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凶吗 by 番大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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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凶吗 by 番大王(2)
·它们的打斗是不讲道理,要拼出死活的·——它们是动物··乔执紧咬牙关,吃力地咽了口口水·后背的汗像成片倒出来似的,迅速湿润了衣裳。
他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看过老虎,那么大的脑袋,那么尖的牙……如果没有龙,人的力量于它,不过蚍蜉撼树··一刻没有放松,少年的手始终紧抓着石块。
无暇惊愕,他眸光一凛,抬手、落石,继续狠狠地砸下去……·一下接着一下……·此刻的老虎出气多进气少,已是奄奄一息,挣不动了··粉红的龙尾及橙色的皮毛被大量的鲜红色浸润。
腥气冲鼻,龙身缠死在虎脖之上,融成一体似的,分不出赤红的血,谁是谁的··当他的颤个不停的手摸上冰凉的龙尾,那个时刻,是乔执第一次感受到——距离。
龙勒了那只老虎很久,确定它彻底死透··乔执抱着回到他怀里的乔蛋蛋,它的身体和他的手,有血液干涸的痕迹与挥之不散的粘稠··乔蛋蛋是平静的,它平静得像是做了一件本就应该完成的事。
——家中的母鸡被吃,它顺着气味找到这里,报复那只吃掉母鸡的动物··动物世界有动物世界的规则,凶悍与愤怒,想打就打,不过是遵循本能··而身为人的乔执,又要怎么去跟它解释,他的担忧。
他心里多少有点怪它,怪它没有考虑过——冲上去打架,是否会让身后的乔执担惊受怕;这个架打得有多少胜算;打架若是负伤,要多久才能康复,与一只母鸡相比,值不值得。
它根本不知道自己对于乔执来说,意味着什么·相比于他的感情,它有些没心没肺了··可是啊,他们生生隔着一个不同的种族·即使龙通人性,他又怎么能真的用人的情感,来要求,或是束缚它呢甚至希望它能考虑自己的心情……这样多的要求,不通人情的,是他吧。
乔执想了很多,最终却什么也没有和龙说··……·本以为洞穴里动也不动的小孩是死掉了,乔执离开前看了他一眼,不想,那小孩还有呼吸··老虎可能是直接将他叼回来的,弱小的肩膀上有深深的两个血窟窿。
天色已晚,乔执不得不蹲下身子,翻开小孩磨损的衣服,查看他的伤势……不想,手中柔软的衣料,竟是十分眼熟··不小的翻身动作,使得地上的小男孩悠悠转醒。
男孩本是被老虎拖进洞穴,就快要被吃掉时,从天而降的长尾将他从虎口救下··他从来没有见过长成那样的动物,看着好像大舅舅常常讲起的“龙”。
惊惧之间,两只凶兽缠斗得血光四溅,男孩天生见不得血,白眼一翻便昏了过去··如今醒来,视线对上同样瘫软在地的虎尸,以为自己凶多吉少的男孩泫然若泣地一抬头。
——望见的不是“龙”,而是一位身上沾了血的小哥哥··即使不笑还是有酒窝,漆黑的眼瞳蒙着一层不符合年龄的静谧,那小哥哥,在严肃地打量着自己。
“你……你……”·他有点害怕,想问小哥哥是不是“龙”变的··可惜刚一开口,怯怯的目光恰巧碰上小哥哥衣襟上的红色。
男孩忍了一下没忍住,再度不省人事地瘫软了··“……”·乔执看到小孩醒来,没来得及高兴、没来得及问话,就见他又晕了··没看错的话,男孩身上的是骑装……皇家骑装。
想来,最近的皇家秋日狩猎就是在这山附近……·不得了啊,捡到一只仇人家的孩子··这小孩的年纪,理应是被人抱在手里的·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却被带出来看狩猎,还给他定制小号的皇家骑装,按推断,是非常尊贵受宠的身份吧。
所以,没什么比救这小孩更麻烦的了··乔执站起身,相当的头疼··他也很意外,为了龙攒修为,这些年自己做了这么多好事,居然没有被培养出一丝一点的同情心。
让那个暴君的骨肉不为人知地死在这里,光是想想都觉得很有快感啊··但是,报仇却牵连到孩子,这样做了,他和他深恶痛绝的暴君又有什么区别呢·……好吧,能说服自己。
这样的话,救男孩的理由充分了··乔执瞥了眼男孩躺在地上,半露在外的精致小脸——嗯……还是,不想救啊··……·男孩醒来的时候,他正睡在一张温暖的小床上。
没有点灯,借着冷清的月色,能看清这屋子是一个草盖的简陋住屋··根据昏倒前的模糊印象,他判断自己,是被善心的人救了··好像,是一个挺好看的小哥哥……·“嘶” 忆起一件事,男孩倒抽一口凉气。
——好像,他还看到了一条龙·不会吧这世界上,真的有龙母妃常说,大舅舅是魔怔了,才会老想着那些仙啊妖啊的东西。
大舅舅所说的龙,竟然是存在的·男孩的心怦怦跳··——唔,也可能是当时慌乱,看错了吧··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他转了个身,心想:不知道那个小哥哥去哪里了,也许问问他,就能确认……·“啊啊啊啊啊” 小孩子尖锐的惊叫划破长空。
蠕动的大片血痕,染血的犄角,染血的双爪··周身干掉的褐红色衬着它淡色的眼眸更加清冷,它趴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定定地看着他··男孩转头的那一刻,活生生地望见了那个他不确定是否存在“龙”·何等的相似,它与好看小哥哥打量自己的眼神……等会儿,那个小哥哥呢·一眼望尽的屋子里,哪来的小哥哥从头到尾,只有这只龙·拖出一条血路的龙,缓缓朝他的方向爬来。
男孩浑身战栗,瞪着大眼,干脆利落地晕了··“吱——嘭”·摇摇晃晃的破门被一脚踹开。
准备烧水洗澡的乔执被尖叫声引回房里··令他意外的是,房中的一切,看着跟他出去时没什么两样··小男孩还是昏迷不醒·而蔫了吧唧的疲惫龙,正老老实实趴在桌子铺着的破布上,充满怨念地看着它那张被外人霸占的小床。
这说的“老实”,也只是看似老实·之前乔执出去,是把龙包在破布里的··“你……”乔执脑子一转,就想出了个大概:“他醒来过”·龙没理他,没听见似的。
“他,看到……你长什么样了”·自与虎一战后,小少年的情绪一直不高,此刻声音凉凉的,夹着晚风,冻得叫人想打哆嗦。
龙头都不抬,敷衍地摇摇尾··少年拎起破布,连带着里头的龙一起,揽入怀中··“你真是,由着性子·”·他碎碎念着,拿食指点它的脑门。
“明明用布把你包好了,稍稍忍耐一会儿就能洗澡,因为不舒服,所以不愿意包了一点都不为别人考虑啊·”·说够了坏脾气龙,少年敛了一身老妈子气质。
复抬眼,看向木床··乌沉沉的眼底,竟是杀意显露··第17章 铺路(幻境三)·龙不愿意包在布里是有原因的,它的伤口不舒服·打斗留下的抓痕红肿,加上走山路的破皮和被虫子咬,身上又痒又痛。
乔执将它放进浴桶时,结结实实挨了它一爪子··“……”他毫无防备,被抓个正着,手一松就把乔蛋蛋丢了下去··乔蛋蛋可谓自作自受,瞬间沉了底。
浮上来时伤口碰了水,“叽叽叽”叫得像只小鸡仔··往日他没机会听它叫唤,这是头一遭·平时那么凶煞的土霸王,叫声居然是这个样子,乔执感觉好笑且十分悦耳,不由多听了一会儿。
去捞它的时候,才发现它细细小小的伤口··后来洗干净了龙,帮它上药,发现头毛、尾巴尖尖毛,仍在小面积地渗血··乔执心疼得紧,也恼它出去打架不顾它自己安危。
“下次不可以冲动去打架了·你的伤处要处理,我得剪了你的毛·”·他手中握着剪子,语气轻淡、无甚表情,没花多少力气地将自己要剪它毛的这一讯息混了进去。
在布包里阖眼打瞌睡的龙,习惯性地将少年的絮叨左耳进右耳出··“咔嚓——”拎起毛,清脆一剪子··龙闻着异动抬了抬头,头毛已是秃了一块。
“咔,咔·”茸茸的尾巴尖尖毛,被利落地修掉··看到乔执掌中粉毛的一刻,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龙的尾巴直直立起··不复往昔的大气威武,尾巴儿看上去,像一根直起来探查环境的肉粉色小草。
乔执眼尖地发现了流血的破口,手沾了伤药就往上摸··龙正想打他呢,倒是自寻上门,尾巴和手碰了个正着··“叽叽叽·叽·”·伤药凉,龙委屈呀,叫唤不止,控诉声像只小鸡仔。
乔执绷不住,笑出来··……·被大老虎的叼走的小男孩,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四皇子··先不论他的父亲是一朝帝王,光是他的母家,就个个来头不小。
他的生母是重臣之女,宠冠后宫的江贵妃;他的舅舅,是当初与铮炀帝一同逼宫的生死之交;他还有一个认的干舅舅,是天辰观中声名远播的道长··四皇子不过六岁,铮炀帝每逢大场面却不忘带他在身侧,可见重视程度之深。
这宫里的规则,是无差别作用到孩子身上的·越受宠的,就越是招人忌恨··这才出了秋季狩猎的意外··江贵妃的侍女亲眼所见,御帐被划开大口,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拖走了午睡的四皇子。
调查之后发现,御帐破口周遭给有心之人放了新鲜生肉,在这野外,那无疑是最吸引猛兽的··铮炀勃然大怒,当场砍死了几人,下令彻查此事:打主意打到御帐之中,始作俑者竟是连自己的性命都敢惦记·四皇子生死未卜,带出宫的大半兵力连夜搜林。
两日过去,毫无进展,搜山之令仍未撤回··没人敢明说,但宫里的这群人精心知肚明:四皇子是找不回来了··不想那第三日的清晨,都城的城门外传来了喜报。
——四皇子晕倒在城门之外,守城官兵见了皇子腰间玉牌,立即上报··宫里来人一看:神了,果真是小皇子回来了··一众奴仆跪倒原地,涕泗横流,当事人四皇子嘟着小嘴,一脸茫然。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这一归,不知是福是祸··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子平安归来这事,很是蹊跷··饶是身份尊贵,一个手无寸铁的六岁小童离了身侧的守卫,如何从虎口下自救,流落深山却能安然返回都城·若是得人所救,那人不知他身份,又如何懂得将他放置于这都城的城门之外若是那人知他身份,以铮炀帝的暴君之名,他怎敢在深秋寒夜里,这般把皇子丢下,连伤口也不帮他处置。
更何况,皇子的救命恩人,这名头,足以叫那人后半生无忧,寻常百姓人家哪有不眼馋的道理·若是皇子归来,是策划之人的心虚或心软,那就更难叫人相信了。
放虎进御帐,残害六岁小儿,此等手段必不是心慈之人·又如何会献出到手的猎物,不惧铮炀帝的报复,将能令自己灭满门的把柄完好交还·一时之间,细碎的讨论声集中到江贵妃那处。
——利用孩子做出一场戏,借皇帝的手除掉敌方··如果是这般情况,不说江贵妃广为流传的温婉之名会被毁得干净,她背后的江家,想来也是狼子野心,不可重用。
铮炀帝同是存了疑心·他的出身,使他易怒多疑,最惧亲信间的算计··四皇子回来是回来,但事情查清之前,他紧皱的眉头是不会放松的··人杀得再多也没有解决问题,事件的调查进展缓慢。
有意让皇子与他母妃隔离,四皇子清醒后的证言变得尤其关键··纵使心中诸多思量,踏入儿子房中的铮炀帝,面上还是做出了一副慈父的模样··“显儿,恢复得如何肩膀还痛不痛”·四皇子刚醒不久,皱着鼻子正在喝药,闻见通报声,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立即望过去。
对上父亲熟悉高大的身影,他高高兴兴推开药碗,甜甜地喊了声:“父皇”·皇家的孩子最是薄情,这句话在四皇子身上似乎并不成立。
他生得随他母亲,一张小脸精致美貌,笑时双眼弯如新月,总叫人忆起童稚时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生在帝王家,却没被重重规矩调教得死板·他爱找长辈撒娇耍闹,一言一行,如他这个年纪应有的任性顽皮。
——宫中乃是非之地,可他只是个孩子··见他纯真笑颜,铮炀帝心里一软,暗想:等会儿还是细细铺垫之后,再问一问失踪的事,免得吓着他了··不料,聊了几句之后,倒是四皇子自己主动提及了那件事。
“对了父皇,我见到了龙是龙把我救了”·“龙”铮炀帝重复了一遍,这个新奇词,他从未听过。
“嗯在道观里,大舅舅给我说过的龙·”·四皇子手舞足蹈着,语气激动:“大老虎马上要吃掉我了,龙就从天上飞下来,咬了大老虎”·铮炀帝预先设想过会从皇儿口中听到的版本,没想到,他说出了一个完全超出他所料的故事。
“我醒了两次,一次见他变成了……一个有酒窝的小哥哥;一次,我醒来看到它浑身是血·那时,我看到那么多血,觉得它很可怕,是个怪物……其实,但我不该那么想的”·昏昏沉沉梦了许久,小孩脑中数次重放那一幕。
现下他身在宫里,宫人挤了一室、屋中烧了暖炉,仔细想来,早已不那么害怕了··“它的那么多血,是不是为了救我时受伤了呢父皇,我觉得龙是好的,它把我送回您身边了,我很感谢它。”
小孩眉目清澈,语气善良而真诚··铮炀帝轻咳一声:“显儿,朕还是没听懂,你说的龙究竟是人还是兽长得什么模样你唤他小哥哥,可人又怎么可能去咬一只老虎”·“唔……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兽啊”·四皇子咬着手指,模模糊糊道:“人的时候,长得有点严肃,但脸上有个小酒窝;兽的时候,尾巴长长的,有门口的小树那么粗,头上有两个角。
大舅舅说过的,龙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什么神兽,会化人身·所以,它看到我快被吃掉,就变成了那个好看的小哥哥,来帮助我吧·我说不清楚,父皇您问大舅舅吧,他讲得可好了。”
狐妖鬼魅之流的志怪故事,民间似是多有流传……能化人身的龙·铮炀帝沉吟片刻,传话下去:宣江贵妃的哥哥进宫··……·乔执将仇人的孩子送回去,是有原因的。
他非良善之辈,如果能省去麻烦,绝对不介意再多添一桩手中杀戮··是龙阻了他··它的尾巴扫向小男孩的腰间,拖出一块玉牌··用肉粉色的秃尾巴比划半天,它相当强烈地示意乔执,要将他送回去。
皇子归位,龙的修为因此大涨··乔执料到铮炀帝的性格,必会找出送回皇子之人,收拾了包袱准备带龙踏上逃亡路·——却是连这个,也被乔蛋蛋强行阻了。
彼时的乔执还不了解,龙修为的上涨,不是因着他做了好事··声望、善行,是铺成的路途·它需要,他向那个位置靠近··他靠得越近,它的修为涨得越猛。
它知悉天命,它择了天子,他的成功便也是它的成功··龙不能言,即便能说,它也不会对他泄露天机··它接下来想要他做的,对于他相当残忍:它需要他进宫去。
现今的乔执心不在天下,他骗骗人、卖卖东西,思量着存些小钱,成为平民百姓在山野中生活,他守着一间茅草屋自得其乐,连仇恨似是都能放下··杀母之仇、亡国之恨、被轻贱、被低看,曾经的过往都忘记了。
他活得开心,跑山上、跑城中、一天到晚的忙碌,再怎么辛苦都不怕··快乐、满足,那可不能帮助乔执,成为帝王··一统帝国,救天下苍生,王与龙,生就怀了使命。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铺路只是铺路,万不可本末倒置··这路继续走,是很苦的,但它陪着他··乔执会成王的··他是龙选的··他必须得是,王。
第18章 捕获(幻境三)·天辰观有位道长,名唤江宁虚··此人银须鹤发,仿佛看破尘世,里子却是个相当有手腕的·朝代更迭,近郊处的天辰观始终隐蔽,也始终在贵族与百姓间赞誉远播。
江贵妃信道,又见二人有缘同姓,便认江宁虚做了个干哥哥··四皇子的一番话,使江宁虚被急召宫中··皇帝传召此人,便是为了听一听四皇子所述的,关于神兽的“传说”。
江宁虚听闻四皇子为龙所救,掩不住面上欣喜,大呼:祥瑞之兆,天佑我大铮··铮炀帝不动声色地紧了紧眉头··手握权势的当朝帝王,是不信那些神仙精怪的。
他眼下,容不得半分超出他能力管辖的东西·——若是有心人利用这些摸不着边际的玩意儿来诓骗他……·江道长随身带了几箱天辰观中的古籍,对帝王的冷淡置若未闻。
上千卷古籍,晦涩难懂地描述了同一件事:龙,是一种能为朝代带来福气的上古神兽·它能选择天子,它能稳定国脉;得了它,便是得了天下··“你说的,仿佛这天下是我应得的。”
铮炀帝似笑非笑地说道··这话,答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世上谁人不知,傅铮炀原是一代武将,踩着前朝帝王的脑袋,谋反上位··若说天下是他的,没长眼的天道竟是指了个大恶之人;若说着天下不是他的,且不论有没有天道了,敢说这话的,必是有反心的。
静默片刻,江宁虚躬身作了个大揖:“皆是命数·”·君心难测··这四个字,却叫身居高位的帝王笑了出来··探病四皇子被允了,于江氏、于江宁虚,这场危机都算暂时度了过去。
用神兽来解释,不合理之处倒是合理了起来··既是救人,为何来人不邀功四皇子的虎口脱险,静悄悄从深山返回都城……这些,都找到了缘由。
四皇子伤口未处置,在城门外晾了一夜·现如今,看他没什么大碍的样子,也确是像个命硬,沾了福气的··江宁虚见了四皇子,并不掩饰来意,让他把见到龙的始末巨细无遗地同自己讲来。
越听,江宁虚越是狂喜:功夫不负有心人·龙,他一直要找的龙,终于能找到了··……·此次搜查,得了皇上与江家的助力··乔执被抓到的时候,人在深山,背上背着一个大草筐。
眼下的情况,这些日已在他心中预演了数遍,真正碰上时,倒不是那么的害怕了··——但是,乔蛋蛋在草筐里··他这些日子与它频频置气,他要做的事,它怎么样都不听。
先是把那小男孩送到都城外的事,他当时就该忽略它,管它做出什么高难度的肢体动作、管它叽叽叽叫唤不止,只当自己看不懂··救下那男孩,他们俩都得死··如果乔蛋蛋听话,他们快点逃跑也许还有活路。
但它偏就赖着家不走,他好说歹说,它只把身子缠在门外的桂花树上,缠得死紧··“我们以后住的地方还会有桂花树,我会给你种桂花树的·”乔执认认真真地承诺它。
龙看上去,真是喜欢桂花树喜欢惨了··他没有办法,“龙妹妹”、“龙宝贝”、“龙好蛋”、“龙乖乖”,温声细语各种哄骗,龙脸皮贼厚地将好话照单收下,扒着树干的爪子却一动不动。
最终,乔执只得尝试用蛮力让它妥协·一把抱住胖胖龙,生生从树上拖下,不由分说往草筐里塞··可惜,仍是管不住龙的尾巴··它呆在草筐里,趁他不备就往家的方向偷溜。
“我们以后有更大更好的家,还是住在一起,跟我走吧,好不好”·一连你跑我抓地追逐了几天,乔执可谓身心疲惫··它出奇的执着,小破茅草屋是它眼里的香馍馍。
乔蛋蛋,像极一个要上私塾时,死活不愿意离家的小孩子·说了不听,叽叽叽一直叫仿佛哭闹,任性得让人头疼··但是他也没法怪它,直至被追兵追上,都没有怪过它。
——只是,它还在草筐里··感受到渐近的、密密麻麻的脚步,乔执心知自己跑不掉了,他放走乔蛋蛋··几日形成的习惯,龙得空就往回家的路逃跑,头也不回,跑得还挺快。
这会儿放了它,它理应能躲过追兵·他被抓了以后,编个别的理由,不要说出自家的方位,龙还是有一线生机的··乔执尽量地把人往远离家的路引,避无可避地撞上追兵时……他空掉的草筐,忽然,重了一重。
哭笑不得,光是那重量,他就清楚知道——龙傻回来了··草筐微微晃动,是由于它往下钻的动作··富养导致肥胖的身躯不太灵活地钻到被褥之下,他准备的遮挡物,它应用得当,掩藏起来,算是有模有样。
——嗯,所以早干什么去了·侍卫细致地几次比对了画像··四皇子口中的救命恩人,似是一名出自山野的小少年··即便如此,没人敢对他不敬。
低头不语,仿若一无所知、仿若惊惶无措,护紧破烂草筐的乔执,被迎上华贵的皇家马车··沾满泥点的草鞋,弄脏锦布,他深掩的乌黑双瞳中,平静无波··都城的上空,风起云涌,隐隐的变天之兆。
前朝七皇子从前炸死逃宫时,从未想过,自己会再度回到这个他出生时的家··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这个,平民百姓所向往的精致囚笼··……·“找到了”·江贵妃听到下边传来的情报,止了来回踱步。
来人汇报完毕,她的眉目却比先前的更焦躁几分:“是人,不是龙”·“莫急·”江道长一捋胡须,悠然道:“龙可化人。”
“龙我们都找了这么多年,这各式各样的假消息你又不是没听过……叫你别跟显儿说这些,我看他就是被抓走时吓得狠了,魔怔了”江贵妃眼泛泪光,拿起手帕拭了拭,语中略带责怪。
道长端起茶,虚虚地饮了一口:“依我看,四皇子说的,不像是假的·”·“显儿一个小孩,懂得什么,你竟也跟着他胡闹”·想起自己病中的孩子,铮炀帝悄然流露的不信任,江贵妃的胸口又疼了起来:“圣上心思本就难揣摩,你还将龙的事情告知与他。
这下好了,找到的是个人,一试我们就又要被他怀疑了·”·“你有所不知啊,这事告知与圣上是最好的·”·“这次狩猎,四皇子差点没命。
功高盛宠的江家,已是被人算计到头上了·”·脱去在外那身云淡风轻的外皮,连江贵妃也鲜见道长露出现下的模样··不变的是一袭道袍、仙姿风骨,谈吐却不复往日的高深莫测,十分直接地为她点明要义。
“龙能择天子,四皇子又为龙所救·若圣上信了有龙,信了这龙的预兆,你知道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什么·——王,尚未立储。
江贵妃按胸口的手停了下来,面色瞬间凝重··“关键是,去哪里找一只龙啊,我们找了这么久都……”·“有,那人就是·”江宁虚打断她的话,笃定道。
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圈,江贵妃终是品出了些些意味:“你的意思是……”·“嗯,”他直言不讳:“那人必须是。”
各怀心思,一室沉默··江贵妃的眼神,从犹疑,慢慢变得坚定··茶渐渐放凉,江宁虚再度开口··“你也别太悲观,我没诓你,龙能化人,你且派人观察一下,被找回的那个小孩。”
道长身份不便出入内宫,他谨慎地交代道:“一有消息,要立刻派人通知我·”·关心则乱,临走前,他仍是不放心··兹事体大,江宁虚怕江贵妃和江家合谋,将他这个清闲道长排除在外,遂忍不住地再三嘱托。
“你知道的,世间只有我有那法宝,制得住龙·”·江贵妃不语,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江宁虚见状,觉得还要补充些什么··江贵妃却是有了送客的意思,敛了表情,终是冲他点了点头。
第19章 暴增(幻境三)·乔执不喜欢皇宫··这里承载的几乎全是不愉快的记忆·他小时生活在这里,那些触碰得到的色泽鲜丽的砖块,像是从寒池捞出的石头,带着潮气泛着冷。
屋里烧了暖炉,可衣服下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叠加在他的手臂、后背,他一言不发,等待着终将到来的传唤··乔蛋蛋也在发抖··他抚着草筐粗糙的边缘,感受到里边的它轻轻地颤动,厚实的被褥也压不住了。
忽然觉得自己害了它,乔执心中酸涩,免不了胡思乱想:也不知道它被发现以后,会被怎么对待··龙还是蛋蛋的时候,人家就觉得“好大的蛋好稀奇”,想要吃掉它。
现在看它长得这么胖,肉又多,会不会扒皮刮鳞,宫里人一人一筷子吃了·都怪他,不该把它养得那么胖·还把它的毛弄秃了,现下连观赏价值也没有了。
龙还没能够化身成人,成为“乔小花”呢……·越想就越是伤心难忍,乔执悄悄将手伸进草筐,一下一下,隔着厚棉被安抚地摸着它秃秃的脑门。
这摸了几下,乔执察觉了异样·——被子很热··热量从层层被褥的底部透上来,他一边注意着门外的动静,一边凭着感觉捞开被子··碰到龙脑袋上的皮肤时,乔执心里狠狠一抖。
他的手生生被烫出了一个水泡,它烫得简直像个烧热的水壶·——乔蛋蛋出事了··乔执蹭地站起来,乱了心思··顾不得会不会惹人生疑,他飞快跑去关门。
装乔蛋蛋的草筐倾斜,火热的龙连带乱七八糟的杂物,一同滚了出来··半天没见,它胖了一圈,浑身皮肤不再是类似花瓣的淡粉,那色泽深了许多许多··平素活泼的双瞳紧紧闭着,锋利的爪子收拢在一块,尾巴卷成一圈。
它维持着在草筐里的姿势,尽力把自己团的小小的·——但还是明显的,长胖了·乔执轻声喊它,它宛若失去知觉,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之前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他手足无措,慌乱之下忘了手上水泡,又徒手去碰它··“嘶——”·帮倒忙,他多出的几个水泡,对于龙的发热毫无用处。
乔执进宫了,这一行为,令龙修为的暴涨··他之前做再多好事,都远远不能达到这个效果,所以自然不知道,这对于它是成长的正常现象··“要、要不要水”急中生智,乔执看见了摆在桌上的茶壶。
——不不不,茶壶里的水是热的吧·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他急得跺脚,旁的都想不到了,理智全失地倒出一点水,手指为了试水温直接碰了上去。
——不是热的,是温的··乔蛋蛋若有所感,蔫蔫的脑袋凑过来,顶了顶茶壶··从关门起,宫人便在外侧耳听着房里的动静··倒东西、踢到床榻、碰倒茶杯,一阵乒乒乓乓,任谁听都会察觉不寻常,于是便抬手敲了敲门。
“我要洗澡”反应过来的乔执扯着嗓子大吼:“凉水澡”·……·要洗澡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是正值秋季,要求凉水,就未免有些奇怪了··宫人一波去准备,一波去把情报汇报给皇上··待装满凉水的浴桶送到屋里,房中已无异样·小少年立于屏风之后,屏退所有进来伺候沐浴的人。
如果水再不来,乔执怀疑床榻上的席子会被乔蛋蛋给烧起来··刚打来的井水滴在它身上,发出恐怖的“滋啦——”声··深粉色的龙,被置于冰凉的地板,仿佛一截被烧干的木头。
它还是那副没有知觉的样子,他却开始犹豫这样做是否正确,忽然有了水,会不会使它干热的皮肤爆裂··转瞬之间,龙竟是又涨胖了一圈··感受到的那股清凉消失不见,它的眼睛细细地开了一条缝,冲乔执发出虚弱的一声“叽”。
他听懂了··片刻后……·起了水泡的手浸没凉水中,丝丝血痕飘散开,钻心的凉和钻心的疼··地板湿漉一片,通过它身体流下的水,尽是温热的。
降温渐见成效,龙从烧干的木头,被成一截湿润的烫木头,但意识仍未清醒··——怎么办浸在水里,能降温更快·乔执咽了咽口水,狠下心来,将它丢进浴桶。
“哗啦……”·大浴桶四面溢出充沛的水,过低的水温对于龙来说相当的不适··“嘭——”·它迷迷蒙蒙,渴望挣脱,用了全力一甩尾,先是带倒了屏风,后是将乔执不留情地甩至房间的角落。
连同正要推门而入的铮炀帝,也被那响声吓得一激灵··他生性多疑,下意识感到这房里有危险,恐遭了敌方的暗算··搭在门上的手紧握成拳,收回袖中。
命宫人寻一隐蔽处,戳了窗户纸,铮炀帝谨慎地朝里探视··眼中所见,叫他内心大骇··——浴桶中泡的哪是他们从山野找回的什么“小少年”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动物,与江宁虚所示,古籍中画的“龙”倒是有八分的相似·铮炀帝死命地盯着它,恨不得把眼珠子给塞进去。
·越是看得清晰,越是不敢置信··仿佛是他冒犯的视线,重新牵动了它的愤怒··浴桶中的神兽凶悍地再度挥动长尾,带起一片烟气袅袅的水剑。
——这……送进屋里的明明是凉水如今却是冒起了热气·铮炀帝目瞪口呆地收回视线。
——神物,真乃神物·任道观中的江宁虚说得如何神乎其神,不如今朝他一次的亲眼所见··傅铮炀本是不信神怪、不信报应之人,此刻心中震荡、脚下略略发虚,再不敢与屋中的神兽对视。
见暴君面色不善,生怕被迁怒的宫中之人早已跪了一地··铮炀帝神态恍惚地走了几步,快要走出无名偏殿时,才惊觉自己的失仪··喊起唯唯诺诺的宫人,他开口道:“朕……”·嗓音却是无比沙哑。
“朕为此殿赐名天命阁,里面的……人,有什么吩咐,立刻照办;若有异动,第一时间禀报给朕·”·……·天命阁的牌匾极有效率地被挂上。
一众宫人等在门外,静候屋中主人的差遣··但是,这天一直到了深夜,屋子里都是静悄悄的··透不进光的房间里,一兽一人相依偎··地上那团大东西,胸腔有十分微弱的起伏。
它不知何时已经降了温,泡了水的兽身像肿了的馒头,软软的、粗粗肥肥,因为迅速的长大,皮肤被撑出丝丝裂痕··胖乎乎的龙爪子双双搭在乔执的手上,没力气的头重重枕着他的膝盖。
乔执睁着眼睛,身子僵直,像冻住的冰块··湿的衣服自己干了,痛的地方已经麻木··他唯有听着它的呼吸,才能使自己确信——龙是睡着了。
乔蛋蛋是,乔执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它老装听不懂人话,不知道它懂不懂得,自己对于他的重要··——乔蛋蛋差一点死了··乔执恨自己的弱小无力,他好害怕。
乔蛋蛋没见过乔执哭……·蛋壳碎掉时,乔执哭了,它没看见··这次他的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来,哭得那样伤心,它没看见··开玩笑,乔执那个小骗子会哭的吗为了骗人憋出几滴假眼泪比较有可能。
和它在一起时,小骗子总是笑着的啊·——被人打了要笑,没钱吃饭要笑,饿着肚子给它买甜食吃,看它吃得满脸糕屑,咯咯咯笑得不停··整天想要一个龙妹妹,以为自己能当什么……乔哥哥它攒着修为,要化身成人,就是看他未来有一天要哭出来·——做什么白日梦龙是公的公的·——即使是粉红色的,看龙这威武的身姿还猜不到吗,笨死了·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桂花糕都白喂了吧澡也白洗了吧挨的打全都白挨让龙钻裤子还红脸呢哼哼,哼哼……·“你会死吗”他吸吸鼻子,戳了戳龙的犄角。
它少有的安静,往常最讨厌被人碰犄角,却也不会起来甩他一尾巴··——坏脾气呢·——起来打我啊·乔执咬住下唇,整张脸皱起来。
紧巴巴压扁的委屈,忽地,全都绷不住了··“你不要死好不好”抑制不住地,少年发出小小的哭声··他抱得太紧,抱得它有点痛。
——很艰难地,仍是没有从沉沉的昏倦中挣脱··“你陪着我,很久很久一直都要陪着我·”·“你好起来,你要吃桂花糕,我给你做桂花糕;你要不想搬家,我们就住回去。”
晶莹的泪滴在它秃掉的脑门上,溅出朵朵透明无色的花··“我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他一字一句,说:“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为了保护乔蛋蛋,努力变成了不起的人··作为一代帝王,这是一个,特别上不了台面的初衷··可乔执履行诺言的信念是强大的··龙啊,因为这个承诺,得以化身成人。
第20章 秃头(幻境三)·乔执不知道昨晚自己哭着哭着,什么时候睡着了··他醒来时躺在床上,盖着棉被,胸膛被压得有点疼··露在外面的胳膊没穿衣服,但不感觉冷。
掀开被子,他的目光向下,直直对上了一个绑着羊角辫的……秃头··对,一个暖和的、秃头的女孩,趴在他的身上··乔执吓了一跳,立刻翻身滚到一旁。
抬眼巡视房间,遍处寻不见那抹熟悉的粉色·——乔蛋蛋呢·等会儿,自己怎么好像……没穿衣服··因着身下“垫子”被抽走,羊角辫秃头悠悠转醒,一边揉眼睛,一边习惯性地给了吵醒自己的那人一脚。
被踹下床的、震惊的,光溜溜的乔执愤恨地喊:“喂你是谁啊”·女孩松松散散的羊角辫随着大大的哈欠颤了一颤,转向他的时候,眼角有屎,神色迷茫。
他失踪的衣服,正穿在她的身上··这人也太太太奇怪了吧……·乔执羞愤地捂住自己赤裸的重要部位·——什么亵裤也没有留连那个她也穿了·“你是谁啊”·为什么无视他的问句她又不是乔蛋蛋,听得懂人话的话,起码回答一下吧·“我……”·女孩粗声粗气地回答:“我是小花啊。”
越看她的脸越觉得眼熟·乔执灵光一闪,终于想起来了:哦哦哦这不是卖豆腐家的那个女儿吗怎么秃了(不对这不是重点……)·“嗯额,小、小花你到这里做什么”乔执干笑着,试图捡回自己岌岌可危的大哥哥形象。
按他的推断,这个女孩进入宫中应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乔蛋蛋早些时刻发现了她的到来,为了不暴露它自己,机智地先躲起来了··“我要助你成王”小花捏着拳头,中气十足地喊道。
慢了一步·乔执飞身上床,迅速捂住她的嘴巴·——她已经喊完了··女孩的瞳孔是漂亮的淡金色,这么近的距离,望进去略显空荡··比较神奇的是,看到不穿衣服的他、堂而皇之穿他的衣服,她倒是一点儿羞怯的模样都没有。
乔执忽然想到了什么,空出的那只手掌在离她眼睛极近的地方晃了晃··“五看无见·”·被捂住也阻止不了女孩说话,柔软的唇畔蹭过他的掌心,她呜呜呀呀地跟他说——我看不见。
盯着那双眼睛,乔执陷入深思··出于某种更深层次的熟悉感,他试探地喊了一声:“乔蛋蛋”·女孩极为准确地踹了他一脚,圆不隆冬的胖脚丫落在他的肚子上。
乔执被迫松了手,听见她没好气地回他一句··“忍你好久了,这个名字好难听哇”·他愣在原地,眼中的情绪像被点着的灯,亮晶晶地放出光芒。
——哇,它能变成人了……·——原来昨天的发烫是好事啊……·“乔小花”乔执脸颊上的酒窝现出来,轻轻声叫了她一下。
女孩别开脸,不愿意应:“我要干嘛要跟你姓啊”·——天呐,乔蛋蛋会说好多的话啊,气鼓鼓的眉眼,还是这种凶凶的样子……·——这也太好了吧~~·乔执心中不住地感叹,语气放柔许多,凑上去哄她:“小花”·秃头羊角辫抿着嘴,不在看他,只嘴角有微不可见的上扬。
哎哟哎哟,乔执心里乐开了花儿··他小心翼翼地去抓她的手··左手牵左手,右手牵右手,她的手软乎乎的好像棉花··“小花小花,我好开心呀。”
他牵着她的手,晃了起来··怕隔墙有耳,笑声不敢太大,嘴里扑哧扑哧地笑,漏了气似的··见乔执这么兴奋,面无表情的秃头女孩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
——还好变了女孩,还好穿了亵裤··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它是龙,并无人的形态·能够化身成人,是说具备了变幻的能力··乔执总觉得它是母的龙早想好了,化人时要化个彪形大汉,痛扁乔执,把他欺负到哭·它也不知道……·为什么昨天自己化人时,想着化个小女孩骗他……·不对不对,现下它只说自己叫小花,没说自己是女孩啊,所以也不算在骗他·“小花,你为什么看不见啊”·他一口一个小花,乐呵呵的,傻笑不停。
“没事,以后能看见的·”龙安抚地拍了拍少年的后背··乔执被她拍得差点吐血,待一口气顺上来后,还是深感欣慰:小花妹妹真有力气呀·……·直至宫人禀报四皇子来访,这个房间的“温馨”气氛才被打散。
他们一个秃了头,一个没穿衣服,却在床上神态自然、腻腻歪歪,说了半天的话··龙现在可以在人与龙之间来回变幻,可关键是,名义上这个房间里只有乔执一个人,不论多出了女孩还是龙,都很奇怪。
乔执环顾四周,发现角落有一个空衣柜,示意龙往那里面躲··虽然躲在衣柜里的龙是不用穿衣服的,但乔执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去把女孩身上的衣服给扒下来··与四皇子同来的一行人脚步渐近,乔执连忙挡住门,朝外高声喊:“等等,我没有新衣服给我送一套衣服”·宫人应声。
他松了一口气,回床上裹好被褥,等衣服送来··宫人知道屋中的人是四皇子的救命恩人,昨日圣上光临此处又赐了牌匾,更不敢怠慢·衣物连同生活用品早早都已准备妥当,只是没听到传唤,不敢打扰。
没一会儿,门就被轻轻叩响,几位宫人端着东西进屋··“我自己更衣就好,东西放下,你们出去吧·”躲在被子里的乔执说··他交代完,宫人就依次放下了手中的物品,老老实实地退了出去。
乔执静心等待关门声,却不想,听见了开衣柜的声音··“”他掀开被子,惊坐而起。
大概是一次送进了所有准备好的衣物,那名最后走的宫人想帮他把它们放进衣橱··乔执望过去,柜门已经被打开了··见那宫人惊惧退后了一步,不言而喻,她此刻看见了什么。
一个孔武有力的圆拳头直直伸了出来,简单粗暴打在宫人的脸上·——龙比她和他的反应要快上许多··乔执吞了吞口水··他眼睁睁看着,鼻血直流的宫人被残暴地拎起领子,丢进柜子。
羊角辫顽皮地上下颠了两下,秃头女孩拍拍手,自个儿也随后挤入衣柜··“……”·莫名本分许多的乔执迅速换好衣服,到衣柜边拾起遗落的“罪证”。
屋里乱得很,昨天“沐浴”被龙打坏的屏风还散落在各个角落··他抚了抚额,走出门时叮嘱宫人:我回来前,不要进屋收拾··深秋的风一吹,看着宫中的红砖,乔执才想起这是哪里。
一早被乔蛋蛋的事冲昏头脑,他快乐得忘形··——这是会吃人的皇宫啊……·事实证明,他的考虑不够,很多事都做得不缜密··要见他的四皇子,便是当时他送回都城的小男孩。
乔执把他放在那里的时候,非常恶劣地期盼过,寒冷的夜晚能将他冻死··显然,这个男孩不仅没有冻死,此刻还精力充沛、活蹦乱跳的··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里饱含着好奇,他冲上来要抱他,嘴里不停叫:“小哥哥。”
乔执忽然想起:这个男孩是见过龙的,这是他当初极度想杀掉他的原因之一··做惯骗子,假笑对于乔执不算难事,他敛了心中厌恶,再度抬眼时,眼底已是一派亲近温和。
四皇子欢天喜地拉着他,到屋里坐下··“咦碧春到哪里去啦快快让她出来给我们沏茶”·他口中说的碧春,是天命阁的管事宫女。
四皇子很重视自己的恩人,特意派了最喜欢的宫女到这里服侍··碧春不负四皇子期望,将这儿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比如刚刚,她将认真折叠好的衣物送到屋主房中,屋主未起,她便贴心地打开了衣柜……·第21章 龙兄(幻境三)·四皇子闹着要找碧春,宫人立刻应声照办。
说也奇怪,这碧春本该在身前侍候,这会儿却哪也找不到人··四皇子找她来除了沏茶,还想问问她,有没有把小哥哥服侍好·——这可是救他性命的……神兽呢。
小孩含着期待与胆怯,悄悄打量坐在自己身侧的人·那天在山洞里看得不仔细,现下一看,更觉得他好看··出自乡野,却姿态泰然,在这规矩繁多的宫中不显一丝怯弱。
少年的眸是浓郁的墨色,红唇微挑,笑意极淡·他们挨得很近,看似亲密,实则疏离,他始终没在用正眼看他··“不用找那宫人了,茶我替您沏·”白净的手指碰上茶盏。
一来二去,乔执已联想到被乔蛋蛋打晕的侍女便是那失踪的碧春··四皇子盯住他的侧脸,乖巧地点了点头··本以为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不想茶沏到一半,外头的宫人忽地喊。
“碧春来了·”·少年手一顿,洒了几滴茶水在桌上··只消一眼,他便明了这是怎么回事··面生的宫女被人推着往房里走,她眼神乱瞟、脚步犹疑,肩膀硬邦邦地撑在身侧。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噗·”乔执用力憋住喉咙里的笑,漆黑的眼睛里染上了一抹亮色··忆起人形的龙不能视物,他站起身来,主动扶了“她”一把。
坐在椅子上的锦衣男孩局促地动动身子,面前的这一幕显然让他不太舒服··“小哥哥,碧春是侍女,这有些……”·“有些什么”他接过话茬,目光落在四皇子的身上。
——不合礼数··小孩没来得及开口,恰好瞥到了碧春的脑袋··“咦碧春,你怎么秃头了”童言童语,男孩嗓子脆生生,声音有回响似的格外引人注意。
乔执很想忍,眉头痛苦地紧皱两回,回头看见“碧春”黑掉的脸,实在忍不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屋子里爆发出笑声。
四皇子知道是自己的话逗笑了小哥哥,也跟着大声笑··得益于碧春的造型,两人间的气氛其乐融融··龙听出了这两人统一战线,正笑自己,心里不知怎么的,不开心又很酸。
“碧春,快来给我们沏茶”四皇子擦掉眼角的泪花,流畅地吩咐道··侍女走过来,立刻照办··茶嘴似是被当做了柄,她利落拎起茶壶后,朝着四皇子所坐的方位一股脑地将茶倒下。
最快反应过来的是乔执,他立刻推开四皇子的手肘··茶盖子砸到他的手背,连带着壶中沸腾的热茶也尽数泼洒到他的手上··“碧春”四皇子一下子炸了起来,拍桌蹬腿,满面怒色。
侍女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直直站着的不知道怕··“我没事·”被烫的手收入袖中,少年温声说着,拍拍宫人的手臂,示意她站到后边。
“你怎么做事的,你给我跪……”·见小孩愤意难平想要罚她,乔执清了清嗓子,抢在骂声前开口··“四皇子,您找我来,想必不是要当我面教训下人的吧”·四皇子稍稍一顿。
乔执看准时机,连忙岔开话题:“您有别的话想跟我说,不是吗”·——是的,有别的话想说··母后交代了许多、大舅舅交代了许多,就连父皇也对这事十分在意。
眼前的小哥哥虽然是人形的,但四皇子始终没有忘记他杀老虎时的凶狠模样··——小哥哥,可是龙啊·乔执自是不知小孩看着自己,脑袋中想了什么。
四皇子眼睛滴溜滴溜转,面上很快恢复了敬畏的神色··“小哥哥,我有悄悄话要告诉你·”男孩招手,示意他将耳朵凑来··“……”·龙看不见,可它能感受到。
乔执偏过头,渐渐地,与那男孩的气息凑得极近··他们声音很小,呼吸洒到彼此耳廓,一通嘀嘀咕咕的耳语··侍女的服装穿着真是不适,连带胸腔中的气都跟着憋闷起来。
——其实是因为看不见拿反茶壶的,也不知道他被烫的手怎么样了··——哼,被烫也是活该·谁叫他要帮忙,把那个讨厌鬼小孩挡开。
“碧春,你先退下吧·”·四皇子扫了眼上半身不断往他们这边靠近的侍女,相当不悦地命令道··龙理所当然没动,等着乔执出面阻拦他··“碧春,我跟你说话要说两遍吗”·让它失落的是,直到四皇子再度发声,乔执那儿依旧没动静。
龙冷冷的哼了一声,往门外走去··“小哥哥,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大概是秃头后性情大变了·”·不懂礼数的侍女让小孩看得直摇头:“我会给你换一个新的管事宫人。”
碧春走路姿势宛如男子,步子迈得生风·临出门时被门框一拌,踉跄了两步··没人扶就算了,身后又传来令它不悦的笑声……·门被大力甩上后,少年终于收回目光。
“请不要换,她很好·”声音轻而坚定,他满眼的认真··……·“禀圣上,查清楚了·那少年名唤苏执,家中无父无母,无人知晓他身份背景。
如您所料,似是个凭空降世的·附近集市关于他的情报甚少,只有人说,他有时会来卖些东西·”·跪在殿中的探子呈上一个白瓷瓶··那里边装着的是市井中常见的驱寒丸,是“苏执”前阵子售出的货物。
铮炀帝把玩着平平无奇的瓷瓶,愈发感到疑虑:“怪哉,无亲人接济,卖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属下无能,查不到出处·”探子头埋得更低。
——没有出处怕不是……那“龙”,有点石成金的法术··思及昨天眼见的那一幕,铮炀帝的头再度疼了起来。
天下有此等神兽,若是不能为己所用,那必定会成为威胁他江山的大患··……·四皇子离开起,乔执脸上的笑就没停过··龙脸黑得像炭,他来牵它时,它随意地探查了一下。
——他被烫的手一点儿事都没有··……果然皮厚的就是不一样··待他们回到天命阁,依旧担任管事宫女的碧春,没好气地遣下了所有阁中的宫人。
他们进了房,门一关,龙瞧都不瞧乔执一眼,背对外面,直直地倒到了榻上··尾巴一甩,宫女服飞出,它又便变回了粉粉的大龙··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生气的背影可肥可肥了。
乔执的心情非常好,这会儿笑嘻嘻地过来,玩它的尾巴尖儿··——那里就是被他剪秃了的,还有脸玩·龙烦躁地扭了两下,没抽回尾巴。
床榻就那么小的地,他靠过来,它没处躲·为了守护最后的倔强,龙匆匆把脑袋埋进被子里··乔执见状,笑得更加开怀··“来跟我讲会儿话嘛,乔小花~~我现在很高兴呀。”
像是感受不到它怒气,他的语气里满是亲昵··听到那个称呼,龙忽然就委屈了··——之前它为了要骗他,变了个女孩……假装当那什么小花,有什么意思他不是跟男的四皇子也可以那么要好吗·乔执一晃眼,面前的粉龙变成了自己。
嗯,一个光屁股且秃头,自己··两张别无二致的脸面面相觑,一时无言··他的笑意尚未散去,望向它的眼眸依旧温和亲近··龙看不见,它能感受到的,只有沉默。
闷了半天,它终于鼓起勇气告诉他:“哼……我不是母的·”·“啊”好似是小小的震惊一下,马上又平静了。
他伸手捏它的脸,莞尔道:“哦·那只能叫你,乔小弟了·”·——什么嘛不管它是公母对他都没有区别吗·龙感到苦恼半天的自己,被狠狠的愚弄了。
“我才不是乔小弟,我不跟你姓还有,我是哥哥”·它逐字逐句地反驳,努力要挑起他的怒意。
“我在蛋里好多年了,比你年岁大得多所以,今后你要尊称我龙兄,我叫你阿执懂了没”·“嗯,”乔执失笑:“好啊。”
——什么嘛……就这样·咄咄逼人的挑衅打在一团棉花上··它的要求他照单全收了,但龙莫名的,高兴不起来。
“龙兄·”·乔执喊了一声,觉得这个称呼挺容易接受的··龙对于他,是龙啊·不论男女,不论年龄大小,龙就是龙··“我跟你说,哈哈哈,刚才四皇子跟我说……”·他学着四皇子当时那种天真、故作神秘的语调,复述男孩当时的话。
“小哥哥,我知道……你是龙·”·乔执扑哧一声,乐得肩膀直颤抖·本以为四皇子见到龙,会为他们带来额外的灾祸,没想到正相反。
“他竟然误会我就是你,想必他也是这么跟他父皇说的吧·”·小少年的呼吸热热的,话尾语调总往上跑,在它这儿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身为职业骗子的一肚子坏水。
想来现下的话,就是乔执别过四皇子后,笑个不停的原因··“没被那暴君传唤,我一直心里害怕,他们倒是为我当时弃四皇子于城门外找了个极好理由·我照着这个骗他们,如果能让他们继续这样误会下去,我与你定无性命之虞。
跟他们说,龙要在山林中潜心修行,说不定他们会放我们走……”·事情峰回路转,他本就有少年人的乐观,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好的方向想··“那样就好了,我们不用死,我们还能很快出去,回家。”
他的心安定下来,像是已经翻过冰冷的宫墙,看到他们的桂花糕、他们的小山林、他们的茅草屋,他们的……·“我的修行,需要你在宫里·”·最终龙还是找到了,那句能让乔执笑意消散的话。
“如果回去山林,我必定无法飞升·”·第22章 画像·秦万瑾主动留下来“监视”昏倒在路中央的古装男子··少了这个挡路的因素,其余组员立即回去营救洞顶的人。
没过多久,秦万瑾便见组长醒了过来··他没出声,睁着眼,看向道路深处的黑暗··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凉薄的遗世感似已渗入了骨骼·那双眼眸里情绪极淡,疏离美丽,宛如寒夜的远星。
——好看得叫人心惊··不论何时看见他都能想到这一句啊,秦万瑾轻轻叹了口气··“组长”他哑着嗓子喊他。
俞守望着自己空空的手,不见那瞎眼的羊角辫女孩··“我没有童年·”他突然说··秦万瑾下意识巡视一圈周围,没有别人,但他仍不确定俞守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记不起来·”声音小得几乎要听不清··幻象渐渐深入,那里的龙与乔执使他忍不住去回忆,自己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可俞守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童年的记忆。
这很奇怪,不是吗·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俞守觉得涌进脑子里的东西太多,越想理清,越是混乱··“秦万瑾,你认识我多久了”·“十七年。”
没有半分犹疑,他便说出了答案··“这么久了啊……”·看着身旁面无表情的青年,俞守心中颇为感叹··“刚看到你时,你是被江前辈带来的。
二十一世纪,他还收什么‘入室弟子’呢……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他伸出手,比划出了一个矮矮的高度··因着比划的动作,古装长袖下的手腕露出了一小截。
被称之为“胎记”的红色伤痕不复存在,绑在那儿的,是一条褪色的红绳··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秦万瑾努了努嘴,好像想跟他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
……·“咦这是什么啊”·因着杀人的黑影躲进石室,小宋与何瑞四下探寻,竟有了新发现。
微弱的照明光打在古朴的卷轴上··它们材质厚重,却因经年累月的沉寂,变得脆弱易碎··整整一面墙,塞满了这样的卷轴··它们之中,有一卷的摆放颇为特殊。
它孤零零的,占了独一排··两人合力,四手托举,取出了那一卷··“没有工具,强行打开不利于保存,而且很可能破坏古物的完整·”·见何瑞想要展开卷轴查看,小宋皱了眉头,拦住了他。
“不看就无从得知里面是什么,说不定能有救我们的方法呢”·说是这么说,何瑞没甩开他的手,表情出奇的平静··小宋犹豫不决时,他补充了一句:“你的同事们,被外面的东西害死了。”
于是,达成一致——管它碎不碎,看看里面记录了什么··卷轴的材质或许是纸,放在这里太久,它摸上去仿佛干掉蝴蝶的翅膀··每展开一寸,卷轴中便传来咯吱咯吱的、无法延展的脆响,叫人心惊。
“这画的……”小宋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平日里在展室里看到的都是名家名画,所以不自觉形成固有印象,古代人都很会画画··眼前的简陋作画风格,明显有别于展览中的画。
线条毫无章法可循,这里黑黑一团,那里红红一坨·有的地方黑得比较大,有的黑得比较圆··作画之人并非胡乱下笔,看出是用了些心思的,某些地方的红红黑黑是对应的。
可画的内容是什么,真就叫人犯难了……·小宋觉着是自己对画的造诣不够高深,试图忽略第一眼时的偏见,把红红黑黑往深奥处联想··“画里……”沉默半响后,何瑞开口道:“像不像是一个家庭的团圆图”·“啊”小宋横看竖看,都找不出“家庭”在哪里。
“这个比较大、比较具体的黑色,是家宴的主人;依偎在他身边的红色,是主人的伴侣;旁的那些,又黑又红的,他们的缩小版,大概象征子子孙孙……黑黑红红点缀得热闹,这应该是个大院子,里面的东西这么丰富,是要表达生活条件好吧……”·以为这何瑞不光能引路,还对古画有研究,小宋瞪大眼睛,语带敬佩:“哇你怎么看出来的”·“额,你别这么吃惊,我瞎猜的啊。”
何瑞尴尬地摸了摸头:“我侄子上幼儿园,时不时能在他桌上看到这种画,听他给我解释了几次,我也会看了·”·“你别说,你刚才那么一讲,我看着还真挺像的。”
顺着这样的逻辑,小宋很快理解了面前的画:“诶你说这处粗细不一的线条,有没有点像,一棵树”·——是像,小朋友画树,很多喜欢那样画的。
这幅摆放位置特殊的卷轴,没有给他们的处境提供任何帮助·原以为墙上的其他卷轴也是如此,不想下一幅就给他俩带来了惊喜··——出现了有身份象征的画作。
两幅画一对比,连“这个时代的画走抽象派”的理论都不再成立了··事实证明,古代也并非人人能作画·比如那个画第一幅画的人可能是真的,不会画画。
第二幅卷轴上画了个男人的背影,即使门外汉看了,也能感受到作画者的技艺高超··褪色至浅黄的纸张,使得背景色显出几分怪异温暖··画中是一个庆典,视角是远远的遥望。
男人在画里没占非常大的位置,甚至没在画的中央,可他,分明是主角··他身上的每个细节都是清晰的,具体到指尖、配饰,翘起的一根发丝··生动微小得仿佛你一抬手,就能隔着庆典的暖光,触碰到那人纷飞的衣袂。
卷轴的保存技术用得明显不如前一幅画·他们轻手轻脚打开,它却仍旧无可避免的破损了··不仅仅是这个卷轴,打开的卷轴越多,何瑞和小宋就愈发地感受到——他们眼中最不值得保存的第一幅卷轴,使用的保存技术是最好的。
一地破破烂烂的旧画卷,画的全是背影··春天、夏季、雪地里、寒夜中;不论是孤身一人,还是人群簇拥,男人只有背影,从不回头,看向来处··画没有署名,没有盖印。
更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叙述作画者与画中人的故事··画这画的人,似是没有要将画存世流传的念头··想来也是,把画埋在这样暗不见天日的地方,一定就是希望它再不现世吧。
……·俞守看到了乔执··他蹦蹦跳跳,手里抓个块桂花糕,从漆黑的道路尽头跑过来··他又长大了一点,身量有少年人拔高时的营养跟不上身高的抽条感,从前的小胖哥底子几乎要找不到了。
脸上的酒窝却是明显,笑时眉眼弯弯,快乐得有些没心没肺··他和自己的长相,何曾相似··隔着的距离不过十步,俞守没有上前·幻象所带来的沉溺感,叫他不得不警觉。
他开始有点,不想了解下去了··不论是出于利益考量,还是不妙的预感,到了这一步已经有足够多的理由,让他停下脚步··——龙蛋、粉龙、羊角辫女孩,如果说之前的都是龙,那现下为什么换成了乔执·——等会儿,桂花糕……·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这一回,你想告诉我什么”他问他。
乔执静默不语,自顾自地吃着桂花糕··“秦万瑾……”俞守指着少年,突然问身旁的人:“你看得到他吗”·秦万瑾点头:“看得到。”
“可是你的反应太平静了,不是吗·”·他终是点破了,也希望秦万瑾能把话摊开··——秦万瑾的处变不惊已经到达了古怪的程度。
先前与组员们在一起时,他表现出的躲躲闪闪的害怕,已经荡然无存;看见凭空出现的少年,他半点躲开的想法都没有;而且,他对着穿了古装的自己叫组长,像是至始至终都没有过犹疑……·怎么说……就仿佛是,他早已提前知晓了什么似的。
·“组长,你不过去碰他一下吗”秦万瑾笑起来··这个笑容没有诡计暴露的阴狠扭曲,他笑得比平日更温柔,甚至带了一丝丝的讨好。
俞守心中一震··这期间,小鬼吃完了手中桂花糕··他仰着头,看向俞守的眸子里满是喜色··“我找到了,你的哥哥·你记得他吧他叫乔奚”·——果然,这个乔执是龙变身的呀。
俞守长叹一口气··“哈哈叹什么气啊,我给你留了一块的·”·少年不给面子的大声笑他·接着变戏法似的,身后掏出一个小纸包。
“喏,给你买的桂花糕·”·他大大方方举着,等待他接过··“……”·看着那张脸,俞守怎么都生不出拒绝的心思。
大概是不相信他会害自己,无论如何不会相信··这信任毫无由来又十分顽固,超脱于所有理智能给出的判断··——为什么·——你是我的什么人·——你要告诉我什么呢·“好吧。”
俞守闭上疲惫的双眼··他去碰少年手中的纸包,即便心知,只能触到一团空气··——好吧……·第23章 天师(幻境四)·十六岁的乔执,已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了。
爬到一定高度的骗子, 便不再是骗子了, 因为没有人敢质疑他的真实性··他说出口的话, 是不可泄露的天机;而他本人, 是能卜国家吉凶的苏天师··无父无母、没有身份背景却有话语权的白纸, 是各个党派争相的拉拢对象。
这位天师看似品行高洁,不为名利所惑, 实际上该拿的好处他一点没少拿,年纪轻轻便已手握重权··他是一团始终没有发出太大声响的棉花,不动声色浸透于朝堂之中,悄悄吸食着这个新王朝的血。
苏天师, 是伴随他的传说,慢慢走入公众视野的··传闻这个天师, 不是凡人··被册封为天师后, 有不信鬼怪之人找来法器试他,那位天师当朝化身为凶猛神兽。
他居住的天命阁,盛产秃头,据说是天师灵力过剩所导致的·近几年, 善良的苏天师禁止宫人近身伺候, 情况才好转许多··更有传闻,这位天师通晓分身之术。
不止一位的宫人曾在宫里看见两个他,一眨眼, 却见那分影与他合二为一··有心的宫人偷偷躲起来观察, 想抓到苏天师装神弄鬼的马脚·见这苏天师在前边路上走得好好的, 看着看着,宫人的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转头,便见到另一个苏天师在笑眯眯的望着自己……那宫人被吓得,当场咽了气··关于苏天师的传说,越传越玄乎,有的有迹可循,有的根本无法考证。
没人知道他的能力究竟有多大,却是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很厉害··铮炀六年,大旱··朝廷颁布的上缴粮食份额始终没有达标,路有饥死骨··吃不饱没水喝的老百姓怨声载道,同年灾民的数量翻了三番。
朝廷的强制命令形同虚设,即使挨打,人们也拿不出东西供给国库··近日坊间盛传,是皇帝的暴政引了天怒··换言之,老天爷不愿意给他们雨,是因为这个当政的皇帝太糟糕。
这话传入铮炀帝耳朵里,他当场大怒,斩了那几个禀事的人,也难消他心头只恨··遂传旨,叫人请来苏天师··看到苏天师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铮炀帝的心一下子安了不少。
——那些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说什么天道要谴他,龙都在他的身边,老天爷也自是和他站在一道的··本没指望年轻的苏天师能为自己做什么实事,不想,他竟主动请命,为百姓做法事祈雨。
“好好好·”铮炀帝一连赞了三声,看向苏天师的目光里饱含赞赏与崇敬··他已经给了这个少年朝堂中至高的职位,一时间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赏赐给他的。
宫里的奇珍异宝,半数都搬进了天命阁,可惜这等俗物,终归难以取悦天中之龙··少年生了好皮相,唇红齿白、面如冠玉,颊上有一个笑窝,却是不常笑的··官升得越高,笑得却越少。
铮炀帝费尽心力要留下龙··他长久以往的冷淡,让他不安“它”会不会有一天离自己远去··可这般的淡泊,又是让他心安的·——拥有通天本领的龙,无欲也无求,不会夺走属于帝王家的东西。
……·乔执走进天命阁时,龙在他们的大床上打哈欠··他出去一趟,它还没起··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宫人送来的早膳,他没动,它也没动。
山野中走出来的俩土包子,一个最喜欢吃廉价的路边桂花糕,一个最喜欢吃蒸大白馒头·从前没钱时吃不够,导致大了一直念念不忘……宫人自然是不会给他们做那种东西的。
粉龙瘫软在被褥中,金色瞳半睁不睁··乔执过去握它的爪子,刚拎到掌中,又给滑了下去··懒啊懒,睡到日晒三竿也睡不醒··大懒龙,活像是没长骨头。
“要不要喝汤,我给你煮糖丸子吃”·不复在外时的清冷声线,他语调温柔,像复苏的绵绵春风,光是听着就让人心情好··搭上他手臂的龙爪子压了一压,那是它借着他在伸懒腰。
懒腰伸完了,爪子化成与他别无二致的手··一只没穿衣服的光屁股“乔执”踢开厚被褥,姿势豪气地站起身来,道:“糖丸子好啊走吧,一起去厨房,我帮你”·——也不知道这龙是怎么在自己眼下装“女孩”装那么久的。
乔执的眼皮跳了跳··没看到光屁股“乔执”还好,一看到他,他就想起,顶着自己脸的龙做的一些奇怪的事··昨天就昨天……四皇子从学堂回来,路上被“苏天师”打了一顿。
原因是:悟性太低,学习花的时间太久,耽误苏天师回阁休息··四皇子:“呜呜呜,天师你为什么打我明明是你自己把我留下来背课文的啊”·闻言,“苏天师”面色一黑,下落的拳头更硬了。
·“龙蛋蛋啊……”乔执把衣服递给他,语重心长地劝说:“你稍微的,注意一点言行衣着好吗”毕竟这张是他的脸啊。
“注意什么”·龙斜了他一眼,蛮不在乎朝他摇了摇屁股:“这身体不是你的身体啊你看了还会害羞不成”·它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语带挑衅,故意在曲解意思呢。
大概是刚刚起床的缘故,在被窝里捂热的光裸臀肉是鲜嫩的粉色,饱满得好像大桃子·晃动的时候看上去有一些些奇异的,令人手痒的顽皮··——龙说的没错,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于是乔执毫不手软地,上去捏了它两下··“……”·愉快的早晨吵嘴,以天师额头上若隐若现的脚印告终··……·天命阁的位置离主殿最远,当初铮炀帝将乔执安置在此,想必也未曾想到他会有今天这般的地位。
说过几次换到大一点的宫殿去,天师都推说“住惯了”··两层的小阁楼与周遭的建筑隔离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天命阁有独立于御膳房的小厨房是无可厚非的。
——龙有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和人吃的不一样··“多放点糖,多放点”龙抱着糖罐子,示意乔执把勺子伸过来··乔执自顾自地尝味道,没睬他:“不可以,吃太多会牙疼。”
见他没搭理自己,龙迅速倒了一口白糖到嘴里·——没想到吧,龙会声东击西之术·等它悄摸摸吃完了,装没看见的乔执拿走糖罐,再默默取出一份洗漱工具,准备一会儿逼龙刷牙。
汤煮好后,一边喝甜汤,乔执一边把今早面圣的事给龙蛋蛋讲了··“坊间的传闻讲得也没错啊·老天不愿意降雨,因为这个帝王不是天道选的……这汤没放糖吗怎么这么淡”·龙吸溜吸溜喝着汤,不满意地舔舔唇,漫不经心地讲出了足以让乔执掉十次脑袋的话。
“他身上的真龙之气都被你占得差不多了,气数已尽,国家也完了·”·确实没放糖的乔执思索片刻,不悦地皱了眉头:“那我们此举,岂不是在帮他的王朝续命”·“没办法,你看看外面……”·龙掀起桌旁卷帘,毒辣的太阳光瞬间涌进了屋内。
“再不降雨,死伤的百姓会继续增多·”·“可是,求雨会对你的修为有影响吗”·和天下苍生相比,这个在意显得十分自私,但乔执还是问出口了。
夺目的阳光下,龙浅色的眼瞳显现一种明澈的光泽··这样漂亮剔透的一双眼睛,却是无法视物的……这已经成为,他的一块心病了··留在宫中、不断往上爬、源源不断获取权力,能助长它修为的事,乔执都做了。
他抚着龙柔软的额发,面上带了郁色:“至今,变幻成人时,你的眼睛还是不能看见啊……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呢”·“放心吧,求雨不会影响我的修为,这是我的本职。”
龙语调轻松地安慰他:“等你有了更丰沛的真龙之气,我就可以看见了·”·“真龙之气”·乔执总听龙提及,但他从没见过它。
龙说自己身上有,他也完全感受不到··“还有别的人身上也有这个吗我要去哪里能再占一点过来呢”·——啧啧,听听他说的,别人有就能去占,跟要打劫似的。
龙觉得好笑,凭着自己的感觉,试图给他描述:“嗯,不是所有人都有,得是天道选中之人……真龙之气的大小也有区别·我说不清楚它的样子,它并非是具体存在的东西。
反正,是我能感受到的一种气息·”·“这样啊……”·它认真解释的样子,看着真是比他还要神棍啊··乔执脑筋一转,鼻子凑上前,在龙蛋蛋的衣服上嗅了两下。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咦我也闻到了,你身上有一种非同凡响的气息”天师不是白当的,他唬起人来,表情语气很有一套。
“什么”龙将信将疑地看向他··乔执晃着脑袋,缓缓道:“偷吃白糖所以急需刷牙之气·”·它知道自己又被耍了,气哼哼地撸袖子打他。
乔执哎唷哎唷地叫唤,喊着:“等会等会儿,这次说真的,真的有感受到一种气·”·龙停下来,听他要说些什么··“蛮不讲理的大坏蛋之气。”
乔执说完就自觉地拿空碗挡脸了··不揍他简直辜负他对自己的期望嘛……·“哎哎你看你看”·乔执边躲,还富有余力地耍嘴皮子。
“证明了不是,明明就有大坏蛋之气”·深宫甚少娱乐活动··惹龙生气是苏天师钟爱且私藏的一项呢··第24章 祈雨(幻境四)·炙热的日头之下,年轻的天师一袭白衣, 漆黑的眼瞳如炬。
他远远的站在玉石修筑的高台之上, 纯白的衣摆不染半点污浊·滚滚热浪中, 唯他那一角似是有风, 轻轻渺渺, 长袖拂动··无端地,使人生出一丝舒畅的凉意。
豆大的汗珠滴下干涸的土地, 高坛下聚集的人们踮起脚尖,屏息等待着他们期盼已久的景象··——据说啊,这位圣上请来的福星,能给凡间带来雨··少年天师双目紧闭, 眉头微微蹙起。
他或许是默念了一句口诀,又好像轻唤了某个名字, 唇角不太明显地动了动··忽大风起, 祭坛上的黑色大旗猎猎作响··连日来盘踞大地的炎热,在风中摇摇欲坠,嘶嘶风声宛若尖细抵抗的叫声,拉拽着, 将它拔地而起。
“乌云聚过来了”有人喊··“乌云聚过来了”这句话像泼到地面的水, 一下子在人群中散播开。
转瞬之间,风云变幻··沙尘好似拢到了一处·空气中有久违的,降雨前的气味··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 直直地往天空中探··黑沉沉的云聚集着, 压下来, 压下来……高台上的天师猛地睁眼,大喝一声。
·惊雷应声于空中炸开,漆漆的天空裂开一道破碎似的大缝··刹那间,有雨滴漏了下来··愣神的百姓,以为那是汗水,往额上一擦,却是细小的微凉。
“滴答·”凉凉的水珠,打在手背上··——下雨了··“下雨了真的下雨了”·细细密密的雨点落下人间,它们终于愿意,造访这块久旱的土地。
人们看着彼此脸上的水滴,欢欣、尖叫,重重声音堆叠起来,有人大声的哭了··铮炀帝一拍椅子,站了起来,急匆匆往高台上看去··少年背着手,长身而立,面上有极浅的笑意。
“苏执”迫不及待确认他的存在··隔着蒙蒙雨雾,那双眼扫过来··他的相貌生得极好,鸦青色瞳仁似蒙了层纱,不怒不喜,情绪淡薄。
铮炀帝无端想起,惊艳了他年少,使他生出逆反之心的,勾栏院中的一位美人··她名唤“苏净雪”,后被收作前朝皇帝的妃子,巧也是苏执的那个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立刻被他赶出了脑中··——太冒犯了,天上仙人,岂能用那种女子相比··雨势磅礴··泥土的芬芳闪现了一瞬,继而被满天的雨水冲刷殆尽。
干裂的土地露出它本来的面目,一切都被拯救,一切都将焕然一新··“神迹啊·”·百姓中有人呼喊··应声的人愈发的多··他们面朝高台,自发性地一排排跪下。
电闪雷鸣中,万人跪拜··“天命·”·“天命·”·民心所向,天命所归··那个瞬间,铮炀帝觉得自己的王朝,是被神眷顾着的。
“啊啾……”·高台上的少年偷偷打个喷嚏,难受地揉了揉鼻子··——天师不好做啊,下雨了也不能遮一下,有点冷··不过他这个职业,就是要负责好看、冷漠,厉害的。
你看,真正能呼风唤雨的大粉龙,在天命阁里为了施法,上蹿下跳,努力得尾巴都快给甩断了……它不也什么都没说··……·事实证明,祈雨一事并不能帮助铮朝收买所有的百姓。
苏天师走下高台,准备回宫时,被砸了两个臭鸡蛋··蛋壳碎得七零八落,难闻的气味黏在他如瀑的青丝上··不论是谁看了这一幕都觉得愤恨,但那位天师愣是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
“砸的人在这”群众里几个声音举报道··犯事之人本想逃窜,谁知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让出一条道,他立刻被侍卫押了出来。
是一位布衣青年·他的衣裤打满了补丁,面黄肌瘦、双眸无神,胳膊细瘦得仿佛轻轻一折就要断裂,想必是饱受了这饥荒之苦··“狗屎皇帝狗屁天师我呸要不是这个皇帝,我们也不至于活活饿死”·自知命不久矣,那人使劲最后力气扭动着。
冷眼看热闹的百姓一部分窃窃私语;一部分为天师抱不平,恨不得上去捂住他嘴,不让这粗鄙之语污了天师的耳··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侍卫抽出长剑··布衣青年走投无路,死气沉沉的目光对上站在高处的少年天师,嘴里大吼:“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做暴君的走狗”·血溅当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雨中,青年软倒在地,宛如一个被捅漏的麻袋··他眼里短暂燃起的光,彻底熄灭··近处的人们纷纷往后退了一大步,唯恐被血沾到。
天师没甚表情,静静看完了··人是在他面前死的,纯白无暇的祭袍上无可避免地沾到了几滴鲜红的血珠··动手的侍卫立刻跪了下来,主动请罚··雨珠混着稀稀的蛋液,顺着发丝滴滴答答落至地面。
乔执抬手擦了几下,越擦越擦,索性不擦了·——总不会比衣角的血渍更加难洗··“没事·”他让那名侍卫起身··只是一件小事,禀事的人传话到铮炀帝的耳朵里,却变了味。
当天傍晚,天师又被传唤··乔执刚沐过浴,可能是因为淋了雨,头一直晕晕的··瞧着外边的雨还下得很热闹,他不太理解铮炀帝找自己来干什么··中年的帝王倚墙而立,背着光的缘故,他看不太清他的表情。
“他把你的衣服弄脏了”男人声音低沉,有种莫名的阴森··乔执皱了眉头··“该杀·”·跪在殿中的侍卫狠狠抖了一抖。
皇帝抽出佩剑,利落地由他的心口处捅下··血全被厚实的衣料吸收,鲜艳的红迅速晕开一大片,却是很干净的,一滴都没有溅出来··男人的眼里阴翳浓得化不开。
他看向身旁的人,试图从他的脸上找到些什么··少年不发一言··面上没有惊惧,自然,也没有感激··“你……因着朕被人辱骂了,你会不会,怪朕你不要……怪朕啊……”·乔执不知这位多疑的帝王在祈雨归来后想到了些什么。
他吞吞吐吐地讲出那句话,声线嘶哑古怪,竟像是带了些许哭腔··话音刚落,他的袖子就被男人抓住了··铮炀帝迫切地,想从苏天师那里得到反应··——天师是不是怪他了·他说了这些话,杀了一个人,可他还是一句话都没有回应。
乔执冷静地抽走自己的袖子··帝王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看着他,目光中流露出隐隐的病态··“臣不敢·”他惜字如金地回答道··乔执觉得好笑。
他可以说的只有不介意,不然他能说——“我希望你马上去死”吗·“天师祈雨有功,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朕可以马上赏赐于你。”
铮炀帝急急地说··即便用了“赏赐”这样的字眼,可他的面上有浓重的讨好意味·他不知道要给出什么,使用什么样的途径,能够表示出自己对于天师至高的崇敬。
乔执沉吟片刻,道:“江宁虚可以交给我审吗”·“这……”·铮炀帝立刻想到了,他要江宁虚是想做什么。
坊间传,苏执被册封为天师后,有不信鬼怪之人找来法器试他,他当朝化身为凶猛神兽··事是真的,不过试他的并非“不信鬼怪之人”,试他的是天辰观的道长江宁虚。
天辰观中存一法器,能锁龙的修为··江宁虚自小研习观中古籍,找龙成痴··使出那样法器自然不是贸然行事,若没有得到铮炀帝的授意,江宁虚怎么敢去天命阁抓人,在朝堂上对那般对待“苏执”。
江宁虚是铮炀帝与龙抗衡的最后手段,他所持的法器确是有锁龙的能力··那日龙现原形后在朝堂上发了狂,直至撤去法器才恢复如常··苏天师要审江宁虚,目的很明显,他要毁掉威胁自己的法器。
铮炀帝怎么可能应下他的要求·只是这一拒,就仿佛告诉龙,他留了后招对付他··于是铮炀帝更加恐惧,他与龙之间生了间隙··苏天师回去后,赏赐的东西疯了一样地一波一波送进天命阁。
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珍惜药材、番邦稀奇玩意儿,多到阁楼无处可放,宝箱一层叠一层,垃圾似的,堆满了整个庭院··龙蛋蛋隔日醒来,推开房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乔执生病了··下午回来时还好好的,和龙有说有笑,夸它超厉害,第一次降雨大成功什么的··傍晚从皇帝那里回来,他的表情就一直不太好。
晚膳没吃,说是睡一会儿,结果发了高烧,一整夜呜呜咽咽地说胡话··天命阁里各种奇珍异宝,却连个治风寒的药都找不出来··他的身份特殊,更是不可能请个御医来诊脉的。
——真要求了,那王八蛋皇帝估计会给他分配来一个看宫中宠物的兽医··“说不定找兽医来看乔执也不会露陷”、“说不定兽医也能治好乔执”,“不然我试试看照顾乔执”……龙蛋蛋在几个念头间来来回回纠结了半天。
大粉龙虽能呼风唤雨,但也治不了感冒呀·乔执这个身强体健的祸害精都好久好久没生病了··印象中上次他发烧,是它蛋壳碎了的那次……貌似睡了一觉,第二天他就自己好了,半点后续症状都没有。
——不然试试照顾他一晚上,要是好不了再去看兽医吧··龙蛋蛋想··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几个时辰内,龙后悔了百八十次··上一次乔执生病的记忆完全复苏了,它想起他发烧的一个重要特点——闹腾。
干巴巴的嘴唇上裂开了一道,看着凄惨,龙要喂他水,他只肯喝进一点点··它好心拿布给他擦身,他动来动去要抱它,黏人得像只小虫子··它个没生病的龙,被他弄得东奔西跑,出了一身汗。
如果打一顿能把发烧治好,龙已经动手了··“龙……龙……”艳红色的嘴唇可怜兮兮地轻轻叫唤··“干嘛”龙没好气地答。
——它不是在吗叫了龙又不继续说话·“龙……”蠕动的小虫子执,拼命地依偎过去。
即使发高烧,乔执也有意识地知道自己没有妈妈、没有爸爸,他只有龙··它低头看他拧成一团的眉眼,心知他是被梦魇住了··“不……想……”·侧耳去听,艰难地捕捉到几个凌乱的音节。
“讨厌……宫……”·最开始时,龙没有考虑过,乔执会讨厌皇宫··——他可是未来的皇帝呀,不喜欢皇宫怎么行。
好吧,它好像已经逐渐地感受到了……他在这里过得并不开心··拿布给他擦脸,龙擦到几颗滚下来的泪珠··乌黑的长睫被水浸湿,他一抽一抽,有些艰难地呼气吸气,意识全无,仿佛也不知道自己哭了。
“血……”·“可怕……”·这些年见过的血腥,太多了·若问清醒的乔执,今日里在他面前死去的两条人命,他能感受到的,至多是权力所拥有的力量。
他若是清醒,又怎么可能跟龙说出口·——他不喜皇宫、不喜朝政,不想再在这里··早在龙说“只有呆在皇宫,我才能飞升”时,乔执就做了决定。
只要能和龙在一起就好了,再怎么辛苦都不怕··但他现在病了,用理智筑起的坚强全都不作数,他在梦里··他梦见自己还是那个别人动动手指就能按扁的八岁胖团子。
铮炀帝瞪着浑浊的眼珠子,抽出染血的佩剑追在他后边,不管怎么绕都绕不出深红色的宫墙……遇到龙以前,他只身一人过着这般逃亡的日子,度日如年··一直绕、一直绕,找不到龙在哪里,身体已经很疲惫。
会被杀死吗……·“乔执、乔执阿执”·他的抽泣转换为抽噎,它生生将他喊醒。
睡眼朦胧的乔执猛地一惊··看清眼前之人,他手脚并用地靠进它怀里·——找到龙了··“做噩梦了”·龙摸摸他的额头,仍旧烫得吓人。
他没应声··它叹气:“要是我现在已经飞升就好了,那样有法力,咻咻两下子治好你的病·”·“唔……什么是,飞升”·乔执有点醒了,顶着一张迟钝的脸,傻里傻气地看着它。
“就是,”龙词穷地解释:“能飞到天上去·”·他想了想:“做神仙”·“不完全是,做神仙得要有人用香火供奉的啊。”
龙也不太懂,自己为什么要跟发烧的乔执认真讨论这个……·乔执又想了好一会儿,手在空中画出一块大大的区域,他说:“那我给你修个庙,大家都去那里拜你”·“噗……”龙被他逗笑:“你修了大家就拜啊要问问大家愿不愿意吧”·“不去就砍头。”
乔执严肃道··龙又是扑哧一笑·这个坏人这么粗鲁的造神仙方式·“我的龙,变成了神仙……”好像是说了一遍之后,忽然有些没法接受。
他的语调变得伤感起来··“变成了神仙的话,我可以跟它许愿吗”·整张脸烧得通红通红,他很顽强的没昏睡,还在叽叽咕咕地讲话。
“当然啊,”龙蛋蛋帮乔执理了理被窝,给他制造出一个适合休息的氛围:“你是第一个跟我许愿的人·以后成神仙了,我就能听见你的愿望了。”
他枕着它的手,阖了眼,好久都没有睁开··龙以为他睡着了··“我许好了·”乔执轻声说··它看向他病中的眼眸。
里边弥漫着水雾,眼眶红红··“你成神仙的地方会有我吗”·“嗯……”龙顿了顿:“不会吧·”·“那你会去看我修的庙吗”·“会呀。”
它笑着,捏捏他的脸··他终于安下心来:“那我要选一个好地方修庙·”·调整好舒服的睡姿,乔执闭上眼··他嘴角弯弯,带了一抹笑,意识恍恍惚惚地飘起来,乘着风儿,跟他的话一起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个地方要靠着山·”·“种很多桂花树,风一吹漫山遍野地开花·”·“我会坐在庭院里等你……”·“你回来看见我了,就喊我一声……我给你摘桂花吃……”·“然后……我们……”·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话的结尾飘呀飘,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乔执睡着了··龙蛋蛋记着他的话呢··等他病好了,它肯定得拿出来狠狠嘲笑他一番··——你瞧他,说得真容易,靠山建庙、栽树养花,像是要什么就能有什么似的。
——想得真美,伸伸手就触到桂花香,春日里打个滚就过了安稳一世··旁人都将他当个了不起的大人了,只龙知道,乔执还是个天真傻气的小屁孩··小屁孩呀小屁孩。
小屁孩不知,世事的艰辛··第25章 刺客(幻境四)·乔执的感冒还没好,宫里就发生了一件大事·——皇帝遇刺了··这导致他不得不拖着病体从天命阁出来, 去给皇帝做法事祈福。
在一众哭哭啼啼争着表忠心的妃嫔间, 天师烦躁地按了按昏沉的额头:皇帝受伤就老实让太医看病好吗我能祈出什么东西·乔执有所不知, 天师祈福比御医给的处方更神, 它是最能让皇帝安心的一剂灵丹妙药。
经由求雨一事, 铮炀帝对天师能力的信任已经达到顶峰·被刺之后拖着最后一口气,不是喊“护驾”、“抓刺客”, 是喊“苏天师”,仿佛只要天师愿意救自己,他就保证不会死。
辛辛苦苦装神棍,诵词闭眼时努力抵挡睡意, 直至天蒙蒙亮,天师大人才被“诚心希望皇帝康复”的众人放走··昨夜逃跑的刺客还没抓到, 宫里巡逻的人多了两圈。
见到天师, 一排人恭敬地行礼··注意到这一幕,乔执心中存了戒心,走进庭院时不由地往假山那边看了一眼··天命阁前本没有这么多的花草怪石,因着他与龙蛋蛋隐瞒身份的事, 故意要这样建造的, 是绝好的藏身之处。
观察到假山的某个细节,乔执心中一沉··巡逻队的人不懂其中奥妙,但乱石阵的摆放者只看一眼就看出——有人闯进了这里面··刺杀铮炀帝的人, 严格意义上, 不算他的敌人。
只是人在这里被发现的话, 对于他会比较麻烦··放轻的脚步轻车熟路地踏入假山,拐过一个转角,乔执看到了一小片黑色··走近,是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倒在那里。
他看上去十分疲惫,面罩被扯下了扔在一边·男人的那张脸有些惊悚,好似是被什么人狠狠揍了,红红肿肿的像个猪头··“噢噢噢”黑衣人双唇颤抖地望着他,呜呜呀呀叫唤出声。
“……”·武功高强还带剑的刺客和手无缚鸡之力的天师,按道理说,他才是应该害怕的那一个吧·“你、你你……”·手忙脚乱地摸了半天,终于摸出掉在旁边的长剑,男人举剑在空中挥舞,嘴里愤恨控诉:“苏执你至于吗我都被你打成这样了,你还要追出门继续揍我”·——这个人认识自己。
——这个人被龙蛋蛋揍了··乔执没说话,静静打量着面前的男人··粗犷的眉毛、肉感的厚唇,不知从何而来的山匪之气……确实有点面熟。
额,脸太肿,难度很高啊··他想再凑近一些看,男人马上反应极大地拿剑指他:“你别过来啊我叫巡逻队了啊”·——咳,大哥你是刺客啊,叫巡逻队你确定·——怎么会被龙蛋蛋打成这个样子啊……伤到脑子了·乔执定定地注视他,眼神疑惑,又带着几分茫然。
“我为什么要打你”·刺客恨不得呕出一口血,一句“你不要给我装失忆”就要脱口而出··然而眸光一转,少年眼中的困惑瞬间消散。
将直指鼻尖的剑利落推开,他似笑非笑道:“你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吗我从来不无缘无故打人啊·”·敢情不是疑问,是个反讽,男人底气不足地委屈起来。
“我……我不就因为见到老朋友激动吗摸了一下你的小手而已·”·他边说话,边做出一个拉扯的动作·继而是摸嫩豆腐一样,爱不释手,一下黏着一下的抚和揉。
看完那整套,乔执全都懂了··“哦,你摸了我的小手啊”他笑起来··男人咽了咽口水,心想他跟自己一起称呼手为“小手”有点奇怪,但苏执这小子真是比小时候好看太多。
那个酒窝真有种说不出的甜劲,怎么看怎么觉得漂亮··还未将那话中深意细品透彻,男人便见那笑脸倏地凑近··接着,胸口一痛……·“那你确实该打。”
乔执将男人重重踹翻在地·——呵呵,龙蛋蛋的小手只有他能摸好吗··无心恋战,他睨着在地上蜷成一圈的男人,等待他的自行离开。
刺客痛苦地捂住心口,半天后才缓过一口气··少年脸上的逐客令已经相当明显,不喊人过来算是念着最后的情分··男人凭剑吃力地支起身子,瞄了瞄假山的出口。
“苏执,你真的不跟我走”·方正的脸上一派肃意,他咬着牙,尽了最后的力,一字一句地劝··“跟着我的主子,你会有更好的发展。
我跟你保证,比呆在这个昏君身边,好千倍万倍·”·乔执不置一词,对他做了个“请”的动作··“不识好人心”·男人啐了口痰,迈出步子。
没走几步,他实在是不甘心,又返了回来··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你不是会算卦吗通晓天下秘闻、能卜未来之事吗”·那张无表情、难说动的脸,把男人彻底惹急了。
他揪住少年的衣领,吼道:“我的主子便是你一直要找的人御龙之日便化龙,你一定懂是什么意思吧”·他的手劲极大,没一点受了重伤的样子。
乔执心中一震··到这一句,他才明白,男人奋力劝说的不是苏天师的归顺,他想要的是龙·——或者说,他主子想要的是龙··御龙之日便化龙,这七个字,让乔执一下子想起眼前的人是谁,他的主人是谁。
原是自己儿时旧识,曾在牢里放走龙蛋蛋的武痴,毕重安··毕重安为乔奚效命,按身份来说……那位高贵的前朝五皇子,是他的哥哥··乔执自然不懂,何为“御龙之日便化龙”,他不是龙。
但,听毕重安的语境,现下这番话,他跟真正的龙也已经提过一遍了··龙蛋蛋是怎么回答的·乔奚是它一直要找的人不可能,龙蛋蛋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从不见它要去找什么人啊。
“我之前怎么对你说的……”·乔执故技重施,去诈他的话:“我的意思,你还没有听懂吗”·嗓子发干,他的声音略微有些颤。
毕重安盯着他··乔执努力分辨,最终也没看懂他的眼神··“嗯……”毕重安说:“好吧·”·——所以是猜对了龙蛋蛋果断地拒绝了他·——好吧什么叫“好吧”若是龙没拒绝他,似乎可以这样回答啊……·毕重安一步两回头,缓慢消失于天命阁的晨光之中。
乔执捏紧拳头,压抑几回,生生憋住了冲上去问个清楚的冲动··第26章 明目(幻境四)·原以为进房间会看到睡得死沉的龙蛋蛋,不想, 它是醒着的··淡金眸一眨不眨地凝视房顶, 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乔执脱好鞋, 默默坐在床边··顺着它的目光往上看, 他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东西·所以只好跟龙一起发呆, 等它来跟自己说话··一会儿后,飞来的厚被子盖上他的肩膀。
龙的尾巴一卷, 把他带进被窝里··“睡觉”龙说··捂热的棉被完整包裹了他从外面带回的寒意,冻得僵硬的双腿也渐渐回温。
可乔执的一颗心却像是灌了铅,冰凉冰凉地沉了底··——为什么它没有主动跟他讲毕重安的事……·“我回来前……”·顿了一顿,他暗示性地问出口:“你睡得好吗”·龙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作为回应。
还记得乔执感冒没好,大爪子贴心地给他用力掖了掖被角, 柔软的棉上留了一个圆圆的印儿··小小的细节让乔执的心又暖了起来··他想:或许是觉着不值得提, 它就没有说吧。
……·几日后,龙蛋蛋说他要出宫一趟··龙蛋蛋到处跑不是头一遭的稀奇事,它常去外边买好吃的,自己吃完还给他带·但这一回, 乔执莫名有些心神不宁……·四皇子放下毛笔, 托腮望着眼前的人,他那样一动不动看门外已经好久了。
“苏哥哥,你在想什么呢”他嫉妒地问··窗子没关, 一阵微风吹动桌上宣纸·少年抬眼, 淡淡的目光扫过来··“四皇子, 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遍了,这样称呼不太妥当。”
沉下声音警告了一句,乔执拿镇纸替他抚平纸张,顺便看看他的山水画得如何了··一下午没做实事,小孩竟在纸上画了个笑容满面的他··嗯……就是因为这样,每回都要拖堂。
“画山水·你只会画我,是不会有长进的·”乔执揉了那张画··四皇子不服气地努了努嘴,心想:他每回都不细看,自己明明已经比去年画得好了许多。
风不止,乔执起身去关窗··站在窗边,拂面的凉气让他打了寒颤··仍是病体,他走回书桌时,呼吸不畅地吸了吸鼻子··“苏哥哥,你哭了”四皇子匆匆甩了笔,站起来看他。
墨点在纸上晕开,毁了一张上好的宣纸··小孩跟他差了一个头,瞪着眼也只能是仰视··“是染了风寒……我没事哭什么”·乔执弯起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还有,说了别那样叫。”
“啊呀,没事的,这里又没有别人·”·四皇子搓搓额上的红印,被打了,不气不恼,倒是乖顺安分了许多··“你终于打我了虽然是额头……”·他脸上带了抹满足的浅笑:“最近老没被你打,时常感觉屁股空落落的。”
“……”·四皇子的羞怯,成功让乔执的唇角抽搐了两下··“你说,我近来都不打你了”·细想之下,他忽地涌出一股不安。
“嗯你说、你说,为什么嘛”四皇子扭了扭腰,浑身上下写满了欠揍的气息··——为什么·即使四皇子故意使自己迟回去,龙蛋蛋最近也没有冲过来揍他了。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为什么……·……·龙蛋蛋回来时,屋子是黑的··它觉得奇怪:不过用晚膳的时间,乔执不至于睡得这么早吧。
房里看了一圈,看到榻上鼓鼓的··走近一瞧,果然是裹成蚕蛹的乔执··它买了两大包桂花糕,左边挎一包,右边挎一包··带着它们爬上床,显得有些挤了,所以没有化原形。
伸手进被窝里一探,乔执冰凉凉的,不像是发烧了··可能是感冒,头晕难受吧··“乔执,我回来了·”龙喊了一声··他翻过身,抓住它的手。
“哎唷”大拇指根,肉多的地方被咬了一口··“喂有这么饿吗”龙反扑,捏他的脸颊。
脸被扯得扁扁,乔执没应它··龙感受到他咬自己的力气不小,也不担心了··——这个傻子饿了也不吃饭,生病就能任性吗·“乔执吃桂花糕吗”·它大方地拆了纸包,与他分享自己的最爱。
“不吃啊”·手举酸了他都不搭理,龙愤愤地把糕塞进自己嘴里:“那我自己吃了·”·吧唧吧唧吃完了一包,没能把乔执能勾引出洞,龙蛋蛋按耐不住地叫了他第二遍。
“真的不来和我讲会儿话跟你说啊,我这次出去一趟有不得了的大收获”·能看出龙心情真的很好,今天难得这么有耐心。
乔执竖起耳朵,眼睛也从被子里探了出来··“你在这个世上的亲人,你的哥哥,你还记得吧,他叫乔奚……我见到他了·”·毕重安问龙要不要易主,跟他一起走,龙给出的回答是——“不准备易主。
若日后有机会,可以一见”··探出洞的眼睛缩回去了,乔执连根头发丝都不留在外边··盼啊盼,好不容易盼到了它和自己说这个话题,他刚欣喜一瞬,便迎来了大大的失落。
龙蛋蛋果然出宫见了他们,见面的事,它之前一句话也没跟他透露过··“你怎么又消失了吃的要没啦我全吃完了啊”·龙蛋蛋捧起第二包桂花糕,那里面只剩下最后一块。
“乔奚还记得你·刚见面时我是人形,他很激动地上来抱住我,管我叫弟弟·我想,他一定会对你好的·”·乔执一把掀开被褥··双眼是耷拉下来的可怜形状,他屏了呼吸,直勾勾地盯着龙蛋蛋。
龙蛋蛋警惕地握紧自己手中的桂花糕··乔执的眼神太可怕,它张大嘴,一口把糕吞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哈哈叹什么气啊,我给你留了的”龙笑出声,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块桂花糕,塞到他手里。
“哼·”乔执咬掉了桂花糕的一角,苦兮兮的脸却依然没有甜起来··“什么叫刚见面是人形后来你化了龙形”他钻进针眼似的,挑出它话中细节。
“嗯表明了身份,未来才能合作啊·”龙坦荡地答··——合作看,它自己都已经把事情决定好了。
乔执觉得再也忍不下去了,他要告诉它:你想要的,我可以帮你完成,不用去找别人··只差那么一小点点,他就说出口了··鼓起勇气抬头的那一刻,他望见,冷清的月光下,它熠熠生辉的眼睛。
即使长着相同的面貌,他们的瞳色是不同的··龙的双眼有他无法模仿的澄净明亮,它那么纯粹,像凝集了宝石的光辉··他们四目交汇··乔执的心,好似被泼了沸水,又浸入凉水。
“你的眼睛能看见了·”他说··龙愣了一愣··“神奇啊”它惊讶地大呼··“本来想找个机会吓你一跳的你怎么发现的”·如鲠在喉,乔执勉强地笑了笑。
“你怎么,能看到的”·他不认为自己这几日有做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能令它的修为增长至此··龙照实回答,它说:“因为真龙之气,乔奚身上也有。”
乔执忽然有点庆幸,刚才那句“你想要的,我可以帮你完成”,他没有说出口··它开了眼……好事做尽、坏事做尽,他什么再辛苦不怕,努力了好几年都没有完成的事……龙见到乔奚的第一面,他就完成了。
就仿佛是年幼时被丢石子的七皇子,他见到自己的五皇兄从高处往这儿看·被欺辱得脏不溜秋的自己与一袭白衣的他,悄悄仰视那一角的白色时,他心中便已知晓:何为云泥之别。
“真是幸运的一天有桂花糕吃,给乔阿执找到了亲人,眼睛忽然能看见了……乔执,就算生着病,你也高兴点啦今天有这么多好消息呢”·龙一件一件数,饱满期盼的语气,快乐得有些残忍。
“还有,你不用被迫留在宫里了,不久的将来,你一定可以出宫·”·它说着话,好像已经看见了被放出宫的乔执,似一只奔向天空的、无拘无束的小鸟,展开翅膀,一往无前。
其实那样自由自在的生活,才是最适合他的··龙思索了好几天,仍是由着情感占了上风··乔执不是龙,龙的天职该是龙来完成··他没必要被它绑架,为它牺牲他的一生。
如果阿执能幸福的话,天上的龙也会很幸福的呀··“开心吗,乔阿执”它的眼亮晶晶的··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乔执挠挠脑袋,对龙露出一个微笑。
开心吗怎么会不开心呀··阿执一直想出宫的嘛,也不想当皇帝的·况且这样一来,龙蛋蛋的修行能加快许多许多……·他骗过许多人,这次是最吃力的。
他感受到有一双双漆黑的手,扯住他的皮囊往下拽··他卷入丑恶的漩涡,看见自己溺毙的轨迹·他被撕裂着,脸上笑得灿烂,没有发出一句呼救··他问自己在嫉妒什么。
——你难道不希望龙蛋蛋好吗·给不出个回答,所以只好装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乔执骗了自己,也骗了龙··当初做骗子时,就想过绝不骗龙蛋蛋的。
可他还是骗它了……·第27章 寻路·望着不省人事的俞守, 秦万瑾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那时他九岁,拜了修道的名门,师父带他去“见见场面”。
躺在床上,没有睁眼的俞守, 便是与现在别无二致的年轻俊美··他的长发散在纯白的枕头上, 睫毛覆着安静的眼, 唇是没有血色的红··那般如画面容, 远远看着, 只觉得美好得有些不近人情了。
九岁的秦万瑾在床边看得愣住了·愣着愣着, 他见他眼皮微动··猝不及防, 一双琉璃眸,撞进小秦心里··那之后,又过了十七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始终是空荡的。
俞守是完美的,因为他存不住任何记忆··因此秦万瑾从不曾见过,他现下的模样……·俞守睁了眼, 忽地笑起来··他不常笑,笑时脸上有一个甜酒窝。
这使他看上去沾了几分烟火气, 像一个会哭会笑有感情的活人··“我们,竟是相爱的·”·大概是受幻境影响,迷蒙眼里饱含泪光··“真傻啊。”
泪光化作流转眼波, 俞守摸着脑袋, 一对笑眼微弯, 缱绻柔情深种··“你看见了什么”秦万瑾不舒服地问··——在幻境发生了什么事,能让他开心至此。
俞守没有回答他··之前那个幻境过后,他觉着自己想通了一件很久很久,都没有想通的事··如今面对秦万瑾,他仍是不知道他们怀了何种目的,设计自己来这里要做什么。
但突然之间,就感受不到害怕了··他说“我们竟是相爱的”,他用了“我们”··在幻境里看到的,是自己曾经所经历过的,这感觉强烈,且前所未有的清晰。
俞守记得桂花糕的甜味、天命阁的熏香、屋顶的花纹、铮炀六年久违的那场大雨;乔执的十六岁,很久才好的感冒……那全是他的记忆啊··他甚至记起那碗无糖的糖丸子,汤水的味道。
还有,疼痛··该把那叫“爱”吗有一点鼻酸,稍稍一碰也会难过·又忍不住靠过去,看到那个人快乐,心头会变得软软的,像凹进去的海绵。
越软呀,就越难过··俞守感同身受··他迫不及待去翻自己身上的衣服,想从这件古装里找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很快看到手腕上的红绳。
——它很旧了,褪色得过分,样式是最简单的那种,旁的什么装饰也没有··那是乔执的红绳,他因着那句“红线牵姻缘”,迷信地将它留下,他们离家逃亡,他也没有把它丢掉。
看吧,这是他的记忆他全记得的·“我是乔执·”俞守下了结论··心怦怦地跳起来,他跟自己说:我要去找龙。
——我们是相爱的,一定要去告诉它··大致恢复的记忆已使他有了不祥的预感,他只希望他的动作能快一些··幻境中的一切无法改变,可他所在的现实,还来得及。
“……”·秦万瑾目送俞守的离开··那个冰块脸的完美组长,正在渐渐消失·他开始有表情、会焦躁,走的时候很急,丧失理智、莽莽撞撞,却很生动。
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计划走,目前看来,进展得相当成功··但秦万瑾不开心,一点都不··……·何瑞点了根烟··他的手电没电了,这对于他们无疑是个糟糕的消息。
他们这路,负责背器械物资的组员全数掉下深崖,他们俩身上没有电池和其余的照明设备·如果小宋的手电再暗了,能依靠的只有打火机,他们接下来很可能连路都看不清,更别提走出去了。
小宋还在看画··背对何瑞,撅着屁股,他用那个姿势研究那个卷轴已经好一会儿··何瑞无事可做,静静地打量他··“嘶——”不知看出什么,小宋倒抽一口冷气。
“怎么了跟我讲讲·”何瑞适时出声··他捧着大大的卷轴走过来··熄了手电筒,他蹭着他香烟的红光,缓缓地开口。
“这个图,是个古籍的临摹图·”·小宋的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何瑞看不太清楚,只是听他说··“那只狰狞的兽,大约就是我们此行要找的龙。
你看它的神态,那么痛苦,已有登云驾雾之能,奈何被囚于人间·是这个东西……困住了它·”·他的手指点到一个圆形的器皿··“我研究了一下卷轴下角的字,虽然认得不太全。
这个器皿,名为祭魂,它能存贮龙的修为·”·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本想逐字逐句解释,但卷轴上的描述实在十分晦涩,小宋索性把它放到一边,按自己的理解给何瑞讲。
“唔……你就想象,祭魂类似一个储存东西的匣子吧·上面写,开合匣子需要钥匙,那个钥匙是生魂·献祭者一旦死亡,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听得很蒙,何瑞转头,只能见到小宋近在咫尺的嘴在一张一合··“祭生魂啊魂飞魄散啊很可怕吧”他强调地拍了拍腿。
何瑞微笑,喷了口烟到小宋的脸上··“咳咳咳……”压根没有准备,他被熏得直咳嗽:“喂何瑞,你有病啊”·“没病。”
只是觉得,都快死了,这个小科学家还有心情研究这研究那,为了古籍上的东西担惊受怕,蛮可爱的··何瑞悠悠道:“你说的,我一句没听懂·”·“就是说,祭魂这个阴森的东西是用来对付龙的,可以存贮龙的修为。
然后打开祭魂时需要有人献祭,这个献祭的相当与祭魂签订魔鬼契约·但这个契约很不公平啊,一旦献祭者死了,祭魂就没效果了,献祭者又要魂飞魄散,光魂飞魄散还……额,你有没有在听啊”·小宋试图用简单的语言再解释一遍,看着何瑞那张平静的脸,他感觉自己完全没有把那股可怕描述出来。
·“嗯嗯,魔鬼契约嘛知道了,魔法师·”·何瑞叼着烟,单手将蹲地上的小宋拎起来:“我得提醒你,我们得出去了。”
非常不满这样拎小鸡的姿势,小宋挣开他,试图反驳:“可是……”·“石室里的卷轴我们翻开过了,没找到对我们有用的信息·你说的祭魂即使有,也不在这个房间,更何况我们不确定外面的黑影是龙。”
他嗓音低沉,带了些安抚的情绪,也是因着他说出口的话,让小宋的脑袋越埋越低··“我的手电已经不能用了,我们该尽快出去找出路·就算黑影还在外面等着我们,也是时候拼一把,放出信号弹。
在这里耗时间,躲得过一时,却降低我们求生的可能·”·咽了咽口水,小宋猛地抬起头··“何瑞,我们会死吗”他的声音在抖,想必是同事葬身深洞的事让他心有余悸。
“会·”·何瑞简练的回答让他一抖··“但不是现在·”他按住他的肩,厚实的大掌传递了某种坚定力量··“出去后跟紧我。”
小宋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嗯·”·外面很黑,自然··那种黑不同于黑夜的黑,它透不进一星半点的月光,厚重得像破不开的层层浓雾。
他们的团队不再有先前的探照装置,连前方有没有藏着那个黑影都无法分辨··“我要点信号弹了·”何瑞说道··小宋呼吸一滞,抓住身旁人的衣角。
——就是很怕,管他会不会笑自己怂··代表遇到危险的红色亮光,蹭地亮起,照亮了他们所在的方位··俩人趁着光亮,警戒地打量四周··没看到那道恐怖的黑影,但是,看见了异常惊悚的一幕。
望向来路的那一刻,小宋无比庆幸自己抓住了何瑞的衣角··他的腿仿佛被抽掉骨头,瞬间软了,抑制不住的尿意涌向下腹··“怎么会这样……”他呐呐地说。
红光中犹可见何瑞神情刚毅的侧脸··他没有腿软,可看上去也好不了多少,他的脸整个白了··第28章 死路·亏得他们没有迈出暗室, 只在门口放了信号弹。
来路,是一片照不到尽头的黑暗·只看着这个或许还不太明白,看向往下走的道,他们才明白少掉的东西是什么··向下无限延伸的石道有不同程度的塌陷。
石子纷纷下落,却不发出触底的声响··若放信号弹时,脚步不慎再往前一寸,等待他们的, 便是那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路没了··来路,已尽数崩塌;向下的,毁了大半。
他们被困在这里, 仿佛茫茫大海中最后的一叶扁舟··燃烧弹的红光虚无地熄灭·万籁俱寂,他们的团队没有发回任何的回音··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脚底板一路爬到后脑勺。
竖起的鸡皮疙瘩像一层失去知觉的皮,隔绝了内里血液的流通, 手脚冰冷··何瑞与小宋,很久都没有发出声音··吞噬而来的黑暗是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
或许, 除他们以外的人都已葬身于此地·——这个念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何瑞,我们会死吗”·退回石室中,小宋小声地将这个问题又问了一遍。
他始终没有松开何瑞的衣角·僵硬的手指好像风干的树叶, 若稍稍一折,它必会应声而断··“不会·”何瑞知道,小宋已经撑不住了。
此刻,没必要去挑战他绷得死紧的脆弱神经··他和自己最需要的是鼓励, 鼓励彼此,他们有活下去的希望··“你听我说……锁龙洞或许不止一个出路,我们未必要原路返回。”
他极力地使自己语调平静··“没路啊,哪里还有路……别骗我了,我知道的……来的路全毁了,即使有绳索也没有着陆点……向下的路不能走了,我的组员全是那里死的……我们也要死了……我这么年轻,要研究的东西那么多……我还没取得成果,获得过什么成就……”·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适得其反,何瑞的安慰让小宋的神经一下被碾碎,成了乱七八糟的渣渣。
他说着话,开头声音是哑的,后边糊成一团,说到最后一句已经彻底变成了哭腔··听他的哭声,何瑞也忍不住心酸起来··被他抓住的衣角拧成一团,他拽得那么用力,活像是悬崖上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维持生命的藤蔓。
“你别哭了,听我说……”·何瑞将身子斜到那边,配合小宋的拉拽··被那样扯当然是不舒服的,但他总不能拍开他的手吧··“我还没有过恋爱过……还是处男……据说恋爱很好玩的,做爱也很舒服……我都没有尝试过……我见过最漂亮的人是组长……其他漂亮的人都比不上他……我再也找不到组长那么漂亮的媳妇了……都怪我为什么要拿组长做标准啊,太傻了吧,那样当然找不到啊……呜呜呜呜呜……”·小宋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进别的话了。
极度的失落之下,他大概看到了人生的走马灯·在这一刻,他忽然感受到自己的英年早逝是多么遗憾,吸着鼻子,泣不成声··何瑞敢说,小宋并不知道自己呜呜呀呀地说了一通什么。
他本来想讲些加油鼓劲的话,让小宋不要放弃、撑下去,听着细细碎碎的哭诉,他忽然有些失去语言能力··小宋一哭就像停不下来了,放任他自己平复显然是不可能的。
“你别哭好不好哭不能解决问题吧”何瑞耐心地劝··——生死关头,没时间哭哭啼啼了,他到底懂不懂。
“太惨了……呜呜呜呜……科研没成果,又没恋爱过……”小宋沉醉在自己的悲伤世界··“这么想恋爱这么不想当处男”何瑞好笑地问。
“都不知道……亲嘴什么的,是什么滋味的……呜呜呜……”越劝越来劲,哭声嘹亮··“好啦,别哭了,再哭就强暴你,了你愿望。”
特意选用了不刺激脆弱神经的轻缓语调,何瑞沉稳的声线在石室中似有回音··——也颇具鬼畜的意味··小宋吓得哭都忘了,瞪着一双泪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回过神来第一件事,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牢牢握着的衣角……是那个人的··“原来你是能听懂人话的啊·”何瑞吁了一口气··下一秒他就听到纽扣绷开的清脆声。
瘦弱的肩膀猛地一抖,小宋显然也是听见了··“不不不我不是”·急着要划清界限,他记得抽回自己的手;忘记要先松开衣角,再抽回手。
可想而知那迫切的一收手,带来了什么……·何瑞“扑哧”笑了··幸好他们身处黑暗,他看不见自己,小宋激动地冲他摇头,吓白的脸瞬间轰地红成了番茄。
“绝对没有挑衅你或者邀请你的意思我我我我不小心的”他匆忙地解释,没有在哭,话也顺溜了··“我知道·”·止了笑,何瑞看向黑暗中坐姿端正的小宋:“你不哭了”·“嗯嗯。”
他立刻应,一副不敢招惹他的姿态··“很高兴我的话能带来这种奇效,打起精神来吧·”何瑞拍拍他的肩··知道他没那个意思,小宋放松下来。
虚弱的肩膀被大手拍了两下差点拍瘪,到底还是十分怕死,十分底气不足··“我刚才说,这个洞不止一个出路,是真的·”·走到这步,也没什么好顾及的了,何瑞扯了个笑,索性把事和小宋说了。
“记得刚进洞的时候我跟你们说的故事吗进锁龙洞的阿远和带领孩子们的王建……阿远,其实是我弟弟,我唯一的弟弟·而王建是我小时最好的朋友,阿远出事后,他就疯了。”
何瑞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摸出一根,打了半天火,却没打上··“这些年我无数次想,要是当初没去锁龙洞就好了,为什么我不拦住他们。
为什么,那天傍晚我没有拦住要带阿远先走的王建;又或者,不要赖在原地休息,我跟上去看看·”·间或亮起的火光中,隐约可见何瑞蹙起的眉头,小宋的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
“自从桂香镇有龙的传说流传开,你们不是第一个出价让村里人带去锁龙洞的·我愿意来,是因为你们是国家特殊生物研究组·”·何瑞的语调没什么起伏,但小宋,却是越听越心惊。
“第一次注意到你们实验室,是我小的时候,大约十七年前吧·阿远失踪后,我总去村口等消息,始终没看到什么特别的,除了一些外来车辆·我们村位置偏远,一般不会来人,但那几天一直陆续有外来车辆开过,所以我对车辆上的标志特别有印象。
——之后有机会查的时候,我知道了那是‘国家特殊生物研究组’的专用车辆·”·静谧的黑色掩了表情,深埋的情绪放纵,何瑞捏着烟,声音和手都是不稳的。
他牙齿咬得很紧,听上去,克制又愤恨··“阿远的尸体是在山林里被发现的,去他妈狗屁的龙会吃人,阿远身上的伤干干净净的,明显是经过人为的痕迹清理。
那件事始末的每个细节,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回想、思索·王建说,他听阿远喊‘他看到了龙,还有好多好多人’·村里人说阿远那是看到了阴间,但我不信,我一直觉得阿远那时候还没有死,他说的是真的,他是在跟王建描述看到的事实……我不知道真相是怎样的,直至今日还是不知道,你们实验室和阿远的死有没有关系。”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深吸一口气,何瑞顿了几秒,让自己的情感平复下来··“现在只剩我和你了,即便有关系,也牵扯不上十七年前穿开裆裤的你。”
“所以,小宋,我想跟你说的是,锁龙洞是有另外出路的……如果有那么一群害死阿远,然后逃之夭夭的人,他们走的道不会是我们进来的殉葬坑。
那个殉葬坑最初塌方的情况,你亲眼见过,想必是比我更了解·”·小宋点点头·听完这个故事,他的心也静下来了许多··“原来是这样。”
几件之前觉得有点奇怪的事,都因为这个故事变得合理,他忽然想到……·“所以进洞的时候,你说了一句‘我觉得锁龙洞还有别的入口’是要试探我们”·他那时候就感到何瑞讲的这话很奇怪了。
“是·”何瑞大方承认道··故事讲完,手稳了,烟也顺利着了··其实这一刻,何瑞是放松的··他是粗人一个,要打要杀全写脸上,进这个团队以来,他有着探查的心思,实际上没一刻卸下过心防。
这会儿组里的人都死光了,他把没跟人讲过的事讲出来了,说不出的畅快··——接下来,得专心地和身旁的小科学家一起去找出路··——听过阿远的故事,也算是半个自家人了不是。
小宋仍沉溺在故事的余韵里,何瑞盯着他若有所思的侧脸,决定不再多说了··自己说的有出路,是建立在阿远是被“人”害死的情况,然后做出的推断。
而他们所见的……锁龙洞中的黑影,无故坍塌的石道,全说明了——这个洞真的有这么玄乎··说不定,此处真是阴间··很可能,也存在着那条食人恶龙。
作者有话要说:阿远事件埋下的伏笔见第2章与第7章··第29章 跌落·盲目地搜寻了一圈, 没见到龙蛋蛋的身影··俞守想起自己每次见到它,都是它主动出现的。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它··“龙蛋蛋”他没别的办法,对着黑洞洞的深渊喊了一声它的名字··它是不是正躲起来看他的反应它能感受到吗自己迫切的心情……·空气中有浓重的血腥气。
仿佛是,告知方位的回应··探照灯的光扫过去,隐约可见一条一动不动的、悬浮在山洞空中的红色尾巴··——在这里啊龙蛋蛋·近两米长度的龙尾,凝固的赤红色。
·俞守的身体趴到地上,想要尽力往外, 看得更清楚一些··离得太远了·龙似乎包裹在一团纯黑的怪异物质中,光也难以将它穿透··更离谱的是,它托举着失去生机的红龙, 在动。
那黑色物质,仿佛是一个有生命的影子··它甚至是,有实体的··意识到这一点时,俞守已经感受到了地动山摇, 他所倚靠的石道在晃··瞬间,半个身子被带了出去。
灯光向下一打, 他看见巨大黑影那条正在甩动的尾巴·它的力量无疑是毁灭性的,山体内沿所修筑的石道顷刻间被毁得七七八八··碎石下落,不知落向何方,寂静无声。
死神的脚步渐近, 这一刻,俞守的心里却涌起一种奇妙的平静··他的双腿无法抵挡住下落的趋势,也因为这样,他离红龙更近了一些··定睛一看, 红龙的红色不是它身体本来的色泽。
尾巴尖的部分,鳞片被生生剥落,远远看去一片的血肉模糊·溃烂的伤口严重到了让人心惊肉跳的程度,扑鼻的血腥气由此而来··“龙蛋蛋……”·俞守伸出手,努力去够它。
近了,更近了··他看见它低低垂着的脑袋,头上肉粉色的犄角断裂了一根··……·向下的石道残余的部分寥寥无几,何瑞和小宋所在石室,距离最近的一段路大约有二十米。
——根本找不到过去的办法··何瑞在石室中摸索或许会藏在某处的“机关”,小宋则是到暗门边东张西望··“何瑞,你当时是怎么发现暗门的”·手电的光停在一处,小宋忽然出声问。
何瑞抬起头,往他那边看:“运气好,瞥到一处石壁上的缝隙·”·“我也发现了……”·小宋回过身,亮晶晶的眼里有掩不住的兴奋。
“你瞧这里石壁上有缝隙”他高声喊··何瑞立刻跑过来,一摸,果然是那样。
临近他们石室一个手臂的地方,又有一道暗门··他们正站立的方位,正好能推到那扇门·那么,他们就有机会可以移动到下一个石室·没来得及高兴,何瑞与小宋便看见高空中落下一个人影。
笑容僵在脸上,两人瞪大了眼睛··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人影已跌进他们脚底看不见的黑色··“刚才……”·何瑞指着那片深渊。
“有一个穿古装的人丢下去了”——分明不是他眼花了,对吧·这情绪有些复杂··锁龙洞里竟然还有活着的同伴。
这个事实尚未被大脑接受,活着的同伴又死了··“那个人……”·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小宋一脸呆傻,好似想到什么,忽地捂住了嘴:“那个人是不是组长”·“确实身形很像你们组长”何瑞也反应过来。
可是……·再往深渊看去,又能看见什么·人已经没了··第30章 龙阳(幻境五)·龙湛渊连着半月没回来了, 可能他并没有回来这个概念,只是乔执自己这样掰着手指头算。
龙如今是乔奚麾下一员大将·看吧,连名字都被改了叫“湛渊”,再在人多时喊他“蛋蛋”,他准跟你急··龙将军公务繁忙,整年无暇分身,回宫的时刻不是帮乔奚刺探情报, 就是帮乔奚执行任务。
乔执也自然在龙决定加入复国阵营时,成了他们在宫里隐藏的一颗棋子·——做内应至少有机会能见到龙蛋蛋,得知他最近的消息··半个月。
乔执等得有些烦躁, 每日回天命阁都忍不住去宫墙那站一会儿··乔奚的势力已经引起了帝国的注意,朝中这些日就他的事讨论得热火朝天·铮炀帝更是下旨,命四皇子率二十万大军十日内出征讨伐。
这么大的事,龙蛋蛋理应要来探听一番的··乔执想他回来, 但真的看到他的时候,心情又很复杂··——乔奚那个混蛋, 为什么每次都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龙蛋蛋做·来得比较急,没有来得及和乔执通气,龙这次化了个跟在天师身边的小太监。
出征前夕,四皇子在府内避不见客·不过, 苏天师永远是个例外,他进四皇子府从来不需要下人通传,只要天师想进,门随时是打开的··正值盛夏, 天气闷热,蝉鸣不止。
面无表情的天师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气,领着身后的一众宫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府··然而,四皇子的贴身宫女见到乔执来,却是有些慌张的··“天师,请在前厅稍事休息片刻,奴婢立刻去禀四皇子。”
“他有事要忙”乔执停下脚步··“这……”宫女低着头,吞吞吐吐:“是,皇子他……”·正中下怀,四皇子有事不在,更方便自己行事。
“我到书房等他·”留下这句话,乔执转头往书房的方向走··宫女抬头,见到他大步远去的背影··书房的大门紧闭,天师在门前站定,吩咐道:“只福姜留下,其余人到门口候着。”
宫人欠身,纷纷退下··微驼着背的蓝色宫装小太监本也跟着退出去,身旁的人捶了他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看来,自己就是福姜。
天师并不怪罪,静静待他跟上··推开门,一室香气扑面而来··想是书房里燃了熏香,炎夏里闻着这股浓烈香气,更觉心情烦闷··原先站在后头的小太监往前一步,站到天师的身侧,似乎有话想说。
乔执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书房未必是没有人的··这个猜想在他们听到奇怪的水声后得到了证实··循着声音,乔执走向一块放置在角落的大屏风。
汗津津的浓香萦绕在鼻尖·即便知道后面有人,他也没有上前掀了它,只原地候着··“嗯……啊……”·熟悉的嗓音,陌生的声调,少年的喉咙里溢出几个难捱的音节,嘤嘤呀呀,叫唤得像只喝不到奶的小猫。
·“忍不……住了呀……”·令人不舒服的高热与潮湿,被接踵而来的怪声捣开··乔执冷着脸,踹倒了屏风。
后头两只野鸳鸯随即倒向地面,下体仍旧相连··少年泪眼迷蒙,红唇半张,莹白的手指头捏着胸前的朱果,嘴里含糊不清地低喃··“啊……嗯嗯……怎么……办……”·“苏哥哥……好快活呀……”断断续续,语不成调。
空气中那股黏糊糊的气味更盛··他身后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印象中是一支巡逻队的领头··人高马大,有几分相貌,左脸上生了一个笑窝……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罢了。
乔执抽出佩剑,眼也不眨地了结了他··温热的血珠飞溅,四皇子没来及抽身,细腰一抖,身下涌出滴滴答答的白浊··他的腰际还环着那侍卫的手·男人的赤红血液洒在光裸的皮肤上,满目的红瞬间将他围绕。
“啊”·血泊中的少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执剑之人··自己已是如此狼狈,他倒好,仍是一袭白衣,远远看着,一滴血珠也没有沾上。
“去处理一下·”乔执皱着眉头,别开脸··“你……”·四皇子茫然地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处理浑身上下的脏污··“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敢相信他的冷漠,四皇子抓着头发尖叫道:“你杀人了”·“即日要领兵杀敌的四皇子,趴在这里,被下人干。”
语气不见起伏,天师弯弯嘴角,笑得嘲讽··“人是被你害死的,与我何干”·好龙阳没什么,养男宠也没什么,可堂堂的皇子是躺在下面的那个,传出去会折损皇家的威严。
——换言之,对于他们会很麻烦···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既然敢让他到书房看见这一幕,想必四皇子也思考过了,将要付出的代价··少年的面色难看,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一件件套到身上。
衣服穿好,他的神智也恢复了大半··擦掉脸上的血,四皇子扬起笑脸,走到书桌那边··“苏哥哥你不要生我气好不好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我立即沐浴更衣”·揣测着合适的语气,短短一句话,他斟酌了半天才说完:“等、等洗干净了……我回来找你……你不要先走啊”·乔执没应他。
心里慌,四皇子想像往常那样,抓着他的袖子撒娇··刚伸出手,见着皮肤上一块尚未干掉的血迹,他又怯怯把手缩回袖中··香炉灭了,尸体的痕迹也很快被清理。
四皇子走后,乔执长长地叹了口气··他说:“乔奚要的布阵图,在第二排的书架上·”·一屋子的艳香还未散尽,小太监被熏得脑子有点懵,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的话。
“龙蛋蛋……”乔执有气无力地拉了长音··“哦哦·”小太监终于听见,准备走去书架··刚迈出步子,他像被点燃的爆竹,一下子又返了回来。
“喂都说了我现在改叫湛渊”小太监捋起袖子,凶巴巴地吼他··瞧着他的模样,乔执“扑哧”一笑,放软声音道:“好好,知道了,蛋蛋。”
知这人性子恶劣,多日不见又不可能真的打他一顿··龙湛渊心中劝了自己几句:大人不记小人过·决定不着他的道,不去搭理那个他玩不厌的无聊玩笑。
“这回来得急,事先没和你说……你怎么发现我的啊你不会真的懂算卦吧”·龙扯了扯自己那张肯定找不出错处的小太监脸皮,怎么想怎么觉得神奇。
乔执托腮看着他,答非所问道:“乔奚为什么老把潜入敌营的事交给你做万一有一天你被抓了,成为俘虏,他能负责吗”·“啧因为军中我最擅长‘易容之术’啊,不论是谁,看过一眼我就都能变。”
龙拍着胸脯,一脸的骄傲··转眼看到乔执那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自信满满,情不自禁又瘪了下去··“所以为什么你每次都能看出来啊我变的人哪里有缺陷吗”·最初期因为自身条件,变成谁都是秃头瞎眼,那样被乔执认出来情有可原。
可现在,变出来的明明和原来的人一模一样啊……·乔执见龙面露挫败,开始自我怀疑··移开眼,他轻描淡写道:“没什么缺陷,我是偶然观察到你发呆,觉得奇怪就认出来了,下回记得别发呆。”
——才怪,你刚混进宫人里,我就看见了··——我整天都盼着见你呀,怎么会认不出来··“啊是这样啊我就说了,我的变身技术可是完美无瑕的”龙挺起胸膛,又开心了起来。
手臂被人从后面扯住,他一用力,把龙带到了腿上··“喂喂”·龙不喜欢这个姿势,一掌拍到乔执肩上,准备推开他··他手臂收得更紧,鼻子也埋进小太监宫服的衣领中。
“你给我抱一会儿,这房间里味道难闻·”乔执的声音很低,有明显的示弱意味··龙是相当通情达理的·看乔执确实是不太舒服的样子,就大发慈悲地没有挣扎,暂时让他抱着。
得寸进尺的某人鼻子越凑越近,嗅呀嗅,像只找主人的小狗··“咳你这样闻我就舒服了”龙尴尬地咳了一声。
“是啊·”乔执闭上眼,轻声说:“甜……”·这个娘里娘气的词瞬间戳到了龙大将军的点,他一跺脚,再次不干了·“甜个屁,龙又不是小姑娘”明明总喜欢抱来抱去的乔执更像是小姑娘好不好·“嗯”·从领子里抬起头,乔执近距离地直视他的双眼,幽幽道:“你在哪里学的脏话”·没察觉话里怒意,龙挑起眉,颇为不屑地答:“军营啊,这不废话吗,大男人说点脏话有什么的况且‘屁’算什么脏的更脏的我都……”·更脏的没能说下去。
他的两瓣嘴被两根漂亮的手指捏住了,紧紧地··“讲脏话的龙,会变成鸭子·”乔执严肃又正经地警告他··龙好气呀·乔执笑起来……·坏脾气鸭子终于忍不住要出拳打他,机灵鬼“唰”地掏出免死金牌。
“吃桂花糕吗”乔执老老实实将存货上贡··龙假惺惺地拒绝了一下:“我在外面吃很多了,你留着自己吃吧·”·“真的不吃啊”他晃了晃纸包。
“你特意给我买的”龙稍稍感到负担··“没有·”乔执斩钉截铁道··“哼”龙抢过纸包,连客气都不跟他客气了:“就知道小没良心的,哼哼”·乔执只是笑,看他吃得一脸糕渣。
第31章 间隙(幻境五)·吃完糕的龙拍拍手, 站起身··他告诉乔执:带回布阵图后,他要去执行一个任务,这次的时间比半个月更久一些··乔执沉默了一阵,问他走之前,能不能再陪自己一会儿。
强强异世大陆前世今生·龙看向他··这些年,乔执大了,也变了许多··他在人前, 是不苟言笑,视人命为蝼蚁的苏天师;不久前,龙亲眼看他杀了一个人。
只他们两个人的时候, 他是乔阿执,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像个安静温顺的小孩子··乔执聪明,擅长伪装, 如果说哪个是真实的他,龙自然认为是后者··“好啊, 再陪你半个时辰。”
明明马上要走,他还是忍不住答应了··见面的时间这么短,回天命阁的路上,有机会可以说话的, 但他们却是什么话也没说··龙想着自己在军营里执行的那些任务,觉得说给乔执听太血腥,也没什么意思。
乔执想着要交代龙“小心行事,不要受伤”, 可这样的话自己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他还想跟他说,“你没回来的这些日子,我很想你”,但思及龙很快又要走,又觉得这样的话只是徒增他的负担。
深宫内太安静了,天命阁是皇帝修给他的精致囚笼··龙来的时候,囚笼开了一小条缝,乔执看出去,好似能看到一小角外边的天空··乔奚势力日渐壮大,龙在归顺后不久,就问过乔执要不要走,乔执笑嘻嘻说着“我还等加官进爵呢,总不能出去再做小偷吧”。
他自愿地留下,自愿被锁在这个笼子中··龙的天职是辅佐帝王,乔执知道自己如果出了宫,就对他没有作用了··他其实什么都懂,他的心思细得像一根针。
龙在自己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少,乔执也愈发觉得自己没理由留住龙·像这样让他多留下来一会儿的请求,他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拒绝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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