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书+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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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书+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文案:·     司簿本不是在冥界,但倒霉催地叫别的神仙牵连了命数,只好去了冥界··冥界有两个殿下,二殿下是个苦情娃,大殿下是个祸害精。
司簿见色忘义本- xing -大发,与大殿下一道为虎作伥良久,做了不少自愿或者不自愿的缺德事儿··末了……·“听说你原先去历劫,错排着个禁脔命格,还被改了,”顶了他爹位子的大殿下笑得和颜悦色,“我再为你修补回来如何。
你看,幽都这般大,幽禁的感觉着实不大强·”·司簿觉着自己进了龙潭虎- xue -,但这感觉好似晚了……·邪魅作妖心机攻X伪君子倒霉受·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扶霖(冥帝),罄竹 ┃ 配角: ┃ 其它:·==================·☆、须弥(一)·灰蒙蒙的天色,云彩低低地铺着,好似要落几个雨点子下来。
老子此刻蹲在城墙上,正饶有兴致地赏一场大火··城墙约莫十来丈高,玄黄色的旗子随着看不见的风呼啦啦飘着,一个没妨打在了老子脸上,跟谁打了个巴掌似的,有些疼。
一旁明黄衣衫的人面上带着笑意,一手负在身后,口里的话跟着风拐了个弯儿,飘到了耳朵里:“这些前朝无用书籍倒没蛀了虫,烧得这般红火·”·老子只做未闻,揉了揉被旗子卷擦地有些痒疼的脸颊,吹了吹半片忽忽悠悠飘到眼前来的飞灰,又掸了掸这身素白锦缎的衣裳袖子。
一时不察,蹲的有些久,腿有些麻··偏头看了看说话的人,两个眼珠子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无甚奇怪的地方·老子摸摸自己的脸,也两个眼珠子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到底因了何故,他说的话就叫这千千万万人听从拥戴老子着实想不明白,多想想也只能怨这老天爷很是不厚道,叫他做了这一朝的天子··老子对谁当天子并无甚意见,只是这人让老子此时有了些不可言说的心思,如平日里翻阅过的丹青所书,不臣之心。
此时老子这么直愣愣地瞅他几眼,心里生出些忤逆的不臣之心,觉得解恨得很··世有书卷千万,城墙下焚得这一场,不晓得焚了几卷,却是老子师父的心血··老子为何此时能当着这当朝天子的面无礼放肆,自然不是这天子不与老子计较,而是老子的师父不在了。
在此之前,城墙上这与老子同样两只眼睛一个嘴巴的人,还是个皇子·那么几年间,他老爹便病入膏肓了,于是乎,老皇帝的几个儿子越发兄友弟恭,和顺友爱·那几年老子瞧得很是有趣,平日里花园路随便走几遭也能见个戏本子。
只不过每每要被师父数落一通··师父是个女人,- xing -子却冷淡,不好言语,也不善与人结交,偏偏做了这朝中的主史,一杆笔尽记庙堂风云,皇室密辛·朝堂里有些大臣也如此评价师父,“翠竹白雪,铁画银钩。”
我听了也深以为此,跟着师父后边打转也打的真心实意··师父常言,温润如玉,端方谦和,方为君子··将来我是要继承师父衣钵的,那翰林院里浩繁的书卷,终归有天要落在我笔下,染上我所见所言之书,即使我甚至不及弱冠。
我摸了几本前朝书卷翻看之余,也向师父请教,为何此处是此种开展,为何彼处又是彼种开展··师父垂眸:“史记如此,当事如此·”·“若有一日,当朝为政者,不仁不厚,苛政暴戾。
身为史书记笔,我们当如何”我坐的端正,面前摊着一本淡蓝色封皮的册子,瞧了几眼,对师父道··师父没立即回答我,只将手中笔蘸了蘸墨水。
一只尺长的毛笔,细毫柔软,被墨色汁水黏在一处,尖端润泽顺滑·细长的笔杆木质纹理清晰非常,映着微光透出些淡淡的光泽来,却又有些粗糙··书阁里静谧非常,我翻卷书页的声音折动地有些响。
“此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说出去叫人听见了,是掉脑袋的大罪·”师父将手中笔顺着端方的砚台捋了捋,一滴墨汁顺着笔尖轻轻地落到了砚台里,漾起一个小小的涟漪,荡出去,又碰到那砚台的坚硬边缘,撞了回来,这么几个来回,那小小的一个圈方才消失殆尽了。
“我也只敢在师父面前如此说说而已,”我应了声,抬头看向书阁的门口·雕镂着花纹的红木门掩着,细芒的光从合着的两扇门缝中漏进来,又在地上打下一道灰白的斑,映得虚空里的灰尘清晰飞舞。
我合上那本册子,将它搁在了一旁,又问师父:“师父以为,当如何”·师父仔细地端详着手中那杆笔,极缓地抬眼看我,淡淡道:“非我以为如何,是事实如何。
即使有心若何,这杆笔怕是不会容的·”·“可这杆笔,终究是个死物,要看它是执在何人手中·若是师父手中,定然召悬日月,朗朗乾坤·若是有心之人手中,写出来的字迹,自然又是另一番模样。”
我被那杆笔吸引了目光,那确然是根极漂亮的笔··师父摇了摇头,长发上垂下的一缕淡色绸带轻轻晃了晃,又晃到她肩膀前头来,映着素色的衣裳,很是相宜。
她拿着那杆笔,忽然伸手拉过我的手腕,将它放在了我手心·师父敛了双目看着那杆笔良久,才道:“若我今日将此笔交于你,你欲如何”·那支笔是师父平日所用,从不曾轻易搁置,更不提交于他人手中。
此时这木质杆的毛笔落在手心,竟叫我有些怔然·我仰头看师父,只见那双熟悉的眼眸背着光,看不出是何情绪·我攥了攥手心,那杆笔握住,又被我松开。
我想了想,道:“如师父所说,非我欲如何·是此笔当如何,便是如何·”·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你素日里极是聪慧机敏,有些事情,万不可学我。”
师父抬手叫我起身,为我整了整肩头的衣裳,又捎带着理了理我束着头发的青色布衿·那莹白冷淡的面孔在眼梢处生出一点柔和,又在沉静无波的眼神里消逝得无影无踪。
我只觉得师父此时行为难得,往常虽不严厉,却不好与我多说,今日这数句言语,倒是让我有些惊然并小喜,师父约莫是见得那几个翰林的老头子夸我,还是说也瞧着我笔下所落的字迹了。
我只这么猜测着,又不好实心眼地再问出来··那日的事情我记得清楚,连师父说这话时嘴角的一点波纹都记得清楚··而我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便是那日之后,宫里传来消息,说师父擅自妄为,自恃记史之位,纂改史实,犯了欺君大罪,已然服罪自尽了。
·那时候这消息传来时,我在做些何事来着老子蹲在墙上,歪着脑袋想·城墙下火烧的依旧大,黑烟阵阵,卷带着褐色的灰沫子扑往脸上来,老子没忍住被呛得咳了几下。
这么一咳,脑袋晃了晃,倒是想起来了··我正看师父给我的那根笔,脑子里还回味着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往后别再用此笔·”·她说这话时,口气没命令,也没叹息,似乎只是那么顺口一提,也不管我听了没听进去。
师父瞧我的眼神有几分悠长,又有几分探询,倒好似我不是眼前这个模样,能脱了这层皮露出个什么来··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正是晌午,外头蝉鸣躁动,我拿了一盆子水搁在书阁里头,倚着那张梨花木的椅子瞧师父平日里记下的那些卷宗。
书卷落了地半晌,我才抬眼看那个低头躬身的小太监,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又将书搁回架子上,才又问道:“你方才说,师父她如何了”·“犯了欺君大罪,已然服罪自尽了。”
尖细的嗓子压得低,在声声蝉鸣里头钻进了我心里··“我知晓了·”我也不晓得我怎么吐出这几个字的,接着就瞧见小太监唯唯诺诺地点了个头,又弯着腰退了出去。
我攥着那根笔,接着便跑出了书阁的门··宫里的路我记得不是很清,但是我却记得那乱葬岗怎么走··我一边跑一边想,这消息没传出来多久,师父的身体怕是还没被其他尸体掩盖住,我尽快地去得早些,也好见得她。
又想及我身上未带遮盖之物,便是一卷草席也未顾上,见得了师父以何接她归土,免得她身死也不得安··脑后的布衿随着我的跑动也不停晃动,柔软的布料,此时落在脑上,敲得有些疼。
我一手扯上去,想将它解下来,师父那眼角的一点柔和又猛然落入了眼里·我按住那块布衿,跑了大半,又松开了手··日头比不得正午时候了,偏了偏·地上的树影也由那墨团似的点子大了些,又拉长了些。
蝉鸣也听出倦意来,没了直直钻耳的嘈杂··眼前几棵大树入了眼,树皮斑斑,摸上去就掉些碎屑下来,沾得我手上都是暗色的印子·我扶着近身旁的一棵树木的树干,拍着前胸咽了咽喉咙,喘了几口粗气。
往前走了几步,脚下的泥土簌簌地荡起一小团黄烟,我眼睛往下探望着,不妨已经踩到了边缘,顺着那不算料峭的小陡坡滑了下去·黄土扑得衣角灰荡荡的,我只跺了跺脚,手向后推一把陡坡上凸起的石头,站了起来。
几只飞虫闪过眼前,又围着我转了转,复飞到了我眼前去·我一把扇开,脚下没迈出一步,腹中翻涌起来,我捂着口鼻,背过身去吸了口气,又转身过来,放下了手。
我来的还不算晚,师父的尸首正在眼前几步不远·月白的衣裳上泥土和血到处都是,头发散乱地铺在底下腐了的白骨上,发带也乱作了一团··我的心跳快起来,又慢下去。
我一手挥着那些飞虫,眼睛直直瞧着师父,走了过去·脚下不知道踩着那个死去之人的腐骨烂肉,把我绊得踉跄,身体歪了歪,没倒下去··我跌跌撞撞地过去,坐在尸骨堆上,一手揽住师父的肩膀,将她抱了起来。
·☆、须弥(二)·师父的脸上泛了青色的白,额头一大块血迹,红褐色的血印子顺着那了无生气的眉眼流到下巴上,已然凝结干涸··我攥住袖子仔细给她擦了擦,却没擦干净,血痂如粉末蹭到我袖子上,还留下两道墨线似的残印。
师父曾说我年纪过小,如今我揽着她的尸首,倒觉得她才是年纪小的那个·我咳了咳嗓子,又挥手赶了赶在眼前打转的飞虫,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死人堆里踩出来,半抱半拖着师父。
离了死人堆,我把师父放在一棵大杨树边,让她背靠着树干·我坐边上擦了擦汗,开口叫了声:“师父·”·无人搭理我,头顶杨树上不知哪个鸟儿蹦跶过来,不偏不倚一泡鸟屎落在了我脸上。
我一把抹了干净,骂了句粗口,骂完觉得甚是舒心·师父此时在我眼前,却没法子责怪我出言不雅了··我以后怎么骂粗口,倒也不用留神会惹来师父教导了。
风凉飕飕地一吹,我身上的汗落了大半,锦缎的衣裳贴着身子透心凉,凉得我鼻子有些发酸,怕是再坐下去要感了风寒··日头斜斜地晃过来,黄澄澄的光从师父肩膀上越过来,又落到我手上。
我磨蹭了半天,方才撑着大树干站起来,休息这么久倒是恢复了点力气·一手揽住师父的肩膀,一手揽住她的双膝,将师父抱了起来·老子觉得此时老子很像个男人。
约莫就是那么一会子,我发觉了老子这个称呼,确然要有气势很多··我思索了许久,估摸着此时得寻个坑把师父埋了·我将她从乱葬岗里寻出来,自然是想要师父入土为安。
安顿好时,已经将摸黑了·光秃秃一个坟包,新翻的土上半根儿草也没长·我嘴里嚼了根青草- jing -,拍了拍手上的泥,觉得这坟包缺了些什么·仔细一想,是缺个墓碑,我本该找块木板或者石板,书上师父的名讳,方算为完。
但我却没法这么做,寻个尸首叫人发现了都要说不清,再书上个墓碑,怕是师父死了也不得安宁··我站起身来,转头瞧了瞧我挖的那个坟堆儿,整了整肩上的衣裳,又顺手理了理脑后的布衿。
这才转身对着埋了师父的那个土堆弯腰拜了三拜,喊了声师父,凭着记- xing -离开了这地方··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师父获了个欺君的罪名,身为她的学生,我觉着我也脱不了干系。
因此据说是新登基没多久的天子召见我时,我便心里想了个通透,想我如今不过十载又五岁,人间悲欢离合生老病死在那翰林院的书阁里见了个干净·我自以为这人世间活着不过那么回事儿,一口气含在嘴里,上蹿下跳争风吃醋如何都行,到年老烛残,一口浊气咽下去,谁跟谁又差哪儿去了。
譬如我现在就去了,与我苟延残喘到花甲年岁了,无甚区别··想通这一点,我便波澜不惊地点头作揖回应了那传信儿的小太监,入了宫,见了那衣裳鲜黄高高在上的新帝。
“你就是那前朝记史的学生”坐在书案后的人口气带着点漫不经心,与打发一只虫子无甚区别··我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双手扶着地面,额头碰在坚硬的地面上,觉得有些凉。
磕了三个头,我直起身子,垂下眼皮应了声:“是·”·“不用怕什么,眼瞧着还是个孩子呢,”新帝不轻不重地笑了声,口气和善,“今年多大了”·我一时没有弄懂,这皇帝是想要做些什么。
照着我想的来说,师父头顶了个欺君的罪名,身为她的学生,该连坐也才是·眼前这位皇帝的态度,委实叫我有些捉摸不透·我照旧垂着眼皮,瞅着膝盖上的衣料花纹:“十岁又五。”
“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新帝又笑,语气慈祥得仿佛他是我爹··我眼珠转了一转,抬起了眼皮·想来脸上该是坚毅天真的表情:“师父说,这个年纪乃是志学之年,男儿当胸怀大志,学在四方。”
新帝脸上的笑晃了晃,又深了几分·他抬手翻了翻书桌上一本册子,语气无甚大变化:“小孩子还不到明白那些的年纪·不过,你瞧瞧这书册上说的,对也不对”·新帝此时在书房里召见的我,平心而论,这倒叫我有些惶恐,若是没有发生我师父那一档子事儿的话。
但眼下我师父既已经“服罪自尽”,他约莫是想留个好印象,不怎么打算跟我这个半大孩子过不去··他将将摊开那本册子,一旁的小太监就极有眼色地双手取了那本书,捧过来,送到了我面前。
我接过那册子,才一眼,眼前就花了一花·字字整肃娟秀,是我师父所记··“四皇子弑父为王……”几个字映入眼中,我冷汗冒了一脊梁,吸了口气觉得吸进了根刺似的,呛得嗓子疼。
师父啊师父,你怎的如此糊涂便是史书所记,也要罔顾自己的命么··我手抖了几抖,胡乱扫了几眼,又将那册子还给了小太监··小太监低着头步子碎碎地退回了御书案边,新帝随手拿过了那本册子,又随手往垂着明黄绸幔的书案上一扔,随口问我:“可瞧懂了”·方才问我说的对也不对,眼下又问我瞧懂了没,师父说我明白通透,万不可学她。
但她在时,我一向尊师重道,她不在了,我学上一遭又何妨·我眼睛瞧着自己的鼻尖,听见自己平平稳稳地说了仨字儿出来:“瞧懂了·”·新帝似乎是顿了会儿,想来正打量着我,语气也正经了几分,又把那问题抛了过来:“那你瞧着,这书上所记,是对还是不对”·那声老子这么一会儿冒上了脑子。
开了个头,免不了就想一条道走到黑·我有心想说个老子开头的话出来,又觉得甚是有损我这平日里的师父得意门生的形象,咽了咽喉咙,到底没把“老子”这俩字说出来。
我松开了攥着衣摆的手,又是四平八稳道:“微臣才疏学浅,侥幸也认得寥寥数字·此书之上字迹,乃是微臣之师所撰·师父为人清正刚直,从不会有半分马虎,想来师父所记,定然是对的。”
这几句装模作样的话说完,我觉得什么御书房,史记,统统都化作了一抹灰儿·我跪着杵在这儿,才是真真切切的存活··“那少史可知,这书上所言四皇子是何人”新帝出乎意料地没有立时大发雷霆将我拖出去砍了头,还十分和颜悦色地又问。
如此对话实乃煎熬,我明明白白地告诉这位皇帝,我赞同我师父所写,他倒是还要问上一问·莫不是怕我不学无术,两耳不闻窗外事,不晓得自己正往刀刃上撞此时我再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他也好定罪罢。
于是我用肃然的语气道:“微臣所料不错的话,这史记上所载四皇子,乃是先帝的第四子,正是当朝天子罢·”·我瞧过许多史书本子,一般如我这么直白的,要么是午门外人头搬了家,要么是在金殿上拿头碰了柱子。
但此时我没有以死为谏,撞柱子以表痛心疾首,那便该午时三刻跟铡刀会个面没差了··御书房里半晌静默,我等的稍微有些不耐烦·这新帝忒不爽快,嘴巴开合一句话的事儿,也值得停顿如此久。
我若无其事地拂了拂膝盖衣摆上的灰尘,等着那一声怒喝··半晌过去,没有怒喝,新帝悠悠开了口:“朕倒是一时糊涂了·这前朝的书籍,给你一个孩子看,你尚且辨认不清,遑论往后流传下来,少不得要蒙昧许多人。
少史便瞧瞧,哪些书是前朝的,捡出来扔到个空地上,趁着今日得空,焚了吧·”·皇帝的声音不算大,说是不怒自威也不为过·好几句话顺着钻进我的耳朵,又原封不动地钻了出去,末尾那三个字我听得极为清楚,焚了吧。
师父大半生心血,眼前御书案后的人轻飘飘几个字,便要否了师父这几为尘世存证的汗青痕迹·我眼前闪过师父额头凝结的血块,泛着青的僵白脸色,手指紧紧地攥着手心,垂了会儿眼皮,又抬起来。
我用来御书房时同样恭敬的姿势伏在地上,额头碰了下地面,接着撑起胳膊,回了声:“是·”·是以此时我蹲在城墙上,挥了挥荡到眼前的飞灰·那火确然烧的很大,黑滚滚的烟雾冒上城墙头,呛得我又咳了几声。
“少史可将书捡干净了”明黄衣衫的人依旧负手而立,没计较我这副大不敬的样子··我没立时回话·师父惯拿的那支笔此时正攥在我手心里,被汗水打的有些- shi -沉。
师父说,叫我以后别再用此笔·但我还没用它写过字,往后怕是没有机会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扶着城墙垛子,就着蹲身转过身去,用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姿势问道:“皇上,微臣斗胆,此时可有砚墨否”·皇帝走近了些,一双眼睛锐利地扫我一眼:“此时无有砚墨,少史要做何事”·“无事,微臣莽撞了。”
我拱了拱手,接着拿笔尖往嘴里伸进去舔了舔,想化开那浓奄的笔头·墨汁溶进嘴里有些苦,我往手背上描了几下,也只是几道浅淡的水痕印子,没留下清晰的笔迹。
老子心里有些惆怅,没想到平日里家常便饭的蘸墨写字,此时倒成了奢望··天上云头压得愈发低了,细冷的风打着旋儿将城墙底下的大火撩得高了几丈·灼热的火星子似乎要溅到我脸上来。
我腿麻得厉害,于是一手扶着城墙,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衣服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胡乱地拍在我腿上·我专心致志地盯着城墙下的豪迈大火,刚要转身跳回女墙,不妨脚滑了下。
我一时心中一紧,赶忙两手扒住了城墙垛子,吸了口凉气,好歹站稳了··但我人是站稳了,那杆笔就这么自由不羁地从我手中挣出去,顺着城墙边的半空,极为利落地坠了下去。
“哎,笔……”我身子往前一探,下意识就想捞一把,接着便身体前倾顺理成章地从城墙上栽了下去···☆、须弥(三)·我眼瞧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风声在耳旁呼啦啦擦过,底下丈高火焰溅起的火星子冲着我的脸扑上来。
我被烟呛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使劲伸手向下够着,也没摸着半根笔毛儿·底下红火的一片好似都不见了,只剩下那根笔在,我瞧着它,却怎么也够不着它··老子竟然抓不住一根破笔·衣袍被冲地掀起来劈头盖脸,我只觉得过了许久,久得够我在半空里想了遭是我胳膊不够长,还是那笔落得太快。
结结实实撞到实地上的时候,我才觉得不过这么一会儿,倒也不是很长·片刻前我还蹲在城墙上想用这根笔划拉几下,此时竟以这么一个倒栽葱的姿势落了地,委实有些不大体面。
但好在这底下熊熊火焰铺展,三尺内无有活人气息··我躺在地上,眼睛斜着瞟离我手指尖半尺的那根笔,有心想够上一够,然又觉得力不从心·脑子里想着胳膊动一动,但那半截胳膊却没听我使唤,我试了好几遭,腿也动不了,约摸着是摔折了。
我仰头看着那被火焰燎得有些扭曲的天,乌云缓缓地移着,偏偏不落雨·口鼻里感觉有什么涌出来,再吸口气,就觉着身体碎成一块块的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流泄出去。
我此时能意识到这个情况,倒是我脑子还没坏·但我头朝下栽下来,竟没摔坏脑子,想来也是很难得··天一阵阵地黑起来,像盖在我眼皮上,也不觉得周遭灼热了,只是冷,透彻骨缝儿的冷。
我耳中时而轰鸣时而静默,脑子里想法也聚不在一处了·只那根笔入了我的眼睛··丝丝缕缕的淡黑色雾气染上焦赤的火苗,我眼看着它失了颜色,自己那一截横着的胳膊也淡下去,轻烟似的聚着还是个胳膊的形状。
再没了其他声响,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一声声慢下去,又轻下去··眼前将要静止时,我却又瞧见了一个身影,起初是半片衣摆,接着是半截衣袖,他似乎不是很高,因我这么委顿在地,还能瞧见他后背垂下的头发梢,随着四周的火息轻轻飘动着,又落下来。
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那片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灰白火焰里分外清楚,他侧身弯腰下来,手摸上了那根笔··有什么东西流过我的眼睛,我看的有些模糊,就费力地喘了口气,又睁大了眼睛看。
然他只留下个侧影,没转过头来,且我估摸着我脖子似乎也摔折了,没法扭得幅度更大一些,只好这么僵着,也不知瞧见的这个是不是臆想··他手触到那支笔,接着手指捏住,提了起来。
黑色的衣袖委地折落,又舒展离了地··别动老子的笔如若我还能开口说话,且有清晰的意识,我应当如此大喝一声,中气十足,饱含愤责地喝一声。
眼下却没法,只能瞧着那根笔被人捡了去,我又没瞧见他的长相·我僵僵地躺着,眼珠子一动不动··那人捡笔起身,腰间的玉佩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一枚玉玦挣出来,底下拴着的流苏扑簌簌地摇动了几下。
分明我瞧见的东西都是黑白的,无甚明亮色彩·但我确实瞧见,他那块玉佩,红色丝绳垂挂,两道绳线缠在暖黄的玉玦上头,底下垂着细致鲜红的流苏穗子,突兀地撞进我眼里,没了其他颜色。
十岁又五,我因一杆笔从十丈高的城墙一头栽下去,结束了我这潦草短暂的一生··我立在云头自顾自唏嘘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此时是在哪里··猛不防袖子被人拉了一拉,我顺势转头过去,瞧见了一张嘴角含笑眼梢带愁的脸,脸的主人见我看他,眉毛舒了舒,张了口:“回来了,还没醒过神来罢”·我确然还没醒过神来,我仔细看他片刻,方了然应声:“此时醒过来了。
你莫不是在此候我”·“先去我那里坐坐罢·”眼前的那张脸眼角堆了堆,嘴角却耷拉下来··我从善如流地点头:“有何不可。”
祥云淡缓,不时有仙鹤鸣唳,天际霞光蔚然,正是九重天·眼前领我去他那里坐坐的,是个神仙,叫做尘悬··尘悬神仙是个神君,肃然一点说,应是我的同僚。
我两个同在天庭为差,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尘悬与我同为成德星君手底下,当的是人间的文事·只不过尘悬只管人间江湖之远,譬如坊间乡落传唱的辞赋,哪个名不见经传一朝名满天下的异秀,皆是合了尘悬给的机缘。
我却只管人间庙堂之高,大笔大墨,刻笔汗青,都经我处··我一边与尘悬走着,一边恍然记起,为何我去人间落了一遭,还不幸年少夭折··此事说起来有些不大好现眼,但却是个实事。
在其位谋其事,我在天庭当这司史的时日算不得长,若是折算到人间,照着凡人们短短的一生来算,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年纪·因了这算不得年少的年少,便少不了要有几分轻狂。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常与尘悬一处作混,手底下万千文章笔墨见得久,自己也很会耍弄·关起门来耍弄想来是没什么的,但因这轻狂,便耍弄得有些不顾及··细想起来,也就是不久前的事儿。
南海慈航真人做了场法会,宽和地邀了众多仙家前往,我自然与尘悬也去了·法会未开始时,我两个钻进了真人的紫竹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深然如此··紫竹竿竿而立,眼前好一片浓翠云雾。
当是时,微风清缓,龙吟森森,我与尘悬言语交论,身心疏朗··我两个正因了这文运的事论有些意见相左·拿人间常见做例,那些经由尘悬给的机缘,现了本领的异秀,一大半皆赴了朝堂,最后兜兜转转进了翰林,文运又折进了我手中。
那些本可大展本领的书生们,一旦与朝堂事沾了边,便好似倒了霉·自然此话不是我说的,是尘悬说的··尘悬手中一柄纸扇晃了晃,拿眼神斜我:“无论闲事与国事,皆为尘事。
何故我予的机缘,到了你处,便要彻头彻脚换个样子,末了落不了甚好下场”·“江湖野外,言说何事,都为自家事,文做得好与烂,也只挂了自己名头。
若是进了朝堂,我瞧着你不大明白罢,有无你给的好文采机缘,其实都不是那么重要·因他们笔杆子底下写出来的,不是给当世的许多人看的,是给那人间皇帝看的。
你可能觉着我如此说小心眼了些,但那人间运势,连着的是一朝天子·”我取了一片细长竹叶,在手指间翻转几下,与尘悬悠悠道··尘悬挑一挑眉,手中纸扇摇了摇,口里不屑道:“我如何不晓得,只是你……”·这话未说完,我便听得一声厉啸破空而来,身侧竹竿晃了晃,几片翠绿竹叶荡荡而下。
我眉头一凛,一个黑影朝我戳来,我伸手一攥,攥住了··半片竹叶子落在我衣袖上,我伸手拂去,瞧见自己手中提了杆长/枪,枪头锃亮,枪穗蓬然,枪身沉凉。
尘悬敲着扇子凑过来,念了个名字出来:“斗宿枪·”·“你识得”我讶然看他··“你不知晓吗,此枪乃……”尘悬又没来得及说完,便被一声脆脆的女子声音打断了。
“这枪是我的,这位仙君烦请还我·”·我闻声抬头,眼前一个女神仙,细眉横扬,杏眼明亮,一身衣裙利落紧俏,正瞧着我··“原来是这位仙友的物件,往后可要保管好了。”
我一向觉着不应与女人多计较,因此没怎么打算多言什么··女神仙接过枪,转身便走,却又回身瞟我一眼:“你分明不认得我,我如何与你是仙友”·我细又看了她一眼,心里只觉这位神仙实在不会做事,本就是她的不是,倒不知何时言语锋芒得如此理直气壮了。
我将手中竹叶子扔开,拱了拱手:“是我一时措辞不当,还望仙子莫怪·”·仙子听了此话,本来转了半个身子,此时整个身子转过来,瞧着我,脆生生地说了句:“我名叫摇倾,是成德星君的妹妹,你记住了。”
未及我回应究竟记住了否,眼前女神仙便提着枪扭头不见了踪影··“她说她是成德星君的什么”我转头问尘悬··尘悬哗啦抖开纸扇,面色岿然不动:“妹妹。”
我大惊:“成德星君竟有个妹妹,那她方才说她叫什么来着”·尘悬的纸扇抖得更勤快了些:“摇倾·招摇的摇,倾城的倾。”
天庭里女神仙众多,在我看来都长得差不多,想来个个容貌担得起人间的倾城·方才这个或许也确然是倾城,但我却瞧不着比那其他的女神仙的倾城不同在哪里。
我干干地笑了声:“好名字,确然招摇·”·尘悬斜我一眼,绘着墨竹的扇面晃了晃又折起,接着又抖开,这才说了句:“你等着罢·”·他说此话叫我摸不准头脑,但我两个回了九重天后,我方明白过来,尘悬这句等着,是叫我等着何事。
·☆、须弥(四)·彼时,我正在成德星君案前头,欲要把近来一些事务说上一说·平日里不大见得这位星君的面,但这世间的文事却都归了他管·然成德星君是个不甚苛责的神仙,即便我这禀事是想起一出来一回,他也未表现出过何不满。
我好歹没忘了自己本分,疏疏漏漏,倒还是来过几次··今次我这么心血来潮似的,突然觉得自己该来星君这里禀个职了,于是便站在了星君办公务的殿中··我拱了拱手,开了口:“星君……”·“哥哥。”
身后娇俏的一声,让我把下半句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未等我转头,身旁一阵风掠过似的,一个女神仙堪堪站在了我身侧·我拿着笔转了一转,侧头瞧一眼,立时又转了回来。
好巧不巧,正是那南海紫竹林中遇着的女神仙··成德星君将头从书案上抬起来,向着女神仙看了过来:“来我处何事”·“无事便不能来了”女神仙此时倒是没拿那杆枪,利落走了几步,裙摆悠悠,不同于那日的紧俏。
“眼下司史有公事,你到别处玩耍去·”成德星君说罢,又将头低了下去··“司史”女神仙声音扬起,又站到我跟前好奇似地瞧我,“你是司史”·我点了点头,有心想回她一声仙号,但我却忘了她叫什么名字,自然我更是不知道她是何职务,只好停了停:“是。”
“你可还记得我那日我们在南海见过的·”她眼睛眨了一眨,双手被在身后,脚下挪了挪··未及我答个什么出来,我便瞧着成德星君抬起了头,脸上情绪不明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看,拿手掩口咳了声:“有么,我不大记得了·”·女神仙细长的眉毛挑了挑:“怎会不记得那- ri -你还拿了我的斗宿枪,拿了好半响,还说与我是仙友。”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便看着成德星君将要低下去的头又抬了起来,他搁下了手中的朱笔,一手支着脸,打量似地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个清凉,立时放下了口边的手,挤出笑来,对着女神仙道:“仙子说得有些失当,我非要有意拿你的斗宿枪,实在是那枪飞来得出乎意料,误会一场。”
明明那时是这女神仙的不对,怎的此时我一番话说得干巴巴,听着好似成了我不对·果然我说完此话,便清楚地瞧见成德星君的眉毛扬了扬,眼神看着我不动了。
莫非星君以为,我肆意拐他妹妹,我闭了嘴,觉得有些不妙··“你不记得我的名字了,我那时分明说过叫你记住的·”女神仙微睁了杏眼,细看还带了薄嗔。
我确然不记得她叫甚名字了,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转,我却没抓住·大殿中静谧无声,成德星君竟也未开口,只那么看我一会儿,又低下了头,将眼神落在了书案上的公文上。
我暗自舒展了些,眉皱了皱,瞧着女神仙道:“仙子是叫做倾城”·女神仙眉立时扬了几分:“我不叫倾城,我叫做摇倾·”·我扯出个笑:“仙子见谅,我一向记- xing -不大好。”
成德星君似乎终于无法忍受了,将笔一搁,抬头沉声,:“莫要在此胡闹了·司史无大事的话,就先行去罢·”·“是,”我拱了拱手,觉得成德星君甚是开明,心下悠哉地转头出了容文殿。
又几日,我在我那不大不小的院落里摆了个酒壶,就着葱郁的数干竹子,与尘悬扯话··摆酒的石头桌子正靠着竹林,细凉的风从竹竿的缝隙里漏出来,带得修长颀秀的翠竹微微摇动,头顶便也沙沙地飒响不停。
青花白底的酒盅里琼浆醇厚,我拉着衣袖提着酒壶斜斜地倒一杯酒,给尘悬移过去·他低眼瞧着那酒盅,又伸手捏着酒盅底接了过去··我拿过一个空酒盅,又听着淙淙的酒落杯声音,给自己倒了一杯出来。
尘悬正要喝,我抬手拦住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盅,冲他看了一眼··尘悬果然立刻会意·我俩在一处作混,少不得也要做些文酸气的事,譬如喝酒前一定要对上几句,起初对诗对词,但久了未免乏味。
因此尘悬又想了个新法子,那便是对字,合韵脚合字数,便算得胜··我耳闻身后头顶萧萧叶响,心思一动道:“一竿竹·”·“两盏酒。”
尘悬未停顿,将酒盅搁在石桌上,眼神都未移过来··我挑了挑眉:“三竿竹·”·“…四樽坐,”尘悬略带着狐疑地瞧我一眼,口里话也迟了会儿,将要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接了上去。
我笑了一笑,面不改色:“五竿竹·”·尘悬没再接了,斜我一眼,一副挑嘴角的讥笑表情:“我就晓得你不会有甚正经心眼·”·我拍了拍衣袖,捉弄了尘悬觉得甚是衬意,我谦虚地回了一声:“过奖。”
我两个将将三杯酒下肚,第四杯倾了水柱凌在酒盅上空,透亮清冽的酒液还未落进杯里,门口奔月进来了·奔月其实是一只兔子,说的准确些,乃是一只兔子仙,不知何故瞧上了我院落里这片竹林,说是于兔子修行有益,我也不好推拒,便允她在这竹林里头修行。
无事时,奔月就化了人形,替我看看门传传话,勤快的模样甚合我心意··此时奔月进来,瞧着尘悬,脸上意外地顿了一顿,又转脸看我:“司史,外头有个仙子找你……也不是仙子,她说自己是什么神的侍女,来送一样东西过来。”
“你替我拿进来罢,”我随口应了声,没放在心上,虽不晓得是哪位仙友有东西给我,但看了便知道了··“她说要当面亲自交与你,不许旁人经手的。”
奔月直勾勾盯着我,眼神好似我是根青草··我看一眼尘悬,尘悬只看酒盅,似是潜心地要从那杯子里揪出个什么来·我将杯子搁在石桌上,应了声:“那叫她进来罢。”
奔月点头转身去了,不多时便进来个穿着粉红裙子的女神仙,一张脸长得圆,眼睛细小·开口说话声音也细小:“此信交与司史,还望司史能……”·“能如何”圆脸女神仙半晌没说完,我等了会儿,便好心地接她话。
不妨她却涨红了面皮,倒是一口气说完了:“能知晓我心意,应我所言·”·我惊奇地瞪了眼睛看她,尘悬也惊奇地瞪了眼睛看我:“你何时惹下了风流债”·不等我说出什么,圆脸女神仙噔噔噔几步过来,将一封信扔在了桌上,连看我一眼都没看,面皮红得像抹了满脸的胭脂,又噔噔噔地扭头走了。
我瞧那信半晌,头一次有些费解·我自认未见过这女神仙,且不可能与她有何交集,她何至于无缘无故地便递个信折子过来,且话说的这般含糊暧昧,又免不得尘悬要嘲我一番。
果然尘悬看我不动,伸手将那信折子拿了过来,推到了我跟前,口里风凉道:“做得认不得么,打开瞧瞧罢·”·我未做过,自然不会心虚,因此抬手便拿了起来,撕开封口,冷笑了声,将目光移到了眼前的纸上。
开头四个字,就叫我吸了口凉气··肆意如脱缰野马般的字迹,写的什么我倒是认出来了,但这个“南海一别”是个什么意思·我没再往下瞧一眼,问尘悬:“方才奔月说,这女神仙是谁”·“是个什么神的侍女,”尘悬饶有兴趣地看我,眼神里满是揶揄。
“南海那时,我们见得那个女神仙,叫什么来着”我脑子转了转,又问尘悬··“摇倾,招摇的摇,倾城的倾,”尘悬语气鄙夷,哗啦抖开了纸扇。
摇倾,成德星君的妹妹,我记起来了·如此说来,此时来送信的这女神仙,是她的侍女,她送这么一封信给我,是想要说何事·我盯着手里的信纸,一杯酒不自觉地下了肚。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尘悬语气莫名高昂:“怎么,她给你写了这信,可是表情了”·“怎可能,”我没犹豫地否决,接着撑开那张信纸,瞧了下去。
往下看,字迹越发无拘无束,肆意张扬,但我约莫得认出来了最后一行字:明日于瑶池旁一叙,摇倾相候··尘悬颇有修养地没探出头来瞧瞧那手掌大的纸片上写了些什么,只将扇子摇的越发勤快,小凉风都被他扇出来些,扑到我脸上,似是一口凉气。
“她说候我一见,”我瞧着尘悬的模样,没顾得上吊他胃口,“她见我有何事,莫不是想与我打上一架”·“做贼心虚,”尘悬又是鄙夷看我一眼,“我如何知你是不是哪处得罪了她,总之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我寻思了一会儿尘悬的话,觉着有几分道理·总归我没有心虚,又未做过何招惹她的事情,去瞧瞧也无妨,再者她兄长成德星君在我上头,我也不好不顾他的面子。
“也好,那我就去瞧瞧她找我何事·”我将那张纸片折了折,扔进了袖子里··第二日时,便也没躲闪地去了瑶池···☆、须弥(五)·一方清水塘,半倾盖着碧色舒展的莲叶并朵盏袅娜的莲花。
莲叶宽大者有之,巧圆者有之,高高低低,交响掩映地覆着池子·淡彤的莲花亭亭直直地从这清远的的叶子里伸出来,有还未绽开的荷箭一并挺立·池中淡色仙气弥漫,如雾涌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坐在瑶池的雕栏旁,低头好一会儿,琢磨着这池子里是否有鱼·这水看上去是极为清透的,然这仙雾挡着又叫我看不太分明·思虑片刻,我挥一挥手,叫这仙雾散开,露出了浅碧色的水面。
我扶着阑干,探身看下去,只瞧见了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缓缓地漫出去又碰到池壁上·继而那涟漪中央的波纹也消了,池子面又平静如初··我眼睛没眨地又瞧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见地瞧见水面上翻出一朵水花,一抹鲜红的鱼尾在水面上一闪而过,钻进水中去没再出现。
这瑶池中看来也是有鱼的,我摸着下巴想,水面上的淡雾又悄无声息地漫过去,遮住了水面·我瞧了一会儿仙雾,又瞧了会儿莲叶,又瞧了会儿莲花,觉得甚是无趣。
我来了大半日了,瞧着一尾红尾巴在水面上翻了三四个来回·中途还有一只仙鹤落在阑干上,与我对视片刻,接着弯下细长的颈将尖喙戳进池子里,又抬起窄小的脑袋,接着又将尖嘴戳进水里,如此反复几次后,白翅膀一展一扬,掠向了空中。
我伸手托住那片被仙鹤抛弃的一根鹤毛,拨弄了一会儿,将它放在了栏杆上··那叫做摇倾的女神仙叫我来此·我便如尘悬所说来了,但我在此许久时刻,周遭不见一个仙家踪影。
莫不是戏耍我,我转头瞧了瞧四周,仙气依然散漫,远处天际那只饮水的白鹤化作了一个虚影儿··我拍了拍手,又捎带着拍了拍衣袖,转身便准备离去。
不想我转过身去,眼前却正立着摇倾·她眉眼弯弯地瞧着我,脸颊薄红,神情殷切盎然,手里还提着那杆斗宿枪··我一时站在了原地··摇倾这身打扮,扔了那杆枪便可翩翩一舞。
但她提着锃光发亮的长/枪,那便不是要打算舞上一舞··坏了,这摇倾提着枪,莫不是真的打算与我打上一架·我面上露出个客气的微笑,心里细忖,虽说我未必会惧她,但与女仙家打架,有些不成体统,往后天庭里传出去,我打一个女神仙,实在不堪入耳。
我极快地将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遭,心里敲定了主意,若她待会儿真个要动手,我寻个空子窜了便是了,左右她总不能撵着到我院子里去·若是她撵着去了,我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由头,便是她哥哥来了,我也是不虚的。
我笑容挂的有些僵,摇倾依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我只好让那笑落了下去,斟酌下,开口道:“摇倾仙子邀我来此,不知是有何事”·摇倾一手握着枪柄,顿了顿,说道:“你没瞧见我让玉欢与你的信么,我在那信中写清楚了的,你看过就当明白我所说是何意。
我邀你来此,自然也是如那信中所说了·”·那信纸上的字龙飞凤舞,我那时瞧得其实有些艰难,遑论明白她说了些何事·半片手掌大的纸看下来,也只看懂了开头与结尾,开头说南海曾与我一见,结尾说今日与瑶池旁邀我一见。
“不瞒仙子,那封信送来时,尘悬正在我处·因此我没什么空当仔细看,只道摇倾仙子邀我来此,不知是何事,还望仙子明示·”我这话也算不得冤枉尘悬,总之他也不会晓得。
若我直接便说是看不清她写的字迹,无异于主动约架,但凡有些脑子的神仙,都不会如此做··“你没有细看”摇倾柳眉一挑,手中长/枪挽个枪花,从头到脚看我一遍。
我露出歉意的笑,笑了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手状似随意地搭上了阑干·摇倾这架势,下一枪招呼过来,我也有躲闪的余地··但摇倾并没提枪冲过来,她眼睛闪了闪,自然而然地上前了一步:“既是没看,也无妨。
本仙此时与你说,也是没差别的·你来了,是想告知你,本仙瞧着,你这模样看着很是顺眼,想必神- xing -也端正·本仙决定往后与你一处来往,相交相随。”
我握着栏杆的手滑了一下,往后靠却只能靠到栏杆上了,因此我移开步子往偏边迈了一步·我疑心这摇倾仙子完全是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一个女仙家对一个男仙家说出“一处来往,相交相随”的话,她是平日里不大读书的么。
“你怎么不说话,我说此话,你意下如何”摇倾随着我的动作也转过了身子,斗宿枪一横磕到了瑶池旁的阑干上,金玉裂石般的一声脆响。
我又干干地笑,编排了番话语,手敲了敲阑干:“摇倾仙子此话,我听得有些不大明白·”·摇倾蹙着眉歪了会儿脑袋,胳膊收回□□,挪了几步腿一抬十分没计较地半边身子挂到了雕砌的栏杆上,两手抱着斗宿枪,嘴巴咧了咧:“原是你没有听懂。
我想个例子给你比出来,就如我哥哥跟泸沽嫂子那样的,天天一处,同出同进,起居休憩,也都在一处·我如此说,你可懂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恍若一道天雷当脑门劈下来,我立住了半晌,尘悬那乌鸦嘴,竟是说中了不成。
这摇倾说想与我一处,如成德星君与他妻子那般这个意思我没会错罢·我惊疑地看摇倾一眼,她只歪头瞧着我,眼睛真切面含期盼·我试探了一声:“你哥哥成德星君,与泸沽上仙,乃是夫妻。”
摇倾点了点头:“我知晓,泸沽嫂子唤哥哥夫君·”·“那你方才所说,”我往后一靠,靠住了栏杆,一只手搁在了上面,“……大概不是如成德星君与泸沽上仙那般的吧”·“怎么不是天天在一处,可不就是如他们那般的吗”摇倾摇了摇头,身子坐在阑干上晃了晃,接着一把抓住了我搭在阑干上的胳膊,堪堪稳住了身形。
她小声地吐了口气,又对我道:“总之,想与你一处,你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我心中直觉这摇倾仙子仍是没有懂,她本意不是如此罢,这一声愿不愿意入耳甚是别扭。
我瞧着她分明还带着些顽- xing -,年纪轻轻,怕是还不大明白·我正欲与她解释一番,或许她想告知我的是甚意思·还未开口眼睛一突,不远处一个身影撞入了眼中,广袖垂垂,颇为威正,那不正是成德星君吗·他本就对我有些误解,如今再见得我与他妹妹在一处,更是不会对我有何好揣测了,我正想着,一边欲要不动声色地将胳膊抽回来,就闻得摇倾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我屏住了气息。
眼下我几乎可以晓得,摇倾确然是没心没肺了·但我又更笃定几分,她想与我说的定然不是她表述的那样··成德星君闻声,转头望了过来,接着脚步顿住了。
隔着一段距离,我其实瞧不清他看我的眼神情绪是如何,但不会瞧错的是那眼神扫过摇倾,便落在了我身上,没再移开··“成德……星君,”我嘴巴开合吐出几个字,胳膊使着力气抽了出来。
身旁有什么响动,一声尖叫继而“扑通”一声,我猛地回头,摇倾仙子手里攥着斗宿枪,仰面栽进了瑶池里··水面上莲叶荡了荡,莲花折断了好几支,一尾鲜红的锦鲤惊慌地跃出水面又砸了下去。
我当下顾不得什么,一手扒着阑干一手探出去去够摇倾仙子的手··成德星君立时闪身到了我身旁,但我不是很愿意去看他的脸色,因此埋头去捞摇倾的胳膊··阑干说高不高,说矮不矮,我够着了摇倾的胳膊,但身子也探了出去,她狠力地拉着,一张脸有些发白,不知是不是吓得。
我使劲拉她一把,没拉上来,又使出大劲儿,摇倾也同样用了劲儿扑腾·这么一挣,我一个不妨身体朝着那满目翠绿的莲花叶子扑了下去··我立在容文殿里,衣裳还搭拉着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我默然垂眼看了看,又手指动了动,将那衣裳变干了··周遭静谧,不时传来摇倾的抽泣声,中途还夹杂着数个响亮的喷嚏··“哥……哥,他欺负……欺负我,阿~嚏他明知故问……”摇倾一手抹着泪,一手指着我,眼睛通红地看着成德星君,“……他还故意害我落水……”·我咽了咽喉咙,不知该说些什么。
诚然摇倾落水有几分我的缘故,我却不是有意,且这个“欺负”让我觉着有些冤·正欲开口辩解,又见成德星君目光复杂地瞧着我,我看摇倾,又见她哭地梨花带雨,甚是可怜。
嘴唇动了动,便没打算说什么了·身为一个男人,不该太斤斤计较·我如是想··因此几日后,我便下了凡间··成德星君如是说:“司史年少,心气不免有些浮躁,便去人间历练一番,也好沉积沉积- xing -子,于往后差事有益无害。”
话说的曲折,大意是叫我去人世轮回一遭·我自然懂得,成德星君怕是觉着我唐突了他妹妹,因此便有了这么一出·谁知我不幸年少夭折,在人间不过十五年纪,便从城头摔下去丢了- xing -命,只得回了天上。
“我这轮回的一遭,太便宜了些罢,没叫我长长久久地历完人间生老病死·”我对着脸有些木的尘悬唏嘘道··“可不是么,我在天上瞧得真切了。”
尘悬语气又带了些风凉,“活得无甚名声,死得倒是轰动·一朝上下皆说,少史见万卷书籍被焚,赤子之心苦劝皇帝不成,悲恸之下跃下十丈城墙,以身作殉。
唔,你在人间甚是刚烈么·”·我嘴角抽了抽,虚虚道:“以讹传讹罢了·”·“你先把那悲恸放一放罢·眼下你回来了,那司史位子却已交替了。
是因何事我有些不清楚,但怕是与你这刚烈脱不了干系·”尘悬嘴角收了收,略带些同情地瞧我··“掉下城墙身死非我意愿,莫不是天帝觉着我是有意不愿历练”我惊异道,“我入尘世,这命格由不得我做主罢。
便是我真想早死,就能早死的么”·尘悬打量地看我一眼:“你自然不是早夭的命,但你却早夭了·定下了的命格,如今变了,你在人间可是遇上了甚扰动你命数的人或事”·我思忖了片刻。
我在人间不过十五载,在凡人眼中看来妖异的事件并未经历过,甚至我一头栽下城墙,也不过是能说得上是意外之故·其余的便是有甚扰动,我一个肉/体凡胎,也是无知无觉。
“不知晓,”我摇了摇头,又看尘悬,“莫不是要我做个闲散仙,那委实不错·”·“你想多了·”尘悬不客气地瞟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没有那等好事。”
·☆、须弥(六)·我倒也不大在意天帝要叫我离了这司史去做个什么,总归在哪处都无甚大差别·千百年的过,过的都是这一片日子·但此时我倒有几分好奇,我那不是早夭的命,原来是个什么模样。
“你可知晓,我原本该是何命数的”我看了看尘悬光秃秃的院子,有些想念我院落里那数竿翠竹·虽说他这里有个池子,但仍是遮盖不了光秃秃的景象。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不知晓,”尘悬答得利落,负手立在那池子旁,很是装模作样··旁的仙家我不晓得,但如尘悬这般,说句话要一唱三叹一波三折的,此时这样简洁定是唬人无疑了。
我蹲下身,伸手拨了拨那清凌凌的水面,迟了一会儿没说话·水面上浮萍莲叶都无,只明净光洁的水平如镜子似的,尘悬的倒影便也映在了其上·我垂着眼撩水,眼角却瞥见尘悬低头瞧我,脸色还带着欲说还休的憋闷。
我于是将撩水的动作放得愈发缓慢,尘悬的脸映在水里,动了动嘴唇·继而道:“你想知道”·我点了点头,口气颇为遗憾:“我确然想知道。
但我与司命一向不熟,你与他交好都不知,我去打听他更是不会告知我·或者我去问问奔月,叫她使个美人计去诓一诓司命,指不定……·”·“把你那馊点子收收罢,”尘悬嘴角紧绷地瞪我一眼,接着转身迈进了池子边上的凉亭里,“我虽知晓得不多,但司命给我几分面子,我去问他时,他也就与我说了一些。”
“愿闻其详·”我甩甩手上的水珠,起身随他进了凉亭··“原本你在这十五岁的年头,是要承了记史的位子的·”尘悬语气犹带不快,我听得暗自发笑,却又不愿拆穿他。
“承了记史之后,便与朝中一位翰林院大臣的女儿有了牵扯·”·“喔,”我淡然地点一点头,照司命那个德行,能把我命格排的如此中规中矩,算是天上难寻了。
“你慕她甚久,于一花好月圆之夜与她聊表衷肠·”尘悬语中的不快消失了,带上了一贯的讥讽,“却不想佳人次日与御花园偶遇皇帝,便入了皇帝的眼,选了秀女进了宫。
同在宫中,想见却不得相守,甚至得小心翼翼地掩埋着,抓心挠肝,苦求不得·”·“哦,”我倚着柱子,摸了摸柱身,一时没看出这柱子是何石材。
“接下来莫不是我与那大臣的女儿如何苦情纠缠,最后被皇帝发觉了,一怒之下将他爱妃打入冷宫,将我拖出午门砍了脑袋”·尘悬摸了摸下巴,点了点头:“猜着了一半。
你是与那佳人苦情纠缠,被皇帝发觉了,佳人被打入了冷宫,你……”·我眼皮跳了跳,估摸着有些不大好:“我如何我没被砍了脑袋,那是被凌迟了,还是被五马分尸了”·“皆不是。
皇帝气怒之极,将你幽禁在了一处宫殿里,那宫殿叫何名字我倒记不大清了·”尘悬此时已然没了那副不快,倚着凉亭里的靠栏,语气悠悠,他低头琢磨了半响,一拍大腿:“我记起来了,醴泉宫。”
“你说是何宫殿醴泉宫”我一口气卡在了嗓子里,捶着柱子深深吐息数下,方顺过气来,“你记- xing -如此差,往后还如何当职。
那醴泉宫,是人间那皇帝的寝宫”·“我过目不忘,你莫不是忘了·三个字而已,我还不至于记错罢·”尘悬瞧着我很是不屑继而慢悠悠,“你莫怀疑,皇帝将你囚禁在他寝宫里数年。
我也不知晓你们发生了何事,想来……啧,司命倒没与我说你们在那宫中做了些什么·”·我觉着胆水有些上涌,司命忒不是东西我堂堂天庭司史,他竟给我排了个禁脔的命格,折辱我这七尺男儿身。
“皇帝不是因我与他妃子……有了私情,才如此么·”我面上浑不在意,话说得轻飘飘··尘悬瞧着我,与我说道:“话是如此没差。
你看上了他妃子,而不是看上了他,故而降罪于你,道理清楚明白得很·况且你们并未……那么……几年,先是朝中大臣进言,百般劝阻未果,继而边陲一个邻国来犯,这么一个国家,就如此亡了。
你与皇帝皆做了俘虏,接着到了敌国,又是好一出苦情,与皇帝脉脉不得语·”·我冷笑了一声,未有言语··司命,往后咱们走着瞧,老子在天庭一日,若是叫你安生了,我院子里的竹子栽到地底下去。
“你先莫忙着想坏点子,听我说完不急,”尘悬好整以暇,语气愈发悠然,“再者,这命格不是也未派上用场么,你年纪轻轻便夭折了·”·“往后的戏码,莫不是我又与那敌国的皇帝纠缠,乌烟瘴气胡扯一遭,最后死都不晓得如何死的”我瞪尘悬一眼,离了那根柱子。
尘悬讶然点头:“你猜得甚是,确然是那般·看来你是对那跌宕的命途有几分期待么”·我深吸了口气,瞧着尘悬真心实意地笑了笑:“我去瞧瞧奔月,同她说往后没了我照拂,莫要被谁诓了。”
尘悬的脸色霎时变了一变,也瞪我一眼,好歹没再开口揶揄我··我说要去瞧瞧奔月的话,也不全是唬尘悬,我总不能在此处一直窝着·天帝要贬我去作何职,也该早叫我知道才是。
我走出尘悬的院落没几步,尘悬突然停了步子奇怪地瞧我一眼,接着道:“你自己去罢,悠着些,别再毛手毛脚得害人家落了水·”·“你犯了……”我费解地看尘悬,他是被我唬得狠了么,怎的说话如此没谱。
但尘悬并未理我,没等我说完衣摆一掀,扭头进了他那光秃秃的院落里,没了踪影··我一头雾水,叹息地摇了摇头,看来往后还是不能轻易拿奔月与他玩笑,戳心窝子的活少做得好。
我自顾自地思量了一番,转身过来预备去折衷地拜见一下成德星君··将转身未转之际,一口脆音入了耳:“司史·”·我转过身去,嘴角咧开干巴巴一个笑:“摇倾仙子。”
唔,怪不得尘悬与我说那些话了,原是摇倾来了·脑子里此时还可闪出她那张梨花带雨眼睛通红的脸,但她来作甚·摇倾此时自然并未梨花带雨,三分同情五分昂扬并两分得意,她倒是没扛那杆斗宿枪,冲我一扬下巴:“我哥哥找你。”
“多谢仙子相告,我正是要去拜见成德星君·”我目不斜视,点了点头··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与你一起去,”摇倾又道,说着还嫌我不跟上去似的,“走啊。”
我对她说“一起”这类话有些- yin -霾,听得时怔了怔,好在她没再言说别的什么,我松了口气,跟了上去·之前的事么,是我处理得有些失当,若我那时能淡然一些,离那瑶池远一些,也不会叫她落了水。
但我也去凡间了一遭,算扯平了·我暗自思忖着··“你在人间,有些可怜,”摇倾突然开口,语气里惋惜同情,“我没想着叫你怎么吃苦的,我只是,只是想教训你一下罢了。”
这二者有何差异,我心中想,不吃苦谈何教训·也只是如此想了想,脸上带了笑应道:“不干仙子的事,我于人间历练一遭,收获颇多·”·摇倾好似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道:“你不愿意与我一处,我后来瞧出来了。
本仙岂是那等屈打成招的神仙,强扭的瓜不甜·不过新来的司史脾气比你好多了,我同他说,他便应了·”·我一手虚揽着袖子,默然不语·摇倾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听得我甚是难受。
我若与她辩解,想必也说不出什么,倒不如由着她说去·我不开口,也出不了何事端··“往后我是要做这天庭的战神的,你不与我一处,那时准会后悔,”摇倾闭口好一会儿,又吐出一句来。
我低了头,又是默然不语··为何成德星君的妹妹,竟是个使枪的我有些想不大通,成德星君笔墨风雅当年与泸沽上仙好一出佳话,怎的他妹妹便要当暴戾的战神。
且这个脾气,当真半点没与成德星君相似··摇倾仙子又絮叨了什么,我只微笑着应,并没开口,果然至得容文殿前,她没再说话了·立在殿门前,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去罢,我哥哥不叫我随意进他殿中了。
你莫要害怕,他不会为难你的·”·我又是浑身别扭地挤出一个笑,道了声谢,即便我不大清楚我为何要道那一声谢·接着一撩衣摆迈进了殿门··片刻后,我又悠悠地出了殿门,悠悠地踱回了我那栽着竹子的院落。
奔月在门口惊异地瞧我一眼:“可是回来了”·我学着她的模样蹲下,琢磨着道:“不算得回来,我正是要走·”·“去往何处”奔月两手扒着自己的膝盖,歪着脑袋瞧我。
“去救苦救难的一处地方,”我荡开了语气,摸了摸奔月毛茸茸的脑袋,眼睛转了转,“奔月,往后不晓得这院子的新主人待见不待见竹子·我给你指个地方,一准比现下这个地方好。”
奔月眼睛睁大了看我:“哪个地方”·“那司文的尘悬仙君那里,你瞧着如何,”我作出思虑一番的模样,“尘悬他虽说爱说风凉话,但对姑娘倒是很有风度的,必然不会欺负你。
再者我将你托付于他,也好放心·”·奔月面皮立时涨红了,口里嘟囔道:“我不去,谁晓得他待见不待见我去·我若是去了被他撵出来,我往后没脸见别的兔子了,它们会笑话我的。”
“尘悬怎会撵你,你去了便知晓了,”我又拍了拍奔月的肩膀,“到时候,你喜欢什么,叫他给你栽·保管他听你的,便是栽一地青草萝卜,他也是乐意的。”
“真的”奔月两手捧着脸忽闪着眼睛瞧我··我笑眯眯道:“真的·”·离了那处院墙摇着修竹的院子,我想了想成德星君与我说的话。
他说天庭又新晋升个什么仙人,我去凡间的那一遭便叫他顶上了我的位子,此时我回来也不好再给他换个什么·刚巧冥界缺个司薄,天帝便吩咐叫我过去了··我思虑了一会儿,换个地方么,倒是也无妨,只是不晓得那冥界能不能长竹子。
尘悬听得我即刻便要走,还有几分良心·但听得我如此问他时,便又原形毕露,摇着扇子风凉道:“你不知晓,冥界不见天日的么·你可扛几根去,用仙术养在屋子里,约莫可以。”
我没同他计较,随意道:“奔月去你那处了,你可别撵她·”·“……”尘悬黑着脸,霎时闭上了嘴··我闷着笑,脸上一派肃然地离了天庭,赴了黄泉下的冥界。
··☆、青萍末(一)·冥界的天是泛了暗的昏黄,间或有眩墨的乌云移过,半弯月惨白地斜挂在云头,铺下冷冷的光·天幕上不时有明亮的闪雷撕开那严丝合缝的- yin -霾,“咔嚓”一声砸到地上去。
我落在幽都外头的时候,头一个念头是若我在此处栽些竹子,确然是活不了的·第二个念头是我落地位置好巧不巧,正在幽都外的羽沉河边,再偏一分,约莫要栽进这河里去。
羽沉河比不得天界的天河,一片羽毛落下去便要沉了底,遑论一个比羽毛沉了不知晓多少的我··我扭头细看了看那羽沉河,只见得河水黑沉,连个影子都倒映不出来,无波无澜。
天河虽泛着波澜,却闹腾不出什么来,这看上去黑乎乎不起眼的羽沉河,倒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我正对着这羽沉河唏嘘,耳边轰隆炸开一声,眼前白色耀眼的光一闪,未及我做出何反应,便给一股霸道大力掀翻到了地上。
结结实实栽到了地上,脸扑到地上的黄泉花上,好歹没把一张脸蹭花了·撞得我肩膀一阵闷疼,我嘶了口气,觉得肋骨都钻心地疼··以一个不大体面的姿势委顿在地,若是被哪个神仙撞见了,确然有些丢脸。
我有心想站起来,胳膊肘疼着,胳膊还麻着,无奈只好那么缓了一会儿··想我初来冥界,往常也不曾得罪过何仙家,也不至于就叫谁给我使绊子,那便只能是个意外了。
我思虑了一会儿,觉得胳膊有了些许力气,便胳膊撑着,膝盖抵着地,直起了半个身子·翻身坐在地上,也没顾得上坐歪了一地的黄泉花··脖子上有些温热的感觉,似乎正顺着后颈渗出来,我伸手一摸,鲜红粘腻,摸了满手的血。
我脑子愣了一愣,接着后背才慢吞吞地传来火烧火燎的疼·我倒吸了口气,憋住了没一嗓子嚎出来·缓缓地吐纳出一口长气,我梗着脖子,直着上身盘腿打了个坐。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闭眼调息良久,后背的疼痛才消下去··耳边静谧无声,我猛然惊觉,我方才是叫一道天雷给劈了·此时没再闻得那间或的轰鸣闪雷声响,我睁眼望天,果见那撕裂黑云的闪亮口子不见了。
我慢悠悠地起身,觉着我这运气着实算不得怎么好·刚到得冥界的第一日,便被一道天雷劈了·我自忖未做甚天怒人怨的事,竟能被一道雷劈上,往后定要传一封书信回去,问问那掌雷的雷神,缘何劈我。
好在背上的伤还不算重,雷神约莫也认出了我,劈坏了一道便也收了手·我打坐良久,方将那伤的疼痛压下去了··站起身来,抚平整衣衫,我赶忙摸出袖子里的文书来。
它倒是还平平整整的,未受影响·我松了口气,虽说成德星君告知我冥界已然先通报了去,但我没个凭证,干巴巴地过去,总觉着是有些不大好的··进了幽都,将要与冥帝通报时,我才觉着我今日来得确然是不巧。
冥界临赫宫门的守卫低头进去,又低头出来,说是请我进去,然我进去的时候,觉着气氛有些不大合宜··殿中三个神仙,我将将朝门槛迈出一步,便闻得一声冷严的女声:“跪下。”
我唬了一跳,我方进得门来,便要叫我跪下,虽说我千百年的未行过如此大礼,但对着冥帝我跪上一跪倒也无妨·只是我还没迈进门槛,此时我是迈进了再跪还是退出去跪·我抬头瞧着那说话的女神仙,她却并未看我,只看着一个黑衣神仙,继而我便瞧着那黑衣的神君矮身跪下了。
看来不是对着我说的,但这场面情势是要做甚,我一惊,一只脚落了地,跨立在临赫殿的门槛上··“帝后不必动怒,王兄去人界也是无心,并非有意·虽说冥界规矩在那,但偶有个例外,也不是不可。”
一声娇俏的女声,说的极缓,字字恳切,似是在求情·我瞧那说话的女神仙,一身粉衣背着殿门,想来是正瞧着阶上发怒的女神仙··久久的静默,殿中的几个神仙皆未言语,我跨在门槛上,不知该进该退。
“帝姬有心了,本宫自会处理·天界的司史已至此,帝姬若是无事,便先下去吧·”女神仙未看我,却对着那粉色衣衫的神仙道··我立时有些尴尬,原是她早已瞧见我了。
听这言语,似乎是冥帝的帝后在教训儿子·此情此景,不免又叫我想起成德星君与他妹妹,父母难为兄长难做,实乃千古难事··我心中想着,低头瞧一眼形容,将另一只脚迈了进去。
粉衣的女神仙行了个极为端庄的礼,低头道:“那铃央便先退下了·”·我迈进殿中,恰与她错身而过,自称铃央的女神仙眉眼含笑地看着我略一颔首。
我也虚虚侧头微一点头,转过身来,走到殿中间站定了··未及我开口,冥帝的帝后便瞧着我开了口,话语不同先前的严厉,带了几分客气与宽厚:“叫司史见笑了。”
“是我来得不巧,”我拱了拱手,心下却有些尴尬,这帝后在教训儿子,我此时前来,她是接着教训儿子呢,还是与我搭话··“冥帝近日不在幽都,稍后我为司薄指引去处。”
帝后倒好似并未将我的尴尬境地看在眼里,只看着我道··我仍是觉着有些别扭,我来后帝后便再未看过她儿子一眼,我一个外人,如何都觉着难安·我瞥了眼角瞧地上跪着的那位。
他直着身子跪着,一言未发,神情不见惶恐,只淡漠·此时我同那帝后说了几句,他一眼也未看过来··看来还是个叛逆不好管教的么,我暗自思量,又不禁对这帝后带了几分同情。
台阶级级分明,殿堂玄森,我站着觉着有些冷闷·这帝后说了稍后为我指引,又不知这稍后是何时,难不成要我在此瞧着她教训完儿子,我想了一想,觉着还是不要看的好。
往后在冥界,这位殿下见着我了,我又该如何自处··再抬头瞧时,帝后正下得台阶来,长长的裙袂拖过地面,径直在我面前停下了·她走得近了,我才看清楚她面容,横眉淡目,瞧着很有几分眼熟,周遭气息也冷淡得很,又叫我多了好几分熟悉。
我也低头瞧那跪在地上的神君,恍觉果然是母子,气质相仿到如此地步··“在此候着,”冥帝的帝后吝惜言语似地对着自己的儿子道,接着转头语气立时又温和了几分,“司薄随我来。”
我挤出微笑,点头应了声,又对着地上的那位点了点头,即便他未有任何反应··帝后一路引着我,我斟酌下言语道:“帝后不必亲自指引,小仙惶恐。”
“无妨,”她未回头,只淡淡地说了句··“司薄初到冥界,想必会有诸多不适应,”帝后至一处宫殿前停下来,殿门上书着“思齐”二字。
她停了停,抬手推开了门,“此处为司薄的公务地·”·“有劳帝后,”我真心实意地又是拱手··门后是书案屏风,书案上堆积着的高高书卷叫我看了好几眼,想来往后也不得如天庭那般空闲了,我如此一想,便觉着有些叹息。
“此前司薄之位空缺,原本倒是本宫一直在打理·但我到底有些力不从心,往后的事务就交于司薄了·若是有何不清楚或是难为的地方,只报与我知晓便可。”
帝后迈进思齐殿中,随手拿起案桌上一卷书册,翻了几页,便又搁到了案桌上··我自然只能再次道谢,并言说自己惶恐·我捎带着瞧了瞧这屋子,不经意扫过案桌时,却刹然一惊。
案桌上笔墨横陈,无甚稀奇之处,只是那一杆笔,木质的杆身轻润并几分糙然,笔尖约莫四五寸,搁在砚台上笔尖浓墨渲染,还微微闪着黝黑的光泽,分明与我所在人间时,师父交于我的那一杆一模一样。
我怔忪了一会儿,走过去,没顾得上在帝后跟前有些失仪,拿起了那根笔·握在手心里恍如隔世,那时师父冷淡的眉眼与城墙下滔天的火光皆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该不会认错罢,但这世间如此之大,一杆笔模样相仿确然也不惊奇。
“司薄可是有何疑问”一旁冥帝的帝后片刻后开了口,语气有些犹疑··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拢了拢心思,咧开笑来:“一时失态,帝后恕罪。
只是我往常去过人间一次,那时轮回在天子庙堂下做了个翰林少史,我此时瞧着这杆笔与我那时于人间见得那杆颇为相似,一时有些慨叹罢了·”·帝后眼睛抬起看我,脸上带着意外,她开口道:“司薄轮回的那处,此杆笔可是在一个女主史手中”·“确然,帝后怎知”我脑中一闪,只问了声,没将霎时间涌出的一个想法说出口。
帝后却微微笑了笑,目中带着了然:“原是如此·那时司薄遇见的女主史,本不是旁的仙家,正是本宫·我亦因……一些事端而去人间轮回一遭,人间时便觉着司薄甚是聪慧,此时倒是能理解了,原是罄竹仙君。”
好似大风刮过脑子,我大大地吃惊,与此同时也晓得了为何我会觉着帝后的气质熟稔·原来还有些机缘,此时我来冥界,倒也合了缘分··但我记得那时,那杆笔分明是从我手中落了地,此时又怎在冥界。
我有些疑惑地瞧帝后,她脸色却没了之前的温和,似是带了些沉郁,眼光掠过那杆笔,又移开了··我虽有心问上一口,但眼前帝后约莫是记起来什么不大愉快的事情,我还是莫要追问的好。
“原来从前便有幸见得帝后,往后在冥界若有失当,还望帝后指教·”我轻缓地搁下那杆笔,因着那人间一场师徒缘分,倒生出些亲切来··帝后听我说话,那一点沉郁收起,只积在了眼角:“霖儿今日不在,不若可与司薄相识。
想来司薄初来冥界,定会无趣憋闷得很·”·我便虚应,心里暗忖度,听她所言,原是还有个儿女·那今日临赫殿中那位,便不是她口中所说了··但随即我又想起,她口中的“霖儿”不知是个男仙家还是女仙家,我自然只望是个男仙家的好。
若是女仙家,虽说倒是未必如摇倾那般,但我一向不大能记住女仙家的名字与样貌·在天庭时,除了一个奔月,再未如何与旁的女仙家相处过,因奔月在我眼中只是个小兔子罢了,兔子自然不算得女神仙。
交代寒暄了一番,帝后方抬了步子去了··我捡起那根笔,细细看着,沉黑衣衫间挣出的红色流苏玉佩随着跳入了脑海···☆、青萍末(二)·我蹲在自己思齐宫的院落里,琢磨了半晌。
思齐宫的院落里倒是并未直接地裸/露着光秃秃的泥土,但也无甚出彩之处·这处一大片红艳艳的花朵,我倒是瞧出来了,与那羽沉河旁的黄泉花一模一样·丝丝缕缕妖冶美艳,牵连蔓延着一大片缠做一处,红红火火好不喜庆。
我伸手拨弄了半晌,果然未见得半片叶子,诚然如尘悬所说,黄泉花花叶两不相见··那处又是一片绿茸茸的草,走近了看原是一大片四瓣的草叶子,也是挤挤攘攘地堆在一处,不成形状。
且那黄泉花的花藤还攀扯进去几条,瞧着花花绿绿,叫我一阵眼晕·再远处又是一堆乌漆墨黑不辨模样的什么,·我有些怀念我那随风飒响的几竿翠竹,又仰头望了望那孤冷的半弯月,有些惆怅,不知竹子没了日头能不能活。
往常在天庭时,我时常嫌弃尘悬院中只光秃秃的一个水池子,虽说还修了个凉亭,但目无翠色,瞧着好不难受·但此时即便是给我个水池子,都比眼前这杂乱无章的一大片瞧着舒心。
不知这原先的主人是个什么脾- xing -,一块地方就给糟蹋成这个模样,实在暴殄天物·我估摸了几下,若要将这院落整成我待见的模样,约莫得好一些时日·我现下看一眼这些东西都觉着头疼。
蹲着许久,膝盖麻木得差点没了知觉,我随手拂了拂红艳的黄泉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幽都如此大,该去看看它这后花园长何样子,好叫我知道此处什么物件能活,什么物件不能活。
打定了念头,我步子迈得漫不经心地出了思齐宫,转头问宫门前的侍卫后花园怎么走··如那侍卫所说,我左转右拐将将走了三十七步,一个假山映入了眼中·瘦石嶙峋,形貌奇异,看来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下,对花园里当有假山倒是一致认同。
我一手扶着假山转过去,脚下没妨踩上一块石子,好在本仙君行得很是稳当,故只身形晃了晃,也便稳住了·但我手疾扶了把假山,倒有些不对劲来··假山有些硌手,但我却摸上了一片滑腻。
我伸得手来到眼前,却是一片血迹,映着我的掌心有些刺目··我唬了一跳,抬眼惊疑地瞧四周,这才瞧见眼前不远处有个身影,低头扶着另一座假山··他身形微微颤抖着,墨黑的长发在背后垂下。
扶着假山的一截手臂苍白带血,好似受了重伤的模样··我低头瞧了瞧自己手心的一片血迹,不自觉地屏住了气息,轻了步子向他走去··我不知晓他是谁,但他腰间垂挂着的红绳玉佩叫我恍惚了一瞬。
暖黄玉玦鲜红流苏,是我在人界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映入眼帘的那枚··“这位……”我将至他身后,先开了口,免得他以为我有何恶意·我本是要道一声“这位仙君”,然眼前的这位闻声转过身来时,我一时噎住了。
·瞧身量打扮是个男子,但这- yin -柔细美的面孔瞧着又像是女子,难道是女子作男子装扮我暗自思忖··他眼梢狭长,似是睁不开一般地看着我,口里道:“何事”·声音沉越清晰,这下我可以断定,眼前这位是个男子无疑。
我手指了指他衣服上的血迹:“你受伤了,可需要相助”·他打量我片刻,似乎是才正色瞧我:“我未见过你,你是……”·未及我回答什么,他便嘴角微微勾了勾,眼睛开了一些:“哦,是那新来的司簿”·那新来的司薄,这位口气倒是很大么。
我拱手应了声,瞧着眼前这位身上带血却气度不落颓唐的仙君,我未开口他便识出了我的身份,一时拿不准自己是否有些贸然,或许他并不需要我相助··与我说话这功夫,他深喘息了几口气,将身子索- xing -靠了假山,一手攥了身前的衣襟。
照理说此种表现应是卧床养伤,但此时在这花园里,不知是要作甚··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不知这位……”我瞧着他顷刻便要两眼一闭不省人事的样子,觉着该好心问他住在哪座宫殿,好送他回去养伤。
“我叫做扶霖,幸会·”他嘴角的笑明显了些··“……幸会,”我并不是想问他叫何名姓,但他如此一说,我也只好应声,“我确然是这冥界的新司薄。”
他笑意留着,身体离开了假山,虚虚点了点头:“我还有些事,便先走了·”·“哎……我瞧着你或许会需要些帮忙”我斟酌下言语,略一颔首,“我正好得空,你若要回哪处,我可帮你。”
他偏头瞧着我一会儿,声音气息浅轻:“也好,那便有劳司薄了,我将要去临赫殿中·”·“不妨事,”我点了点头,扶着他半边臂膀,恍觉手心尽是温黏,想必是血。
我有些不解,这自称扶霖的缘何伤成如此模样,又要去冥界的大殿中,据我所知,那处并非什么特殊的养伤圣地才是··“仙君伤势不轻,去往临赫殿可是有要事”我欠了欠手,觉着满手心的血迹糊得有些不舒服。
他未转头看我,只轻飘飘地吐了几个字出来:“去闯祸·”·“……”,我心中被他唬了一跳,干干一笑,过会儿嘴上才反应过来,“那我岂不是在助纣为虐”·“司薄说笑了,”他低笑了声,“非是助纣为虐,乃是胜造七级浮屠。”
行得一路,我低头瞧那垂挂在他腰间的玉佩,又瞧这脚步虚浮的仙君,心中一句话涌出来,又被我按捺了下去·我路遇着这不知是何来历的仙君,还送他去临赫殿“闯祸”,觉着自己实属热心肠。
扶霖被我搀扶了一路,屡次抬步踉跄,过一会儿便要停下喘息片刻·我见了觉得很是受罪,迟疑一瞬,到底还是开了口:“仙君有要事,还是养好了伤再去见冥帝不迟。”
他嘴唇也有些惨淡,听了我这话,垂了垂眼睫:“若到那时,我也便不用去了·”·未及我将这话在脑子中转一转,他停住脚步,轻推开了我的搀扶。
我抬头一看,原是临赫殿已在眼前了··扶霖扶了把门框,顿了一顿,抬步迈了进去··即是已经来了,思及上次我未进去帝后便瞧见我的样子,我此时也不好再转头便走,便也跟着进了去。
殿堂上并无帝后身影,然我又结实地吃了一惊··黑色衣衫的身影跪在殿中央,岿然不动·那不是前日里我来时那位么,这是又犯着什么事了但我这惊还未落下,见着站着那个,又叫我惊了一惊。
扶霖进了殿中,便立时变了个模样,先前那虚浮不堪的样子好似是我的错觉,眼前长身玉立身姿挺直的这个,哪里像是被我扶着走一步喘三步的那个·他缓慢地走过去,看了地上跪着的那位一会儿,未有言语。
明明是寂静,竟生出几分郁闷来,这扶霖眼含情绪地瞧着,似怒又似哀,我一时摸不准是何情境,但明显的是,我又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处进了一个尴尬境地··思虑片刻,我觉着自己还是离了此处较好,虽不知这两位是何关系,但明显我又是个外来多余的。
将转过身子,我头一抬,挤出个笑,内心哀嚎脸上淡定:“帝后·”·冥帝的帝后不知何时站在了殿中,听我见礼,也只略一点头,眼神却只瞧着扶霖。
过了一瞬,方才开了口:“霖儿,你该好好养伤·”·扶霖脸色还苍白,却瞧不出一点受伤的痕迹,除却那衣裳上的血迹·他转头看着帝后,又背过身去,在那黑衣神仙的侧边跪下了。
帝后神情一愣,接着眉皱着走了过去·她站在扶霖身前,伸手去拉他:“起来·”·一旁的黑衣神仙转过头来:“王兄不……”·剩下半句话莫名消失了,扶霖未接帝后的那只手,轻移了下衣袖,又移了回去。
他声音轻和,字字清晰:“铃央去探望我,随口说起,母亲罚长辞在殿中跪了三天三夜,是因他前去人间·但母亲可知,那日去人间的是我,不是他·”·殿中静默,帝后眉蹙地愈发紧,她顿了一会儿,看一眼扶霖,又看着那黑衣的神仙,语气冷冷:“是如此么”·我惊在一旁,半晌才有些反应过来,那叫做长辞的黑衣神仙,原是扶霖的弟弟。
而帝后口中的“霖儿”,原来是叫做扶霖··“母亲可是不信我所说”扶霖却接了话,又笑了声,“母亲却信铃央所说,她说是如何便是如何。
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铃央才是母亲的亲生骨血·母亲叫长辞跪在此处,是跪给铃央看么,叫她看看,朔令帝后如何秉公严明,折辱了自己的儿子也要给旁人一个交代。”
帝后的脸色愈发难看,却只字未语,伸出的手也收了回去,合着宽大的衣袖交叠在身前··“既然该是罚在我头上的,我此时便先还了这三日·余下的,母亲是否还要问问铃央,多久合适”扶霖话语气息不稳,还带着一听即知的讥讽。
气氛冷着,我如芒在背着,吸一口气都觉着自己要被吸进那漩涡里去·眼下无人说话,我挪了挪脚步,约莫此时我一声不吭地走出去帝后也是不晓得的,但又太失礼了些。
我右脚刚退后一步,帝后开了口,面上情绪已经收拢了下去,声音也平淡无波:“三日罚够了,霖儿也回去罢·”·说罢便未看地上的两个一眼,长袖振了振,走了过来。
我堪堪收回了右脚,还来得及对着朝殿门而出的帝后颔首··再回头时,扶霖身子歪在了地上,一只胳膊撑着地,长辞在一旁扶着他另一边臂膀··“王兄,”长辞眼中情绪不明,只说了这两个字。
扶霖借着长辞的胳膊,挣着站起来身子,漫笑了声:“莫要怨我·”·两人站着好一会儿,长辞开口道:“我送你回去·”·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扶霖却摇头:“你这个样子,怎么送我回去。”
我在一旁瞧着两人搀扶的样子,颇有些难兄难弟的意味·想我以往在天庭时,天帝也是有儿子的,但并未见过他们一处的情景,或是各忙各的,总是各不相干的,倒未曾……·“司薄不是在此么,叫他送我便可了。”
我未完的慨叹,就如此被打断了·我睁大些眼睛瞧说话的那位,然他确然瞧着我,并且点了点头:“司薄心肠热衷,来时便送我一路,此时再送我回去,必是愿意的。”
“……自然”,我从嗓子眼里咳出声笑,这扶霖倒是知晓我心肠热衷,也不怕我说出个不愿意来··长辞对我颔首,声音淡淡:“那就劳烦司薄了。”
“殿下客气,”我虚点了下头··我身体力行地过去扶住了扶霖,刚托住他半边臂膀,迈了半步,他却未动·我惊奇地侧头看他,示意我正在“愿意”送他回去。
“司薄觉着我还能走的动么,”扶霖也侧头瞧我,搭着我的半边胳膊也落了实处··“那……”,我沉吟了片刻,觉得这位该不是想叫我将他拖回去。
“我来吧,”长辞眼瞅着身体有些僵硬,但架势是要上前来··“你顾好你自己,别在此添乱,”扶霖转头扔给长辞一句··这也叫得添乱么,我瞧着长辞脸上显出些怔然并无措来,有些不大好的预感。
这预感还未落下去,扶霖那张含笑的脸又对着我转了过来,声音虚得好似要散开:“不若……司薄背我回去罢·”·我下意识地瞧了长辞一眼,他神情已然轻淡,继而口里道:“辛苦司薄了。”
难道这两位不会觉着有何不妥吗我恍觉自己陷入了幻听,我好似刚与这位殿下见面,纵然他受了伤,但我背他会不会有些不大合适··未及我想出究竟是哪处不对,手上扶着的胳膊便抽了出去,看过去时扶霖已然踉跄一把,搭住了长辞的胳膊:“看来是我叫司薄为难了。
你想来好不到哪处去,但眼下也无别的法子了·”·“……”,我咽了咽喉咙,脸上挤出笑来,“不为难不为难·殿下过来罢,我背殿下回去。”
·☆、青萍末(三)·我瞧着扶霖,身量与我差不多,背起来应当不吃劲罢·又瞧长辞,他脸色虚白,身体还直直站立,但眉心微微蹙着·我看一眼,不晓得心里哪处掀动了下,想起天庭玉树上垂着的冰凌梢儿,冰冰冷冷倒脆弱得甚,伸手一触便断了。
伸手搭了把扶霖,此时倒扶在了实处,未及我说什么,扶霖只将胳膊搭在了我肩上,口里道:“走罢·”·“殿下不用背了么”我一手握着他胳膊,觉着我这一问实在欠得很。
“与你开个玩笑,”他低了脸,声音也轻,但带着的戏谑之意分明··敢情这身上带血的模样是作假的,我仔细看了看他侧脸惨白的脸色,无声叹口气:“殿下好兴致。”
迈出一步,我又转头看长辞,他仍立在原地,见我看他,也看了过来·初见时我还觉着这位甚是叛逆,此时不免有些不足为道的尴尬·他双眼看着我,却又好似看到了我身后旁的地方,未带什么实质。
“二殿下可还好”我带着些真心实意,问了一声··长辞转了目光,只看着扶霖:“我无妨,劳烦司薄送王兄回去了·”·他虽说无妨,想来却不大好,不然照着这眼神殷切的样子,怕是早想着自己送他哥哥回去了。
跪了三天三夜是何滋味,我一时觉得竟也想不出来,但我还是早离了他眼前的好··又是一步三停地送扶霖回了他的宫里,一路上他只低头再未开口,刚进了屋门我便觉着肩上一轻,扶霖的胳膊松开来,身子栽了下去。
我一惊,伸手一捞拽住他胳膊没叫他栽到地上去·但我也被挣得踉跄了一步,一手拉住他胳膊绕过肩头,半拖半扶地将他拽到了床边··“我还不至于如此无用罢,”扶霖声音虚虚传来,口里还喘息着,“我休息会儿,便无事了。”
我扶着他靠在床头,没忍住问了一嘴:“殿下因何伤成如此”·扶霖仍旧喘着气,没顾得上回我·我看他形容,又从一旁拉过一张四角方凳来,手搭在他胳膊上,缓缓地送着灵力。
“历个劫,”他轻描淡写道··我讶然看他,又看着那衣服上透出的血迹,原是被天劫打的·只觉得他与我当是差不离的年纪,怎的如此快便要历劫,还是这位修为精进已然超出寻常劫历了。
“我瞧着殿下还年纪轻,怎的便要历劫了”我搭着那截手腕,觉着凉意透进了我手心,离了手,又拿一旁的锦被给他掩上了··“三千岁,司薄觉着还轻么”他脸色缓过来一些,口中也未喘得那般厉害了。
我确然想回个,难道不轻么·我估摸着自己也就活了三千年左右,多则多个一两百年·在天界时,与我交好到一处的神仙不多,不是因我仙缘太差,实是与我年岁相仿者甚少,便是成德星君,都言说我“年少心气浮躁。”
我自然觉着自己并不年少,况且我所知并不稀少·眼前扶霖这么一说,我倒是能懂得几分··“尚可,”我含糊地应了声··“早些强大一些,也好早些不那么无力一些,”他嘴角露出笑来,那点笑浮现出来便挂在上边似的,没落下去。
我怔然一瞬,琢磨了下语气,方道:“殿下可是怨帝后,但帝后当不是甚不明情理的·其实男儿么,跪一跪也不妨事·做娘的总不容易,便是帝后错怪了二殿下,隔一夜,也就过去了。”
·扶霖听了未立即说话,只看我,嘴角笑意还挂着,瞧得我有些心虚·我又将说出去的话在肚子里转了一转,觉着并未说错什么,我说得语气和婉,何况还本着他母子融洽的立场。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殿下与二殿下手足情深,很叫人感动,我也能理解几分·”被扶霖瞅着,我鬼使神差地又补上了一句··他嘴角笑意深了些,好歹移开了目光,口里的话声音却有些低:“司薄可知,若我今日不去,母亲会叫长辞跪到何时。”
寻常孩子怨父母的戏码,我愣了一愣,脑子动了动,想道·但此种情形,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转身瞧见一张圆桌上的青花茶瓷壶,捡了一个杯子出来,倾了倾,里面却没了茶。
我只好又讪讪地将那瓷壶并玉杯搁在了原处,一撩衣摆坐回了四脚凳上··迟了好一会儿,约莫是扶霖瞧着我做完这些,浑然未将我方才那尴尬的表情放入眼里·他好似在等我停歇下来一般,又接着道:“我那弟弟,心气极高,便是被冤枉了,也决计要硬扛着一声不吭。
我今次若是未去,他在那殿中跪上十天半个月跪残了,我也不惊奇·”·扶霖冷硬的语气听得我精神一凛,照我在人间见着帝后那样,虽说冷淡,但不至于待自己儿子如此严厉罢,下意识就出了口:“帝后也是要顾及威正,殿下言重了,罚上一罚也就罢了。”
扶霖笑了一笑,只没接着说,话语又转个大弯看着我道:“司薄公事可繁忙”·我还浸在他那句“心气极高”里,未经思索地答出了口:“算不得忙,还有几分闲暇。”
说出口了我才反应过来,只好不咸不淡地补了句:“殿下是有事”·“无甚大事,只是我有些无聊,想叫司薄在此与我说话打发打发时间。”
他眼梢挑了挑,眉眼间几分慵懒,看得我心神一晃,赶忙移开了眼睛·本仙君数千年修行,今次难不成要越发倒退了··“我正巧无事,陪一陪殿下也无妨。”
我挪了挪身子,又拢了把衣袖,拂平上面的褶皱·说罢才想起,我送扶霖回来时,长辞还在临赫殿中,倒不知他一个能走回去么·我侧头看扶霖:“二殿下……不妨事罢,只顾着送殿下回来,我倒一时忘记了。”
扶霖脸上有些意外,看我一眼悠然道:“司薄之前说,跪一跪也不妨事,想来当是无事的·”·我木然地扯出个笑:“殿下不是很关心二殿下么,此时又不在意了”·“他不想叫人看见他站不稳的模样,”扶霖随意道,将手从锦被里拿出来,眼睛瞥了下,越过我看到了我身后。
我便又扯个未有何价值的笑,再让它空荡荡地落下去··坐着这么一会儿,扶霖虽说让我与他说话打发时间,但话头方才断了一瞬,就没再连上去·扶霖闭着眼睛靠着云母雕花的床头养神,我想了一想,站起了身。
走出两三步,殿门吱呀一声响了,梳着双髻的侍女低头走了进来,见得我吃了一惊,又低下头去:“殿下,帝姬正在门外,说要来探望殿下·”·我回头,扶霖已经睁开了眼睛,半边嘴角弯了弯,微微点了点头:“叫她进来吧。”
侍女应了声,又退了出去··扶霖在我身后又道:“司薄不愿陪我一陪了”·“……”,想我虽不至于三寸不烂之舌,然世间文章看得多少,竟至于屡屡叫他呛得说不出话,于我这名头大大的有损。
于是我吸了口气,悠悠然转回身子,又悠悠然落座,悠悠然道:“陪殿下我自然是求之不得·”·不想话音离了口还未凉,身后便一声女子娇脆音:“原来司薄也在此。”
粉色衣裙翩然,柳眉细弯,杏眼横波,我起身转头,一脚踢了踢险些将我绊一跤的凳子,点了点头:“铃央帝姬·”·铃央朝我颔首,粉面上显出担忧的神色来,话已向着扶霖说了:“我听闻扶霖哥哥伤势未愈,便去临赫殿中为二王兄求情,怎的这般不顾惜自己身体”·话中关切之意溢于言表,浓厚得要滴出水来,我琢磨着退后一步,扶霖眼神立时看了过来,道:“司薄坐一会儿罢。”
“……我正有……此意,”我面上镇定,对铃央看过来的眼神回了一个微笑··“铃央有心了·你二王兄惹了母后发怒,实际冤得很,倒不知谁告与母后是他去的人界,无故挨了一顿罚。”
扶霖瞧着我坐下,才看向铃央··铃央眼睛睁大了,眉毛蹙了蹙,口里道:“扶霖哥哥可是怨我了,我只是无心与帝后提了下,竟叫二王兄受了责罚,实属铃央的过错。”
“我知你无心,”扶霖字字咬地清晰,又笑,“那时我因有事去了人界,铃央犯了大糊涂,怎会看成长辞·”·“嗳呀,我也不曾想到我只是说了那么一句,帝后便生了气罚二王兄,还罚得那么重。
但若是扶霖哥哥,帝后定然不会如此的,”铃央手绞着衣袖,嘴撅着,含着愧疚道··我拿起桌上一个玉杯瞧了瞧,觉得甚是有趣,又翻过来看了看那一圈圆的杯底。
扶霖未有言语··“不若我此时去向二王兄告个罪,”铃央道,又犹犹豫豫的样子,“但二王兄一向不与我亲近,想来是不大待见我·我若贸然前去,会不会惹得他不高兴。”
“我也不知晓,”扶霖身子欠了欠,又靠在了床头,“你可去试试,或许他很是待见你,但未表露出来罢了·”·铃央脸色几不可见地变了变,又含嗔道:“扶霖哥哥又打趣我。
二王兄此时定然怨我,我还是等他气消了些再去好些·”·扶霖点了点头,眼皮垂下又抬起,脸上露出些疲懒来··“铃央先不打搅扶霖哥哥休息了,改日再来探望,”铃央眼睛眨了眨,立时道。
“嗯,”扶霖点了点头,吐出单个字来··铃央朝我也点一点头,转身撩开一旁的帷幔,袅袅娜娜行了出去··我再看扶霖,眼神清明,哪里还有疲懒的意思。
他眼睛看着殿门的方向,并未看我,口里却道:“司薄在想些什么”·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想我从前养的一只小兔子,”我抬起胳膊将那玉杯盏搁到了桌上。
·“哦”扶霖语调扬了扬·他看着我,神色好奇··我认真与他道:“它只爱蹲我院子里一片竹林里,还有些愿意见着一个司文的神仙,除却这两样事,旁的什么也引不起它兴趣。”
扶霖笑起来,映着苍白清晰的眉眼,有些灼眼:“原是只蠢兔子·”·“她也是个姑娘模样,”我话说出口,才觉着奔月确然是个女神仙,兔子仙也是神仙。
一时静默,片刻后,扶霖才挑眉问我:“司薄可是念故了”··☆、青萍末(四)·“不念故,只不过瞧着铃央帝姬,一时走神想到了那只兔子而已。”
我走时叫奔月去尘悬处,想来她应当是去了的·尘悬虽瞧着怪里怪气,但奔月那个天真模样,两个凑在一处想想便又是难得一见的好场面,如此一想便又有些遗憾,瞧见尘悬束手无策的样子,也是一桩舒心事。
“冥界有趣得紧,司薄往后便知晓了,”扶霖眼里带着笑意,缓慢地对我道··我定定地看他,笑了一声,脑海中倏然闪过那坠着红流苏的玉佩来·如今想来,我在人界命途短夭,必然与冥帝的帝后并那一个身影差不了干系了。
他说是他去了人界,如何思虑都觉着有为长辞开脱之意·但在殿中时,长辞也未辩解,难道真是扶霖去的人界·我捋了捋衣服下摆,做不经意地问道:“那时真个是殿下去的人界吗”·扶霖面色不变,只眼皮抬起看我一眼:“司薄也对此事感兴趣。”
“只是觉着有些疑问,照我猜着,殿下莫不是心疼二殿下才如此说罢·”我未有顾忌,面上轻淡明明白白地说出了口··“自然是我去的。
长辞- xing -子傲,做过的事绝不会不认,否则在殿上时,他怎不与母后解释·”扶霖偏头看着我,目光中带着打量,“司薄何以对此事如此关心,难道我去往人界时,引得了司薄的注意么”·那张- yin -柔的脸此时带着些认真之色。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的话罢,我愈发觉着自己怕是荒废修行了,扯一扯嘴角,好歹还能吐出几句囫囵话:“如我所想,也属正常·许久未见得亲情和睦,一时大惊小怪还望殿下莫要见笑。”
“那便是无妨着司薄的心事了”扶霖不知为何又是极正经的神色看我,我便在那一双带着蔼雾般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映在一潭清瞳中,微小明晰。
当不会有读心的仙术罢,他瞧着我又如何知晓我所想·我摇了摇头:“我确然是有些心事·”·扶霖看我,漾出半个笑:“有幸聆听一二,或可与司薄排解。”
“我若在思齐宫中栽些竹子,可能活”我对着扶霖的眼睛,语气诚恳··扶霖愣了一瞬,笑意顺着方才的痕迹深了下去:“司薄可以一试。
不过,或许冥界并不适合翠竹生存·”·东拉西扯一会儿,方才那梳着双髻的侍女又进来了,瞧见我又是一愣,眼中惊愕之意明显,看来我在此处待不仅连我自己觉着奇异,旁人也觉着奇异,偏偏一旁那位浑然不觉。
“殿下,帝后来了,”侍女低头,声音轻和··“我知晓了·”扶霖应了声··好时机··我揽着衣袖站起身:“打扰了这许久,我也该走了。
此时帝后来了,我便不扰殿下了·”·“多谢司薄陪我这大半日·”扶霖声音怠懒,似笑非笑地看我,此时倒未出言惊人··我虚应了声,走出去刚巧见得帝后进得门来。
她垂着眼睛,见得我只抬起眼皮,略一颔首··我行出老远了,还觉着那一眼压在我心头,像是澎湃的海子,拍了岸边,仍得退回去··出了殿门,我照着原先记的路走了走,转过一座假山,又到了花园。
座座交错的假山挡了视线,我却从那一星半点的缝隙里,瞅见了些纯白晃眼的东西,也算不得很高,瞧着是花骨朵的模样,被轻风吹得摇了摇,像是翩跹的碟翅,要挣脱枝头而去。
可算是瞧着些养眼的东西了,我扶了把假山凸出来的石块,探头望了望,觉着很是欣慰·我应当过去瞧瞧,这是何物件,若是好看了,也移到我院落中去,也不至于叫我想起那几块花不溜秋的地皮就头疼。
谁知眼看着那花朵算不得远,我转了六七个假山拐角,它仍是在我目光所及处,却偏偏到不得眼前·再转时,瞧着只隔着一个假山石头堆那么远了,然转过去又隔着一个石堆。
这究竟是栽着呢,还是个虚影儿叫人看的我绕得都出了些薄汗,扶了把假山·老子偏不信了,竟然干巴巴瞧着一朵花摸不着,本仙君这里,还未有得不着这一说。
我忖度着,当是我行在这假山堆中,瞧不清其中的路径去处·也许我瞧着这路子确然是向着那白花的,但身处其中不免迷惑·思及此,我提身纵到了假山头,落脚站稳了,又觉着有些招风,好在只一眼,便瞧到了那白花的所在。
这一瞧也叫我明白了,原不是我走错了路,实是我方才所在之处与那花只隔了一座假山,竟叫我弯弯绕绕许久,定是有什么仙术作怪无疑了··栽了花便是叫人赏的么,遮遮掩掩的又算哪一回事。
我暗自啧声,瞧准那花的所在,掠了过去站稳了··那花便直直地落入了我眼中,确然是美的·花骨朵含着雪色的苞,披着月色的清辉微微颤动着,修长的枝梗上生了几片细长的叶子,轻轻柔柔的模样,看一眼便忍不住想捧在手心里,又恐弄坏了它。
本以为可移到我院中,现在看着怕是不能了··我伸手放轻了动作,拂了拂那花苞··“咦,司薄也在此,”身后传来算不得陌生的女子声音,我回身看去,正是铃央。
她露出牙齿笑着,又走上前来,指了指那一朵未绽开的花,“司薄若是也瞧上了这伴月花,可不要与我抢·我便无礼一把,得叫司薄让给我·”·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缩回了手,一点讶然默进了心头,面上挂出笑来:“我只是被它所吸引,故来看看而已,未有与帝姬争抢一说。”
铃央笑得端庄又烂漫,确然是曼妙少女的形容,她摇了摇头,眼睛扑闪着:“非是我不讲理·我惹了二王兄,便只好与他赔个不是,但我若送他什么东西,二王兄……”说到此似是不好意思般讪笑了声,“我招不得他待见,恐他也不会看在眼里。
我瞧着这一朵花开得甚美,若是拿给了二王兄,也不会显着俗气罢·”·在扶霖宫中时,这铃央帝姬明明是要说等长辞气消了再去,此时不过大半日便要去赔不是。
也或许这确然够不上生大半天气··我看一眼那仍随着轻风缓动的花,尽力用了折衷的语气道:“帝姬也觉着此花好看,但摘下来离了根- jing -,怕是持不了多久的。”
“是吗”铃央疑惑道,随即我眼皮一跳,看着她伸手利落地拦- jing -从半中撅断了花梗,将那摇摇欲坠的花骨朵拿在了手中,又蹙着眉看我道:“司薄你看,我摘下来了,它还好好的啊。”
我瞧着那朵似是不知晓发生了何事仍旧幽雅的花,觉着有些肉疼·好好一朵花,便生生给拔下来了,且还是拿了正大光明的由头·小风吹得有些凉,我有些惆怅。
“我去送给二王兄,他就不会生我的气了,”铃央双手握着那断了半枝- jing -的花,歪着头,笃定道·刚要转身走,又看我,语气有几分小心翼翼:“司薄要与我一起去么,或许有旁人在,二王兄便不会发脾气了。”
我一手负着想了一想,站着瞧瞧那光秃秃的断梗,点了点头:“也好,我与帝姬一道去·”·七绕八拐地走出花园,又走了一段·我瞧着铃央行在我前头的背影,觉着我这一日经历甚是丰富。
冥帝此时不在,若是回来时,说不上又是一出好戏,我摸着下巴觉得我这想法甚是有道理··“二王兄虽然脾气不好,其实我觉着他很可怜的·”铃央不知何时行在了我身侧,一手半挡着嘴,压低了声音对我道,“帝后不喜欢二王兄,父帝也不喜欢二王兄。
可他约莫对我有误会,我巴巴地找他时,他总不拿正眼瞧我·”·末了还撇了撇嘴,又好似委屈地叹了口气··我惊奇地瞧着这帝姬,抬头看了旁边一角飞出去的屋檐,正经道:“帝姬不用放在心上罢。
二殿下既是不好与人亲近,帝姬也不去找不痛快就是了,离得远远的,二殿下总不能追过来对帝姬翻白眼·”·铃央噗嗤一声笑了,眼神闪烁了下,才道:“司薄说话真有趣。”
“哪里哪里,”我谦逊道,“听大殿下说,冥界才是有趣之地·”·铃央便只是笑着点头:“扶霖哥哥也爱开玩笑·”·我又生出些后悔来,或许我不该与铃央一道去瞧长辞。
我过几日再来瞧他,想来总要比现在好的··这念头生出片刻,便听得铃央道:“到了·”·她走上前去,未看两边的守卫,便迈了进去··我迟疑了下,也撩起衣摆跟着进了。
一个绿衣服的女子正立在殿门前,眼睛瞧过来,只匆匆扫我一眼,便看向了铃央·她皱着眉头还强要摆出舒展面色,说话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见过铃央帝姬。”
我拍了拍衣袖,觉着我这司薄存在感着实太弱,不过这小丫头未见过我,倒也正常··“我来看看二王兄,”铃央声音柔柔道··绿衣女子站直了身子,立时道:“殿下身体有恙,不见客。”
“那倒是可惜了,”铃央叹了口气,将那枝花在手中转了转,又看着那绿衣女子道:“不若华颜帮我个忙,替我将此花交与王兄,就说铃央与他赔不是了。”
“既是二殿下不便见客,帝姬回去也无妨,”我不合时宜地劝了句,大约为时不晚·还未等我将不晚二字落到脑海中,便瞧着那叫做“华颜”的绿衣女子脸色变了。
她咬着牙瞪着眼睛走上前来,一把拿过了铃央手中的花,气急道:“你……殿下好不容易栽活的伴月花,千百年了就这么一棵,还是清庙大人送的·你怎的如此恶毒,一朵花都不放过”·我听得一愣,心往下沉了沉。
铃央无辜道:“华颜,你……怎对我如此凶,我不知晓那是伴月花·只见得它开得好看,想来送给王兄赔不是,我怎知那是伴月花……你说我恶毒……”话说到后面,已然带了哭腔。
眉头有些疼,我似乎总能将自己凑到揪扯的事上,此时约莫在那绿衣女子眼中,我是与这铃央帝姬一道无疑的了··“你怎么会不知晓那是伴月花,”绿衣女子又咬牙切齿道,“那时清庙大人送与殿下时,你分明还向清庙大人讨要了。
如今好不容易开了一朵花,你还要将它毁了,我说你恶毒冤枉你了不成”·“华颜,”一道沉声,长辞恰时出现在殿门旁,一手扶着门框,看了过来。
“殿下……”绿衣女子转头,声音里带了抽噎,几步走上前去,把那已经有些蔫了的花捧到了长辞眼前,“您栽的伴月花……”·长辞垂目看着那耷拉着的半枝花梗,也未伸手去接。
脸色瞧着还是有些白,扶着门框的手清晰地瞧见骨节来·我有心想与他说些什么,但只如下雨天的屋檐,心绪如雨滴滚落了,又溅不起半点声响··铃央怯怯地绞着衣角,咬着嘴唇:“王兄,我不知晓那是你栽的伴月花。
我确然是想拿来与你赔不是的,先前的事,我也不是有意,我不知帝后会罚你……”·长辞缓缓地接过了绿衣女子手中捧着的花·花骨朵已经全然耷拉下去了,本可映照月色的花苞也泛了黄,还未绽开就是枯残破败的样子,花骨朵外围的一小片花瓣随着他拿过去的动作,悠悠地坠下来,轻缓地落了地。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绿衣女子跺了跺脚,恨恨盯着铃央,又看一眼长辞,到底未说出什么来··“我将它栽错了地方,”长辞终于开了口,轻慢地笑了声,好似并不在意。
又抬眼看铃央,语气平平,“帝姬缘何与我赔罪,之前的事与帝姬有何干系,也拿出来提,倒是叫我不解了·”·铃央唰地眼泪流了下来,又不知何故地看向我,随即走到我身边来,抽泣着语气软糯道:“我早知王兄不喜我,此时说非我有意王兄自然也是不信了……”·这哭泣声听得我耳朵嗡嗡,脑中不知哪处冒上来的想法,这铃央帝姬竟未哭得打个喷嚏,如成德星君的妹妹那般。
我揉了把眉心,没顾得上此时在长辞眼里我算是什么角色,拱了拱手道:“今日原是……罄竹来得不巧,叨扰二殿下了,改日殿下得空我再来拜访·”·长辞听我言语,只淡淡地点一点头,没说出什么。
·我却大大地松了口气,总算是不用听这铃央帝姬凄凄惨惨戚戚地哭了·女孩子一哭我便脑子疼,实在是要听得灵台混沌,仙- xing -错乱,还是早早离了得好。
·☆、青萍末(五)·“好端端的,做什么要将这些花花草草的除了去呢”思齐宫中一个叫做宴宁的掌笔仙君蹲在我身边,用手颇为小心地拨弄了拨弄那些花花绿绿缠做一处的东西。
我用了把铲子刨出几根黄泉花来,随手丢到了一旁,没顾上抬头地与他搭话:“瞧着不大好看·你看这些花花草草,若是单独地一种栽这么一院子倒还尚可,但如此杂乱混在一起,便有些不伦不类了。”
宴宁摸着下巴,一手还揽着一卷书,若有所思地道:“也是这么个理·”·我拍了拍手上沾染的泥土,也觉着自己说的很是有理·我整饬了半日了,瞧着不怎么大的一片黄泉花还未除完,我站起身来将袖子卷上去,又蹲身接着倒弄。
看来没个三五日,我是不能将这院子清理干净了·总归我还未寻着栽何物件合适,先如此收拾着,也不着急··“但司薄有未想过,这些花草虽不大顺眼,却极是好养活。
扔几棵在那,它自己便长大活了·若是其他的,瞧着好看,养起来极是耗费心力的·”宴宁一手捞了把我扔出去的黄泉花,似乎只随口那么一提··我一铲子扎进土里,还未剜出一块花根,就停住了动作。
他说得何其有理,叫我想起了那瞥了一面便凄惨凋了的伴月花,千百年的开一朵,何苦呢··宴宁凑到跟前来,又捋了把地上的绿叶藤子,语气提了点道:“司薄叹气可是觉着我说对了”·我摇头,手上铲子用了力扎进去又挑出来,一块黄泉花- jing -便又抖着泥土落在地上。
我拿起它搁在一旁,又去刨下一棵:“我叹气非是因你的话·那些不好养活的花,养活好了是极为好看的,那便也值得费心力去养了·一种叫伴月的花,你可听说过吗”·宴宁愣了一愣,有些疑惑地看我:“伴月花我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只是什么”我停下手中动作,转头看他··“伴月花极为难活,但却听闻有不为人知的奇效。
且那花在清庙神君去了之后便再未见得了·”宴宁皱眉看我,仍带着疑惑,“司薄以往在天界也曾见过么”·我放下了铲子,擦了擦手,停一停又道:“在天界不曾见过。
但不久前见得一朵,可惜叫人弄坏了·你说的清庙神君,是个甚了不起的神仙么,不久前我也曾听过他的名字一次·”·宴宁神情惊讶起来:“司薄在何处见得的那花虽是好看,但清庙神君去了之后便再未有谁肯花心思去养活它了。
啊,忘记了,司薄不知晓·清庙神君是上一任的司薄,原本这院子里栽的也是那伴月花,后来……清庙神君仙逝后,这院子里的花没了打理,便荒废了。”
“喔,原是如此·”我点了点头,又将袖子往胳膊上捋了捋,没在意道,“那既是清庙神君去了,那这院子的这些又是谁栽的·我瞧着虽难看了些,又不像自己长出来的,当是哪个仙人栽的罢”·宴宁此时倒没立刻回我,他又抓了把地上被我丢出来的花藤,像是能将它看回泥土里去。
我以为他不会回我了,也未在意,只专心地刨着花- jing -·又扔出去一大根藤子后,宴宁仙君以一种羞赧的语气开了口:“这些花草……正是我栽的。”
“哦,”我应了声,随手又打算将一根藤蔓扔出去·脑子在此时转了一转,我抓紧手中那棵新鲜出土的藤子,上面黄泉花还艳丽,滚了些泥·我瞧那花藤一会儿,缓慢地缩回了手,亡羊补牢诚恳道:“宴宁,我……不是有意的。”
“不妨事不妨事,”宴宁忙摆手,“我只是见它们好养活,院中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就随手寻来些,扔在这里了·不想它们倒是长得极为茂盛。”
宴宁仙君真乃是善解人意··我感激地看着他,缩回去的手便又理直气壮地伸出去扔掉了那花藤··“……司薄,”宴宁沉默了一瞬,大度地未计较我在他面前糟蹋他栽的花草,“司薄在何处见得那伴月花”·毁人东西嘴软,我觉着自己语气很是轻和,“在二殿下那里。”
听我语气轻和地说罢,宴宁竟没开口什么,倒叫我觉着有些意外·我不由得看他,却见他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我想着他当有什么话与我说,不想等我足足刨了三棵花藤出来,他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话头说到此,离那日见着那残败遭殃的伴月花也过了三四日了,倒不知道那日长辞怎么摆脱铃央帝姬的·他拿着那花的眼神在我脑中一闪而过,分明该是心疼愤怒的,却好似全压在那片雾气里了,甚么也看不清楚。
我又捣了捣泥土,问宴宁道:“铃央帝姬是帝后所出吗我那天瞧着她喊二殿下王兄,却又并不喊帝后母亲·”·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宴宁又复了带着些热心的语气,生怕我不明白:“铃央帝姬乃是瑟阿夫人所出,非是朔令帝后的女儿。
喊两个殿下王兄也是长幼礼数辈分罢了·只不过冥帝倒是极为宠爱这个小女儿的,两位小殿下加起来都比不上铃央帝姬·”·我笑了声:“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怪不得铃央行事毫无忌惮了,无事找事的本领也是极好,原是后头有个冥帝撑着··“照你所说,冥帝极为宠爱铃央帝姬,那定然也是与她母亲极为和慕的,为何……那夫人未立为帝后呢”我说到后头有些含糊,不为别的,因我又将那什么夫人的名头忘记了。
“这个倒也不知,”宴宁仙君热心肠得过了头,便勤快地又替我捡起花藤来,全然忘了那是他亲手栽下又被我刨出来的,“或者是朔令帝后的孩子比较多罢。”
“咳,宴宁想法甚好,”我一铲子扎下去有些歪,险些叫那木柄戳到我脸上,好歹偏了一下,不然戳破了面皮又要遭罪··“哎呀,我倒是想起来,那书阁门忘记关了,”宴宁手里还攥着把花藤,说到此猛地起身,竟未顾得上扔,转身便走了。
我对他背影无声致意,又接着料理我这掀起了约莫一少半的地皮··眼瞅着黄泉花那红彤彤的一片此时只剩下几根了,我很是欣慰·想来不用三四日了,照着这个度比下去,再有一两日,这院子应当就被我清理得干干净净了。
·这么一想,干劲儿不禁又足了些,我将铲子往翻得松软的土里一扎,随手握了一大把揪扯的藤蔓向后扔了出去··“嘭”地一声极轻的声响,好似我将那花藤扔到了什么物什上。
我倒是记得宴宁在时,这被我丢出去的花草并未撞到什么,且我后面应当是空阔的一片空地才是··我下意识地扭了头,地上委着我方才丢出去的那堆黄泉花,花后面垂着一幅衣摆,暗纹细致衣料紧密,我心缓跳了下,一下子抬起了头。
那张- yin -柔含笑的脸正瞧着我,身子往后退了退,黄泉花便小小地坍塌了下,扑散在了地上··“殿下怎有兴致来我这里了……”我讪讪地笑,只当方才我砸他的事未发生。
“得空了,便来看看司薄在做些什么·”扶霖移开一步,转过了那堆无序的红花,背着手弯腰瞧了瞧那一片狼藉的花圃,慢悠悠道,“倒正好被你拿东西扔了。
难不成司薄不欢喜我来此,是送客之意”·我手中铲子又是一歪,堪堪擦着脸颊而过,幸而未觉着疼,当是没戳破脸·我提着那铲子起了身,也未整一整衣服,就那么大咧着道:“怎会,殿下要来,只管来便是。
总归我此处也冷清·”·他挑眉,嘴边又攒出笑意:“我瞧着院中这花花草草得甚是热闹,司薄却要将它们除去,冷清也是无可避免的了·长得倒是盛得很,除了岂不可惜。”
“我此时已经刨出来了,再栽回去也不大可能·况且,我确然还想栽些翠竹试一试的·”我直觉着此时再接着刨泥有些不妥当,便将铲子移了只手,未再打算继续倒弄我的活计。
我瞅一眼那些花藤,又琢磨着道:“殿下可知那伴月花,果真再无一棵了么我听那宴宁仙君说,原本我这宫里是栽着好些伴月花的,后来又被糊弄成了这幅模样。”
“伴月花还有一棵,当是在长辞那里·”扶霖俯身,似乎极为感兴趣地瞧了瞧那片还幸存的四瓣绿叶子草··“没有旁的了那真是惋惜得紧,”我也瞧了瞧那草叶子,觉着有些遗憾,“倒不知道是否有法子,能叫枯死的花再回生。”
扶霖起了身,脸上带着意外地看我:“长辞养的那棵,应当还是好的罢·前些时候他还同我说,那花快要开了·”·前些时候是前些时候,我可还曾眼瞧着它眨眼前还在枝头含苞,眨眼后就叫人择下来攥在手里了。
我自然也只是如此想想,未原原本本地说出来·我沉吟了会儿,道:“也算不上好罢,那花骨朵叫铃央帝姬摘去了·能再开出来一朵不”·扶霖看我许久,嘴角的笑意又缓缓地扩大开来,才道:“不能了。
伴月花一生只开一朵,长了一朵出来,自然不会再长第二朵了·你方才说那花叫铃央摘去了,她倒是还懂得赏花么·”·铃央懂不懂赏花我不知晓,我只知晓那花未开便败的模样,想来也非懂赏花之人所作所为。
“那倒是有几分惋惜·”我吐出一句,没留神心里的话溜了出去,“殿下来我处应当不是与我谈天罢,到底因何事”·“谈天不可么,”扶霖慢悠悠道。
“可,”我将一只落下来的衣袖捋上去,打算接着摆弄我的活计··身后扶霖开了口:“看来司薄不愿谈天,那我便带你去个地方如何”·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我内心冷笑一声,却讶然回头道:“去何处”··☆、青萍末(六)·“去寻翠竹,”扶霖迎着我惊讶的眼神点了点头。
“殿下也觉着这竹子是好的么,也欲要往院子里栽几棵”我仔细想了想,不记得上次见得他院子里栽何物件了··“我记着,你曾说这是你心愿,想知晓那些翠竹能不能在冥界存活。”
扶霖蹲身捞了把一旁堆积的花草,又瞧着我手中的铲子,盯了半晌··这原是我心愿么,那我这心愿也忒童真了些··我面皮上的恍然露出三分又落下去作了七分的欣喜:“正是,我此时想那翠竹想的欲罢不能,在这院落中倒腾,好以此聊想那些有翠竹的模样来慰藉下。
殿下聪慧非常,一针见血·”·扶霖瞧着我又笑:“那倒是好·只不过我听你提起那伴月花,也想起来,有一处地方还当开着许多·你说长辞养的那株毁了,我便想着再给他寻些来,你瞧着,我们是先去给他找那伴月花,还是先去为你寻那翠竹”·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自然先去为二殿下找花朵要紧,我这院子收拾好也得花上些时日,”我没耽误手上挖刨,一边说一边又将最后一把黄泉花藤剜了出来。
“司薄谦逊,荒的这些功夫我来日再帮着你翻腾院落罢·”扶霖眼睛弯着,扔下了那把乱作一团的草叶子··我只好扔下手中铲子,口里回应,转身去找盆水来涮了涮沾着泥的手。
我洗干净沾着的泥,将那灰黄的泥水倒了,又拿布巾擦了擦手,放好盆子时,扶霖还站在原地·见着我朝他走去,道:“过会儿还要刨土,此时洗白忙活一趟。”
是叫我给做苦力的么··我瞧着他看着和蔼的笑意,超然道:“我从不觉着因噎废食是何聪明做法·过会儿沾了,过会儿再洗就是·”·扶霖果然为我这超然感佩几分,未再说出什么。
出了幽都,转头往北去了··弯月叫云朵挡了半张脸,是以本有些昏暗的冥界又暗了几分·悠悠凉凉的风往脸上一吹,我脑中无声排出一行字来: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你知晓回生谷吗”扶霖云头掐地极是稳妥,倒难为他在这四处皆暗的半空里没失了准头,一头栽下去··“不知,”我估摸着自己对这冥界所知有些少,他说起,我闻所未闻,只好直愣愣地如此回一句。
扶霖又问:“后土阵”·看来我果然是荒废良久了,扯了许多变故出来,见识又愈发荒废了·我有些小小地惭愧,嘴上又风轻云淡道:“不知。”
“我们将去那处,”听得我两个不知,扶霖未笑话我,语气无甚改变地添了一句··“难走么”我用袖子拂开一旁掠过的一道乌云,随口提了句。
“不难走,”扶霖瞧我动作,又极是善解人意地将云头朝左挪了挪,避让了一大片乌云彩,又道:“倒是有些费力·”·不难走却又费力,是怎的讲·我转头瞧他,确信疑问已写在了眼里。
“去得倒是容易,只是取那花有些不大容易·”扶霖又移了移云头,方不紧不慢道··“喔,有何神兽看守吗,还是生在何难以及近的地方”我瞬时反应过来,既是有奇效且难得的奇花异草,都有些甚厉害神兽看着的。
便是没有神兽守着,也要生在九死一生也难达到的地方,方能显出那奇花异草的不同寻常之处··扶霖脸上的笑意收了,看起来有几分认真与正经:“既无神兽守着,也非是在何难以及近的地方。
只是那回生谷,不是何平坦地方,后土阵也非是一处地名,而是一道大阵名字·”·一口凉风灌在嗓子里,我咳了咳,赶忙闭上了嘴,只用眼神表示着我的惊异并疑惑。
扶霖未吞吞吐吐,也甚爽快地说了下去:“回生谷是后土神陨落的地方,后土阵以她名姓来称,实则……是一处杀戮阵法·往时有烛九- yin -龙作凶,为几大灵族合力围于后土阵中,经数千年炼化,才除了这条恶龙。”
我吸取了教训,未再张开嘴,心里惊骇了个十成十··我知晓后土神,却未注意她陨落之地··烛九- yin -作恶之事,天界史书里亦有记载,烛九- yin -睁眼为日,闭眼为夜,吸气为冬,呼气为夏。
是以它作息生生影响了所居之处的生灵·然烛九- yin -未顾忌为它所影响的不计其数的生灵,只任意妄为,呼吸恣意,休憩不分时候·它所居之处的生灵寒暑不定,日夜颠倒,深受其苦。
几大灵族苦劝疏导无果,只得合力一处,除了这烛九- yin -,方解救了万千生灵··那后土阵既是烛九- yin -葬身之处,凶险也不言而喻·牵动一方气候的烛龙都生生被炼化,遑论我不过三四千年修为的一个神仙。
即便扶霖过了一道天劫,我两个加起来也不会比烛龙更凶残些··“那后土阵是炼化烛九- yin -之处,殿下确信我们真的要去那处寻伴月花”我瞧着脚下未停的云头,有些不解。
“司薄是害怕了吗”扶霖一边嘴角又提起,收敛了下眉眼,又挑了挑眉··纵然他两个兄弟情深,可要深到为着一朵花搭上- xing -命的地步,我觉着也不大可能。
且这个害怕听得我耳朵有些梗,我虽是阅历浅了些,也不至于见着甚么就丢了胆子罢··“司薄若是后悔,那我们便不去了·”扶霖口里歉意道,脚下云头也停住了。
我忙摆手:“未后悔·只是记起从前看过的一些记载罢了,说那烛九- yin -极为有本事的,想必后土阵也非摆着看样子的·殿下觉着以我们两个的本事,可能取得那伴月花,再全身而退吗”·扶霖微笑:“我总不会叫你有事的,全身而退自可一诺。”
他看上去极为自信,我又不好再说什么,只转个弯道:“先瞧瞧是何阵势·”·脚下云头于是又稳妥地行去,擦过朵朵乌云并薄雾··头发尽数被风撩到了身后,脑门凉飕飕的。
我后知后觉,扶霖有些缺德··他问我是先为我找那翠竹好,还是先去为长辞寻那伴月花好,正常脑子的神仙怕都是要谦逊一把,也不好自私作数·且这后土阵又不是甚游山玩水的地方,也不是随随意意起了意就来的。
必是之前已打算好了的·我竟是当了把冤大头··不知他是不是托大,约莫着待会儿发生个什么,也不会有谁知晓··我心中悲戚唏嘘,叹了口气道:“二殿下好福分,有兄长如此。”
扶霖听完这话,又笑了声:“可不是么,我也觉着他福气好得很·”·我转头瞧他,他只那副含笑的面容·半个月头在他眼里映出一星点光亮,如深渊黑夜里一点烛火。
“就在下面了,”扶霖探头瞧了瞧,那点光亮便随着他的动作没了··他探着身子,将云头往偏边移了移,才缓落了数丈··接着扶霖闪身纵了下去,我只好跟上。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落地未有何异处,纤草细细,迎风瑟瑟·不远处一片幽白,我眯眼瞧了瞧,隐隐是簇拥的花朵无疑··那花朵所在之处倒是也无甚异象,月头落下的光洒在其上,倒还反出些淡光,瞧着幽雅神秘,极是动人心魄。
“后土阵是那片花充的吗”我谨慎地掐了个护身的仙诀出来,略一顿,朝前面那处花海走了几步··“不是,后土阵中也有伴月花。
只是蔓延出来了·”扶霖紧跟着迈了大步,走在了我前头··他腰间的玉佩流苏随着行走微微晃动着,在月色映照下玉玦沉光流转,扑簌的流苏看不出鲜艳的颜色来,但我知晓那当是一片殷红。
想我一个冥界司薄,竟叫比我年纪小些的神仙走在前头,实是有失我风范··我走得快了些,也跟上了··及到那花海跟前,才觉着此地不同寻常之处··未有何陈置的摆阵之物,却觉着罡风戾气扑面而来,迫得我气息呛回嗓子数次,好歹有预先掐得仙诀,未至于太狼狈。
不远处有一闪而过的扭曲亮光,由远及近,到得身前那片花海中··我一惊,后退一步又停住,看身旁的扶霖··他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那片渐起的烟瘴与电闪,口里道:“不妨事的,司薄莫要担心。”
此时确然不妨事,等那电闪过来怕是来不及了··我心中如此想,脚下竟也未退一步·我又不免有些慰藉,眼下如此情形,我能镇定如此,实是仙- xing -长进,成德星君说我那一声心气浮躁,可见只是他单个片面以为了。
站了一会儿,那电闪眼瞧着到跟前了,又停下缓缓退了回去·再看时,已是在最初见得的方位了·我松了口气,又对扶霖生出几分崇敬··许是我这崇敬之情过于热烈了些,不免从神情中溢了出去。
扶霖本是端正地转头瞧我,此时看见我的崇敬,又立时挂了些笑,语调悠然几分:“我瞧过清庙神君的记载,上头写了这后土阵外围如何变数·”·“殿下博览群书,所知甚广,”我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应声点头。
扶霖似笑非笑,只道:“你在此处等我会儿,我去刨一棵就来·”··☆、青青子衿(一)·他说着往花海那头去了··我自是不能如他所说真个在原地待着等他出来,便也抬步跟上。
罡风打着旋儿擦着我肩膀掠过,我极小心地避让,又朝地上瞧那后土阵的阵法是否显现·然地上除却蒙蒙的细草外,并无其他迹象·看来确然如他所说,此地只是后土阵的外围,未及阵中。
我不免又松懈了一些··“司薄不放心我独自一个么,还跟上来了·”扶霖未看我,话说的轻巧,又随手拨了把地上的长草梢··甚是奇异,难不成这扶霖与旁人说话都是如此说的,也不考虑叫那些脸皮薄的听了作何想。
也巧我不是甚没见过世面的,见怪了几次,倒也脸不红心不跳了·一个比我小的神仙,本仙君岂能叫他看了笑话去··我张望着那片白幽幽的花丛,虚虚道:“殿下料得不错,此地万一有个甚么神兽,我怎好旁观,叫殿下与它单打独斗。”
“有神兽,也未必与我们作对·若是不识相作对了,司薄只须在我身后瞧着便可,不需担心·”扶霖一番话说得缓慢,末了又补了一句,“哦,我倒是忘记了。
司薄不知晓回生谷后土阵,怕是因不认得路,我有些自作多情了·”·“并未……”我干干笑了笑,也说不出是你并未自作多情还是我并未不认得路。
因他说的有一半不差,我确然是不认得路··看来我这嘴皮子功夫还不到家,往后不仅得多瞧瞧书补补学识,还得练练嘴皮子··弯月恰时而出,挡着它半张脸的那片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
是以原本铺洒的清辉又透亮了几分,不远处的伴月花更是莹白地扎眼·眼瞧着数十丈,便也到了··或许是还不大适应冥界这终日如夜的时季,我此时觉着我们两个所为,甚是像做贼。
夜半而动,无人之境,只差没如人间盗贼那般,拿个黑布巾子蒙了脸··“看来今日运气还不差,”扶霖似是自言自语,却又转头看我··我只看着眼前那层层叠叠荡开的花浪,琢磨片刻,手上变了把铲子出来。
“……,”扶霖瞧了我手上的家伙一会儿,才道,“司薄仔细得紧·”·我拎着那把铲子,转了几下,握住了木柄:“不若殿下用手刨。
只是慢了些,也应当能刨出来·”·扶霖极感兴趣地点了点头:“也可·只是我不晓得用手如何刨,司薄先为我比个例子,我再照着做,如何”·“哈哈哈,有可用的物件,自然是不必下手的。”
我扬了扬手中的铲子,觉着自己又给自己找了活干·既是铲子在我手中,那也只好由我动手了··想我虽是一介文仙,做起这体力活来也不逊色,譬如我倒腾的那半个思齐宫,譬如我此时挖的这棵伴月花。
实乃是文武双全,极其难得··“往左些……偏了么,往右些……”扶霖半蹲着身子,兴致勃勃地瞧,还不忘提出些建议··我便将铲子往左又往右,照着那个方位顿下去,又一剜,一挑。
一株绿叶白花的物什便划出一道极为顺畅的线从我两个眼前飞了出去,还崩出些泥点子以示不满··我用袖子抹了抹脸,没吭声··“司薄用力狠了些,下次轻些,我不打搅。”
扶霖笑得眉眼弯弯,也抬手擦脸··是老子用力狠了么,要不是你搁那乱指点一通,我岂能挖成这德行··我微笑点头,继而快准狠地瞅着下一株伴月花的位置一铲落下去。
伴月花- jing -叶细长,底下的根团着泥土,我托在手里,还得一手扶着那半当中的花- jing -,又怕一个使力不当,那花- jing -从中间断了,又是白费了一次功夫··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带你来可是没带错,”扶霖随手拂了拂那纯白微张的花朵,语气极为真诚。
可不是,要不是我在此,你便得自己动手刨土了··我小心地护着这棵花起了身,扶霖倒没计较地捡起我放下的铲子握在了手中··“只刨这一棵”我转头瞧见那一大片花海映照月色的模样,忘了方才挖土的艰辛,觉着这伴月花果真极为好看,若是能将这一大丛皆移进我那思齐宫里,便好了。
“我不大会刨花,且再刨出一棵来,我们两个拿起来有些不大容易·”扶霖也转头瞧了瞧那片花海··远处那道扭曲的电闪自方才回到远处后便再未过来,只时不时地明晃数下,对我两个的闯入毫不知情。
“司薄可放心了,此地并未有神兽,”扶霖转回身来,不等我说话,又道,“我们回去罢·”·费了大半日功夫,去刨了棵花回来,照理说,当是采花博美人一笑的风月事。
然采花的是我与他哥哥,便与风月沾不上边了··我极为小心地护着那花,瞧见那雪白可爱的花苞,又低头凑上去闻了闻··香气也不甚明显,若有若无的一缕,还须得用了猛力去嗅,方可嗅得一星半点。
“抬头,”扶霖在一旁突然道··我一时听得声音,下意识便抬起了头··他手指触到我脸上,抚在我眼角,带着一点温凉不适·我仍未反应过来,眼角触感明晰,我便也未眨眼。
那点温凉极快地擦了下,便又离开了··心里轰隆小小地翻腾了一把,我此时回过神来,方才本仙君应当灵台清明着罢,扶霖他做了些甚·“溅的一点泥,没有了。”
扶霖一手负在身后,已低头凑过来,应是嗅了把花香··我心神落了落,只觉自己大惊小怪··但他如此说,我竟觉着脸上的泥点还在了·我应了声,又想将脸彻头彻尾地擦一把,然手中还捧着一株娇嫩的花,只好作罢。
因此回幽都这一些功夫,这擦脸的冲动搅得我甚是不安宁··至了幽都,我将那花株倚在一边胳膊上,抬袖只做随意地抹了抹脸,才觉着舒坦了··扶霖并未在意我这等举动,笑吟吟道:“司薄与我一道去给长辞。
这花可大半是司薄费的功夫的·”·推脱来去甚为不爽利,非我所好·且我那日前去为铃央搅了,此时再看一看也无妨·我便也应了,随扶霖一道往了长辞宫中。
入眼见得便是长辞在为一株花木浇水的场景··花木细长- jing -叶,花朵雪白幽雅,二殿下身姿修长,动作细致,瞧着甚为合衬··但那花木有些眼熟,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这一棵,分明是一模一样的么。
这是何缘故,难道他也去那后土阵里挖了一棵回来,那我与扶霖岂不是白跑一趟·但又一想,也不算多跑一趟,多了总比没有一棵的要强些··扶霖在我身侧,瞧着院中,脚下停了一步。
继而步子比先前慢了些地迈了过去··长辞侧头看我们,有一瞬的愕然,不知是不是我错觉,竟还瞧着有几分无措·他浇水的动作也停住了,随即缓缓放下了因着为花浇水抬起的胳膊。
·“是原先你栽的那棵么,”扶霖走上前去,微微笑着··“是原先那棵呢,大殿下好眼力,”一边的绿衣女子笑颜道,看上去极为开心。
扶霖看着长辞,长辞却未看他,方才的愕然与无措消弭无形,只淡薄如水··“我听闻是叫铃央毁了去,此时倒瞧不出来了,”扶霖饶有兴趣地弯腰,伸手捞了捞那朵雪白如初的花朵,轻缓地拂着,“怎么又活过来的”·长辞眼睛看着那朵花,默然不语。
“说,”扶霖依然语气闲适··扶霖这脸色还是好的罢,嘴角笑意挂着,话却听着有些不大对·我一头雾水,只看着眼前这两个,不知是要做甚。
手上托着花根的泥掉了一些,我又小心地拢了拢,免得它只剩下了一把光秃秃的根须,那便不容易养活了··扶霖低头瞧着那朵花,没转身,道,“华颜,你来说。”
唤做华颜的绿衣女子面上的笑颜落了下去,迟疑地看向长辞·长辞却也未看她··看来是确然哪里不对劲么··华颜犹疑地开了口:“我觉着可惜,便把花园里那只剩叶子的花- jing -移回来了,想叫殿下把它弄活。
殿下的血点了几点……那花朵便又连了回去,完好如初……”·她话音未落,便听得“啪”地一声清脆响·我唬了一跳,将将转过去目光,就瞧着长辞的脸被打得偏过了一旁去。
“这是作何呢,有什么误会说开了,莫动手·”我手里还有着一个娇贵物件,有心想拉扯一把,也只能用胳膊肘戳一戳扶霖··一旁华颜脸色骤变,眉头压下来,声音也大了几分,道:“这朵花原是我撺掇殿下复活的,大殿下要发脾气朝我来。
本来好好养着的花,平白无故遭殃叫人毁了,再养回来还不对·你们无事就不能消停些,老去管别人做什么·为何都得随着你们心意,养个花草也能拎出什么说法不成”·她话语强忍着火气,两只手也攥得紧紧。
看得我也有些莫名其妙,从不知复活了一根花草还能有何错处的,也至于动手打么,不可理喻··“接着说,”扶霖好歹没有再打第二下的意思,又笑看华颜。
华颜退了一步,随即显然是豁出去了,眉毛一挑道:“我说错了不成·铃央帝姬毛病犯上来,就来与殿下过不去…”·“华颜,”长辞转头,脸上已浮现了淡淡的红印。
“…殿下,您别拦着我·我今日就要说开了,”华颜神色带着心疼,又转为激愤,“殿下不与铃央一般见识,铃央便也没有自知之明·给她一点颜色就开起染坊来,跋扈骄横,对兄长无礼,这便是你们冥界王族的帝姬。”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大殿下此时又是为哪条离奇规矩,因这一朵花发脾气,明知道二殿下不会还手·平日里瞧着极是关心二殿下,此时动手打毫不心疼,实际与其他人有何区别”·华颜一番控诉利落吐完,半点不退让地看扶霖。
“说完了,”扶霖踱了几步,还点了点头,“说得有理,但应当听得的人却没听见·你若是得空,就去与铃央把那些话再说上一遍,我未有空当替你转述。”
“……”华颜瞪着眼睛,脸涨红了只未说出什么来··扶霖却没再看她,转过身来看着长辞,嘴角笑落下去一边,瞧着是冷笑,声音也沉:“为着一棵花草犯糊涂,你当这是再跪一跪便能过去的你自己不- cao -心自己,倒连的旁人与你费心。”
“无甚好- cao -心的,就是如此了·王兄一向清楚,该知避也无用,”长辞迎着扶霖的眼睛,话语淡淡,“况且,母后不会来此的,其实无人会知晓。”
扶霖转头看那花,道:“你自己动手·”·长辞未再说话,也立着没动··“死了的就死了,这一棵死了,还会有许多·旁的都可以,这一株不行。”
扶霖轻轻拂了拂那花朵的花瓣,“要么,你看着我替你毁了它·”··☆、青青子衿(二)·扶霖话音将落,我便瞅着华颜眉毛又一挑,立时朝前走了一步。
“华颜姑娘,”我端着胳膊捧着一株花,倒好似无人注意到·不管那两个是在作甚,这费了大半日功夫刨来的花,当归得其所才是,“大殿下又寻来了一棵,你瞧瞧,也一模一样的不是”·华颜为我一打岔,眼睛瞟过来,接着身体也转过来了。
她伸手做捧的姿势,眼睛又大了些:“哪里得来的,果真一模一样的·”·可算是有个接替的了,我护持了一朵花草大半日,胳膊心神都紧张着不敢放松。
以往我院子里那些竹子都未曾得我如此精心竭力过·我倾了手心,看着那团了泥土的花根落到了华颜手心中,又拍了拍手,方觉着可松一口气了··我转头瞧扶霖与长辞,两个只站着,齐齐看着地上那朵伴月花。
扶霖仍挂着笑,好似片刻前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只是个错觉··那花朵许是为周遭的目光有些惊慌,迎着轻风弯了弯花梗,花骨朵垂了垂··“你喜好的东西,或可将你置于险境,弃了便无甚可惜。”
扶霖又开口,此次语气未如前次苛责,倒真像个循循善诱的兄长了··我一时抬眼看他,觉着他这个兄长关心得甚宽,一棵花草都要管上一管··长辞仍旧未语,过一瞬又在那株伴月花旁蹲下了身。
他手抚过了那朵微微绽开的花苞,又顺了顺底下几片绿油油的细长叶子,一滴透明的露水随着叶尖缓缓坠了地··照我看着长辞的脸色,当是要无视扶霖所说,顶撞到底了。
然下一刻,那翠绿雪白的伴月花便在先前还轻缓拂过的一只手中成了碎末·一堆细小的闪光粉末爆开来,在空中停顿了一瞬,又簌簌坠了地··“……,”我迈出了一步,又说不出什么。
“殿下……,”一旁华颜面上吃惊,弯着手臂小心地护着手中那株完好的伴月花··“往后我不会再栽了,”长辞站起了身,又转头看地上,那处光秃秃的一片,一点也瞧不出还开过一朵花。
“为何这里还有一模一样的,也是伴月花……”华颜眉头皱着,神色不解,捧着那株花几步到了长辞跟前··长辞看了一眼华颜手中的花,又移开了目光,口气听着平淡:“无事。
你若是喜欢,便养着吧·王兄与司薄费了功夫取来的·”·乍闻又提我名声,我耳朵激灵了一下,然长辞说罢这话并未看我们,只扭头往屋子里去了,背影如月下的一根冒出杂草独独立着的芦苇杆。
这是恼了么,却又没忘了我和他兄长的不易,恼得这般善解人意,倒是也觉着稀奇··“司薄莫放在心上,他未闹腾脾气,说话惯常如此·”扶霖只看着长辞去,也没对他说什么,反而转头对我道。
我赶忙摆手··“那……这花我也不要了”华颜突然道,又走上前来,要塞给我··我一时伸出手去,将那花接过了,没叫它落了地。
扶霖瞧着华颜,却又笑了:“你为何不要了,觉着好看养了就是·”·华颜打量扶霖一圈,又转而打量我,眼神中带着狐疑,口里道:“殿下不要,我也不要。”
好实在的理由,我将这话在口里嚼了嚼,无甚毛病··“你知他为何不要你便也不要了·”扶霖饶有兴致地看着华颜。
华颜嘴巴紧抿着,又瞪眼道:“大殿下逼着殿下毁了那花,又送了一棵给他,殿下定是不屑要·我也看不惯大殿下这等行为,自然也不屑要·那花好看就叫它自个好看去,与我有甚么干系。”
多么有骨气,我惊叹地看着华颜··华颜见我看她,又将头扬了几分··“你们禽族想法很是独到,”扶霖赞同道··“……那是自然”华颜极有气势地回了一句,脸却又憋红了。
扶霖看了看我手中的伴月花,惋惜道:“既是如此,我与司薄就先回了·”·我朝着华颜点一点头,又与扶霖出了那召旻宫··扶霖瞧着心不在焉的,不知是不是为自己方才所为有些懊悔。
刨来的花又回了我手中,我便照着来时那个姿势将它靠在了我手臂上·前去碰了一鼻子灰,细想来还有些哭笑不得,且一大半还要拜扶霖那不可理喻的行为所致·我想了一番,如何也想不通是何缘由,非得毁了一株复生的伴月花。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伴月花复活不得么”我偏头看扶霖,明明白白的探究语气··扶霖回过神来,未立刻说话,瞧了那花片刻,方才道:“能复活得了么”·难道不能么,不然那被毁去的那朵是如何又扑棱着花朵一点痕迹也瞧不出来的。
我琢磨了下他这句话,一时未懂··本着勤学好问的惯常作风,我又开了口:“二殿下养不得此花么”·扶霖脸上攒出笑来:“养得。”
“那为何,方才你执意要他毁去那株花”我于是又疑惑几分,开口道··原以为扶霖不会回我,谁知他眼梢抬了瞥我一眼,道:“万物生灵皆有命理。
譬如那伴月花,已然是开过了·虽则后来毁了消散了,也算是那花朵的一个生死命理·命理自行其道,生死轮转·长辞见不得那花生生死去,故又将它救活了,正是违了它原本的命理。
试想世间生灵不可计数,此时救了这么一朵,干扰了甚微的一个小命理,少不得大命理又要受些影响,将算下去,引个甚么劫难出来,也不是未有可能·我如此说,司薄可懂”·耳朵里听得的话在我脑中极快地溜过去,好像甚是有理,又觉着哪里别扭。
然我瞧着那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下意识地便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司薄聪灵,自然知晓·”扶霖很是欣慰的模样··我犹在脑中翻腾他方才说的那一番话,眼睛瞧着已然是到了分道的岔口了。
“那我便先回去了,得空去找司薄,寻几竿翠竹·”扶霖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只顾着思虑,虚应了声,便也回我那思齐宫里去了··手里捧着一朵花,脑里还思索着一番话。
及我醒过神来,已蹲在了前半日倒腾出来的空地旁,眼前立着一株绿叶的白花,正是我从后土阵里刨回来又去召旻宫中转悠了一圈的那朵·我两手攥在膝盖前,半蹲了会儿,猛然觉着是哪里不对了。
若说死而复生是害了命理,那生而复死岂不也是了怪不得我觉着哪处别扭了,听着极为弯绕深奥的几句话,原尽是狗屁不通的歪理··本仙君居然叫他糊弄了。
我想清楚这个理,觉着又好气又好笑··罢了,看来他也是不愿与我说明,故想了这么一个编排来唬我··正这么想着,就听得一声唤:“司薄·”·我抬头,正是思齐宫里一个小书童,见我抬头,又道:“司薄方才不在,铃央帝姬来访,说若是司薄回来便告知她一声,好来拜访。”
“你去吧,”我扶着膝盖站起了身,一个念头突至,又叫住了那转身而去的书童:“你先去请宴宁仙君过来,再去回铃央帝姬不迟·”·书童应了声,复又去了。
我与那位帝姬能有何话说,少不得再寻个谁来撑撑话场子·宴宁仙君实为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既大度又善解人意,叫我甚是宽慰··宴宁离得不远,我不过瞧那伴月花的一会儿工夫,他便来了。
进门缓一缓袍袖,理一理脑后的发带,方与我道:“找我何事”·我热情地迎了上去,并且一手搭上了宴宁的肩膀,颇有些勾肩搭背的意味。
未免着宴宁觉着我不大正常,我一搭之后又将胳膊拿了下来,转而口里热情道:“邀宴宁仙君前来赏花·”·“罄竹仙君好意,”宴宁果未觉着什么,只笑呵呵道,“不知是何名花。
前日里来仙君这院子还未打理好,今次便有花可赏了”·“有花有花,”我也笑呵呵点头,又指了院中那株鹤立鸡群的伴月花与他看。
宴宁立时吃惊,撇下我快步走了上去·他蹲下身凑得极近,又未伸手去抚,只眼睛瞧着,极为感慨的模样··“你从哪处得来此花”宴宁眼睛未离开那花朵,口里还不忘问我。
“旁人送的么,”我拨了拨伴月花旁的一堆绿草叶子,自然而然道,“这花可是很难得”·“嘿,你未看过那书阁里头的书么,”宴宁极为不满地看我一眼,似乎是谴责我不够好学,继而又道,“此花只生在回生谷后土阵那里。
是合了那阵法而生的,自然是难得·”·我想了一想,只觉着那时候我拿了一把铲子,蹲下去将铲子扎进土里,使着巧劲儿一剜一挑,便将那伴月花刨出来了,算不上难得。
我将信将疑地瞧宴宁,他神色只严肃正经,不似玩笑··“那回生谷后土阵,是烛九- yin -炼化之地,伴月花阵也有镇压之效·”宴宁依旧严肃正经,板着脸与我道,看来很是为我这不学无术有几分鄙夷。
我作出大惊的表情:“原来如此,听宴宁仙君一言,胜过看书几卷·倒不知这瞧着无害的伴月花,怎会有镇压之效·”·宴宁仙君见我态度如此诚恳,脸上神色松动几分,沉默片刻,道:“我也不知。
只见得那书上提了这么一提·”·原本以为宴宁能告诉我些什么,但听他一说,半点用也无·看来还须得靠自己··“且不管它出处如何,你此时看这花,确然是好看的罢”我又掀开衣摆蹲下来,也瞧那半开半阖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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