梧一说,甘梧就真的乖乖的什么也不做了。
当天晚上谢道并未回来,也许是昀庚殿有大事绊住脚了,荆淼对宗门内的事不大明白,他一直呆在紫云峰或是后山上修行,没怎么太过关注,加上本就习以为常,也并没什么想法。
倒是虞思萌恹恹的吃完了晚饭,问了荆淼好几遍师尊今天不回来吗·她小小年纪,期望大人呆在身边也是正常,荆淼便道:“可能要晚些回来吧,你乖乖吃饭去休息,有事就来找师兄。”
虞思萌这才闷闷不乐的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荆淼与虞思萌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也不会哄孩子,所以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多给虞思萌夹了几筷子菜。
虞思萌扒了扒饭,吃得差不多了,便情绪低落的跳下了椅子,小声道:“萌萌吃饱了·”·甘梧捧着自己的碗,坐在饭桌上,看也不看虞思萌一眼··荆淼便让虞思萌去休息,自己留下来等甘梧吃完饭再整理。
之后几天,谢道依旧没有回来,虞思萌便连饭也无心吃了,每日三餐只带着饭碗跑去大门口仰头望着天,期盼着能见到谢道的身影·甘梧吃得肚皮圆滚,才懒得去理会,荆淼却看不过眼她这般模样,便搁下碗筷,温声道:“师妹,师兄出门一趟。”
“出门……啊,师兄,你也要出门啊·”虞思萌的神色倏然黯淡了下来,“你不要出门好不好,峰上只有萌萌一个人,萌萌害怕。”
荆淼道:“傻孩子,师兄出门去问问师尊的消息,也许师尊有事出去了,几天,几月后就回来了,也免得你这样傻等·”·“那师兄一定要很快就回来。”
虞思萌这才高兴了一些,伸出短胖的小手,瞧了又瞧,便握拳将小指伸出,“咱们拉勾勾·”·荆淼心中好笑,却也弯下腰去,同她拉这个勾··“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虞思萌这才恋恋不舍的看着荆淼的背影,生怕他一去就不回了,便又喊道:“师兄,你一定要很快很快回来——”·荆淼听见了却也不去搭理,只伸手招来镇阙,便御剑破空而去,向主峰昀庚殿行去。
广场上素来只有练剑的弟子,这会儿却是人头攒动,比之那一日端静真人来访也毫不逊色,荆淼当是什么热闹,离近了才发现四面八方都有光芒在云海中乍现,许多人赶了过来,神色却是颇见悲戚的。
“怎么了”·荆淼收剑落在人群之中,推了推身旁一位面生的弟子问道:“出什么大事了吗”·那估摸着是三代弟子,脸嫩年幼,还不是很懂人情世故,听荆淼不知情况,不由诧异的打量了他几眼,却还是如实说道:“是风师伯带着秦师叔与凌师伯回来了。”
他声音微微低了些,神情中也隐隐约约带了几分茫然与懵懂··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是嘛他们三人一同回来了”荆淼本是十分喜悦,但心中突觉不对,还未等他问出口,那三代弟子便又道,“是啊,师父说,师伯师叔终于可以得以安心,魂归故里了。”
得以安心,魂归故里……·“哎,你是哪一门的弟子,怎么连这事儿都不知——”·荆淼木在原地,只觉得那弟子嘴巴阖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只是自己又重复了两句:“魂归故里……魂归故里……”·倏然几声长长的钟鸣,荆淼抬头望向中间空出的场地,见着几个不认识弟子抬着两具棺木慢慢走过。
他站在人群里,神情空白一片,一双眸子里只倒映出了那棺木的颜色,仿佛将什么都埋葬了··秦楼月与凌紫舒死了··过了许久,人群都散尽了,荆淼才突然如梦初醒般反应了过来,心脏仿佛被重重锤了一下,又闷又疼,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几乎破胸而出。
一口腥气猛然涌上了喉咙,他站在原地,丝毫不知自己的身体在打晃,只觉得喉咙仿佛刀割一般,忍不住吸了口气,便随即吐出了一大口血来··荆淼瞧了瞧地上的血迹,便伸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唇边,才知是自己吐得,神情怔忪无比。
四周似乎有弟子围绕了过来,纷杂琐碎的声响没完没了的响着,叫荆淼耳朵嗡嗡作响··荆淼低头看着手上的血迹,却有点恍惚,他自知心中虽然十分悲痛,但还没到吐血的地步,还未来得及多想些什么,心头猛然翻起的剧烈疼痛叫荆淼打晃了一会儿,本就涣散的眼前突然一黑,顷刻软倒在地。
“小淼”·谁也没瞧见谢道是何时来的,也没有人瞧见他是怎么出现在那儿的·只是荆淼快倒下的那一瞬间,谢道便突然出现将他搂在了怀中,神情之中带了几分吓人的可怕。
众弟子谁也没有见过谢道这样,只是围着,见谢道从袖中掏出一个玉瓶来喂了荆淼一粒碧色的丹药后,眨眼间就不见了人影·那原先与荆淼说过话的小弟子煞白了脸,倒退了两步,悄声道:“原来……原来他就是荆师叔”·想起平日里师姐妹们的那些闲言碎语,小弟子不由缩了缩脖子,欲哭无泪的掌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呀我这个破嘴,非要理什么人,搭什么话。”
那可是荆师叔·“小师弟,你发什么呆走了·”·“哎就来就来·”·小弟子吸了口气,稳下惶惶不安,快步跟上师兄,决定不再去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心疾有话要说:·心疾:哎嘿大家好吗许久不见甚是想念啊·PS:为了防止有人误会,最后的小弟子害怕不是因为师尊。
·第36章 亏欠··荆淼的心疾已经有许多年了,即便这几年没有再复发过,但谢道从未忘记··秦楼月当年救过荆淼一命,带他上了天鉴宗,段春浮被逐出师门已令荆淼不甚开怀,秦楼月逝世一事,恐怕对他打击会更重。
所以谢道才会不让任何弟子通报紫云峰,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荆淼会以这样的方式知道秦楼月跟凌紫舒的消息··“他这心疾已经是沉珂,怕是永远也好不了了。”
君无咎站在床边,看着低头握着荆淼手腕的谢道,“你待你这徒弟已是仁至义尽,不必多想·”·几个师兄弟里头,君无咎排行最小,修为也不是最好,却是看得最透的:“师兄,你不觉得你对荆淼关注的太多了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盘,你我都无法更改,你当年央我为了他推算命盘,我已告诫过你,他命途是死中返生,生死有定数,他命途逆转,你与他纠缠下去,并非好事。”
“他是我的徒弟·”谢道伸手摸了摸荆淼苍白的脸颊,慢慢道,“我待他好,自然是理所当然的·我只怕还待他不够好·”·君无咎本也不是多话的人,闻言便微微一叹,轻声道:“你为他去求天残老人的事,苍乌师兄已经知道了,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是很感激的。
只是近来又发生了紫舒跟楼月一事……”·“我知道·”谢道低声道,“没关系的,我本来做这件事也就只是想叫小淼开心·栾花还好吗”·“不大好。”
君无咎道··谢道便应了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团被白色锦帕裹着的东西来,他将那团东西放在了荆淼的枕边,慢慢打了开来,露出里面裹着的一对造型奇特的琉璃镯。
君无咎本还不以为意,等看清了那对琉璃镯后忽然按住了谢道的手,脸色大变··“你疯了吗将这魔物拿出来他又怎么会肯将这物给你你到底答应了什么”·谢道修为高过君无咎许多,只是不愿意与他动手,这才被轻而易举的按住,便低声道:“这本不是什么魔器,只不过是使用的人心术不正,才沾染了血腥气而已。”
却是将后一个问题避而不答了··君无咎见他一脸的不为所动,不由心中焦急,便猛然揪住谢道的领子将他从床边提起来:“你疯了你到底做了什么”他见谢道一脸漠然,脑中一转,便又斥道,“便是你没什么关系,你想想荆淼会怎么想,师兄他们怎么想”·“我问心无愧。”
谢道轻声道,却的确没有了后续举动··当初谢道去求天残老人指点段春浮一二,天残老人自知即将尸解,便以要他收下虞思萌为条件,事后又转赠他这对琉璃镯,要他以后送给自己的道侣。
这对镯子名唤“同生共死”,原是上古一位炼器大师的毕生心血,他娶了一个凡间女子,那女子后来受了重伤,命不久矣,便被大师冰封起来·他本就在为爱妻研究如何转换寿命的法器,爱妻重伤后,更为痴狂起来。
最后也不知花了多少的秘术,死伤了多少人,这位大师终于造出这对镯子来,分为阴阳双镯,阴镯整体如一只凤凰,凤头垂着,凤尾曲就,形成一个半圆环;阳镯似龙盘柱,较大些,可作臂钏佩戴。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佩戴着阴镯的人只要未死,可将伤势传给阳镯佩戴者,也可以夺走对方的寿命··无奈后来他那爱妻虽然复生,却发现丈夫为了此镯作恶多端,犯下天理难容的过错,一心要为他赎罪,便自裁于天下人眼前。
炼器大师未料爱妻这般坚决,心灰意冷,便当即随爱妻而去,一同殉情了··后来这对镯子落到了魔界手中,当时一员叫做“屠煞”的魔将以不死不伤出名,天残老人出手将其秒杀,才发现屠煞并没有什么非凡,只不过是利用这对镯子,将所有伤势转移到俘虏与一些小卒身上。
魔界被封之后,这对镯子也传出了凶煞之名,辗转沦落,谁也不知去向,未料竟是在天残老人手中留存了千百年之久,最后转赠给了谢道··这镯子名叫同生共死,一旦配上,除非其中一方死去,否则是绝摘不下来的。
也是讽刺,虽是同生,却并未共死··最终谢道还是将那阴镯给荆淼戴上了,君无咎紧紧盯着他,活像他这个天才了一百多年的二师兄下一刻就会发了疯一样,事实上君无咎觉得现在的谢道已经跟发疯差不多了。
“待小淼以后有了意中人,我再将这阳镯送他·”听谢道的语气,仿佛荆淼以后的道侣少说该是元婴之体,好帮荆淼消受这心疾之苦··只不过到底跟谢道无关了,君无咎才不理那甚么心上人倒霉蛋呢,只顾自己松了口气,忍不住瞧了一眼荆淼,只见那青年面容苍白,长相虽称不上差,却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性子沉静重情太过,也不知怎么就得了谢道的青眼,竟心甘情愿的做出这许多事情来。
其实这对镯子,谢道早在与荆淼真正和解说开那一日就想给他了,但那一日荆淼说不愿意自己为难的时候,谢道实在是太欢喜了,欢喜的便不想拿出镯子来扫兴··因为以小淼的性子,他是绝不会答应的。
君无咎又叮嘱了两句,见事情已成定局,也知谢道性子贯来说一不二,便不再担心,只留下仙鹤大头守门,自己去给荆淼找丹煎药了··荆淼不太安稳的沉眠着,嘴角还有鲜血干涸的痕迹,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显得尤为明显。
谢道便握着他的手,只觉得入手粗糙,骨节分明,已是一双大人的手,不再像许多年前,师徒俩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小小软软的··所有人都觉着自己太过对小淼百依百顺,十分迁就,甚至连小淼自己都是这么想的。
但谢道却总是想起虞思萌天真的大眼睛,她一语道破了谢道从未说过的念头:他真是太可怜了··这十余年来,谢道因闭关的原因,并未怎么陪伴过荆淼,人家师徒欢喜热闹,可荆淼却总是一人孤零零呆着,过年、生辰、佳节都是孑然一身,后来谢道以铸剑契机叫甘梧陪伴荆淼,却也一直是荆淼在照顾甘梧。
是他亏欠小淼··谢道见着他从一个小童变作少年,又从一个少年变成青年,却连他第一个对自己的请求都没法答应··因而只想待小淼好些,更好些··作者有话要说:细节设定:·同生共死镯:=-=因为感情拘束的法宝感觉起来很不靠谱,要是多巴胺没了怎么办【X】所以写了这种设定w·第37章 苏醒了··荆淼未能赶上凌秦夫妇俩的葬礼,他这次复发来得尤为严重,昏昏沉沉了数日,若不是君无咎时刻看着,几乎要死过去。
·他这伤势本就在体内十分严重,心绪一时又难以平定,因而反反复复,谢道总来守着,百花峰近日愁云惨淡,谢道也不是很敢劳烦师妹照顾虞思萌,便两峰之间来来回回,好在他已是半仙之体,才不致心力衰竭。
不过谢道的确把厨房炸了……·自打那之后,虞思萌总算吃上了美味可口的饭食——风静聆来帮了个忙··若不是君无咎强行拦着,这几日谢道差点便要将阳镯带上手了,好在荆淼的情况在慢慢平稳下来,才叫君无咎松了口气。
他真不敢想荆淼要是还不好,他还拦不拦得住救徒心切的师兄··而且君无咎很相信,沉浸于丧徒之痛的白栾花跟苍乌绝对不会站在自己这一方··至于凌紫舒与秦楼月之事,风静聆当时只晚到了一步,秦楼月与凌紫舒的尸体尚还温热,两人尸体相隔百里,凌紫舒是被魔气一击毙命,秦楼月却是自我了断。
就依情况来看,风静聆晚到一步,未免不是好事··而秦楼月腹部被剑刃剖开,孩子不见踪影,风静聆四下寻找了很久,都未找到,心中隐隐觉得,孩子恐怕未必是被野兽叼去,极有可能是被那魔者带走了。
这件事并非只有天鉴宗遇上了,以蜀岭往来一带的不少散修与大门大派的弟子都遭了毒手,各大门派皆是震怒,连颛阳派的万世竭都出马了,但那魔者却倏然像是烟消云散了般,突然没了一点消息。
而事后各门派去检查,魔界封印也并未松动,这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天鉴宗也未曾断过人手,一直追查着那魔者还有秦楼月孩子的下落··……·“醒了师尊,师兄他醒了”·吵嚷的童音欢快雀跃的响起,夹杂着几声鹤鸣,荆淼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只瞧见个胖乎乎的鹤头探过来,圆溜溜的黑豆小眼瞧了瞧他,突然“咕”了一声。
大头·随即那大头仙鹤被拂了开来,一人跃入眼帘,正是谢道,他低着头,眼眸中满是荆淼,神情欢喜之中又带关切,只轻轻柔柔的说道:“小淼,你哪里不舒服吗”·哎呀。
荆淼只看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来··师尊比端静真人还要好看··“啊——”荆淼开口道,声音喑哑无比,虞思萌便捧来一杯茶水,递到谢道手中喂他喝下,这才叫荆淼干哑的嗓音好受了些,他便说道,“我胸口疼得厉害。”
荆淼四下看了看,才发现君无咎也在屋内,如上次般抱着一只猫,只不过这次他身边还盘着那只高冷的白蟒,倒都是熟人(动物)··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师弟。”
谢道不容置否的唤了一声··君无咎这才走过来,漫不经心的瞧了瞧荆淼,捏着他的手腕把了把脉,冷冷道:“他这心疾是没药医了,但这次算是挺过去了。
你放心吧·”这位师叔的性子就是这般,虞思萌被他的口气吓得往谢道身后躲了躲,荆淼却是习以为常,只是被手上的镯子吸引去了目光··“这是什么”·荆淼伸手握了握左腕上凤凰造型的镯子,神情迷茫,稍微使了使劲儿,却没能摘下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提起这事儿,君无咎突然就老大不高兴了起来,冷哼一声后又坐了回去··“对你的心疾有益的一样法器·”谢道出了声,轻轻道,“你以后若出了什么事,为师便一清二楚了。”
荆淼便垂眸不语,看着那个镯子若有所思了一会,忽然道:“对师尊无碍吗若是这东西要令师尊以身代受,徒儿实在不敢收下·”这虽只是个猜测,但荆淼却很有信心,倒不是说他自恋,而是参考过往,谢道实在是只可能做的更多,而不会做的更少。
这话一出,君无咎忍不住多看了荆淼一眼,有些心惊肉跳对方的敏锐·却见着谢道脸不红心不跳道:“对我自是无碍的,若是有,你心疾也不至于还在了·”·荆淼便看了谢道好一会儿,忽然羞涩的笑了笑,沉静道:“说得也是,是徒儿想多了,劳师尊挂心了。”
猫咪小声的叫了叫,君无咎这才察觉自己捏了把汗,见着谢道却是一副毫不心虚的模样,君无咎不由想了想,惊觉师兄还真是未曾说谎,他的确还没将那阳镯戴上。
大半月没有醒,师徒俩自有说不完的话,只是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到秦楼月,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君无咎才懒得听他们师徒絮叨,便带了应当吃午饭的虞思萌出去。
等到君无咎与虞思萌一同出去了,荆淼才忽然停下了话头,对谢道说道:“秦师姐与凌师兄葬在何处呢”·谢道轻轻叹了叹,知是避不过去,便道:“葬在冰冢第六层里。”
冰冢是一座山,承载着昀庚大殿,山腹被刨空,足足有十三层,第十三层是历代掌门的棺冢,第十二层是历代长老峰主们……第六层则是精英弟子所在。
“小淼,你……”·谢道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温暖入怀,不由伸出手去,轻轻将荆淼抱在了怀里·从未对自己命运有过只言片语的青年埋在他肩头,抓住了谢道的衣裳,没发出任何响动来。
有那么一瞬间,谢道几乎以为自己的肩头感觉到了一点湿意,他便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着荆淼的长发·他既不能分担荆淼的悲意,也不知该如何出口安慰他,说不要难过伤心似乎又不大对,便只是轻轻叹了叹,将怀里的荆淼又抱紧了一些。
但许久之后,荆淼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却并未流下眼泪··“秦师姐是个很好的人·”·谢道听见荆淼声音淡淡的,带着点悲凉··“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谢道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抚了抚荆淼的脸,一滴泪溢出荆淼的眼眶,滴落在谢道的指尖··于是谢道便直起身,重新将荆淼抱在怀里,青年埋在他胸口,许久才听见一声低低的悲泣,谢道长叹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38章 心甘情愿··待过了些时日,荆淼身体好了许多,君无咎就开始赶人了··师徒三人便回了紫云峰,荆淼睡在自己屋里,谢道有时担心他复发,便同他睡在一起。
虞思萌白日练了剑,累得厉害,洗漱过后便回去乖乖睡下了··夜间便又寂静了很多,谢道看顾了她,才回来照顾荆淼,荆淼屋里什么也没有,只空落落的一间屋子,除了桌椅床榻,还有一个牌位,便没有别的了,镇阙被搁在桌上,无人问津。
·房间里静悄悄的,倒不像住久了的房屋,一点杂物也没有,四处都干干净净的··谢道看了都觉僻静清寒,便走到床边坐下,将荆淼喊醒吃了几颗丹药,然后合衣卧在外头,同荆淼肩并着肩,却并无睡意。
他伸手去握荆淼的手,只觉得冷冷的,不由传了些许灵力过去,荆淼便转过脸来看着谢道,神情有些苍白的笑了笑,低声道:“师尊费心了·”·“若我早些发现你患有心疾,何致你受如此苦楚。”
谢道轻轻一叹··荆淼疲倦的笑了笑,又再阖上眼,同谢道说道:“师尊待我,已是十分好了,我这生平来,还没有谁像你待我这么好过,这心疾是我自己未说,怪不得师尊不知。”
他言语里已是十分满足,却叫谢道微感心酸,心道我若待你真心的好,又哪曾会数年连你患有心疾却都当做心肺虚弱··“小淼·”·谢道见他又要睡去,忽然出声道。
“徒儿在·”荆淼轻声道,“师尊想说些什么·”·“我本应当与你说秦楼月的事情……”谢道低语道,“但你心疾许久未发了,我怕你知道心中悲痛,反而加重病情,此事论处起来,我确有不对的地方,如今想想,倒不如不要瞒你的好。”
荆淼还当是什么事,听了便莞尔一笑,只道:“师尊也是为我好·”他这般说了,便没有下话了··有时谢道真觉荆淼是块冰,怎么捂也捂不热,仿佛这天下的人对他都是没有牵挂的,你待他好,便诚惶诚恐的受了,你若不理他,他也绝不提任何要求。
哪怕是对他好的,他心中千恩万谢,感激无比,权把人当做外人,一一记着,丝毫不与任何人贴心··哪怕如今荆淼与他生气,他也远远觉得好过的多··我们是师徒呀,何以情薄至此。
谢道偏过脸去看着荆淼的侧脸,青年闭着眼眸,神色淡淡的,不喜不怒,全然没有当日为段春浮一事置气时的生动·究竟是何等的孤寂,才叫一个人这般孤单惯了,连依赖他人哪怕一点儿,也不肯去做。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小淼,你心里是否对我失望了·”谢道柔声道,转过去便对着荆淼的脸··荆淼本要入眠了,岂料谢道又要与他说话,便哭笑不得的也转过身来,又要回他:“师尊为甚么这么想”·“你总说,我待你太好了,怕我为难……怎么从来不想想自己”这时荆淼的身体已经暖和了许多,谢道执着他的手念念叨叨,一时忘了松开,他秉性耿直,便尽数将心中疑惑都说了出来,“你但凡有何不满或是想法,尽管对为师说就是了。”
“我本是个薄命之人,全赖秦师姐带我上山,我资质不佳,是师尊收我为徒·”荆淼道,“自幼便是师尊授我剑术,引我入仙途,我心中感激还来不及,并没有什么不满。
我心中明白的很,也并无什么好强求的,春浮与秦师姐的事,本就与你无干,半年前,是我自己心中不忿,师尊待我好,我是知的·”·其实荆淼这会儿是想趁机提去祭拜一下秦楼月的,只是话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没能说出来。
他枕着枕头,瞧着谢道模样,心中虽是温暖,却也不由唏嘘,自己身体这般不好,还是不要任性妄为,免得叫谢道担忧费心··谢道听他言语,却只觉得心中发寒,仿佛这半载之中,荆淼的感情又淡了许多,比起剑修,反而像个修无情道的。
昔日老友所言,仿佛言犹在耳:若不是生来无情,便是对你毫无期许;他心里亲你爱你,才会觉得难受··荆淼并非是个天生无情之人··感情这事,说清楚就淡,分明白就薄,荆淼既清楚又明白,谁也不依赖,谁也不仰仗,因而淡薄。
谢道一时之间便没了言语,他还握着荆淼的手,忽然低声道:“我是心甘情愿的·”但要谢道说的十分清楚明白,叫荆淼全心全意的信任自己,却忽又说不出口来了。
也不知道荆淼听见了没有,青年阖着眼,模样仿佛是睡下了·谢道便不好再打扰他,只掀了被褥来给荆淼盖上,瞧着他半张面孔埋在被褥里,不由伸出手去触了触那略见瘦削的脸颊,指尖只感觉到了柔软与凉意。
谢道想了又想,便将手收了回来,可抓着荆淼的那只手,却一直没有放开··两人就此睡了一夜,也互不相扰,荆淼第二日醒来,谢道已经走了·桌上搁着一大碗热腾腾的药,他简单洗漱了下,便将药拿起来喝光了,药汁苦得像是足足加了三斤黄连熬出来的,荆淼几乎吐出来,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忍住了。
本来吃丹药也就罢了,君无咎却说开炉炼丹要段时间,在炼丹这段时间里,煎药喝也是一样的··虽说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但荆淼总觉得小师叔古井无波的表情里带了点恶意报复的愉悦。
也许是错觉吧··荆淼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那股味道来,他用手舒了舒胸口,见外头天气晴朗,便披着外衣准备要出门走走·岂料外袍一入手,便觉得一侧发沉的垂下去,荆淼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从袖中的暗袋里摸出一叠不大的纸包来。
纸包有点淡淡的甜香,不浓,荆淼将外衣挂在手臂上,用手托着打开了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只见里头整整齐齐排着几个小盒,每个盒子里放着一样蜜饯,个头小些的有五六颗,个头大些的,便只有两颗。
荆淼一一打开看了,便拿起一颗枣脯塞进嘴里,若是平时吃,怕是要甜腻了些,但这会儿却恰到好处,正好抑制住了那股子犯恶心的苦药味··这蜜饯不必说,荆淼也知是谁安排的,便微微笑着合上盖子,一一摆放平整,重新用油纸包了起来。
·第39章··之后一个送一个吃,师徒俩心照不宣的过了几日,荆淼终于受不了了··谢道也不知是不是误会了什么,那些蜜饯种类与数量每日都多过一日,等荆淼的衣服放不下了,便直接用一个漂亮食盒放在桌子上。
荆淼本来就不嗜甜,也没有零嘴方面的偏好,蜜饯虽然不易坏,但搁在他这儿也没有什么用处,他这两天吃的都是前日的蜜饯,便将新的摆放在一起,简单整理分类了一下,便准备借借花献佛一番,让虞思萌开心开心。
虽说谢道也许也为虞思萌准备了一份,但师尊的心意,与师兄的心意,终归是不同的··送过之后,等见到了谢道,再与他说清楚就是了··荆淼想起谢道那种淡然出尘的面孔,就不由得头疼万分,师尊对他好他心中明白的很,但力气也不能使过头啊。
且不说他喜不喜欢,再是喜欢,也没有每天变着花样吃的道理,不过谢道本就是如此不谙世事,荆淼心中也只是觉得好笑,并非抱怨什么··摇摇头不再去想,荆淼提起食盒就出了门。
虞思萌与荆淼性子不同,她虽住得与荆淼相近,但平常玩耍却在紫云峰的一处林间,也就是那日甘梧夺走她小木剑的所在·因着谢道怜她年幼,便在林间简单做了个秋千供以玩乐,紫云峰僻静荒芜,那秋千也算是虞思萌除了修行以外唯一的乐趣了,所以很是喜爱。
紫云峰虽大,但荆淼却还不至于走几步路便不成了,他提着一个食盒,天光明媚,青山鸣翠,只觉心情大好,胸中抑郁之情都散了不少·待穿过小径,来至林中,便听见一个男童的声音在树叶与风中飘荡,荆淼一听,心中便了然是神玖来了。
神玖便是自打婴儿时便搅扰的天鉴宗不得安宁的那个小娃娃,他婴体时受过天劫淬炼,也不知怎得侥幸未死,便得一身筋骨刚硬,比起体修也有过之而无不及,天资极为过人,是百花峰的心尖子。
只是他脾性酷爱玩闹,白栾花又护短,天鉴宗上下,哪怕是掌门见着他,也是又头疼,又心爱··不过好在弟子们虽说对他头疼的厉害,但神玖性子到底是直爽可爱,行事也不会太过,又是这般小小年纪,也未曾有人往心里去过。
荆淼虽不想避讳,但却见两个幼童气氛剑拔弩张,似是一言不合争执了起来,又听神玖提起自己,不由的闪身一避,躲在树后听了起来··“……这又不是我说的,我师姐她们都这么说。”
神玖的声音听着似乎是有些心虚,颇有些不服气的说道,“我这可是为了你好,才跑来跟你说这些话的,你干嘛还要生气·”·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不准你说我师兄的坏话”·树影重重,荆淼只朦胧瞧得虞思萌从秋千上跳下来,声音尖利之中又带了几分轻颤。
“我师兄……我师兄是个好人·”虞思萌声音颤了颤,突然哽咽了起来,“不准你说他坏话,你是嫉妒”·“我呸我嫉妒我嫉妒什么,你师兄那么冷冰冰的,送给我我都不要”神玖不屑一顾的哼了一声,只是故作老气横秋的说道,“他给你一点好处,你就把什么都忘记了啊。
难道我跟师姐们对你不好吗再说了,这些事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难道咱们自家师兄弟,师侄的,会有人造谣吗”·“你还说你还说”虞思萌实在气不过,手便按在了小木剑上,荆淼瞧得心中一动,刚要拨开树叶出去喝止,却见虞思萌突然一弯腰,拾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向神玖,怒气冲冲道,“坏神玖我不准你说话”·神玖冷不防被砸了一脑袋,他倒是没事,反将石头撞了个粉碎,只是不受伤不代表不痛,他一下子吃痛的狠了,脾气也见暴烈了起来,大声道:“我偏要说,我就要说你师兄就是天煞孤星”·荆淼的手顿了顿,对这个外号倒是新鲜了起来。
虞思萌眼中已经含泪了,只是咬着牙,强忍着不说话,神玖见她要哭,心中便立刻后悔了,却不是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是后悔自己惹哭了虞思萌··但他到底年幼,自尊心比天还高,倔着脾气不肯道歉,只是去拽了拽虞思萌的衣角,干巴巴道:“本来就是嘛我听大家说,你师兄是秦师姐捡到的,他上山的时候就死了全村人,只剩他一个活着,后来跟他玩得好的段师兄也被逐出去了,现在秦师姐跟凌师兄也都死了。
以前大家也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跟他有关系就会出事·你说是不是·”·神玖心里还是觉得自己没有错的,便想劝服虞思萌,他越说越觉就是这么一回事,可抬头一看,却见着虞思萌眼泪簌簌落下,一下子就慌了神:“哎呀傻萌,你哭什么,我,我又没有说你”·神玖伸手去抹,只是他力道不知轻重,见虞思萌哭的更伤心了,不由心虚的厉害,但他极少与人低头,不由又重复了两遍:“我又没有说错话,叫你小心也有错吗。”
他反复嘀咕了两遍,也不知是在跟虞思萌说话,还是跟自己说话··荆淼听了,也没有什么神情,只是站定在原处,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容易待虞思萌止住了哭,自己擦了擦脸,便立刻撇过头去与神玖冷战起来,神玖心中也不由来气,伸脚去碾地上的小石子,也高高仰着头,不去看虞思萌。
两个幼童杵在原地,皆背过身去,谁也始终不肯瞧谁一眼··过了好一会儿,神玖厌烦了,便飞起一脚踢飞起那颗石头,嘀咕道:“臭傻萌,我对你这么好,你还要生气,简直就是……就是……就是不知好歹”他好不容易想出一个合适的词儿来。
这石头踢得飞起,也不知到那去了,神玖刚要再找一颗,低垂的眼帘只晃进一片紫衣入目,忽然全身的毛发都仿佛立刻炸了起来,一抬头,果真是荆淼·他早在去后山被镇阙送下山后,就对荆淼一直留有阴影,现下刚刚说过他坏话,不由觉得浑身的毛都倒立了起来,心中慌乱无神,也不知道方才的话荆淼听见了没有。
其实神玖也并不心虚,若是荆淼真问起来,他自然也是原话照说的,只是他怕荆淼,仿佛天生俱来,自那日初见后被镇阙送下山起,对这个看起来仿佛是冰雕般的师兄,有着一种天然的敬畏与一份察觉自己畏怯的愤怒。
人之爱憎,本出自身,他心中惧怕荆淼,亲爱师姐妹们,因而听信师姐妹之间的传闻,认为荆淼自然是个极坏的人;而虞思萌与荆淼呆得时间长些,自师尊口中得知师兄是个无欢无乐的可怜人,日常饮食习字,还有甘梧与小剑的事儿也都是荆淼帮她,心中虽然敬畏,却更为袒护些,自然不愿相信神玖的话。
“神玖师弟·”荆淼淡淡招呼了一声,毫无热切可言,言语之中颇是淡漠·神玖素来与人相处,多是亲亲热热,长辈也颇见和颜悦色,见荆淼这般冷漠,加上心中本就有鬼,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不甘情不愿的回了句“荆师兄”。
虞思萌听得荆淼声音,便飞奔而来,一下抱住荆淼的腿,抽泣不止,只连声道:“师兄——”·“怎么了”荆淼淡淡瞥了一眼神玖,将手中盒子放下,伸手又摸了摸虞思萌的头发,柔声道,“受委屈了是谁欺负你了吗”·神玖神情不由便有些紧张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也不知虞思萌是偏袒小伙伴,还是不愿意荆淼听见这件事受气,又或是二者皆有,便闷闷不乐的,抽着气,软软的说道:“不……都不是的,师兄。”
她伸出短胖的小手擦了擦湿漉漉的睫毛,抹去泪珠,一抽一抽的哽咽道,“萌萌,萌萌只是有点想爷爷了·”·荆淼单膝跪着看了看她红红的眼圈,便打开食盒,拿一块糖瓜哄她,虞思萌这才破涕为笑,小兔子般红着眼,乖乖接过那根糖瓜来吃了。
荆淼便又不咸不淡的宽慰了她两句,叫他们俩将这些蜜饯分了,只是不能一下子吃得过多,若是神玖喜欢,多带些走也没事,全由着两童自己处理··他说罢了话,也就离开了,仿佛从未听到两童说过什么似的。
神玖像是只小狼崽般警惕无比的看着荆淼一步步的走远了,待身影消失不见后这才回过头来,正瞧见虞思萌抱着食盒子警惕的看着自己,涨红了脸皮道:“我才不稀罕吃这个东西呢”·“哼,我也不给你。”
虞思萌擦了擦脸,便甩给他一个后脑勺,故意吃得十分香甜··神玖便对她的后脑勺做了个大大的鬼脸,生气的盘坐下来,冷哼了一声,撇过头去···第40章··也不知过了多久,荆淼才从寒风中回过神来,他坐在后山崖边,伸手摸了摸镇阙。
镇阙微微震动了一二,它终究是凡铁,并非剑灵神物,半分也不晓得荆淼心中在想什么,只随灵力而动··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荆淼又坐了一会儿,耳旁仿佛又回响起神玖稚嫩的童音:“以前也都好好的,怎么偏偏跟他有关系就会出事……”他其实心中也明白,介怀无忌童言实在是一件十分无趣的事,无论是秦楼月之死也好,亦或是段春浮被赶出师门也罢,皆与他毫无一丝瓜葛。
他只是……不开心··这后山清寒,荆淼坐了又坐,突然觉得无甚滋味,并不是十分想回峰去,只想一个人孤零零的呆着,便是十分自在了·但荆淼也明白,他若是一夜不归,说不得谢道又要多心,虞思萌也说不准会要胡思乱想许多事情的。
人生于世,方方面面却总要为他人考虑,有时荆淼想来,也不知是什么心情··待日落西山,荆淼便不情不愿的御了剑回返紫云峰,他御行得不快不慢,只见着神玖自路上下来,被一个天仙般的女子牵着手,满面的不情不愿。
他思量了一会儿,觉着总该下去道个别,便一挥袖刚要落下,却见神玖拽住那女子衣袖说道:“师姐,我觉得……荆淼师兄没有说的那么坏,他还让傻萌分蜜饯给我。”
神玖道··“我瞧你这小白眼狼,吃人家两嘴就软了萌萌于情于理护着她师兄,关你什么事,他待你很好吗再说了,就算他人是不坏,但命这般不好,你也别多贴近,总之你以后少来紫云峰,若想跟萌萌玩,跟师姐说,咱们来接她就是了。”
女子冷哼一声,但见神玖有些闷闷不乐,便又蹲下身去哄他:“不说这些扫兴的事儿了,小九儿,师姐过两天要下山,给你带好玩的,好不好”·神玖便听得喜笑颜开,将荆淼一事尽数抛在了脑后。
荆淼默默听了,便轻身一纵,隐没于高松青翠之中,只当自己谁也没有惊动,谁也不曾注意到他··他修为不高,女子早就发现了,不过女子未曾见过荆淼的面容,只当是夜巡的弟子,并不在意,便携着神玖往百花峰去了。
待神玖师姐弟俩走了,荆淼才慢慢落了下来,他嘴唇微微动了一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这原本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本来也都是些不该在意的事··最终荆淼只是看着日头落下去,见着流水青山,云烟渺渺,一派人间仙境最终落入黑夜的模样。
他刚要起身回峰,忽听见一个陌生无比的稚嫩声音打背后传来:“这位同门,你是要往紫云峰上去吗”·荆淼便转过头去,见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郎,正气喘吁吁的跑来,还有点婴儿肥,瞧着模样有些熟悉。
“荆师叔”哪知那少年郎见了荆淼正面,竟大喜过望,声音都抬了个八调,似是察觉自己失礼,他小脸一红,咳嗽两声故作平常道,“荆师叔,我家师尊有请。”
荆淼还未想起来,只疑惑道:“你师尊”·少年郎见荆淼一脸冷淡,急得脸都红了:“师叔,我是扶瑞呀,你不记得我了吗就是……就是段师叔喊我叫狐蕊的扶瑞。”
最后这话绕口的很,小弟子差点咬到舌头,一脸沮丧的垂下头去··这才叫荆淼想了起来,是风静聆的徒弟,他平日里与风静聆虽有往来,但绝是及不上秦楼月与段春浮亲密的,加上心情不好,神情不由有些疏远客气,问道:“我想起来了,风师兄有什么事吗”·也不知是天色暗了,还是扶瑞的确是个傻白甜,半分也瞧不出荆淼的脸色不佳来,见荆淼想起来了,当即松了口气道:“我也不知道呢,师尊只说想跟师叔叙叙旧。”
“那便前面带路吧·”荆淼听了,也只略微点了点头··风静聆是苏卿的首徒,颇得苏卿宠爱,居于翠羽峰下的一处小峰——唤作孤烟峰。
他修得是无情道,性子向来不爱吵闹,几个徒弟也养得不是少言寡语,便是沉默腼腆,但却都是一等一的纯正良善··荆淼御剑到了孤烟峰,便见着两只孔雀正绕着峰峦飞,一黑一白,尾羽流光溢彩,在暗夜中微微发亮,皆是公的。
白色那只年幼些,还飞不太稳,时常被黑孔雀拱托着,似是被惊吓着了,不时叫上两声,并不悦耳··身旁的扶瑞似是已经见惯了,只微微叹了口气道:“师祖又来了。”
荆淼心中有些好奇,却并不询问,只见风静聆提着一盏灯笼,抬头望着那对黑白孔雀,待荆淼踏上了孤烟峰,才微微侧过头来,极冷淡的说道:“你来了·”扶瑞赶忙上前去,风静聆便将手中的灯笼给了他。
“我来了·”荆淼道,风静聆便对他招了招手,待荆淼走近了,才携着他往前走去··风静聆的居所不像紫云峰那般荒僻,但却也未曾华美到哪里去,像个寻常富贵人的住处,只是修得极大。
两人穿过拱门,漫步过小石碎路,荆淼瞧得里外两边都是房间,只剩下中间庭院,或有桥与小池,或是空荡一片,整座居所只是宽大壮阔,很有些返璞归真的意味··不过地方虽大,但荆淼一路行来,每处地方都点着灯烛,有些是在走道的木栏上,有些是挂在上头的灯笼,照得整个地方如同白昼。
桌上放着不曾合上的书,满是笔迹;地上与两旁稀少的景木上也留有火烧水浇雷劈与剑的痕迹;还有一些七零八碎的东西,理得也算整齐干净,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师兄这儿好生热闹啊。”
荆淼心中十分艳羡,不由出声道,本来寂静无比的庭院里突然一排整齐的开窗声,探出十数个青涩的面孔来,好奇的打量着荆淼,倒把荆淼吓了一跳··见着风静聆也在,那十余个孩子又整齐无比的道了声:“师尊,师叔夜安。”
便将窗门再度关上了··“有时也麻烦的很·”风静聆这才开口,神色淡淡的,似是浑然不在说自己的事情一般··荆淼便有些尴尬的接不上话了,他与风静聆本也不是十分亲密的。
正走着,风静聆忽然又道:“同门弟子乱讲话的事是常有的事·”·荆淼停下了步子,低声道··“是吗”·“凡心妄念,七情作祟,惊惧、嫉妒、愤懑因而谣言,你不必在意。”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风静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荆淼不肯走,也不阻拦,只是淡淡道:“命数伦理,早有天定,岂是一人能改的·你既不是大女干大恶,也非鬼神之体,天煞孤星一说,实属谬论。”
“风师兄怎么……同我说这些呢·”·荆淼听了,知风静聆这番话自然是劝慰自己放宽心怀的,不由十分酸涩与感动涌上心头,颤声道。
“想说便说了·”·风静聆声音清冷无比,荆淼虽有感动,却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只觉风静聆与当年相较,似是大有不同了··待两人进了书房,风静聆便从累满了书物的桌子上摸索了一阵,也不知打哪儿抽出两张烫金的请帖来。
那请帖也是有意思,帖面青山高耸,云雾缭绕,金纹似水纹,绕山流动,竟像是活得实景一般··“这是”·“这是青山君的帖子。”
风静聆淡淡道,“十年花间宴,百年秀水席·掌门不接这些帖子,白师叔与青山君有些纠葛,百花峰也是不去的·这些年来,常是我们三峰弟子轮流,但谢师伯既收下了你,便合该是四峰了,上次是惊雷峰与潇湘峰,今年便轮到咱们两峰。”
荆淼便点了点头道:“不知花间宴要做些什么”·风静聆细细想了想,略有些迟疑道:“倒也不必做什么,不过是个结交的所在,只是一些大能也会赴宴。
年轻晚辈们有时棋逢敌手,遇上切磋比试,若能得青眼指点一二,便是受用无穷了·有些大能瞧得眼缘,还会赠予宝物·”·“怎么还要切磋比试”荆淼低声问道。
“也不强制·”风静聆应了一声,见荆淼竟是完全不知,便与他解释起来··花间宴由秀水君与青山君创办,他们夫妻二人是个喜爱结交玩乐的性子,修为虽不高深,人缘却颇好,酷爱栽花种木,竟培植出不少天材地宝来。
他们二人也不藏私,九轮花间宴为结交各大门派,一轮秀水席为散修而放,但凡宴中出现的各色奇珍,能者得之··而每样奇珍,也各由一位大能看守,人若想取,需得完成大能所提出的要求。
但若对此一切毫无兴趣,也不愿参战的,吃吃喝喝,结交些许友人赏花观战,也是轻松自在··荆淼听风静聆说了一通,方才明了··“这倒是很有意思。”
·第41章··风静聆性子淡漠,人却颇好,荆淼不知不觉便与他畅谈了一夜,其实回忆起来,也不知聊了些什么,只觉得五花八门都是有涉及的,还有些修炼的心得,不由十分欢喜。
等止住话题,天已经快亮了,荆淼这才回过神来,惊道:“坏了我彻夜不归,还未……”·“我早已让蕊珠去通报了。”
风静聆自白瓷罐中夹出一枚香丸来,打开薰炉投了进去,没大一会儿,只闻得一股幽香袅袅,自薰炉盖顶的纹路空隙中溢出来,如丝如缕,一伸手便湮灭在掌心之中。
荆淼略愣了愣,有些笨拙的应了,心中叹服风静聆当真是面面俱到··“你对这个好像很感兴趣”风静聆瞧荆淼一动不动的看着香薰炉,忽然道。
“那倒不是”荆淼急忙摆了摆手,苦笑道,“我可不懂这种贵重风雅的东西,只是觉得好看,又很好闻罢了·”·风静聆若有所思的笑了笑,突然站起身来,自柜中翻找了会儿,一边找一边与荆淼道:“也不是什么贵重无比的东西,只不过是去尘味的香丸,每日焚一丸保得屋内不生浊气罢了。”
荆淼听了,也只觉得风静聆讲究,并没有别的想法,要是换作他来,这事儿实在是太过繁琐了··“香气养神,你听过吗”风静聆自柜子里取出一个长方的盒子来放在桌上,又打开来,荆淼定睛一瞧,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小勺、熏球、几味香料等物。
风静聆一一拿出来,摆放齐整了,挨个用给荆淼瞧:“你心疾沉重,我知道的稍晚些,之后又发生了些事,不得空闲,这些东西本来就想送你的·”·“这些香料是刻意寻了灵草制得,没有烟味,可燃许久,方子也都在盒子里,你若觉得有好处,自己做或是来我这要,都可以。”
风静聆十指纤长,捏着那点了香粉的熏球,神色淡淡,对荆淼伸出手来,“将手给我·”·荆淼实在被他这般讲究吓呆了,便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去,那熏球在他袖中往返了两回,又换了另一只手。
荆淼低头去嗅,果然半分烟味也没有,只余下满袖清香,经久不散,确实沉心静气,提神醒脑,胸中闷气也舒缓了不少··“师兄挂心了·”荆淼不由十分尴尬,急忙收回两只手来,只觉浑身的别扭不自在,“这……实在是精致,我不敢收,怕糟践了东西。”
风静聆轻轻瞥了他一眼,也不勉强,只道:“若此物能帮上忙,纵是过程麻烦些,到底物料方便,也省得师伯师叔四处奔走忙碌·”·荆淼听闻不由一凛,立刻乖乖点头道:“那便多谢风师兄了。”
熏香养神,荆淼以前也是听过的,不过他不是什么十分精致的人,对此事也没有什么想法,今天听风静聆一提,却恨不得熏香能将这心疾温养好,免得谢道再为他奔波。
其实若这香料能养好伤势,谢道早就寻来法子了,荆淼自己哪能不知呢,但就像久病了的人,只要有一点起色,一点缓解,不至于给别人多添麻烦,那也是值得花精力功夫去做的。
纵然作用微小,但说不准,被温养的久了,身体也会慢慢好转,不至于心中悲伤一会,便弄得要死要活,吐血不止的这般娇气,给人多添许多麻烦··之后荆淼又厚着脸皮跟风静聆讨了几本有关香道的书,风静聆也都给了,二人又说了会闲话,一同去拜祭了秦楼月与凌紫舒夫妇俩,时辰便差不多了。
荆淼作别了风静聆,约好几日后一同出发,便抱着盒子凌空御剑而去··虽说荆淼日子过得像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又活像是什么绝症患者的第二春,每天就是喝药逗小姑娘家玩还养了只猴子,无波无澜,但他一直还是挺习惯这种气氛的。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所以当他在紫云峰上听见男孩的抽泣声的时候,险些以为自己穿到了西游记片场,正拍得一出红孩儿··荆淼走了两步,果真见得老树上吊着一个孩童,光着屁股,哭得两眼通红,满面泪痕,被捆得结结实实,连眼泪也抹不得。
见着是荆淼来了,便把头一抬,撇过去,忍着泪咬着牙,不出一点声儿来··竟是神玖·荆淼大吃一惊,急忙上前将他解绑了,神玖便趴在荆淼怀里,撅着小屁股,低低的喊疼。
这般模样,荆淼便是傻子也猜出来他屁股怕被打的厉害,便小心翼翼的避过伤处,将外衣脱了披在他身上··神玖这才抬头看了他两眼,眼中噙着泪花,忽然垂泪下来,趴在荆淼怀里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锤他:“不要你假惺惺”·“你怎么了”·荆淼这辈子都学不会哄孩子,神玖也不说话,只是哭得叫人心疼,丝毫不见平日里意气风发小霸王的模样。
满打满算起来,荆淼也没有见过神玖几次,脑海里始终见他是得意洋洋,精神焕发的,这般哭得凄惨却是头一回··所以虽是有些不耐烦,却也还是强忍下了··神玖嚎啕大哭了好一会,就是不说话,荆淼拍了拍他,忽然福至心灵,便问道:“是不是我师尊打了你”·这话顿时止住了神玖的哭声,他抽抽噎噎了好一会儿,突然噎住了,含着泪问道:“你……你听见了——了呀。”
荆淼全做没听懂,又问道:“他为甚么打你,你师父师姐不拦着吗”·“师——师伯·”神玖狠狠抽了几口气,伸手抹了抹眼泪,哽咽无比的说道,“他……他说我没人管教,还,还骂了师父,说她,她教徒无方。
师姐……师姐们都不敢说话·”他磕磕绊绊的说完了话,便又哭了起来··荆淼便知是什么情况了,他其实对那天煞孤星的流言也不甚在意,谢道也是为了他好,便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话,只好将神玖搂在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低声道:“你认不认罚”·“认。”
神玖在他怀里抽抽噎噎··到底年岁还小,神玖也没有察觉荆淼已经发现,只是笨拙的回着话·其实按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若是换个人这么打他,他心里定然是恨死了,可是谢道发起脾气来,整个百花峰噤若寒蝉,连白栾花都被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顿,神玖也是被吓着了,竟连一点恨意都不敢有。
荆淼又抱了神玖一会儿,等神玖不哭了,刚要松开手,神玖却埋在他怀里,带着浓重鼻音道:“你再抱抱我·”·“做什么”荆淼问道。
“我跟师姐她们下山,那些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被他们的娘抱过·”神玖话来说简单,听着却分外心酸··荆淼不由顿了顿,他幼年也没有父母,想起神玖是个弃婴,不由生出点同情来,便柔声问道:“你师父师姐不抱你吗”·“没有这样过。”
神玖闷闷的说道,“师姐她们就会逗我,我说不高兴了,就算发了脾气她们也不理,只知道事后哄我·师尊虽然待我好,但是她也不会这样抱我·”·荆淼听了,也不回应,只是淡淡道:“我带你去上药吧。”
去的自然是荆淼的卧房,桌上没有药,也没有蜜饯,荆淼便将神玖放在床上,去拿了药膏过来,问道:“你要自己擦还是我帮你”·神玖的脸涨得通红,仰起身体夺过荆淼手中的药,恶狠狠道:“我自己来”他埋在被子里像只蜗牛似的蠕动了好一会儿,荆淼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掀了被子,果然上面已经沾了一些药膏了,他按压住神玖的反抗,自顾自的帮着抹好了药膏,这才放手。
神玖赶紧拽过荆淼的外衣,捍卫自己的“贞洁”··“喂·”神玖趴在床上,突然伸手拽了拽荆淼衣服,“对不起·”·他撇着头,看天看地就是不看荆淼,像是怕荆淼提问似得,又忽然快速无比的说道:“你可不可以呆到我睡着”似乎是怕荆淼不耐烦,他急忙又补充了一句,“我睡觉很快的。”
“睡吧·”荆淼坐在椅子上翻看盒子,将那几本香料书翻了又翻,瞧见几味药材的确写明对心疾有益,效果虽慢却能治根本,不由十分欢喜,仿佛觉着这病都有了盼头。
又将香薰炉与银薰球一一摆出,香粉香丸还有几块香木,压底的是个香囊,不扁也不鼓胀,写明了叫荆淼配在身上,荆淼寻思了一会儿,便别在了怀中,将衣裳笼好,便只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淡香,柔润非常。
熏球搁在衣柜之中,薰炉也投了一枚香丸进去,自称睡觉很快的神玖问到:“什么香呀真好闻·”·“睡你的觉去·”荆淼道,神玖便没了声音。
这熏香虽然麻烦,但荆淼初次尝试,倍感新奇的很,倒是颇得趣味,过了有一会,等荆淼玩厌了,见着神玖已经睡下了,便帮他盖上被子,悄悄出门去找谢道了···第42章  互相挂念··月光如水,夜色透凉。
荆淼没有找太久,就看见了卧在水潭边饮酒的谢道,他鲜少看这位高高在上的仙人这般放浪形骸的模样,甘梧手中不知拿着什么乐器,有点儿像是葫芦丝,搭在嘴边,鼓着腮帮子吹奏,乐声幽扬,十分悦耳。
约莫谢道已经有些醉了,他的指尖轻轻点着玉色的酒瓷瓶,合着奏,低低唱道:“愿斟天尽水,为我杯中物·且得片刻欢,消得世间愁·日月尚匆匆,草木皆枯老。
人生何须愁,不过搔白首·”·“师尊·”·荆淼往前走了几步,跪在谢道身边,轻声唤道,并不大想惊扰谢道的雅兴··谢道枕着臂,便蒙着醉眼,若有所思的回望了荆淼一眼,神情淡淡的,突然翻转过身来,欺上荆淼的膝头,漫天的星光皆落入他眼眸之中。
过了有那么一会儿,谢道忽然举起酒瓶,对荆淼道:“你要来一口吗”·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这许多年未曾饮酒,荆淼也有点兴趣,便捧过酒,由着谢道满头青丝枕在自己膝上的模样,尽兴饮了一口。
酒水香甜,入口很是醇厚,荆淼只喝了一口,不由得飞霞满面,已有几分微醺了··谢道没有看向荆淼,自然也没有再饮酒,他们俩似都未曾察觉此刻的举动已然有几分逾越了师徒之礼,只是觉得该是这样便就这样了。
荆淼在酒中缓缓醒过神来,想起自己疑虑的事,于是就问道:“师尊,神玖一事……您何以至此”·这话问得十分突兀,谢道看起来却并不在意,但是他没有答,只是随着甘梧静静的打着拍子,好一会儿才道:“小淼,待你从花间宴回来后我便要闭关了,为师出关后,便陪你一道去云游吧”·“云游”荆淼愣了愣,道,“徒儿还没有资格吧”·“你只说想不想。”
谢道只轻声道··荆淼虽然摸不着头脑,却仍是点了点头,乖声道:“自然是好的·”他其实不是十分明白谢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决定,然而谢道做的决定总归是有他的道理的。
这个回答叫谢道轻微的笑了笑,他仰着头,瞧了漫天星辰好几眼,倏然道:“你好像总是不生气,无论是什么事·”他这话听来意有所指,荆淼的心不由咯噔一声,只战战兢兢的看着谢道的侧脸,不是十分明白。
“花间宴没甚么烦心的事,你去尽情玩一番吧·”谢道似是期盼荆淼说些什么,又好像并不期望他说些什么,半晌也只是沉默的叹了口气,并不说话了。
他今夜真是有些醉了,谢道微微垂了垂头,闻到满袖的香··“无关紧要的人,理他做什么·”荆淼过了好久才开口道,他低着头,云影一般的鬓发垂落下来,轻轻掠过谢道的手腕与心口,在风中微微飘荡着。
这是谢道第一次与他这个徒弟这般亲近,近得仿佛吐息都可以顷刻感受,他这才发现,荆淼的眼睛黑沉沉的··荆淼说罢,仿佛将这话抛在空中被风揉碎了一般,立刻换了话题:“我还从未与师尊一起看过星星呢。”
他用手扶了扶谢道的头,仰起头,少见的年少憧憬,少见的欢欣喜悦··甘梧不知何时跑走了,两人都没在意,谢道的神色略见古怪起来,他忽然重复道:“无关紧要的人,理他做什么”·“是……是啊。”
荆淼有些紧张,他也瞧不出谢道是什么表情,便只按着自己的心意结结巴巴道,“他们要说什么,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师尊与思萌心里不那么想,我便没什么好在意的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荆淼的错觉,他似乎觉得谢道愉悦了些,然后那人枕着繁星侧过脸来瞧他,伸手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温柔无比的笑了笑:“那你还一人跑去后山”·荆淼面红耳赤,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因为什么。
谢道凝视着眼前这个青年的面容,看着他贯来从容不迫的脸上露出一点恼怒与不好意思的羞赧,晕红与笑意还未从他的颊上褪去·不知怎得,谢道那从未为任何事物动摇过的道心忽然为这一刻而心生涟漪。
心动来得曼妙又旖旎,谢道不曾尝过那种如沸火一般的鼓动,因而也未曾察觉自己心中萌生了什么,只是贪婪的看了又看,仿佛永生永世也看不够这张面容一般··这情愫像水,悄无声息的包裹住了谢道。
有生以来,谢道还是第一次尝到这般甜蜜喜悦的滋味,仿佛眼前这个青年的笑容便已是全部了,他不由生出点不知所措来,低了声,甜滋滋的说道:“小淼,这世上就算谁都待你不好,为……”他突然厌弃起了那个师字,舌在口中动了动,柔声道,“我也不会的。”
“我知道·”荆淼感觉到胸腔里的那颗心脏不听话的跳动着,尽数藏匿在他沉稳冷静的皮囊下·对谢道有点非分之想与仰慕没有什么,但若将这些较真了,便不由有些可笑了,因而他只是微微笑了一笑,“我一直都知道。”
他的目光中透着信赖与温暖,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幼兽独独对一人摊开了肚皮,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这个世上若说荆淼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谁待他是真心实意的好,那约莫便是谢道了。
谢道待他的好,荆淼如今想起来,既觉得恍如梦中,又觉得无以为报·谢道既不是同情可怜他,也不是沾亲带故,却偏生为他操烦劳心,费心费力,铸剑寻药,桩桩件件想来,便叫荆淼心中泛酸。
人约莫都想过这个世上有一个人,毫无犹豫的,什么都偏向着自己,只对自己一个人掏心掏肺的好··荆淼自然也是奢望过的,但这会儿真得到了却又觉得惭愧,谢道待他的好,他也不一定能还上万分之一。
“师尊,你待我真好·”荆淼想了想,忍不住又道··谢道望着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那你欢喜吗”·“欢喜啊。”
荆淼笑了起来,双眸弯起,却仍是道:“不过为了一些流言小事,打一个小孩子,可不像是师尊的作风·”·“百花峰……毕竟也只有他一个男子。”
谢道沉吟了一回,解释道··荆淼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原因,不由神色有些古怪,过了一会儿,谢道又再添道:“再说,这也绝不是什么小事,我是你师尊,便是偏心你,又有何不可,任谁能指摘。”
他说得这般坦坦荡荡,神色平静十分,荆淼险些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顿时失笑··“只怕对师尊名声不好,伤了与师叔的和气·”荆淼道。
“你性子稳重,却总是想得这般多·”谢道淡淡道,“我做事情,若是瞻前顾后的,怕这怕那,便不会做了·既然我做了,自然也是不会在意的。
至于栾花那儿,她若真要怪我,我自然也无话可说·”·荆淼也不便再说什么了··两人又静静看了一会儿星空,山中景色虽是美丽,然而这许多年修道,却也没有哪次能这样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的看一会儿浩瀚星空。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夜风吹拂,荆淼衣袖中有缕未散的淡香,他忍不住抬袖闻了闻,觉得谢道应当是闻到了,便生出点尴尬来——应当不至于……显得很娘吧·他一拂袖,就将手腕上的镯子显露了出来,谢道瞧见了坐起身来,淡淡道:“这镯子本是一对的。”
·“是吗”荆淼懵然不觉,就问道,“怎么是一对的”·“是啊·”谢道从袖中摸出阳镯来托在手中,说道,“若另一个人戴上了,便可知你吉凶祸福了,自然,你也会知此人的吉凶祸福,往日里……”他顿了顿,抬头一眼看了看荆淼,见青年只是专心致志的看着镯子等下文,忽然将阳镯扣在了腕上。
双镯都得了宿主,便立刻发出光来,龙凤双目具亮如人眼,似是下一刻便要活转过来··“这……”荆淼已感觉有些不对了,但是他抬头看了看谢道一脸毫无异色,仿佛在做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不由苦笑了起来。
谢道向来做事不按俗理,也自然不大可能在意这个,也不再多想··“你若出了事,我便能从这镯上知道了·”谢道微微笑道,他其实已有些想与荆淼说将那心疾转换来了,他已是洞虚之体,纵然受了伤,也不过是调养一二日的事,不比荆淼受苦非常。
但转念想了想,他只说了这镯子的一样功能,若再提及心疾,说不准荆淼又要自责,便又按下,准备日后再提··“那我也知道师尊的安危了”荆淼心中自然不觉得谢道会受伤,只是好奇问一问。
“是啊·”·却不知他随口的无心一语,却叫谢道心中温暖无比,那应答声掠过谢道的唇齿,带着点缠绵的情意··荆淼闻言,不由笑展开颜,只道:“这是叫我们互相挂念吗”·谢道但笑不语。
·第43章 它已经到了··神玖的师姐第二日来接了神玖,正是那日被荆淼撞见的那个天仙女子··她带着一脸的视死如归来得紫云峰,本就惨白的脸色见着荆淼就更白了两分。
荆淼觉着她大概是误会了点什么,不过旁人误会什么,又自以为什么,荆淼从来也都是不大在意的,便只将还在熟睡的神玖交给她,由她离开紫云峰··谢道自然不会太开心,却也未曾出面阻拦,也不知是觉得欺负一个孩子太难看了,还是不想驳了荆淼的意思。
后者可能性大很多··此事一过,不知不觉数日便过去了,这日荆淼起床练剑,忽见得一只黑孔雀落在草坪上,衔着一封信,知是风静聆传来的··信中叫荆淼准备一二,明日便一同去赴花间宴。
荆淼虽不是初次下山,却也不知有什么好准备的,谢道则觉得荆淼带上镇阙已是足够了,不过他又给了荆淼三道剑符,淡淡道:“此物能唤来灵琊,你看着用吧·”·灵琊是谢道的佩剑,跟他足有五六十余年,至今未曾更换,据说早已生出灵念,一旦催动,剑奴必先出战。
荆淼也不矫情,便将符箓收下了,谢道没什么好说的了,就避让开来,叫虞思萌仰着头与荆淼说话··“师兄,你下山要多久啊·”虞思萌问道,天真无比的看着荆淼,鼓起勇气道,“明明生了那么严重的病,好不容易才好,为什么还要到外面跑来跑去的这样不会对身体不好吗”·“轮到咱们峰去了,总不能不去。”
荆淼因为‘天煞孤星’一事,对虞思萌也不由生出许多好感来,声音便温柔了几分,“往日里是师尊没有弟子可以去,现在有了,总不能叫别人笑话。”
虞思萌歪过头,不屑一顾道:“笑话就笑话,爷爷说了,笑话别人的人都是无能的,有能力的人从来不笑话别人,因为他们根本不在意·”这话听来傲慢的很,偏生虞思萌人软声甜,反倒显出几分故作老气的可爱来。
荆淼与谢道不由对视一眼,皆是莞尔一笑,荆淼便道:“小姑娘家家的,说话倒是豪气,这次也只不过是出去散散心,不妨事的·”·“这样啊。”
虞思萌苦着脸道,“可是萌萌不想吃师尊做的饭·”·中枪的谢道将眉毛一挑,不置可否··虞思萌还在比划:“师尊做的饭有这么这么……这么大的可怕,比萌萌爬后山的时候还要吓人。”
她使劲儿张开手,人使劲儿的往后仰,噘着嘴道··“饿不着你·”谢道淡淡道··“这几日师尊做饭手艺委实有所进步,思萌,师尊这么疼你,你就知足吧。”
荆淼笑着点了点虞思萌的鼻尖,“以师尊的身份,肯下厨已是你大大的面子了·”·虞思萌却不以为然,甜甜笑道:“师尊当然要疼我,不然我才不要师尊。
萌萌知道师尊跟师兄都疼萌萌,不过师尊的饭……真的是很难吃嘛·”·“你又知道我疼你了”荆淼不由莞尔,“我怎么不知我待你很好”·“虽然师兄不说,但是我知道师兄也疼萌萌的。”
虞思萌昂首挺胸道,“师兄虽然看起来不喜欢跟人亲近,但是也从来不说别人坏话,还每天做饭给萌萌吃,是个大好人”·荆淼瞧她模样十分可爱,又与她玩笑:“这样就是好人了吗”·“爷爷说了一个人要是没有错,却被别人说坏话,那就是别人不好,他是大大的好。”
虞思萌叉着腰不服气道,“师兄从来没有说过别人长得不好看心地不善良,她们却说师兄不好,那想来就是她们不对”·“不遭人忌是庸才。”
谢道低咳了一声,淡淡与荆淼解释道,“天残老人原句是如此·”·荆淼便微微笑了笑,只道:“思萌这次聪明,真是比师兄厉害的多了·”·虞思萌不由有些害羞的低下了头。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而谢道只是淡淡瞧着他们师兄妹说笑,不由也微微展开欢颜,他垂头去看荆淼的模样,青年正欢喜的笑着,眉目之中的冷淡之意褪去不少,只盛得满目柔光,在灯烛下显得尤为可亲。
荆淼不经意抬了头,只望见谢道看着自己,玉石般的双眸清清冷冷的,不由心中一动,玩笑道:“师尊厨艺还需精进·”·“好·”谢道轻轻应了,声音低低的,像日光下的午后,穿过柳枝叶的春风。
荆淼便只怔怔的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低头不语了··……·次日清晨,天清气朗··风静聆与荆淼一道儿站在山门处,那只漆黑的孔雀自不远处飞来落下,身上坐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人,正是苏卿。
·“苏师叔·”荆淼客客气气的行了礼··天光乍破,灰淡的云层早就散开了,明朗的橘光自云后隐约露出,苏卿看起来有点老大不乐意的模样,打量荆淼的眼神像是一把剑,锐不可当。
“嗯·”他随随便便的敷衍了荆淼一下,看着风静聆欲言又止,最后道,“你自己一路小心,记得那件事……”·风静聆点了点头,荆淼不由生出点好奇心来。
那件事是指……什么事莫非这花间宴,还有什么任务不成··苏卿交代完这句话后就骑着他的黑孔雀飞走了,荆淼刚想开口询问,就见着高山远雾,朦朦胧胧间,有人伫立在云端之中。
他仰起头,将遮去晨间露水的兜帽轻轻一揭,不必想,也不必猜,荆淼心中一清二楚那里站着谁·于是他便冲那处微微一笑,并未说些什么,只是又再低下头去,将兜帽好好的戴了回去。
谢道自然是看见了,他只是惶然,他还记得前不久的那个星夜,微微怦然心动的感觉·但今日仿佛又多了几分不同,明明还是那个人,一模一样的面容,一模一样的笑意,却像是忽然触手可及了起来。
道心再未能平静下来··也不知是自什么时候起,谢道便为荆淼破了许多例,再破一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所以他望着荆淼离开山门之后便立刻御剑飞去了百花峰。
他自然没什么感觉,百花峰众弟子却吓得心惊肉跳,急忙避让开来,不敢有任何阻拦··白栾花懒倚着长榻上,手中握着一卷书,她看起来既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专心看书,但却没有翻过哪怕一页。
听见响动,白栾花终于回过神来,她垂着头,淡淡问了一句:“去赴花间宴的弟子已经动身了”·谢道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古怪于为什么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道心却始终未能平静。
“他们已经走了·”谢道回道··白栾花这才把书猛然一收,见鬼般的看着谢道,吃惊道:“师兄,怎么是你我还道你近日里不想看见我呢。”
“我想问你一件事·”谢道淡淡的,若有所思的说着··白栾花的半张脸藏在书后,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谢道的面孔,一张微微皱着眉头,略见疑惑与忧愁的面容。
自六人一道修行以来,白栾花还从未在谢道那张脸上见过这么丰富的表情,毕竟六人之中,虽说苏卿才是修无情道的,但所有人却都最为看好谢道,因他无欲无求,一心向道。
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即便性情并不冷酷,也总是少见情绪的··“问吧·”白栾花来了点兴趣,决定将之前谢道斥责她的那点小恩怨搁到一边去,因为她实在是很好奇到底有什么事,能让谢道这样的无措。
但谢道问了一个令白栾花后悔不已又十分讨厌的问题··“栾花,青山君嫁人之后,你既已放下,为何每每却又要参加花间宴的弟子带来她是否安好的消息”·白栾花沉下脸,一甩裙摆转过身去,只留个背影对着谢道,心中有些发酸。
这问题这许多年来,白栾花总是避而不答,师兄弟们问起来,她也只说不在意了,过去了·可是她清楚的很,她从来没有放下,也从来没有过去,才总要劳烦师兄弟们遮遮掩掩,为她的面子遮遮掩掩,暗中捎来青山君的消息。
师兄弟们疼自己,白栾花再清楚不过,可青山君有什么错呢,神仙眷侣,鸳鸯不羡,快快活活的,何必叫一个暗中对她倾心的人搅扰了幸福··她只不过是在年华恰好的时候,在百花丛里,对着自己笑了笑。
白栾花沉默了许久,最终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情劫要到了,想为这次的闭关多了解些吗”·“不·”谢道掩着胸口心脏处,忽然道,“它已经到了。”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不容置疑,白栾花却听得险些从榻上掉下来,神情便从沉郁变得愈见惊恐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瞧着谢道一脸无畏的模样,声音忽就干涩起来:“你……你……”·“它已经到了。”
谢道看着白栾花,慢慢的又重复了一次···第44章 丹枫白露坞··两人本是算好了时间赴宴,只因怕路上出了什么差错,便提早了数日·哪知一路御剑而行,并未横生枝节,两人便在路过的城镇之中偶尔停留歇歇脚,但到达丹枫白露坞时也不过三个昼夜。
而这会儿离花间宴开始,还有半月之久··风静聆与荆淼在坞外的狂歌林处停了下来,丹枫白露坞是不准御器进去的,二人穿行于林木之间,只觉得草长花繁,生得凌乱无比,行走虽不困难,却极易迷路。
待走了半程,忽听得风起,叶枝摇动,鸟虫欢鸣,竟似如一曲再放诞不过的狂歌··林中有些鸟畜,皆是不怕人的,见着他们来了,只顾自己在溪边饮水,溪水潺潺,两步便能跨开的宽度,只搁着一块青石在当中供以踩踏。
荆淼越过小溪,正碰上一头花鹿越过身旁,他闪身避开,不由笑道:“若在此居住,恐怕不得清闲·”·风静聆听了,便一本正经的回道:“所以秀水君夫妇二人才要搬到丹枫白露坞里头去。”
甜文灵异神怪灵魂转换·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倒也喜爱这些温顺和善的动物,便又拖慢了脚程,四下瞧看,好一会儿才走出狂歌林··出了狂歌林后是处花海,尽头正贴着一汪湖水,湖上泛着薄雾青烟,朦朦胧胧之间,隐约可见一处红枫艳色,便是丹枫白露坞了。
两人走到渡口,只见得渡口空空无人,也没有什么船只,荆淼便略带疑虑道:“也不知船家什么时候来·”·虽说也可飞过水面去,但到底于礼不合,怕冒犯了主人家。
“没有船家·”风静聆回道,矮下身择了一片叶子,打水中一抛,那叶见风便长,越长越大,到了船只般大小就跌落下来,飘飘荡荡的落在水中,风静聆这就与荆淼一起上了这片叶船。
“师兄好漂亮的手段·”荆淼坐在叶船之中,略微有些吃惊道··风静聆也不知从哪里拿出了船桨,大概是什么树枝变得,悠哉悠哉的划着船,淡淡道:“可不是我手段漂亮,是秀水君的手段厉害,我只不过是花了些灵力。”
也不知道是顺风还是风静聆娴熟,这叶船划得极快,荆淼不大一会儿便见着湖中雾下还有些年轻弟子,有些单踩着一根树枝,有些则是一朵花舟;还有些哄了湖中的游鱼,或大或小,大的足有半人高,堪堪坐下,小的成群结队,托着那年轻弟子双足,阵势倒也不容小觑。
·荆淼看得津津有味,不由转过脸对风静聆感慨道:“我这会儿对这场花间宴已是有些迫不及待了·”·风静聆笑了笑,只道:“其实也就与凡间夜市差不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两人便到了岸,岸边站着几名童子,皆是一头齐耳短发,右鬓绑着根小辫,穿身浅绿衣裳;若不是天色还亮,还看得见模样生得各有不同,非把他们当做多胞胎不成。
坞中植了许多红枫,落枫满地,两人踩在枫叶小路上,那片叶舟失了灵力就变回原样,在水中飘零·一名童子便走过来接待,风静聆自去应付了,荆淼四下看了看,听见风静聆唤他,便收敛了眼神,老实跟着一起走了。
整个丹枫白露坞实在是大得不像话,荆淼没走一会儿就放弃了记路这个举动,小童与风静聆看起来倒是轻车熟路的,三人不知走过了几条路,也不知绕过了多少道回廊,又坐一叶小舟到对岸去,总算到了一处水榭。
这水榭唤作“惜细流”,里头有几间竹屋,染了枫色,四处植着花草,装扮的十分精致,倒像是姑娘家的闺阁··那童子又恭恭敬敬的与风静聆说了些话便离开了,荆淼实在好奇,不由四下打转了一下,再回来时,风静聆已经将灯笼点上了,天色这会儿已是黄昏时分了,整个水榭点了灯,光晕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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