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书+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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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书+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6)
·扶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瞧着淇梁道:“你们两个是说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么,你脸上又是如何弄的,莫不是司簿无礼打伤你了”·淇梁面上的那道口子十分立功地叫他立时说出口,我截了话头道:“我岂敢对少族长无礼。
殿下来我这处,不知是何事”·“前日忘了与你说,酒没了,所以来你这处取一坛杏花酒,”扶霖略一停顿,也未接着问,接着我的话道。
“诶有好酒,分我一坛如何,”淇梁眼睛亮了亮,看看扶霖,又看看我··本仙君不胜其烦,只望着他赶快离去了才是,不过一坛酒,没什么小气不可给他的。
我应了声:“殿下与少族长在此稍后,等我去取来·”·我转去书房,拎了一瓶酒,走到一半又想起该拎两瓶,但实在不愿再回去取,便先予了淇梁·我先下手为强道:“一时只寻得一坛,少族长是贵客,便先与了少族长,回头再与殿下找。
若无事的话,少族长慢走,小神便不送了·”·淇梁笑得龇牙咧嘴地去了··我转身瞧着桌上那方才为他沏茶的杯子,有心想扔了出去,但杯子是无辜的么,本仙君便又有些犹豫。
“可是他与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怎么看着你这般生气,”扶霖瞧着我道,“他脸上的伤不是你使的坏罢”·我盯着他奇道:“好端端的,我与他使坏做什么。”
“他真个调戏你了”扶霖眉挑了挑,“难不成你叫他占了什么便宜·”·“你料得不差,他是去调戏二殿下了。
脸上是二殿下练剑时‘不小心’脱手划着了,胳膊么,是二殿下听了那话不好意思用力过猛了,”我照着原话声情并茂地与他说道,“喔,你未进门来时,他还与我说,想与你那饕餮都奈何不得的弟弟……一夜巫山云雨。”
扶霖脸上难得这般精彩,他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张了张口,半天,说了一句:“他倒是很实诚么,还与你说一说·”·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本仙君心情像是喝了一口掉进老鼠屎的汤,非要比一比的话,估摸着与我那时在人间被一泡鸟屎砸了差不多。
我又道:“你交识别的仙家,也要瞧一瞧德行罢·存了这等心思,一边与你勾肩搭背,一边想与你弟弟有不堪事·为贪欲昏了脑子,这魍魉族落在他手里,将来也可想而知是什么出息。”
“不是什么交识,说了是浅交·但不妨碍时,也不用树些什么敌人·妨碍着了,自会叫他让开,”扶霖笑了一声道,“他们那一族,总是有些不大正常,你也不用这般恼。
他存了什么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长辞的- xing -情,哪里就能得逞了·”·“叫你气成这样,你倒也不考虑我如何想,”扶霖过了一会儿,瞥了我一眼,又转身坐下了。
本仙君此时没兴致与他争辩,只也坐下了:“你来我这里,当真是取一坛酒”·“不然呢,”他笑道,“你想着我来找你是作何的”·什么好端端的话也能叫他说得带些旖旎浮想,然本仙君见惯了大风大浪,此时也没什么惊讶的,更没理会他这话里的调笑意味。
“我本想着得空时与你送去的,”我瞧着桌上的茶盏,又一阵哀愁,这茶盏,到底是丢了好,还是不丢,“你今日来了,书房里的却没了,改日我再挖出一些来,与你送过去。”
“也可,”他又善解人意地没作什么难,点头应了··我瞧着他的表情,问了声:“你见完帝君了”·“看在问的这一声份上,我便不计较你闹什么气了,”他转过头看我,又笑,“见了,其实也未有什么事情。
我不知父帝要说些什么,也懒得去想他要说些什么·”·“总是说了几句话的罢,难不成你干站着,帝君干坐着,相对无言什么都不说”我无聊地接了话道。
“说了与没说无甚分别,”扶霖兴致阑珊的样子,“他若是想说什么话,等到此时来说,不觉着太晚了么·都到此时了,难不成他觉着我还是那个不懂事的孩童,我真是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你因为帝君说的那些话其实动摇了些罢,”我看着他,认真道,“虽则我不知他与你说了什么·”·“没有,”他一只胳膊支在我与他中间的桌面上,撑了脸侧,没犹豫地笑着道。
“你若不是因那话心里烦恼,怎会来我这处,”我离得近些,轻声道,“其实也没什么,能缓和一些也好,我也不愿见得你总独个儿撑着·”·细想来,我至冥界之后,其实并未见着冥帝如何为难他。
抛却他小时候那幽冥血海的事,此时瞧不出冥帝如何苛刻,但如他所说,过了几千年,实在是太久了·他长这般大,怕是心里也攒着些怨念,只是不曾表现出来··到底还存着一些儿时的委屈,有时候或者一句话也能化解呢。
我定睛瞧着他,瞧着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颔,凑近脸,也轻声道:“我知你在想什么·但你想错了,我未期许过什么,也不在意·毕竟,那些感情都太软弱了些,没什么用。”
作者有话要说:跟师尊大人说,觉得委屈··师尊大人说,你失恋还是失业了,难道是失贞了·……·任- xing -地委屈,实在木什么办法,只能解释为,嗯,我又中二病发作了……·☆、岁岁波澜(二)·我拖了两日,才从东墙根刨出一坛酒来,抹净上头的泥,又仔细擦了盖子边缝里藏着的土,拎着与扶霖送了去。
一路上未见着那少族长,本仙君很是舒心·至了扶霖那里,又扯一些闲话,一时坐了懒于起身·他接了那坛酒,又启了封,倒了两杯出来··“也不知省着,若是又喝完了,谁来了你怎好拿那些苦茶出来,”我说出口,方觉着不慎多说了什么。
“谁来了,也只得苦茶,”他并未觉着我说漏了嘴,顺手搁下了酒坛,“你可曾见过有客至了先取酒的·”·门口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我转过头去,便看见了大步迈进来的华颜。
她进了门,却又扶着门框没动,脸绷得极紧,还红了眼睛·本仙君瞧着真切,华颜虽然眼睛红了,却并未带泪,先放一放心·但是也有些奇怪,自那一次之后,我便未怎么见过华颜。
想来若是她主动来找叫她受气的扶霖,更是不大可能·现在她这模样,我着实想不通··“华颜姑娘要来饮一杯酒么,”我压下惊讶,玩笑道,“埋了将百年的杏花酿,轻易难得。”
哪知华颜听了我这话,身子忽然抖起来,她死死地盯着扶霖,咬了咬牙,迈不动腿一般地走了一步,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我再坐不住,站起身惊疑地看华颜,又看扶霖,他皱了眉,搁下酒杯也起了身:“你这是做什么”·华颜眼睛红得像兔子,柳眉倒竖,分明是气的。
她直挺挺地跪着,一字一句道:“我来求殿下,放过二殿下·他哪里碍着殿下的路了,叫殿下非要置他于死地·”·扶霖脸色寒如冰,过了良久,看着华颜道:“他是死了,叫你觉着是我害的”·这话说得也难听得很,我看他一眼,又对华颜道:“许是什么事情,叫华颜姑娘误会了,不妨说清楚。
华颜姑娘先起来再说·”·华颜眼睛眨也没眨,瞪圆了又道:“是误会吗,大殿下与魍魉族的少族长相熟,他是什么禽兽畜生,你们难道不知道吗”说到此处,又伸手指了桌上我刚拎过来的那坛酒,“那是不是杏花酒,难道大殿下不曾给过那少族长”·“我给过他。
究竟是什么事情,你说明白了就是,不若我这厢听着也不懂,”我心往下沉,又估摸不出一坛酒能出何事··扶霖一言未发,冷笑了声,又转身恍若不见似地坐了,再没看华颜。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是你给的”华颜不相信似地看着我··我点了头:“确然是我,华颜姑娘不妨说出来究竟是出了何事。”
华颜紧闭了嘴,又拧着眉朝扶霖看过去,扶霖只如先前那般捏了酒杯慢饮,甚至神色都恢复如常,没有什么反应··华颜低了头,好久没说话,又扶了把膝盖,站起了身。
她看着我,眼眶仍红着,眼里漫上些水,我小小地退了一步··“那少族长去找二殿下,说是因了唐突的事抱歉,还拿了酒赔罪,”华颜看着我,不知为什么又哭了出来,我险些要问一问是不是被那少族长非礼了,“二殿下不想理他,他说是诚心赔罪,还说是……是大殿下送了他那酒,二殿下厌烦,就喝了他递的酒……”·我眼皮跳起来,慌道:“酒里放了什么”·华颜眼泪方才止了,此时瞧着还冷静,只恨恨地道:“是……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二殿下……”我打断她道。
“没有怎么样,我刚好撞见,”华颜吸了声鼻子,又抬起袖子抹了抹脸,“二殿下昏迷着,我一时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便……与那少族长说我早已与二殿下有了情分,是与他情意相合的。
那少族长听了我这般说,便没有如何了·我与二殿下没有什么,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想了这么个法子骗一骗他·”·仿佛一道天雷劈下来,我为这荒唐事震得半天说不出什么来。
“他说那酒是我给的,所以长辞也以为是我支使了他,”扶霖笑得- yin -寒,把玩着手里空空的酒杯,慢声道··华颜看了扶霖一眼,眼瞅着又要掉些泪出来,又没掉出来。
她只朝着我站着,没看扶霖,声音还带些哭后的沙哑,又像是赌气:“方才是我冤枉大殿下了,还请殿下大人有大量,不与我计较·”·扶霖又像是没听见她这话,只歪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后头呢,”我又道,没在意那古怪的氛围··“他走了,”华颜垂了眼睛搓自己的衣角,“二殿下还未醒,幸好没发生什么事·”·这少族长,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自个儿肖想,毕竟先吃了一遭亏,不曾想竟这般肆无忌惮。
自然,若发生什么事情,那少族长也会先遭殃··本仙君一颗心悠悠落了地,又觉着奇怪,为何那少族长会拿出扶霖的名头呢,难不成他还知晓这对儿兄弟的深情厚谊·“你先缓一缓,既是未如何,便也不须害怕,”我掂量着与华颜道,“二殿下若是醒了,叫他莫要冲动,一时气血上头砍了那少族长,也很麻烦。”
华颜默不作声,微微抬头瞥一眼扶霖,又低下头去··“有些拜访的客人,该拦就拦了·你在召旻宫这般久了,瞧不顺眼的去了一次还要叫去第二次么,”我真诚地与华颜提道,“这禽兽少族长便不用说了,其余无事不登门的,如那很是关心她哥哥的帝姬,不缺她那一点关心,你也省了口水。”
“司簿说的是,”华颜应了声,垂头丧气的,末了弯了弯腰,转身去了··“若是二殿下真与他如何了,真想不出要闹成什么样子,”我瞧着华颜走了,又回身与扶霖感叹,“二殿下想必会一剑劈了他,魍魉族又不会罢休,你……帝君也不会轻轻揭过,如何算,倒霉的都是二殿下。”
“你这般聪明,不如算一算淇梁为何要谎称,”扶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里的寒意竟还未落下去··“你还是因华颜误会了你生气,”我先挤了挤笑,安抚道,“她与你道歉了,你素日极为宽宏大量,也不须与她计较。”
本仙君又在昧着良心说话··“此事犯不着我气,”扶霖甩手将那酒杯扔到了桌上,“嗒”地一声响,酒杯转个圈儿立住了,“我倒是低估了淇梁,真是好得很,还知道拿我的名头去耍心计。”
“是有些奇怪,他竟提了你,好像算准了二殿下会信一般,”我收了笑,与他说道··扶霖起了身,踱了几步,又在我面前站了:“你去问一问,也许他会告诉你。”
馊主意,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怕我见了那少族长,也忍不住想砍他·你不去与二殿下解释”·“叫我如何说”扶霖冷声道,“我从前就与他说过改一改轻信的毛病,迟早自受其害。
到如今了,还是半点不知改,愚蠢得无可救药·”·“要么,过几日也可,华颜回去也会与二殿下说,等他醒了,也能理解,”我再想华颜说的这一桩事,没忍住扶了额头,这都是什么幺蛾子。
我离了他这处,瞧着路径上的石子,想着要不要去长辞那里看一看·猝不及防肩膀上叫拍了一下,我猛一抬头,庆幸自己此时没拎一把刀··“好巧啊,少族长,”我扯一扯嘴角,预备着下一句便告一声辞。
“确实很巧,”淇梁皱了皱眉,又道,“太无趣了·你们这鬼地方,也没亮堂时候,本就心情差,瞧了这日日黑乎乎的天空,郁闷死了·”·我眼观鼻鼻观心,连笑也懒得挂,道:“少族长如何心情差了”·“我去找二殿下么,本是好事将成了。
谁知又冒出个丫头,说是与二殿下有什么什么的,还搂搂抱抱,哭哭啼啼的,破坏兴致,”淇梁皱了眉毛,烦躁地挥了挥手··……这小畜生说什么,我怀疑自己耳朵地转过脸看他。
他竟没遮没掩地与我说了,我慢吞吞伸出胳膊按了按额头的青筋,又慢吞吞地收回来··千万要镇定,一不小心砍了他,会有大/麻烦··我心里默念了几声,又出声道:“二殿下竟同意了,瞧着不会罢。”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淇梁又挤眉弄眼地笑起来:“我也觉着,闹腾起来才有意思·可你们帝姬说暧昧朦胧方有情意,建议我用些什么药啊什么的,不过用了药,二殿下怕是就没了那股子冰冷无情的气质,我本就欣赏他那股子气质。
所以换了黄粱果,只会醉不会迷失- xing -情,你觉着如何”·便是此时天上劈下来荒雷本仙君也不稀奇了··他究竟脑子缺根筋,还是多了根筋,真他老子的是个奇葩。
“你换得好,”我笑道,“但二殿下肯喝下去么”·“所以说,你们帝姬真是冰雪聪明,”淇梁得意地道,“我眼光好,能瞧中这么聪明的仙子。”
我转头看一旁的几簇绿叶,道:“帝姬如何指点你了”·“铃央说,我若是说那酒是扶霖给的,二殿下必会看在他哥哥的份上给我面子,果真叫她说对了,”淇梁仍在夸赞铃央,“我眼光果然不错。”
“少族长眼光好,没瞧错,铃央帝姬与少族长也很是相配,少族长可要努一把力,”我无比真心地与淇梁道··淇梁笑得极为开怀,道:“对对对,我也这般觉得。”
“我便不奉陪了,告辞,”我嘴角往两边扯一扯,对他拱手,不待他说话便转身走路··这淇梁说将去问一问铃央,便果真去问了铃央·铃央想是也乐得瞧好事,顺水推舟还与他出了主意。
本仙君心中五味陈杂,只望长辞醒来,莫要光明正大地拎着剑去砍他,偷摸着夜里去便好···☆、岁岁波澜(三)·我为那少族长震惊过了头,闷着头迈过一道门槛,瞧着院中熟悉的几竿翠竹,发觉已回了自个儿那处。
想了一想,还是不去瞧长辞了·他没醒本仙君去了也没什么事·他若是醒了,本仙君去了也不能如何,总不能安慰他一声,幸好那畜生没把你怎么样··好端端地,真是祸从天边来。
又过一日,华颜忧心忡忡地绞着衣袖来我这处,说是长辞还未醒,会不会叫那酒毒得狠了,再醒不过来··“没什么别的东西,黄粱果么,酿烈酒做的,可能放多了一些,”我估摸着与她说道,“不过,过了一日了,还没醒,许是放了千年老黄粱果。”
华颜脸一阵青一阵白地看我,又道:“你如何知晓的”·“很久没见着华颜姑娘了,如今没看不惯我了”我只与她笑道。
若是告诉她,那少族长自个儿将自己做的好事告诉了本仙君,也不知华颜会不会信,再怀疑出什么来,又是啰嗦。·华颜瞪了我一眼,又看着别处:“你早就知道,看我笑话是不是。”
其实本仙君和华颜说这话,多少也有些尴尬,毕竟……本仙君也能理解华颜为何瞧不惯我·她其实还不算小气,能忍着看不惯来找我,想必也很不容易。
“我确实不想看见你,见了你就觉得讨厌,你要是不来冥界多好,”华颜背过身去,本仙君看不见她的表情,从那声音来判断,当是咬牙切齿的,“我特别讨厌你,讨厌到有时候想……”我正仔细听着,华颜声音却又低落下去,换了另一种腔调,“是我昏了头脑。
我也想过,自己确然比不上你,你是天界来的神仙,又长得不差,- xing -格也不差·我呢,连个家都没有,身份低微,还是遭嫌弃的·这样一想,只能怪我自个儿。”
华颜一连说了好几个“讨厌”,可见真的是不待见本仙君··“不是你想的那般,万事都讲究个缘分,”我绞尽脑汁地劝她,一边说一边又觉着奇异,我竟在劝华颜,“何必要在意你族中的眼光呢,究竟是你娘生养了你,而不是他们。
你只过得开心快乐便好了么,这样关心你的也放心,与你有恶意的也不能幸灾乐祸·”·华颜听完我的话,久久不语,又冒出一句来:“我其实很羡慕你。
……你说的是,缘分是不能强求的·但是我……竟然还存着幻想,还不死心,也是活该·”·扶霖也曾与我说,是他与天意强求。
也许他说错了,不是强求呢,我听着华颜说,又走了神,想起这些··“我一直都有话想问一问你,”华颜忽而转身过来,清澈的眼睛看着我道,“我想不明白,你从未恼过我,也未为难过我,还能好言相向。”
“这个……”我笑了笑·华颜上一句说厌烦本仙君,下一句便夸赞本仙君,本仙君有些措手不及··“究竟是大度呢,还是并不在意呢,”华颜直勾勾地盯着我,“要是我,一定不能忍。
还是你觉得我可怜,所以不与我计较·”·“我不是同情的意思,”我说了这句,又愣住·我确然没有在此事上同情她,我大度么,或是并不在意·一阵沉默。
华颜又移开目光:“你……,大殿下是真的喜欢你,我也没资格说什么·但老是追赶太累了·你心里究竟如何想,是一时感动,还是随遇而安。
你别……你懂我说的就好·”·我没说什么··暂时想不出能回她些什么·再者,与她说些什么也没必要··“他昨天气消了吗,”华颜两手松开绞着的衣裙,下巴要低到胸前的衣裳上,过了半晌,又吐出一句。
“你不必太在意,他本也不是生你的气,”我迟了一会儿道,华颜大概会觉得我假惺惺·我叹了口气,又道:“你娘亲可找到了吗·我曾想叫尘悬帮一帮忙,但是忘了问一问你娘亲的样子。”
华颜转过身去,声音轻快:“上次……上次我得着她音信嘛,我娘说过不了多久就来接我了·那时候我就能与她见面啦,可不用闷在你们这里了,也瞧不见你们这些讨厌鬼了。”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那确然很好,”我笑道,“你也了了一个心事·”·华颜背着的身子肩膀抖了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笑意,笑得有些颤抖:“对,我很开心的……我先走了,回去看看二殿下醒了没。”
·我应了一声,便看着她一手提着裙子跑了出去··华颜走了有一会儿,扶霖便来了,说是有事情,要与我去一趟藏书阁··我在路上与他说了淇梁自己抖搂出来的那些事,他只听罢一声笑,没怎么吃惊。
“我说什么来着·你问一问,他就说了不是”扶霖又道··我又与他感叹一遭:“我也未料到,他这么有想法·”·“你妹妹也很有想法,”我又添了一句。
“少一口一个‘你妹妹’的说,你妹妹会做出来这般恶毒算计她哥哥的事情”扶霖神情不善地斜了我一眼,“我从没觉得我与她有什么关系。
想长记- xing -你就只管说·”·我照例又将他的话忽略了一部分,只道:“能叫你夸一句恶毒,也很难得·但此时她敢放肆地这样,往后难保不会更嚣张……”·“她不是一直都很嚣张么,”扶霖惊奇地看我。
“……,”我想起了根本问题,“你此时叫我去藏书阁,做什么呢”·“去了便知道了,”他笑道。
本仙君清醒了好几分··“所以,你叫我仿照铃央的字迹,写一封……表情意的书信”藏书阁里,我指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册子,觉得匪夷所思。
那册子上头,是铃央的字迹,批在原本的字行里,可见她确实很好学··“我不是与你说清楚了么,不单要表情意,还要说一说自己何时愿意,约个婚期·”扶霖颔首,笑吟吟的。
“有些缺德,”我夸奖道,“这事不难罢,你自己使个术法,便成了·叫我来做什么·”·“来做共犯,”扶霖说得顺理成章,“你怎么还问这等问题。
难道你觉着你还能置身事外”·我猛然记起来,我在人间记史里也瞧过,那些女干臣们若是看哪个忠臣不顺眼了,也惯用这一招·伪造个什么与敌国私通的书信,一派正直地送到皇帝跟前,忠臣百口莫辩,最后落得凄惨嗟叹下场。
本仙君如今也要做这等事,委实堕落··虽说铃央与忠直二字沾不上边··“我若是不……”我瞧了瞧那书册子,垂死挣扎道··扶霖又慢悠悠截了本仙君的话头:“我非是在问你愿不愿意,你只写了就是,没有别的选择。
况且,华颜说的时候,你比我还恼怒,难道不是因为长辞这时能替他出一出气,你岂不该乐意”·我干干地笑,捡起那册子看了几眼,又看着他道:“既是共犯,为我磨个墨水,当是可以的罢”·女干臣笑颜如花地应了,挽了袖子耐心地研一方浓墨。
我提笔蘸了墨汁,又歪脸看一旁的扶霖:“不知如我这般荣幸,能得殿下亲自研墨的能有几个”·“自然只你一个,”他笑意不减。
本仙君脑子里除了狼狈为女干,实在想不出别的形容··笔尖落到红笺上,顿了顿,我又提了起来:“不大能写下去·我一想到是要写与那小畜生,就有心扔了笔。”
“那你换着想一想,当做是写与我的,如何”扶霖靠在桌旁,没脸没皮道··“若是一会儿,铃央来了呢,我们可是在这里见过她好几次的,”我又道。
扶霖将那册子与我递地近了些,又道:“今日淇梁邀她出去了,你放心就是·”·我在砚台上抹了抹笔尖,比着册子上铃央的字迹,一横一撇··开头如何写,本仙君记起摇倾那封书信,便做了参照。
“初始一见,不能忘怀,有缘再见,更为挂心·得赠羽扇,意已窃念……”·表完了情意,便要约个婚期·我又征询一旁清闲的共犯:“婚期定为何时”·“越快越好,你看着写,”他低头看我写的数行字,忽而捏了笔杆,“松手。”
本仙君从善如流地松了手·他良心发现了,打算亲自上阵了,本仙君自然要成全他··他拎着那杆笔,瞧着红笺上的半纸墨字皱眉··“我仿的也像,瞧不出来吧”我不确定地道。
他若是再叫我写一遍,我定是不会写的··“我只是看见,你写的,是在表情意,还这般真情实意·却不是写与我的,”扶霖仍盯着那张纸,“竟是写给那小畜生的,”说着看了我一眼。
“伪造而已,不写得真情实意,怎么叫他相信,”我忽而觉着好笑,他还为这事在意一遭,跟个小孩子一样,“你不是说当做写与你的么·”·他眯着眼,又笑:“回头再说。”
笔尖落下去,又是行云流水的数行·铃央帝姬便与魍魉族少族长私定了终身··她的缺德哥哥与本仙君功不可没··我顺手拿了看,又啧声道:“你自个儿写得也很真情实意,还抱怨我。”
扶霖将笔搁回了砚台,唇边的一抹笑在壁上的灯笼光里生了晕辉:“我也当做写于你的么·”··☆、岁岁波澜(四)·“那你打算何时送这封信去”我顺着字迹看下去。
“将子薄待,十载为期·”·“等他回得魍魉族之后,”他离开桌子,又道,“十年会不会久了些”·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十年眨眼一瞬,如何算得上久,”我连连摇头,“也太快了。”
“我原本是写着一年,为避免太疾,才添了一笔做十年,你竟还觉得快,”他又探过头来看··我又将那红笺递给了他:“这一封信,能叫那少族长相信么。
且我看着,铃央对他的态度算不得真,作势之意更甚,忽然提婚期,他会否觉着不可信”·“淇梁什么德行,你多虑了,”他拈着那张红笺,“他得了此信,欣喜若狂还来不及,哪还顾得上想一想铃央对他什么态度。”
如他所说,也有道理,但淇梁难保不会将这事宣扬出来再炫耀一遭·我看着红笺上暧昧好看的颜色,又觉着一纸书信,还是分量太轻··“要么,你附个什么信物过去,”我又道,“那帝江的羽毛,当是可以。”
·他将那红笺折了,又放进一个信封里,迟了好一会儿,抬头与我道:“一张纸是不算什么,可你莫要小看了上头的字·对淇梁来说,心上人句句真心,柔情蜜意,约一约海誓山盟都算不得什么。
陷入情中,镜花水月随口戏言都可牵得肝肠寸断·”·我笑起来:“好似你体味过一般·”·“那倒是没有,你极少说什么中听话,”他坦荡地道,“偶说一两句,也是瞎折腾的时候,也不知能不能作真。”
“自然可当真,字字肺腑,”我笑道··出了藏书阁,我又念及华颜所说,与扶霖道:“万一二殿下醒来,淇梁还未走,再提剑砍了他,可该如何”·他不知是不是在走神,我以为是在想对策了,却又听得他道:“砍了便砍了,随他去。”
照我所想,他当是说会拦一拦,不曾想竟然这般通情达理,且一副天塌了都无所谓的神态·我侧目看着他,不留神叫路旁一块石头绊了一下,堪堪稳住了身形。
“淇梁有错在先,倒也够不上搭小命·若是没死,那便无事;若是死了,”他闲适地说着,眼睛瞟到了另一旁的池子,又微微笑起来,走了过去,“若是死了,就随意添个一砖半瓦,叫他够上搭小命的分量。
终究已经死了,总不能狡辩什么·”·本仙君虽见多识广,也忍不住要赞一句:“心狠手辣·”·他只背对着我看那水池子,声音带着笑意:“伪造婚书,嫁祸帝姬,可也有你一份。”
那水池子眼熟得很,上头飘了几片浮萍,扶霖蹲身捡了块石头扔进去,亮白的月影便在池面上晃悠起来,一圈圈荡开亮亮的波纹··我十分有担当道:“我也心狠手辣。”
他又哂笑,一块一块地往池子里扔石头,“咚”地一声沉响,溅起来数个水花,一圈圈涟漪撞上池岸,又消失无形··“淇梁当然是离得越早越好。
若是不出意外,至多不过明日,他便可以回去了,”他抬起手臂,又掷出去一块石头··我低头看他,他也抬眼看我··不必细想,定是他又做了什么。
我看着他良久,也蹲在他身旁,语重心长道:“可有遇到过什么是你措手不及算计不了的事情么”·“有,”他未语先笑,眼底的笑意盛了半弧月色,清清楚楚地道,“措手不及之事,譬如你,我未料到长辞去人间取那杆笔,能将你牵扯回来。
也未料到,自己能将你看进眼里·至于算计,别事都可算计……”·“真心算计不得,你也算计不得·”他未说完,又转过了脸去,听在我耳朵里有些恍惚。
我本是随意调侃之问,未料到他说得这般严肃·我又点头道:“所以我跟你一道算计别人了么·”·“那时恰巧过了一场天劫,我以为算是安生渡了。
后来,见着你,才知晓原来还未完,”他轻声道··扶霖极少说什么正经话,这般说下去,本仙君莫名地有些许愧疚··“- yin -谋诡计也一道做了,自荐枕席你都嫌弃,还要如何呢,”我笑道。
“咚”地一声,一块石头又溅起来水点子·他扭头,嘴角一点笑意与平常无二,道:“来日方长·”·刚离了那池子没几步,步子行得袅娜的一个仙子便走上前来,她低一低头,开口道:“殿下,魍魉族的青樱公主来访。”
扶霖应了声,那仙子又袅娜地去了··“魍魉族的公主,莫不是淇梁的姐姐”我有些印象,实在是因为那时候在涂山,淇梁掀了好几阵妖风,本仙君难以忘却。
“不错,”扶霖点头,又道,“你与我一道去”·“一未先递拜帖,二未先见帝君,三是先报与了你,”我自觉说的不差,“摆明了是要见你,我去可方便么。”
他看着我,话音上挑:“你不去”·我呵呵笑了几声,道:“去·”·魍魉族公主并未有什么声势,身边只跟着一个小丫头。
看起来与本仙君料得不差,当不是什么要紧事··“舍弟近日在此,想是打扰不少罢,”公主客气地道,一双眼睛顾盼生姿,长裙如云迤逦开··“哪里的话,”扶霖也很是虚伪地客气。
我只在一旁看着,觉着他扯话的本事真是一等一的好,又有些想笑,想看看他如何说得滴水不漏八面玲珑··不知我是不是表现的太明显了些·魍魉族公主眼睛朝我看了过来,柳眉微微皱了皱。
我弯一弯嘴角,与她颔首··公主也点一点头,脸色瞧着有些不悦,朱唇微启,又移开了眼睛··“殿下可得空么,”她又开口道··地方就在瞻则宫的前厅里,她身边的小丫头闻声极为伶俐地福身,说是先在外头等一等公主。
本仙君本分地垂眼看衣袖上的纹边,把自己当不存在·若我有眼色,此时也当找个借口离了去,留一留这两个在此,说一说什么有空时候才适当说的话·然本仙君确然不想当这有眼色的。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扶霖看我一眼,道:“方才正是在议事么,公主可是有何要紧事”·一时忘了那公主什么名字,我仔细想了想,仍是没想起来。
她又看着我,笑得生甜,道:“想来这位仙君也是有要紧事了·”·“扰到公主了,”我歉意地恳切道··魍魉族公主看着我,眼里也是欣慰,笑得也很欣慰。
“但公主猜得不错,确实是有要紧事,不便之处,还请公主见谅,”我恭恭敬敬地说完,不出意外地瞧着公主眼里的欣慰变作了惊讶,又收回了目光··她许是没见过本仙君这般厚颜无耻的,一时想不出如何应对,笑了一会儿道:“既是如此,青樱也就不做不懂事扰殿下正事了。
我此来,是想带舍弟回去·族中也有许多事情,他却好乱跑,撂了挑子,我便不得不处理,实是麻烦·”·“少族长与铃央一道出去了,晨间出去的,此时不知回来了否。
公主若是着急,我可带公主去行宫看一看,”扶霖不知中了哪处下怀,说话又带了笑,看的本仙君想拧他的脸,叫他正经说话··他这样说,公主自然又不能说不着急。
我便看着她微微愣了一愣,也回笑道:“也可,那便麻烦殿下了·”·我此时再跟着去,怕是有些过分·况且方才一个两个的都说有要紧事,却还能有功夫去行宫一趟,世风日下啊。
“与我一同去,稍后还有事,”扶霖又道,看着本仙君说得几可作真··“好罢,”我略微一停,又十分没眼色地应了一声··至那行宫前,倒也恰巧。
刚要问一问行宫门口的仙童,仙童便指了指身后,道:“少族长与帝姬回来了·”·“姐姐,你怎么来了”淇梁不远处喊了一声,中气十足。
他姐姐又蹙了蹙眉,没说什么,等到淇梁到跟前了,方道:“回族中有事情,我来知会你一声·”·“回去”淇梁看了铃央一眼,犹犹豫豫地道,“现在便要回去么。”
“嗯,有急事的,”魍魉族公主话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淇梁又看铃央,铃央笑道:“既是有急事,便莫要耽误了·再者,公主都已亲至了,少族长还是早回族中,公主也可放心。”
淇梁他姐姐瞧着铃央也笑:“帝姬说的是,舍弟不省心,想必也给帝姬造了麻烦·”·你来我往一阵寒暄,本仙君只觉无聊·再抬了头看时,淇梁他姐姐已带了淇梁告辞了,只剩下铃央还在。
“哥哥又与司簿一处,”铃央看看扶霖,又看看我道··“今日出去,想是出游得很开心,”扶霖像是在开玩笑道,“那少族长走了,可莫要不舍才是。”
铃央只笑:“哥哥没一句正经话,不听你乱说了·”·说罢只作嗔恼,也转身走了··如扶霖所说,淇梁走了,没过明日··于是,长辞也没能拿剑劈到他。
·☆、岁岁波澜(五)·我不知何时淇梁会收着那一纸叫他欢天喜地的红笺,但想来也就在这几日··我想着暂时不会有何纷扰事,可与长辞去一遭北冥·我许多年未去过,不知那里是否变样,当不会有何大变化。
天界的烟霞灿烂了千百年,也只是每日深浅浓淡不一,光景却依旧··又几日,我与长辞说了一声,说第二日与他去·他应声好,眼里浮冰化开,有淡淡的光。
冥帝不知是心血来潮,还是觉着平时众仙家齐聚的时候不多,当联络一下感情·便一齐召了各个仙家,聚在了临赫殿··我走着神,未放在心上,只站在一旁。
脑中先想了一想第二日时,去北冥的路··神仙们实在齐全得很,扶霖在,长辞在,帝后与铃央也在··如我所想,未有谁有事要奏报·到铃央带着那雍容傲矜的笑容站出来时,我仍忆着很多年前,见得北冥万丈雪时的情景。
眼角瞥见铃央的身影,没在意··铃央立在临赫殿中,长长的披帛从臂弯落下·她站定,轻描淡写·然后启唇出言,说,她的二王兄,与召旻宫中的侍女华颜,有了私情。
我听清这话,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脑中还未有想法,遍体已生寒·到反应过来,已心如万丈雪崩·震惊消去,只余下慌乱,慌得我想扶一把什么来站住。
是了,华颜骗淇梁编的那些话,淇梁怎会不告诉铃央··头一次,我还与扶霖唏嘘铃央告状时也不知挑众仙家都在的时候,不若可是一桩好戏·如今,她是学会了,冥界众仙家都在,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该如何,我心里飞快地想着,却缠做了乱麻,一点线头也揪不出来··“华颜亲口告诉了魍魉族的少族长,说,”铃央笑得落落大方,“与哥哥早生情分,情投意合。
哥哥如何说呢·”·一旁的仙家反应如何,是惊讶还是窃窃私语,我已经看不到·只能看见长辞跪在地上的身影,他面无表情,眼睛又不知看了哪处··铃央的话说罢,冥帝早已眼神凌厉地看了他许久,却也未问什么。
迟了好一会儿,长辞开口道:“我与华颜,不曾有私情,半分也不曾有·”·他说这话时,声音清晰,未有激烈,也未颤抖不稳·长辞抬起头看着冥帝,一丝也未躲避。
“哦哥哥这般笃定,不如叫华颜来,问上一问,是否是她说了那话,”铃央侧头看着长辞,语气温温柔柔,又看向冥帝,“父帝可允吗”·冥帝没开口直接说个允,铃央当是从他神色中读到了应允,与一旁的仙使道:“请华颜姑娘过来罢。
可莫要让哥哥觉得,是我平白地撒谎·”·仙使去了··我掐着手心,忽然发现,其实我想不出法子救他··冥帝看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即使听着铃央数落罪名时,也未有什么惊色,只是寒意寒得更重了些而已。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从未如此束手无策··本就行在刀刃上,何况是这等天降荒雷的罪名··帝后一步一步地迈下台阶来,双手叠在身前,眼中晦暗不明,只看着长辞。
站在他身前,却一字未发··华颜没多久过来,几乎是扑着跪在地上的,她惊慌焦急地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帝君明鉴,我从未与二殿下有私情·”·“那你与魍魉族少族长说了何话,可敢说出来么”铃央笑盈盈地看着华颜道,居高临下,面上还带着一丝睥睨。
“我……我不是……是那少族长妄图对……”华颜看着长辞,张了张口,又急得掉了眼泪··说什么呢,说少族长妄图对长辞不轨么。
我再清楚不过,位高权重者,最是忌讳不堪事·这等事私下里流传无伤大雅,摆到殿堂上说,事实究竟如何已不重要·即便华颜所说是真,冥帝也只会觉着长辞有辱冥界颜面而已。
但若是她不说,那私情便会落了实·说不说,结果都不会改变··长辞的侧脸仍淡漠着,他不知如何想,却再未辩解什么··“是什么,”铃央又道 “你可知犯了私情,该如何处置。
若是觉着冤了你,说出来就是,不若平白连累了哥哥- xing -命·”·我几乎想笑了,冥帝还未说什么,铃央便擅自提及了- xing -命·但冥帝看上去也不介意铃央这般越俎代庖的行为,只讳莫高深地看着殿中。
华颜脸上泪珠如雨落,她看一眼长辞,又咬牙哽咽道:“我与二殿下什么都没有是那少族长对二殿下起了不轨之念,还使毒计,我为了叫他离开,才骗他说我与二殿下有情分。
可我与二殿下是清白的”·“是么,”铃央好奇道,“可我之前问过魍魉族少族长,他说并未对哥哥无礼呢·照你这样说,哥哥这张脸,倒是比姑娘还能惹是非呢。”
“铃央,”高堂上冥帝开了口,轻淡地一声斥··“是铃央失言了,父帝恕罪,”铃央立时低头道··我只觉得双手冰冷,想不出法子也好,愚蠢也罢,我不能看着他这般白送了- xing -命。
撩起衣摆跪在地上时,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还可冷静道:“华颜所说,未必不是真·魍魉族少族长- xing -情之名,外界早有传闻,帝君明辨,不可因一面之词冤枉了二殿下。”
“小仙也听过那少族长的顽劣之名,”江汜在一旁插了一句,又缩回脖子没吭声了··“莫非司簿亲眼看见了,否则怎可这般笃定是哥哥冤枉呢,这岂不是在说铃央随意攀诬了,”铃央又看着我道,随即又看向铃央道,“你方才也说,那与哥哥生了情分的话,是你亲口说的,这却不是冤枉你罢”·“你……”华颜红着眼,声音嘶哑,盯着铃央几乎要将牙咬碎。
冥帝除了方才淡斥了铃央一声,便未再说话··帝后仍站在长辞跟前,她叠在身前的胳膊落在身侧,宽大的裙袖微微动了动,如她说出口的声音一般有些颤:“你告诉我,是如此么”·上次帝后与长辞说话,恐怕还是那花园里刻薄相对一遭,这一声问不知是不是又叫长辞软了心。
他终于抬起头,刚吐出一个字:“我……”·清脆的一声响,朔令帝后一耳光打了下去·声音响亮得很,一旁个小仙女还哆嗦了一下··长辞的脸偏到一旁去,久久地一动也未动。
朔令帝后垂下胳膊,手紧攥着袖口,绣了淡云纹的衣袖仍在抖··华颜在一旁捂着嘴,脸上- shi -漉漉地粘着头发,早已哭得不成样子,口里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殿下……”·朔令帝后看着长辞,又缓缓地转过了身。
“母后,”长辞转过脸来,眼睛看着朔令帝后的裙摆,轻声开口,“你有没有半刻,也会觉得,我其实……也是你的儿子·”·帝后背着身子,一动不动,也一言不发。
她停了半刻,又朝着殿堂上走去··长辞仍看着朔令帝后的方向,眼中映出帝后的背影,像是千层高楼坍塌·他面色安静如常,静默着,直直地看着帝后一步一步地背身步上殿堂高台。
我倒吸口气,心里恐乱更甚,再抬头看冥帝的神情·他眼神从帝后身上移开,又落在殿中,仍未有什么情绪·我慌急地看着长辞,一声殿下未出口,他已出声。
“我认,”长辞眼中沉寂,像一潭死水·话音如他初始为自己辩白时,清清晰晰,未有激烈,也未颤抖不稳,“与华颜无关,叫她离开,我便认。”
我一颗心如坠冰窟··铃央神情有些惊讶,却又道:“哥哥这般袒护华颜了,还说未有干系么·”·“究竟有没有干系,重要么。
我辩解与不辩解,又会有何不同吗,”长辞缓缓道··“若是觉得有辱冥界颜面,便换一个说法,都没什么关系,”我以为他情绪失控过度,不知自己在说什么。
可他眼中清明,方才的沉寂仿佛只是我的错觉,“不牵扯别人,我便认·”·“同情要博到何时”冥帝皱着眉看着他,话里带着讽意。
何必呢,要如此对他·即便他这样说,又有谁真的同情他了吗·没有谁问上一声他为何要如此说,只默不作声,好似都通情达理地要成全他··“殿下”华颜突然大声地一声,又抬起袖子抹了抹脸颊,声音冷静了许多,“是我连累了你,若是我早早离开,就不会害你到此地步。
那时你救我,也是救错了,我未能报得什么恩情,还害了你·”·华颜平稳地说完这些,又扯出个不算好看的笑,继而站起了身,面向着高堂上,“帝君,帝后。
我与二殿下之间,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不是你们想得那般龌龊·我没本事,没有什么好法子辩解,也想不出什么能叫你们相信·可我没有做过的事,不会认的,如何都不会认的。”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你们,其实没有资格做他的父母,”华颜说了这几句胆大包天的话出来,下一瞬便摇摇欲坠··我看着她的身影吃了一惊。
到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我才反应过来,她是自碎了心魂··长辞惊骇地揽住她:“为何……”·“殿下……我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冤枉你。
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我早就不该在此处,也活够了……”华颜脸色煞白,深吸了口气,说得断断续续,“可惜,没……”·“你母亲还在等你,”长辞打断她的话,“你撑一下,我会救你。”
“不……我娘亲她……我……”华颜闭着眼睛,眼角渗出两行泪来,她费力地摇了摇头,又颤着眼皮睁开眼睛,声音似哭似笑,“殿下………快些长大吧…快些长大……快点……到三千岁………”·华颜眼里露出一丝微芒的光,看向了扶霖。
话音未落,她已然化了飞灰,连一片线头都未留下··一时殿上齐闻抽气声,冥帝神色微动,眉头皱得深了些··长辞半晌未动,他低着头,良久,才有些颤抖地放下了空落落的胳膊。
“也至于如此大费周章么·我命如草芥,即便是没有缘由,父帝只说要我一死,我自会跪谢领恩,哪里会不识抬举·华颜还在等她的母亲,你们牵连无辜者便如此心安理得吗”他站起来身,语气冷漠,面色寒凉地看着冥帝与帝后,“父帝想不出罪名,这番话大逆不道的话,可够我以死赎罪了么。”
我低头看衣摆,心里想起与他所说,明日便可去北冥的事·还有机会吗,我为何不早点带他去呢·从前的空闲时那么多,我为何没有早早地带他去·“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冥帝脸色- yin -沉,话音如淬寒冰。
“知道,”长辞无动于衷,只道,“若是父帝觉着这番话不够,我……”·“够了罢,你还要闹到何时”从一开始便未说过一句话的扶霖此时骤然出声,话沉甸甸的,却又叫他说得漫不经心,“知晓你冤枉委屈,但当着众多仙家的面,岂能这般不懂礼数规矩,任意胡来。”
我忽而发觉冷汗已浸了一身,此时竟觉着扶霖像个救星一般,能叫我莫名其妙地松一口气吐出来··扶霖看着一旁的铃央,笑了笑·铃央面上有些不自然,又往后退了退。
他又看向长辞,声轻语重地道,“还不跪下·”·扶霖声音薄怒,他看着长辞,长辞却没有看他,只淡淡地看着冥帝·他站得很直,比得上我院中的翠竹,好像没有听见扶霖的话。
“我不想看见你这样,”扶霖慢慢道,“别让我动手·”·“哥哥……”我离得近,这么一声不可思议的称呼,几不可闻地叫我听见了,带着些仓皇与绝望,他面上带着惨淡的一点笑,像是在请求。
可请求什么呢,请求他袖手旁观,自己将自己送上绝路么··“跪下·”扶霖恍若未闻,只一字一顿地道··又是半晌,长辞闭了闭眼睛,终是低头,跪了下去。
他眼睛又是一副无神模样,像是周遭的一切再与他没有任何关系··朔令帝后紧紧地盯着他·这次他却没再回看一眼··“如今这情形,父帝也看见了,众仙家心如明镜,怕是都看在眼里,”扶霖看着冥帝,不紧不慢地说道,语气带着恰如其分的一点恭敬,“华颜若说是畏罪,便太荒唐了些。”
玄度灵君忽而站出来,拱手低头道:“小仙确然也觉得……许是有什么误解·”·“既是已失了一个- xing -命,还是莫要再追究了,”身后不知哪个神仙又出声道。
我看着膝下的地面,疲累无比·又像在冬月雨里透骨淋了一遭,只心里浸着寒意,说不清楚是什么翻涌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冥帝扫了一圈底下纷纷开口的仙家,又看向扶霖道:“若是叫你说,倒是觉得该如何”·扶霖嘴边有微微的笑,我仰头斜看过去,像个嘲讽。
他带着这嘲讽的笑意,道:“他惘视威严,确然该惩治,要么关入归墟思过几百年,要么便逐出冥界去,父帝以为如何”·刚说罢,一旁又有仙家开了口,声音带了叹息道:“不须这般严重罢。
二殿下一时失言,也可理解·”·我却模模糊糊觉着,这哪里算得上严重·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事情··他所想,不过是早日离了冥界,如今若真是被逐出去,倒是天大的好事一件。
即便是去归墟里思过,除了黑了些,比呆在这里好上许多··冥帝不知是不是知晓这些心思,却没提那说逐出冥界的话,只随意地说了声:“那便去归墟罢,两百年之期。”
“无事便都退了罢,”冥帝又起身,一挥衣袖转身而去··众仙家纷纷而去··铃央怜悯地看长辞一眼,也拖着裙摆离了去··一时离得清净了,四面八方的冷意都涌过来似的。
长辞仍跪在一边·扶霖立在一旁··我忽然就想起,我刚到冥界时,临赫殿中也是我与他们两个··那时,长辞在殿中跪了三日,扶霖半身血迹,刚过他的天劫。
我懵懂不知地撞了进来·扶霖路都走不稳,却又不叫长辞搀扶,才第一次见,就敢说叫我背他·后来我却也未真的背他,只扶着他回了瞻则宫,又不知长辞如何独自回的。
不过是几百年,所以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我只能做得这些了,”扶霖忽然蹲身,对长辞笑道,“归墟里凄凉,不要怪我·”·我听着这一句,觉得耳熟。
又下意识觉着,长辞当是会说,扶霖不该救他··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静了很久,长辞却也笑了,映着眉目笑得惊心,他轻声地出我意料道:“好·”·“还不起来,再不起来,怕是须要我背你回去了,”我闻着戏谑般的声音,看着扶霖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胳膊。
我便也伸了手,握住他的手心,借力起了身··腿上没什么感觉,到他托住我胳膊扶了一把,我才恍觉自己踉跄了一步··“这般弱不禁风,”他又没说什么好话,只是在笑话本仙君。
“只是有些困,”我只掀了掀嘴角,不想大声,也不知他能不能听见··“嗯,”他嘴边笑着,又淡下去,如云似雾模糊可辨的一点伤色,“回去睡一觉罢。”
作者有话要说:一边写,一边抽纸巾,扔了半篓纸巾团·虽然提前吃了芝士,依然透心凉的酸爽·我我我不行了,我也要去睡一觉,谁也别拦我/(ㄒoㄒ)/~~·☆、到底意难平(一)·我回了思齐宫,入眼又瞧见了那几竿竹子。
叶叶依偎,凸碧竹节的竿身生得挺拔青翠·走近了看时,数竿新竹又已生,绿褐色的叶皮到我膝盖处那么高·我拉过一支,眼睛落了实处看时,手上已差点把那嫩芽拽断。
我松了手,又回书房看那些或是无聊或是有趣的记册·一页页地看下去,也未走神·我做完平常会做的那些事情,到了晚时,又提过一盏灯笼回寝屋·廊下穿堂风单薄,灯笼中烛火数个忽忽闪闪,摇摆数下,又平稳如初。
推了门,吹了灯笼,至到榻上时,心里的酸凉才迟钝地浸透出来··眼前黑漆抹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我睁着眼睛,白日里临赫殿中字字句句,皆在此时挤进脑海里,此起彼伏,声声余音。
我一遍一遍地顺着开头往后头想,从我那走神的念头起,到就着扶霖伸出的手站起身··不过两三日前,华颜还曾站在我这处,问我长辞是不是不会再醒过来·又说,很是羡慕本仙君。
说很快就可以离开这里,去见她牵肠挂肚的娘亲··我问了一句,不知她母亲是什么模样·现在又想起,她还未告诉我··我翻个身,长辞那望着帝后背影的样子又入了眼前。
再细想一遭,铃央站出来声声指控时,他爹从未问过他,究竟是如何情况,也未问过他是不是当真,更未问过他解释·也许他说得不错,罪名是什么真的不要紧,只需要个缘由就好了。
与我的命数牵连,与他并没有什么分担·我甚至不知如何救他··将胳膊枕在脑袋下,我默算了一下,不到两百年,便至他三千岁了·那时他便可离开这里,离开这个终日不见日头的地方。
·归墟里凄凉,可也不会有谁去平白地找他麻烦,不会祸从天边来··我没有睡意,这样闭着眼睛没头苍蝇一般胡想,也平稳地会了周公··一夜无梦,如往常的时辰一样醒了过来。
我起身点起灯架上的烛火,潦草地想了一想,今日当是无事,复又落身躺下··仍是不困,但闭着眼睛便可睡过去··北冥冰天雪地,满目净白··细细碎碎的雪花如棉絮,静悄悄地落。
我伸手,一小撮雪花落在手心,又极快地化去,变作透明的水渍··转头见得扶霖,红衣外衫,眉眼在落雪里氤氲,说不出的艳色·我望过去,觉得顺理成章。
他看着我,天地静谧,唇边的笑意叫飞雪都停滞··再望一眼,原来长辞在,华颜也在··我心里稳妥地不得了,甚至觉得自己大笑起来··白日里原来皆是虚惊。
我终得带长辞来了北冥·只是不知道为何扶霖和华颜也在,但也算情意中·那时去南海,也是我与扶霖两个,后来成了四个··北冥与我印象里无甚差别,半个雪峰都未挪过地儿。
千丈水瀑从笼在云雾中不可见的山峰泄下,落地一个不见边际的深潭,溅起碎玉晶莹的水花·水面上浮着一层白色的雾气,大大小小的冰块漂在水面上,被水流冲得碰撞在一起,又散开。
这么大的一个水瀑,落下来,半点声响不闻,静悄悄的··华颜蹲在潭边伸手拨那水,淡绿色的衣衫映着白雪,各不相干·她像是不怕冷,只伸手搅动着,又转头睁大眼睛道:“这水竟是热的,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怎可能是热的,又不是温泉,何况还是在这终年飘雪结冰的地方。
“水面上有冰,怎可能是热的,”长辞在一旁笑道··华颜却又摇头,坚持地道:“真的是热的,很暖和的·你们要不要来看一看”·“我许久以前也来过,与如今所见无二,想不到过了有千年,这里还可一丝不变,”我转头与扶霖感叹。
他仰头看那水瀑,本- xing -难移道:“你是忘了那时所见,才以为没有变罢·”·我不与他辩,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手抚了他朱色衣领的边,又道:“平日及少见你着红色,倒像是娶亲。”
“你又忘了,那时在藏书阁中与你约的婚期,”他抬了眼梢轻笑··听他说时,有些许的荒诞,自己隐隐约约想起是有这么一档子事,竟又觉得确是如此。
沿着水潭走了半圈,赫然一树桃花从峭壁上倒下来,只一枝垂在水面上,花朵粉粉簇簇,临水照花之景,煞是可爱··在一旁驻了足,华颜瞧见那枝桃花,又忽而要扶霖为她折来。
与美人折花这等事,本是风流·但本仙君听了,有些不大乐意·扶霖只在一旁缓笑,却未有应的意思·长辞打圆场说可帮她取来,华颜又不依,只说想叫扶霖为她折。
“不若我去帮华颜姑娘折来,如何”我觉着这小丫头记忆里倒是不曾这样任- xing -过··华颜却又道:“你长长久久地与他在一起,还要因我讨一枝花醋味。
我又不做他想,只一枝花便可了,又不会与你抢·我看了他这般久,也累了·可是你瞧,他多狠心无情呀,一枝花而已,也不愿意摘给我·我怎会觉得他好呢。”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戛然而止,华颜说罢这句话,我蓦然睁开了眼睛··恍如隔世··烛火在天花板上有淡淡的影子,我依稀看出是那灯架的细长影。
我瞧出那个影子,心跳了数声,觉着血流到身体角落里·那股酸沉方姗姗来迟地侵入了四肢百骸··还是个梦啊··“醒了,”一旁轻沉的声音,我转头看过去,瞧见扶霖正坐在床榻边,低头看我。
“你何时来的,”我不甚意外,只不经脑子地这么说了一句··“没多久,你莫不是从昨日回来,便一直睡到现在罢,”他又笑道··我盯着他的眼睛,道:“不是。
只是刚刚做了一个梦,做的有些久·”·“什么梦,”他接了一句··我没说话,看着他的脸,梦里那可欺桃花的笑颜还历历在目··我伸手攥了他的衣襟拉了下来,触到唇边恍惚清和的气息,我张口咬在了他下唇上,牙齿嗑在柔软的唇瓣上,本能地力道没轻没重。
他握住我的手腕拿开来按在榻上,瞬息纠缠,又退开··“你做的梦”他挑眉,又抬手轻轻擦了下唇渗出的一点血迹··“不是,”我起了身,摇头道。
“那是梦见了什么,”他侧脸看我··我笑道:“梦见了你一身红衣,言辞凿凿,说与我早约婚期,说是要嫁与我·”·他看着我,唇边笑漫上眼睛,像是无奈地笑了声:“那你一定是记反了,当是你嫁与我才是。”
“梦见与二殿下去北冥,我问他是不是北冥如他所想一般,他很高兴地说是,”我靠在床头,又接着与他道,“还梦见华颜,华颜说你不解风情,铁石心肠,一枝花也不愿意与她取来。”
我说罢,瞧着天花板上那团影子道:“我也觉着,我也很得上天眷顾·”·“心只那么一块,分出去了,便没了,”扶霖过了一阵,才出声道,“我知她死得冤枉。”
“再等些时候,”他又道··“我昨日才觉得,我也很没本事,”我漫无边际地与他道,“倘有一日,换做了你我,我怕是也救不了你的。
说不准也只能如华颜一般,先抛了- xing -命,吓唬吓唬帝君,还能有些用·”·他低笑了一声,听得已有些凉·他伸手拧过我的下巴,欺身道:“你若是敢那样做,我定会先一步,叫你后悔。
究竟我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许久不曾提起这样的话,不知如今是不是兔死狐悲·想一想,若是临赫殿上,换做我与他,原来真的是无计可施。
只不过,长辞是冤枉,我与他,却一点都不冤枉··“也许要好一些,帝君会听你说几句·二殿下说什么,帝君都不会听的,”我与他分析地道,又补充一句,“自然,二殿下也没说什么。”
扶霖好似又生了怒气,他手上力气很大,压着火一般与我道:“你是做了个胡梦,脑子也糊涂了么·即便到那一日,大不了,与我一道化成一把灰,还能怎么样。
别自以为是地想一些烂点子,我说了会叫你后悔,便说到做到·”·“我只不过顺着胡梦想了想,”我说得不大利索,“虽然暂时没想得如何,但也不至于想那么个法子。
我惜命得很,也识时务,不大想与你对立,落得什么生不如死的凄惨下场·”·化一道飞灰,容易得很··可我不想叫他也丢了小命··到底意难平。
屋里默了很久,扶霖瞥开眼,又毫不掩饰地与我道:“过十年,且看会如何·铃央嫁与不嫁,都是好事·余下的,昨- ri -你也看见了·我虽从未与父帝有什么情谊,但顺了他心意,做个样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想与自己一个诚心后悔心安理得的机会,我便给他·”·我应了声,又道:“若是不想,也不必勉强自己·”·我未觉得多心寒·本就如此,一因一果。
冥帝对长辞半分情面没有,怕是瞧着他真如一个什么草芥飞虫,死不足惜··我所想即便是错,但也忘不了临赫殿中长辞那静默的身影··一边薄情寡义,一边还要为自己的错处要个冰释前嫌的温情。
哪有这般的如意事···☆、到底意难平(二)·又过几日时,一个老头满脸凝重地来找了扶霖··老头身披着五颜六色看得眼花缭乱的一个大氅,手里攥着一根木头棍子,弯弯绕绕几片绿叶子随着他步子颤悠。
他眉毛垮在眼睛上,脸色如苦瓜,未语先叹,看得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将那一对稀疏的眉毛抖下来··“阁下是……”扶霖看老头一眼,便出声问。
老头是那时于都广野见得孔雀族的族长,本仙君都认了出来,也不知扶霖是懒于想还是故作不知··“老夫是孔雀族的族长乌巷,曾与殿下在都广野见过一面,”乌巷胡子抖了抖,吐出来也是严肃的一句。
扶霖与他颔首:“失礼·不知乌巷族长贵客登门,有何要事”·与那时魍魉族的公主一样,乌巷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独身一个··“华颜可在殿下这里吗,”乌巷移开脸又捋胡子,十分难以开口一般。
“华颜姑娘不是已不在族中了么,乌巷族长此时找她是因何”华颜临死的那一眼浮现出来,我按捺下,又稳了语气道··乌巷攥着棍子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长叹一声:“说来惭愧,老夫愚昧。
前日里西天孔雀大明王降临,偶问……其他族类,老夫方知如华颜那般的,其实是族里许久前一支稀有族类,且是孔雀一族的首领,华颜当为我族的少主……”·扶霖看了乌巷好一会儿,笑得生懒,道:“族长是说,本为族长赶出领地的华颜,其实是你们一族的少主,还说不定该在族长的位子上”·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乌巷族长又长叹一声,眉毛往下掉了掉:“……是如此说。”
真是啼笑皆非,就差了几日而已·华颜原是孔雀族的少主,若她闻得这消息,又不知作何感想··造化弄人,造化弄人··“老夫想到曾见过华颜与殿下一起,且殿下曾说华颜与二殿下是好友。
故而斗胆相扰,不知她此时可否还在冥界”乌巷又道,“原本是老夫愚昧,叫华颜在外头白白受了苦·如今她若是回来,我便是将这族长的位子让与她或是负荆请罪都可。
她想是意不能平,还要二殿下给老夫几分薄面,劝说几句,老夫感激不尽·”·这族长倒是知错便改,态度良好·可哪还有给他改的机会··“华颜的母亲呢”扶霖背过身,却提了另一声。
乌巷面色更难看了些··扶霖又转身看他,脸上笑意收了,淡声道:“前些时候,华颜曾说她母亲将来寻她了·族长既是有迎回你们少主之意,那她的母亲,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吧。”
“是老夫的罪孽,”乌巷手中棍子上的绿叶抖得愈发勤快,又颤颤巍巍道,“华颜的母亲久在外头寻她,一日终回得族中,不知受了什么伤,不治而亡了。”
“你是说,华颜的母亲早就……”我失声,又闭了嘴··华颜的母亲早就不在了,那她前几日与我说,她母亲将来接她走……·“族长繁忙,族中少个把人这等小事,自然照顾不到,”扶霖轻慢地笑了一声,“我倒是还须与族长请一声罪。
族长来得太巧了些·数日前,华颜被污蔑了个罪名,她为着与我弟弟证个身名清白,在临赫殿上当着冥界众仙家与父帝的面碎了心魂,没救得了她·”·乌巷两条将要抖落的眉毛一下抬得老高,堆在皱纹里的眼睛又露了狠光,厉声道:“……事关我一族,殿下还是莫要与我开玩笑。”
“这种事,族长如何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扶霖丝毫没叫乌巷的气势压下去,他仍带着那轻慢的笑意,“不若族长去问一问铃央,她在殿中数落罪名时,是不是想与族长一族过不去”·乌巷两条眉又落下去,盯着扶霖,又冷笑道:“铃央帝姬是殿下的妹妹,殿下倒是大义灭亲。”
扶霖慢悠悠地移开眼睛,踱了两步,又回头道:“许是父帝教得好,传下来这么一个大义灭亲的好习俗·舍妹在临赫殿中,指认她的哥哥与贵族少主生了私情,哦,那时她也不知晓不晓得华颜是族长族中的少主,只说华颜身为召旻宫的侍女与她哥哥生了私情,事关- xing -命。
华颜被逼的走投无路,只得以死证了清白·族长听到这些,是不是觉着我这大义灭亲还逊色一筹”·“欺人太甚”乌巷重重地顿了一顿手中棍子,怒喝一声,“岂有此理我一族少主,竟被你们生生害死,我定去找帝君讨个说法。”
“那时在都广野中,与族长见过的,原来如此眼熟,”我与他拱一拱手,“想来那时族长还不知华颜姑娘是少主,否则当是不至于撵她出来,到无处容身的地步。”
“哼”乌巷鼻孔出气看也没看我,拄着那根棍子脚下生风地走了出去··“他此时去,恐会失了几分理,”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与扶霖道。
“失便失罢,即便他理直气壮,铃央也不会与华颜偿了命,”扶霖又道··乌巷果真握着他那根棍子,面如- yin -霾地步上了临赫殿··“老夫前来问帝君讨要一个说法。
听闻不久前,我族的少主被污蔑清白,自绝于帝君这殿中,可是属实”乌巷个头不高,好歹有一族族长的气势,站在殿中央,很是威风··我扫了一圈殿中,神仙不如那日的齐全,但也七七八八。
所谓因果报应,除却憾恨些,来得还算不得晚··“族长远道而来,本该招待相迎,”冥帝面上有疑色,又道,“但不知族长所说少主……”·“我族少主名华颜,与冥界二殿下是好友。
我本是将迎少主回去,谁知竟听说少主被铃央帝姬污蔑害了- xing -命,还望帝君还老夫一个公道,”难为乌巷一大把年纪,嗓门还这般响亮··冥帝眉头刚皱,乌巷又道:“此事帝君难道不该叫帝姬过来与老夫解释一遭么,也免得说老夫冤枉了帝姬。”
多么熟悉的话··那一日铃央也是这般说,逼得华颜有苦说不出··真是老狐狸,本仙君此时很不厚道地想叫这老狐狸也逼得铃央想不开一遭·一了百了。
铃央见得乌巷,面上未见动静,极是懂礼地先弯一弯身,又道:“不知父帝叫铃央来何事”·“帝姬来得好,老夫有一事讨教·那日我族少主华颜死在这殿中,可是因了帝姬一句私情之言”乌巷将比他个头还高的木棍子拄在身侧,看着铃央没怎么客气道。
“不知这位是……”铃央不见惊慌,顿了一会儿,看一眼乌巷,又看冥帝··冥帝此刻倒瞧着动了怒,究竟人家找上门来了,丢脸不说,想必怎么收拾也很为难。
“老夫是孔雀一族的族长,我族厚望尽寄于少主一身,还望帝姬解惑,缘何污蔑我族少主,逼她没了- xing -命·”乌巷又厉声道··“族长不须情急,我自当给族长一个交代,”冥帝起身,不缓不急地道。
铃央脸色白了些,但口里说话音半点不颤:“何有我冤枉贵族少主一说·我那日所说,是哥哥宫中的侍女华颜,却不是孔雀族的公主,族长莫要辨识错了才是。”
“哼,说的不错·老夫已说过,我族少主与二殿下关系极好,乃是至交好友,且从前见过少主与大殿下一处,难不成是我错认吗”乌巷老头一股死猪不怕滚水烫豁出去老脸的样子,即便与个姑娘家争辩,也气势愈发盛烈。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非是族长错认,儿臣确与华颜少主见过族长·”扶霖微微低了眼睛,又对着冥帝道··冥帝紧闭着嘴,又道:“铃央,究竟是如何,与族长说清楚。”
我在一旁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却不知那老头嘴皮子这般好,却不知铃央还能如何狡辩··“我只说是召旻宫中的侍女与哥哥生了私情,又未说是少主,我怎知她是少主……”铃央语气散落,看着扶霖,面上终于有了慌乱之色。
“帝姬这又如何说的·即便我族少主与二殿下真的生了情分,又如何,难道配不上二殿下么,私情一词实是侮辱,”乌巷又冷哼一声··铃央睁大眼睛看着乌巷,不知她有未有棋逢对手的欣慰。
但她脸上又溢出泪来,瞧着也不算喜极而泣··“我……我不知实情,铃央知错,”铃央扑通一声态度良好地跪了下去,又仰头看着冥帝,句句带泪,“华颜她却也未说她是孔雀族的少主,我自然将她当做宫中的侍女,否则怎还可能误会这一回。”
“帝君深明大义,还望秉公与我死不瞑目的少主一个交代·帝姬尊贵,我族少主也非是卑贱,既是由帝姬而起,帝君便莫要顾念私情,否则老夫当合族头破血流,也要为死去的少主讨个公道,”乌巷字句铿锵。
华颜都化了飞灰,哪来的目可瞑··此时义正辞严了,那时赶她时,倒瞧不出有这么一股忠心耿耿铁血丹心的模样·但碍于眼下状况,本仙君拆不得台··铃央有些发抖,却跪得还没不成样子,她又道:“父帝明鉴,是铃央之错。
即便我不知她是孔雀族的少主,也确实该罚,铃央心甘情愿,不会有怨·”·周遭的仙家大概还未从数日前的惊/变中回过神来,此时瞧着这陡然又变的一出,只袖手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扶霖虚虚地笑,目光落在铃央身上,又移开··乌巷凛然抱拳,又道:“那便请帝君……”·“族长稍待,”冥帝慢步下了高堂,眼神锐利,道,“不知族中少主,为何会在我冥界,且做了侍女。
族长难道不知此事”·本仙君有些气馁··老狐狸究竟是修炼火候不够,想来他之前连扶霖都镇不住,何况是他爹··乌巷眼睛边的皱纹绷直数条,又道:“帝君的意思是……”·“华颜既是一族少主,想必族长若是知晓,也不会叫她如此屈尊。
况且那日时,华颜却不曾提过此事,小女会误解,也是情有可原,我说得可对”冥帝神色仍不好看,但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乌巷一双眉毛落在眼睛上头,皱纹又挤在一起,道:“帝君言之有理,但我族少主确实因了帝姬之言失了- xing -命……”他止住话,只看着冥帝。
“铃央有错,自当处置,”冥帝又背身向高堂去,经过铃央身边,停下道,“那便去人间一处轮回,生老病死之苦,也算与族长一个交代·”·乌巷老头显然有些不乐意,但他自个儿思虑不周,又说不得什么。
只得黑着脸说了声多谢帝君,便又拄着棍子离了去···☆、到底意难平(三)·铃央去了人间,那造的婚约便也耽搁了·中途魍魉族少族长写信过一次,却也不是信上约的时候,只说是问一问铃央可将那婚约提前一些时候,未得着回信,又寄到了扶霖那里。
扶霖与他回了句铃央去了人间,淇梁又说可等她回来,只是对那孔雀族的族长颇为不满,骂骂咧咧大有去找一回茬子之意··“还得多等些时候了,”我替扶霖想了想,不知道若是铃央不嫁,还能折腾出些什么出来。
“还可练一练手,”他认真地道,“你不是一直极想砍淇梁么”·“……没有罢,”我回想了下,又道,“铃央这一去,没有个三四十载是不成了。”
“去了人间命数无定,若是有心与那命格上做些什么,倒是拦不住,”他又道,“我那时没提叫长辞去人间,也是思及了这一出·”·“司命有些恶俗趣味,还不知轻重。
越是什么神仙,他越是要捉弄捉弄,麻木不仁以别人的痛苦为乐,你思虑得周全,”我赞同道··扶霖停了半晌,忽而道:“你去人间时,他给你排的什么命格”·年代久远,他乍一提,本仙君还未想起来。
反应了半晌,我呵呵笑了几声,道:“你不是知晓了么,十五早夭,从城墙上跌下来摔死了·”·“那是改过的,原本的呢,”他瞧着我,脸上又有些好奇之色。
原本的,又如何说得出口··“未问过司命,也未在意,”我打马虎道,眼见他又要说什么,我忙道,“我想近来去看一看二殿下,你可一同去吗”·他看我一眼。
我又道:“二殿下那时见着华颜殒命,怕是萌了不好的念头,也不知在那地方会不会闷出毛病来·”·“你去罢,我便不去了,”他面色没什么变化,只这么一句。
我想了一想归墟里的样子,不知该是提一盏灯笼去还是拿个什么去·在书房里见得灯架上摇倾予的那颗夜明珠,取下来,又觉着比灯笼好上许多,见得长辞叫他留着,也不差。
归墟里什么也瞧不见,什么动静也听不见·腐朽厚重的古老神息沉沉布着,我不过走了几步,便觉得压得胸口闷,抬手试了试能不能掐出一道光来·使了力气念个口诀,倒是掐出来了,比着我手中的那颗夜明珠,微弱如萤火。
我瞧了一阵,又无奈地甩了那点跟没有差不离的光··不知这里有多大,脚步迈过连回声也没有·我又有些担心,若是见了长辞,与他说什么话,也听不见,倒是麻烦得很。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走了好半晌,我方觉着担心多余·说话可不可听见且再说,当下之际是本仙君连他在哪处都不晓得·我散出去仙力想探一探有未有旁的仙息,却滞涩不已,不过数丈,便再不能往前。
如此走了半晌,偏到哪处了更是不晓得··既是来了,我又不想半途而废,且走着再说··我拿着那颗珠子,便走便往四边瞅,不妨脚下绊了一下,细小清亮的一阵响,我绊得往前走了几步才稳住,转身低头照着珠子看,是一条锁链,长长地横过去。
我望向远处,还可见锁链上微微的金光·想来是我手上拿的珠子光亮在眼前晃着,才未看清楚地上横着的这一根锁链··我蹲身掂起锁链看了看,又搁在了地上。
见得长辞时,他正闭着眼睛打坐,身形石化一般,若不是能辨别出与周遭不同的仙息,还叫我有些心慌··我未开口,他却睁开眼睛,看过来,微微地惊愕,又露出个淡笑。
“有光,”他说道··这么两个字,又叫我心狠狠跳了下··但好在他没有低颓的样子,也叫我放了些心··“可还好么,”我走过去,坐在他身旁。
他放下搁在膝盖上的胳膊,挡了挡眼睛,没那般正襟危坐了,又带起数声细小的声响··我有些怕长辞问我是如何寻着他的,因这茫无边际的鬼地方,找起来着实不容易。
地上的锁链在此处到了尽头,末端缠在他右手腕上,我怎好说是这般找到的··“此处却也算个好地方,”他果然未问起,太聪明了些··我拿着那颗珠子,捂住一块儿与他看:“那时得着这一颗珠子,在此处好用得很,又非是灯笼一样的物件,便搁在地上省事。”
“也用不上,”他看了那珠子,又摇头道:“你何必还费心一回·”·在此处没有照明的东西,跟瞎子差不多·瞎两百年,如何受得了。
“有些光到底是好的,”我搁在他手中,“总要离了这里,那时眼睛久未见光,乍然看见外头的光亮,保不准便被刺瞎了·殿下可如何去看天界的烟霞”·他笑起来,没推拒了,又道:“有那般严重么。”
“有,”我也笑道,“我可是记着殿下曾说的话,到那时莫要说话不算话了·”·说了数句,看来也能听见声音,不至于相对张口无声。
“闲愁最苦,殿下清闲着,且莫胡乱想什么,便作睡一个两百年的觉,”我扭头看一圈,除了夜明珠照出的一块地方去,其余皆是没声响的黑暗·我又后悔没带些酒来,最好是那添了黄粱果的,醉过去省事得多。
“我未乱想,”他抬眼看了前头,又与我道,“只是不作想的时候,会觉着自己也被这里吞没了·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我有时不知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想必华颜灰飞烟灭,也是这般感觉·究竟是我害了她,也作赎罪了·”·他果然还未放下,我提心吊胆地看他的神情,生怕他想不开,自个儿在这里悄摸着要与华颜赔个小命,可真是鬼神不知。
“天命自定,殿下也不必自责,”我从脑子里搜罗着道,“想若是殿下从前不救华颜,华颜也便早早没命了·她送命与殿下有干系,但非全是因了殿下。
此处因此处果,我说得不好听,究竟是自造·”·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那颗光辉清亮的夜明珠,面上平静得很:“你说的我也明白·种种事,到底都禁不住一个强求。
我悟得一些,也知晓妄求不得是苦·”·本仙君看清了,他确然未想不开,只是想得有些偏··再细味一遭,倒像了西天佛家那些道理·莫不要在此处呆两百年,出来真个去投奔了那道理绕地脑子疼的佛祖。
我立时有些不安,又忙道:“也非是如此说·无欲无求,恰恰是最无情无义·因无求便不知苦,不知苦又如何体味他处生灵之苦·求而不得是一苦,岂不知不明所求方是苦。
大善或是大恶,殿下想必也知晓这个理·”·长辞当是成功地叫本仙君唬住了,一副深思的样子··叫他呆二百年,还不知要想得什么·我开始有些担忧。
身后有细微的声音响起,本算不得明显,但此时我与长辞皆未说话,便极为清晰··我扭过头去,瞧见了长长的裙袂,一盏灯笼,面目冷淡的一张脸··竟是朔令帝后。
也不知长辞想出了什么,但看来今次本仙君与他说的也到此为止了··“帝后,”我起身欠身颔首··她也点头,只是看着长辞··长辞也起身,道一声:“见过母后。”
再无话··他面上平平淡淡的,像那凄寒的一声问从未有过·我知他不会再问,不会如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一般,问一问为何他母亲还要生下他,问一问他母亲有没有将他当做儿子看待过。
帝后也未说话,提着灯笼的手骨节发白,面上与她儿子如出一辙,实在不大能看出她是来做什么的··“那小仙就先离去了,”我与帝后拱一拱手,许是她觉着不方便说。
“不必,”帝后与我道,又走近了几步··这般干站着,一点声音也没有·我瞧着母子俩微妙相似的表情,很本分地在一旁当着背衬··“在此处,可还好吗,”帝后手中灯笼晃了晃,她垂下眼睛,欲言又止。
“有劳母后记挂,还好,”长辞倒是回了一声··帝后立时抬了眼睛,眉松开了,声音有些急切:“……你,你可还怨我”·长辞看了帝后好一会儿,表情却也没什么变,又道:“不曾怨过。”
朔令帝后脸上的神情本化开了些,她往前走了一步,犹豫似地开口道:“你那时候……还是怨我的罢·”··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灯笼的光还不如长辞手中那颗珠子来得亮,帝后往前走了走,灯笼那晃悠的暖光便溶了一半进夜明珠清冷的光里,余下的微薄地散着辉。
长辞微微退了一步,那团清亮的光又吐出灯笼那点暖辉来·他目光纹丝不动,只道:“以前的事,是我无知,自己看不开,母后不必放在心上·”·又是沉默。
帝后眼上映着灯笼的光影,渐渐黯淡··“要么,小仙还是先出去等帝后,”我掂量掂量,还是觉着自己闪个身好一些··哪知帝后看也未看我:“不必。”
难道本仙君在此处不是很碍事么,干杵着当木头桩子··“究竟是我未教好你,”朔令帝后神色恢复如初,又道,“叫你作了这般无情无义,全是报应。”
每见得他爹或他娘,便是这么一股子诡异的气氛,好似这个儿子十恶不赦·无情无义是他,哗众取宠也是他·既是厌了他,又来看他做什么·我没有闲暇想帝后究竟是何想法,只是觉着怄得慌。
“我本就不孝,”长辞听了这话,也只是默了一会儿,却又跪下,疲惫似地道:“我知母后看我是冷血肮脏的妖孽·我生来如此,也无甚好辩白,更与母后教导无关。
母后来此作何呢,看见我也只是平添不快·若是觉着这惩罚不够,随母后心意,如何我都认·我其实也很累,也不想再见母后了·”·那团暖光颤颤巍巍地晃个不停。
朔令帝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片刻,又转身道:“好,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莫忘了·”··☆、到底意难平(四)·话止于此,再未有续下去的可能··本仙君只得不情不愿地随了帝后离去。
“他还是恨了我,”帝后像是与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我只做没听见,帝后又道:“在人间时,还曾师徒一场,我知你如何想,说出来也不妨事。”
她说到这份上,我再装聋作哑便不明智·但本仙君能说些什么,帝后说这话,是想寻个心里好受么··“本是殿下与帝后之间的事,我不该妄言什么,”我丑话说在前头,接着要说的也好看不到哪处去,“于人间时,我很是钦佩帝后。”
朔令帝后只听着,瞧着并没信了我的随口胡言··“但帝后叫殿下去取玄天草,可见着他身上的伤·那饕餮张口咬在他身上,吞下去也不是不可能,后来他昏迷了数日,伤口血擦了渗渗了擦,一口水都咽不下去。
不过既是没叫饕餮吃进肚子里,便也死不了,”我提着往前的事,帝后如何想,着实没有把握·她只开头看我几眼,便未再有什么反应·我停一停,又没了说下去的兴致,“也确然是殿下看不清,再长大些便好了。”
“一步错,步步错,”朔令帝后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她站定,那双淡淡的眼睛又投过来,语气平平的一句,叫我险些冒出汗来:“你与霖儿是怎么回事”·我未料到她转话头转得这般迅疾,且这般一针见血。
我心如擂鼓,只还可面不改色地看着她··“一时贪图新鲜便罢了,莫过了头,”朔令帝后又不在意我究竟什么反应,只话说的轻飘飘,“你来此是因与长辞命数生了牵系,若是连霖儿也搅和进去,”她目光无波,语气也不甚重,“得不着什么好下场。”
我着实说不出什么,只僵硬着身子,手心里汗落了一把··“我不会看着他也重蹈覆辙,为一个荒唐情字昏了头脑,”帝后看我,神色已然凌厉,“你也知,若是他犯下这等错,帝君会如何。”
他与我提了好几遍的,我如何不知·“多谢帝后提醒,”我静一静心神,拱手道··我在思齐宫中砍了一根长歪的竹子,折了枝叶,只余下光秃秃的一根竹身。
扶霖来时,我正一节一节地顺着竹节锯开来,预备做酒筒用·有锯坏的,可截一半,做酒盅,又是一番意趣··“你倒会给自己找闲事做,”他站一边看,我随手扔出去截断的竹节,他还晓得避一避。
我停了停手,又扔出去一截·扭头道:“我那时候去看二殿下……”·“如何,你怄气是因见了他在里面吃了苦头”他一副不出所料的神色。
他竟又觉着本仙君在怄气,不过是一段时间未去找他说扯话·我歪头看着他,直了直脊梁,继而很是欣慰见他半蹲在我身边··“不是那是因了什么,”扶霖又道。
“见着了帝后,”我放下手里的半根竹子,与他道,“帝后说,你与我搅和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还说,不会叫你为这荒唐事昏了头脑·”·“还有呢,”他打量我一番,挑了挑话尾。
“图个新鲜便罢了,若犯下这等错,帝君不会饶你,”我一字一句地道··他伸手翻了翻地上的竹条,捡了捡,又搁下:“没了那你又胡思乱想了什么”·“我说的,你可听见了”我有些恼火,提了提声音道。
他拿了根细竹枝在手里敲了敲,瞧了瞧我,又扔在地上,随手拖了另一根更细的··本仙君鸡皮疙瘩冒了些,没忍住道:“……你做什么”·他像是终于挑到一根合心意的,在手里弯了弯,道:“叫你长长记- xing -。
与你说了多少次,也记不住,想必挨了教训就记住了·”·这小神仙真是叫惯得无法无天了··我顺了顺心气,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能如何,”我瞅了瞅那根细不溜秋的竹条,不大想知晓那好滋味,苦口婆心道,“若你是我,听了这话,顺着想一想也是常情罢……”··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他握了我右手,我听着声响想躲已来不及了,左手迟了会儿没攥住那细如筷的竹枝。
本仙君此前还倒霉催地捋了袖子,那竹枝没什么阻碍地落下去,一道红痕从手心到小臂浮了起来··本仙君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口凉气,不疼是假的··“你可接着说,”他笑吟吟道。
于是本仙君一时心直口快,没拦住嘴道:“我不能不想,若是你……”·我又抽了口凉气,胳膊哆嗦了下·他不偏不倚,第二下又照着原处落了下去。
胳膊上红肿得老高的一道痕迹,火辣辣地疼··“我听见你这般说便来气,”他确实心肠歹毒,不知轻重地又是一下,“原本是懦弱自私,也要自以为是地披上好意的外衣。
我明明白白地与你说过多少次,叫你莫想这些蠢念头·什么灰飞烟灭,我不曾惧·你招惹了我,也只得自认倒霉·”·我没吭声··他居然敢打本仙君,我脑子里只这么一个想法,还未回过神来。
“说是为了我好,再想着什么抽身的念头,与薄幸有何异”那一道伤痕眼看要渗出血来,他到底还有些良心,没再为非作歹,甩手扔了那细竹枝,又道,“这般铁石心肠,几百年,也没法叫你为我想一想。”
“我不能叫你因此……”我低声道,“即便真有一日,我替你受了,也无妨·”·“受什么,”他抬眼看我,“十八层地狱之苦,若是想试一试,便尽管自以为聪明地去做蠢事。
我记恨得很,到时你负了心,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你·剥皮抽筋,剜眼剖心,也没什么下不了手的·”·“那确然很惨,”我点点头道··他又冷笑,明明是他威胁本仙君,倒瞧着他比本仙君还生气。
我垂了胳膊去捡地上的竹竿,预备接着锯我的酒筒·刚握住那翠竹竿,手心一阵钻心地疼,叫我眼前黑了一黑··……倒是忘了,我瞧着胳膊上那耀武扬威的一道红印子,欲哭无泪。
“活该,”扶霖在一边凉声道,又握了我的右手腕,还避开了那道伤痕··温凉的触感漫过胳膊,疼痛消得极快··还知道给老子疗伤,下手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瞧着他低头的样子,觉着无事找事这一把好手,谁也比不过他··“与我去一趟人间,”过了会儿,他松开了手,没等我捡起竹竿,又道··我看他神情,不像是去做什么- yin -谋诡计的,便又道:“好端端的,去人间做什么。”
“父帝叫我去看一看铃央在人间如何了,大概是看一看她有未有吃苦受累,”扶霖极为不耐烦道,“若不是不想干预人间的事,父帝这一出可是失策得很。”
“看一眼做交差便好,”我放下那根竹竿,也道,“她此时是凡人身,动她难免不会牵扯出什么麻烦·”·“倒是专拣糟心事与我,简直是有意的。
铃央去一趟凡间,还能出何事,”他站起身,又皱眉道,“于那些凡人来说,再怎么苦难,总有一死了了,死了铃央便复了神位,多此一举·”·“去一趟也好,”我站起身来,又将衣袖捋下去,又不免心里叹口气,“我想去瞧一瞧宴宁。”
我并不知宴宁何时走的,更不知他投生去了何处··如今一晃数年,也不知他过得如何··宴宁说我不知他何时走的,便也不知他去了哪处,再与冥界无任何干系,与神仙无任何干系。
可他约莫是忘了,天界还有一个不干正事的神仙,叫做司命··司命司凡间一切命数,一问便可知··我与扶霖去见司命时,他正拎着笔往纸上奋笔疾书,一边写一边自己唏嘘。
本仙君瞧他那表情便知,司命又在做什么缺德命数了··“你说的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却还须叫我去找一找,”司命瞧着被打搅了很是不乐意,一脸不情愿的表情。
我本着有求的好态度道:“有劳,实是从前一个至交·你辛苦一遭,我这处有几个有趣的故事,可为你添几笔,排几出精彩命格出来·”·“当真”司命狐疑地看我,手上笔倒是搁在了砚台边。
“当真,”我一片赤诚地点头··扶霖在一旁看我,又看司命,倒也未发表什么意见··“你与我说一说,那神仙叫做什么,”司命转身扒着书阁翻腾起来。
“宴宁,宴席的宴,安宁的宁,”我瞥了眼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也未看清究竟写了什么··“唔,宴宁……”司命嘟囔着,手上没闲着,嘴上也没闲着,忽而道,“你那时为我说得那个命数牵连,我倒是试了一试……”·“哪个”我没记起来,随口问了一句,问罢脑子嗡了一声。
扶霖正瞧着我··司命一手翻了一本册子出来,又道:“嗨,就是……”·“那非是要紧事,不值当提,”我赶忙道··“什么命数牵连的事”扶霖眼睛弯了弯,温和道。
“哪里有,不过是讲过一个人间故事,说着好玩罢了,”我咧嘴笑道··他看一眼顾不上说话的司命,竟未再揪着不放··本仙君松了口气··然本仙君这气松得早了些,扶霖没再追问,却又忽而对司命道:“司簿从前去人间历练,排了什么命数,想必司命也不记得了罢。”
功亏一篑··本仙君千辛万苦掩着的不堪往事,就这么要被司命那等小人抖搂出来了··他若是问,司命还记得吗,也许司命会小气一遭不告诉他。
但他却这样问,司命哪里乐意听··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果见司命转过脑袋,不悦道:“如何不记得·司簿那一世是人间一个少史,叫做子晏。
子晏与皇帝生出纠缠,后半生都被皇帝幽禁在了后宫里,爱恨情仇,缠绵悱恻得很呐·”··☆、到底意难平(五)·“原来是这样的事,”扶霖饶有兴趣地点头,又与我道,“怨不得那皇帝会在寝宫里挂你的画像。”
都多久以前的破事儿了,他还记得··“这我并不知晓,也未与那皇帝……如何,我与你说过,早早便摔死了么,”司命净添乱,还得叫本仙君费一些口水来解释。
“白白浪费了我排的一副好命格,不若又是一出动人心弦的佳话,”司命极为惋惜,还摇着头··早知道他有毛病,被人幽禁一生,也能叫做好命格··“诶,说起来,你那时候既是个凡人,又如何没照着我为你排的命数走,反而……”司命全然不知自己那副讨嫌样儿,又不嫌事大地问。
“天上落下一道雷,把我劈了,”我不胜其烦,忍了忍气,简明扼要地扯了一句,“你究竟找着没”·“找着了,找着了……”他拎着一卷册子出来,与我念道,“宴宁么,如今叫王……”司命脑袋凑了凑,又自己嘀咕,“怎的这么一个名字,下里巴人的……”·司命磨磨唧唧个没完,我额头跳了跳,有些想一把将那册子夺了去。
扶霖在一旁道:“司命是不识得那名字的字么,若是不识得,誊在纸上便是·”·“殿下实是低瞧,”司命又是极为不悦地道,“那宴宁,如今叫王铁山。
打铁的铁,山头的山,你们找去罢·”·下得凡间,一处南方地界,水田池塘,杨柳招摇·果还是与宴宁带我来的那地方差不离,他这般思念他的故乡,即便去了冥界一趟,也还要回他原来的家乡去。
“你一路心事重重,是想起宴宁在冥界时的事”我与扶霖在江边走,他问道··江上船只挂着青帘,我与他在岸上走,那船只瞧着却跟未动一般。
我收了心神,又摇头与他道:“只是想不通,他怎会叫这么个……十分淳朴的名字·虽说是想与神仙没有干系,也不至于这般罢·况且这地方,你瞧瞧,哪里有铁山。”
扶霖随意道:“想是他爹娘取的,他也做不得主·”·天色吸了水分一般地灰白- shi -润,大块大块水墨般的云朵,和岸上人家的粉墙黛瓦映在江水里。
想是春时,还不时有燕低掠过水面,小巧的嘴里衔了新泥··杨柳拂岸,千条绿丝,岸里便是水田··缓走了几步,迎面一个小童坐在牛背上,吹着一片柳叶,不成曲调,胜在啁哳清亮。
我瞧着那牛背上的小童,醍醐灌顶一般:“若是清庙做了凡人,想与一个凡人相守也容易得多,他何必要执拗……”·“你此时这样想罢了,谁知他若是真做了凡人,又会在人间遇上什么呢。
保不准宴宁娶了哪个女子,清庙又当如何”扶霖说了几句,我方想到,凡间的啰嗦事也不少。如他所说,宴宁的母亲叫他娶哪个姑娘,也是无法。·那小童我与扶霖面前,忽然停住,柳叶哨子也没吹了,歪着头看我俩半晌,又皱了皱鼻子,拍了拍牛脖子:“阿青,掉头,我们回去。”
老牛大眼睛眨了一眨,却没懂··小童声音大了些:“阿青,听话,快回去·”·牛兄仍坚强又温顺地立在原处,尾巴慢吞吞地甩了一甩。
那小童许是看见我在一旁看,又有些羞恼,跳下牛背来,牵了牛鼻绳,使劲拽·到底还是个小孩儿,那牛半步不动,“哞”地叫了一声,只好脾气地叫那小童拽。
“它既是不愿回去,又何必硬要叫它回去呢,”我看着那小童吃劲儿得很,出声说了一句··小童松了手,举起手拍了拍牛脖子,颇有脾气道:“我家门坏了,得回去修。”
我脑中晃了一晃,一时愣住··“阿青,走啊,”小童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捡了根树枝,扬起来,却又没打下去,扔了那根树枝··“……王铁山”我试探地道。
小童瞪大了眼睛,又一手扒着牛腿,戒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因为你家门坏了,”我认真与他道··王铁山矮矮的,脑袋上顶着两个发髻,圆圆的脸,还算眉清目秀。
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想法,倒像是久别重逢,只不过王铁山不认得本仙君了··“你方才分明是要从此过,为何见着我二人又要掉头走,”扶霖走过来,笑道。
“我家门没关,要回去关门,”王铁山劣根仍在,小小年纪扯谎扯得面不改色··扶霖又很是亲切地道:“是么·可你方才说的,是你家门坏了。”
王铁山面皮立时涨红了,攥着拳头,憋了半晌,看着扶霖铿锵有力道:“……你是坏人”·不愧是宴宁的转世,有见识。
“小小年纪便这般聪明,长大了一定所作不凡,”我夸赞道,又道,“你可告诉我,方才为何要转头就走呢,不必告诉他·”·王铁山黑着脸,很是不情愿一般地瞧着我,还带着些趾高气昂理直气壮:“你们不是这里的人,还……反正,我瞧见你们就想走,”他瘪着嘴,倒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你为何会觉着我与他不是你们这里的”我仔细地看了看,他确实是肉/体凡胎的一个凡人躯壳,当是没有能看出我与扶霖来历的本事··“我们都是要去干活的,也吃饭,”王铁山盯着我,两道眉皱巴着,又挠了挠头,又放下胳膊,想不出话来似地下了个结论,“你们一定不是这里的。”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你倒是爽快,撇得一干二净了,还这样固执,”我拍了拍他肩膀,他只疑惑地看我··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雨丝斜着没进江里,笼起一层茫茫的水雾。
“呀,下雨了,”王铁山捂着脑袋,往牛肚子下钻了钻··“你想做何,”扶霖仰头看了看,又瞧着王铁山,对我道··“我要回家了,”王铁山从牛肚子下钻出来,又嘀咕道,“老天爷变脸变得真快。”
“你不打伞么,”我叫住了他,从背后凭空摸出一把伞来,递给了他··王铁山笑得露出了虎牙,接过去,还有些不好意思道:“谢谢大哥哥。”
眼瞧着他撑开伞,转身拉着牛准备走,我又道:“……哎,等一等,”王铁山肩膀上扛着伞把又转过身来,我走过去蹲下,握着他那伞把道:“下雨天收了伞方是有意味,你不怕这般撑伞,挡了风景么”·王铁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好像听了什么吓人的话:“不打伞淋了雨会生病的,大哥哥,你是不是……下雨要打伞的,又不是疯子,怎么能不打伞。
咦,你方才没拿伞,怎么变出来的,你是变戏法的吗”·“是如此说,”我松了手,“你回去罢,下次记得关门·”·王铁山撑着那把伞瞧了我几眼,又一手拉着牛,扛着伞走了。
小小的身影在雨幕里渐行渐远,至不可见··“你没听他说么,下雨不撑伞,是疯癫所为,”声音从头顶传来·我仰头瞧见一纸伞面,挡了落下的雨。
“亏得你,我不是没变作疯子么,”我低下头,又站起身··冥帝交代扶霖去看一看铃央,为着回个话,我又与他去瞧一瞧铃央··铃央生在一个什么员外家里,算不上大富大贵,但那一处宅院,却也未有邻里几家能比上的。
门前一对石头狮子,红漆大门上头雕檐琉璃瓦··“这样看一眼,还是见了她再走”我站街边,瞟了一眼,又问他··“在那处,”他扬了扬下巴,我顺着看过去,却是街上。
一个糖人儿摊子,花白胡须的老头拿着铁勺熬糖水··“小姐,你已经吃了一根了,改日再来吃罢,”秋香色罗裙的一个姑娘,正与身边一个瞧着不过十来岁的小姑娘道。
“我要吃嘛,”小姑娘仰头盯着那一排糖人儿,一手拽着那姑娘的袄边··“可回去若是老爷知道了,定会责骂奴婢的,”那姑娘皱着脸,犹豫道,“小姐,我们改日再来好不好,明日这摊子也是在的。”
我看了几眼,又瞧着那小姑娘哭了起来,嘤嘤泣泣·那姑娘又慌了手脚,忙拍着小女孩后背,语无伦次道:“小姐莫哭了,可莫要哭了,哭肿了眼睛,回去老爷更要责罚奴婢了。”
小姑娘哭得更凶··“该叫淇梁来瞧一瞧,”我啧声道,又瞧着扶霖走近了那摊子,我也跟了几步过去··“做什么哭得这样伤心呢,”他笑道,极为温润宽厚的兄长样子。
那小姑娘抽了抽鼻子,眼睛上还挂着泪花,撅着嘴道:“锦绣想吃糖,可是阿云不买给锦绣·”·“只是因为此事”扶霖瞧着那叫锦绣的小姑娘又笑。
旁边那姑娘瞧着扶霖,许是叫他那虚伪面皮唬了,多余地道:“公子有所不知,是我家老爷不许小姐吃那么多糖,但小姐此时又要吃……”·“哥哥要与锦绣买么,”锦绣眨了眨眼,面上还有泪痕,很有些可怜,“哥哥若是与锦绣买了,爹爹也不会怪阿云了,我也能吃到糖。”
好主意··扶霖却又道:“你如何知我是你哥哥”·小姑娘到底年纪小,似是觉察着什么,攥着那叫阿云的姑娘的衣裳,往后躲了躲。
“公子见谅,非是冒犯,小姐……”阿云想是没看出这人如此无理取闹,又讶然道,“是有礼,故而一声……”·“如何,都得着一声哥哥了,”我与他示意那一串串的糖人儿。
“哥哥要给锦绣买糖吃么,”小姑娘锲而不舍地又冒出身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扶霖··扶霖微微地笑,又弯腰靠近些叫锦绣的小姑娘,温和地道:“我只是想与你说一声,在街上这般哭闹,太没教养了些,还影响人家生意。
看了叫人生厌·”·本仙君眼角抽了抽··叫阿云的丫头面色猛地变了,一阵红白··锦绣则呆呆地瞧着扶霖,“哇”地一嗓子又哭嚎出了声,一边哭还一边叫嚷:“你欺负我,我要回去告诉爹爹,让爹爹教训你。”
“莫忘了便好,记得告诉你父亲,我欺负你,”扶霖直起身,笑一声,再没看她··丫头许是觉着见了恶人,忙抱起她家小姐,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她又不知你是谁,”我啼笑皆非,又道:“你若是与她留了- yin -影,将来回了冥界怕是还不能忘你这行径·”·他方才的笑意未落下,瞧着还有些恶毒,说得便毛骨悚然:“你可吃糖么,哥哥可以与你买。”
“……”我收敛了表情,“再不回去,她爹爹教训你了·”·他此次倒没任意妄为,又与我回了冥界···☆、心薄裘寒(一)·铃央再回冥界的时候,不过十来年,虽不知在人间究竟生老病死经历得如何,短命至少是有了。
她回来的第二日,那魍魉族的少族长便上了门·上门别无他意,只能是提亲·聘礼从临赫殿中直排到了门外,大红箱笼,红火喜庆·东海珊瑚树,西山灵芝草……用江汜的话来说,杂七杂八,应有俱有,甚至还有只青鸾。
可惜青鸾毛都还没长齐,在殿中只尖着嗓子凄惨地叫,可见甚是不愿意被用来讨好美人··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不愿意的不只有毛都没长全的青鸾,还有铃央··铃央先是谢了一番淇梁的抬举,继而委婉地言说自己年纪算不得大,暂未考虑婚嫁之事,少族长此番心意,只得辜负。
少族长登时变了脸色,再三询问,且又拿出一纸红笺来·上头红纸黑字,情真意切,冥界帝姬与魍魉族少族长言诉深情,并约了嫁期··江汜与我说起时,一唱三叹,意犹未尽:“那书信写得极为真情,余音绕梁。
我听罢都觉着铃央帝姬与魍魉族少族长的爱情天地难寻……”他又停下瞧我,“你怎的这个表情莫不是觉着我夸大其词”·“……没有罢,我是惊讶,是感动……”我将茶盏搁在嘴边,含含糊糊地道。
·我倒是不知那信有这般感人,只不过是我与扶霖各写了一半,编编造造的谎言而已··“你那日不在,未见得,自是不能体味,我还记了其中几句,与你说来……”江汜兴致上了头,清了嗓子,扬了脖子,欲引吭念之。
“不须念了,不须念了,”我赶忙截住了他·那里头是什么,本仙君再清楚不过,其实很是见不得光·他这一念,叫本仙君脸皮往哪搁··又有些庆幸,本仙君何其明智,那一日去看长辞,恰巧没在。
“那信,你又是如何知晓里头写的是什么”我又惊奇道··江汜兴致仍在:“那少族长在临赫殿中念了么,众位仙友都唏嘘得很。
可惜帝姬不认账,说自己不曾写过,但帝君叫她看一看字迹,却又是帝姬的字迹·嘿,我觉着定是临赫殿中神仙太多,帝姬她,害羞了·”·本仙君听着此事,也觉着自己着实缺德了些。
只是不知铃央有口难辩时,是如何心境··“我从没见过帝君那般怒·你还记得罢,即便是二殿下那时候的事,帝君也未像今次这样动怒过,”江汜又感叹,“帝姬硬是说自己不曾写过,还说不会嫁与那少族长。
帝君便说先叫那少族长等几日,弄清楚之后再说·”·这处理,我也不意外,铃央不愿意,帝君自是不会惘顾她的意愿·我又道:“二殿下的事,帝君动什么怒。
那少族长呢,听罢这说法,未有什么反应”·江汜便道:“有的,少族长不乐意,只说自己等三日·若是没个说法,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莫不是想来个抢婚那委实很好看·”·抢什么婚,要是能抢得铃央,叫归墟塌了还差不多··我去敲了瞻则宫的门,想与始作俑者探讨一下感受。
“他最好是攻到幽都外头,不若太无趣,”始作俑者皮笑肉不笑,只嫌事小··“魍魉族虽说势力不如从前那般大,究竟是两族的事情,打起来了也非同小可,”我未想到这一层,但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前头魍魉族也与魑族打过架,“瞧着是铃央理亏,只是到时候你怕是得为她出头。”
扶霖没接话,却突然道:“前几日,父帝与我说,儿时幽冥血海的事,其实非是想叫我去送命·”·“是叫你去出游”我惊讶一会儿,又笑道。
连心结往事都提了,冥帝当是对他没了芥蒂了··“那时出来,父帝脸色难看,却只看着长辞,”扶霖捏了捏眉心,口里却戏谑地道,“也许他说得是真,叫我去只是为了逼一逼长辞,把那叫人忌惮的本事露出来。”
“那时是为了逼二殿下也好,没想叫你送命也好·说得难听些,到底是拿你的- xing -命做了饵,拿来对付自己的儿子·帝君与你提旧事,解心里的疙瘩是一回事,却不怕你心寒么,”我平了平心绪,又道。
前几日里去得归墟,仍是黑暗·只那么一点光,还是亏了本仙君与他的一个珠子··“我未心寒·不过是帝王心术,你不该意外罢,”他已复了往常神色,只道。
我一时默了··“此次淇梁若真的打上门来,你打算如何”我又道··“找收拾,还不给他这个面子么,”扶霖瞧着我,口里道,“非是为铃央出不出头的事。
他若真来了,打的是冥界,却不是铃央·”·“确实欠收拾,”我估摸了一下,又道,“那时他可与魑族打的不相上下,你可有把握也叫他完败”·扶霖仍看着我,却又接了我的话:“不值得费什么心思。
你也说了,不是还有魑族的恩怨未了么·”·于是我只好又跋涉劳累地与他去见一见那魑族少主··魑族少主见了扶霖,寒暄不过三句·眼睛一眯,往椅背上一靠,笑得嘴巴咧到了腮旁:“听闻魍魉族的少族长,于铃央帝姬有意,已下了聘礼”·这魍魉族少族长也算是风云人物,一有点动静,好似三界内无人不晓。
说起来他不过是前日刚刚提过亲,可见神仙们的耳朵非是一般的灵通··扶霖还未说话·那少主身旁倚着一个美人,眼若流波,唇若朱丹,先不屑地哼笑了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殿下在此,卿卿慎言,”少主嘴上这么说,又眼神极为宠溺地刮了下那美人的鼻子,美人含嗔推开了他的手··我胳膊上寒毛竖了竖,只好做掸灰拍了拍袖子。
这叫卿卿的,也不知究竟是铃央的知己,还是因着魑族与魍魉族的那点旧怨,对淇梁余恨仍在··扶霖视而不见般,只看着那魑族少主道:“舍妹自是不愿嫁与他,只是淇梁大有强娶之意,不知会不会闹得不可收拾。
我本也未放在心上,他要如何闹腾,也不会叫他肆意妄为·记起那时他也曾与少主滋事,倒觉着少主甚是冤屈·”·“哼,他身为一族未来的族长,没一点担当,整日里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卿卿又嗤笑,这话显然将身旁的魑族少主也做了鸡狗。
她又改口道,“那时对我夫君不敬,此时又打帝姬的主意,殿下可莫要放过他,定要给他些颜色看看·”·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魑族少主仍宠溺地瞧着那叫卿卿的美人,瞧得本仙君觉着自己多余,倒不知扶霖有未有这样的想法。
“诶,夫君,既是那淇梁又不知好歹,你何不趁此机会帮一帮殿下,也顺道与他个教训,叫他知晓你的厉害”卿卿美人扒着那少主的胳膊,甚是善解人意,且爱憎分明,又道。
本仙君只瞧着一旁的扶霖笑得如狐狸样··“他却还未说要这样闹,我只考虑得远一些而已,”扶霖又很是客气地道··“殿下何必给他面子,”少主好歹没再专心致志地瞧美人,神色落落道,“真个是没了规矩,想如何折腾便如何折腾了。
此次他若当真想强娶帝姬,与冥界寻事,只管教训他便是·虽说殿下不大需要,但我也可帮一帮殿下·究竟前事,还未与他算完账·”·“自是求之不得,”扶霖谦虚地道,“少主果真风采卓然,与众不同,将来魑族前景,想是也能叫少主铺垫地光明。”
本仙君有些牙酸··但魑族少主及他的卿卿美人很是受用,又更为牙酸地推诿回去,瞧着是兴高采烈地预备着要与淇梁再打上一架··魑族算不得近,回去时,本仙君不免觉着劳累,站在云头上有些想蹲下去。
又过一会儿,到底出了声:“停一停罢,过会儿再走·”·“做什么,”扶霖倒是停下了,又问我一句··“你不觉着累么,这样远,”我与他指一指身后那魑族的方向,“歇一会儿。”
他皱了眉好笑地看我:“你动两条腿走路了么,也喊着累·”·“我心里累,”我诚恳地道··他就那么瞧着我,面上的笑始终不深不浅。
但本仙君又无端有些发毛,便移开眼神,没看他··“扭扭捏捏做姑娘样么,”我不瞧他,也可觉着那目光落在我脸上·他又道,“你难不成真个觉着我有读心术”·“可能我真个觉着累,”我又扭头看他。
心里一个小疙瘩,始终逡巡不去,明知不该问出口,可瞧着他,话涌到嘴边,我闭着嘴唇也能觉着它跑出来一丝儿··扶霖许是瞧得没了耐心,又道:“你若是不想回去,便在此处蹲着歇一会儿,我先回了。”
“想回的,”我张了口,那话也冒了出来,“你方才说,……我瞧过帝王权术不少,但究竟只是书本上头的,不如在身旁时感切得深。”
他只仍瞧着我,未说理解,也未说不理解··“……前些时候又去看了二殿下·若一日,我说的不敬一些,若你是帝君,又会如何对他呢,”我说出口,瞧着清蓝的天空,及身旁的流云。
扶霖垂了眼,片刻,又直接地看了我:“我不知道·”·往往是万般计策,何曾见他说过不知··我没说什么,笑了声道:“我只脑子发热问一声,回去罢。”
身旁云缕缓过,他半晌冷笑出声:“你真不是个东西·狼心狗肺·”·……本仙君哑口无言,默默地忍了,只作没听见··“欠收拾。”
过一会儿,他又恨恨地补充道···☆、心薄裘寒(二)·“我不是在此处么,任你收拾,”我叫那云头停下来,正经地与他道··扶霖瞟我一眼,一副余怒未消的小气样:“此时没空。”
我拉了他衣袖,又亡羊补牢:“我顺口一问,你不用在意·我也知晓你,也幸好还有你罢了·”·“你知晓什么,”他却道,“若是我,定在他小时候便诛了了事,哪里会叫他长大懂得什么是冷暖。”
“我确实不是东西,”我豁出老脸道,“如此你可顺心些了”·他深深看我一眼:“往后再说,与上次的一并与你算。”
我想了一路,到得幽都时,才想起他说的上次是哪一次·都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他竟还记得··还未过三日,不知怎么的,外头便开始传了魍魉族少族长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只说淇梁英勇无双,又深情难寻。
连我门口的云显都一脸兴奋地问我,是不是将与那少族长打架了··淇梁是不是真的想打架也不要紧,但难得出一个热闹,显然一干神仙都很期待·淇梁若不做些什么,倒是对不住他那英勇深情的名声。
将入夜时,收着了一封信·我拆开了看,却是摇倾·信上说她哥哥终于发现了她的才能,同意了叫她去做战神,还说往后自己定能声名显赫,在天界的史书上头占个永垂不朽的位置。
本仙君看罢,只是眼皮又跳了跳·一二百年过去,摇倾仍是没长进,拿个永垂不朽来形容自己··我铺一张纸与她回了信,没拂她的喜悦,只顺着道了几声可喜可贺。
又几日,无甚意外的,淇梁赶鸭子上架也好,师出有名也好,真个来与冥界打架了·魑族也很嫉恶如仇地来掺和了一趟,据说本是先在一旁围观的,谁知淇梁一眼瞧见了那魑族的少主,当下叫喊了几声,于是没等冥界的兵将怎么动手,那两个又搅在了一处,打得昏天黑地不可开交。
过惯平静日子的神仙们开了眼界,蹲旁边瞧了一整天,一边兴趣盎然地瞧,一边笼着袖子指点江山··打了一日,魍魉族败得灰头土脸,半点好没讨着·好在淇梁为了美人情意不减,相当执着,于是魍魉族的兵将们也士气不减,只说要翌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第二日淇梁果真又勇猛地带了兵要反一遭冥界·然魑族少主前一日不幸叫一个魍魉族的小兵偷袭得逞,只得回去养伤·于是只余了两方·淇梁仍未讨着好,末了狼狈收兵时念了念一纸红笺上头的字,赚足了一众小神仙感动的眼泪,胜在得了民心。
第三日时,淇梁未出现,神仙们很无聊,但为了守着那点不无聊的动静,也执着地等了大半日··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再不出半日,冥帝却在临赫殿中,将一本公文扔在公案上,叫扶霖收了兵,莫要打得不留余地。
扶霖还未回应什么,铃央倒是站了出来,双目微红,面上委屈,哽咽着与冥帝道:“父帝岂不闻那少族长做了些什么,在大庭广众下败坏女儿的名声,却叫我以后如何面对众位仙家。
如此丑恶行径,难道不该与他个教训吗”·“两日已够了罢,”冥帝倒一反常态没顺着铃央,只沉着脸,“何况,他手中拿的那纸婚书,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父帝明鉴,”铃央含着泪跪下了,“若是我所写,我岂会否认。
我本就对他无意,谈何嫁期·是他纠缠不休,我往前只是不好给他难堪·谁知他竟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情来,笔迹一样又能说明得了什么呢,说不准他自个儿伪造的,若是父帝信了,铃央也无话可说。
但我绝不会嫁与他,即便是父帝同意,女儿宁死也不会嫁给他·”·“荒唐,”冥帝喝了一声,“真是无法无天·”·“父帝恕罪,”铃央有些惊慌,面上已落了泪,梨花带雨地抽泣着,“是我失言。
父帝为着大局着想,是我见识浅薄,只顾着自己的感受·父帝权当我未说过,该如何便如何罢,我也不能不懂事·只是有些可怜母亲,她女儿给她丢了脸,也别无他法了。”
铃央哭得楚楚可怜,就连江汜面上瞧着也有些不忍··本仙君甚是敬佩,好伶俐的一张嘴··“帝君,那魍魉族少主辱我冥界帝姬,着实可恶。
帝姬虽是有过失,但那魍魉族少主这般肆无忌惮,实在不该姑息,”有义愤填膺的仙家出口道··扶霖还未说话,只在一旁听着·但我知他也不想轻易放过淇梁,个中原因许多。
铃央虽说与他心思各异,倒也难得目的一致,这般沆瀣一气··冥帝听得铃央那一番声泪俱下的哭诉,面上神色已松了松·又闻得几个仙家附和,目光早有松动,却只字不言,想是只不好开口收回。
“父帝,”扶霖不慌不忙地欠身拱手,“淇梁先辱铃央名声在先,又不敬在后·此时他一个作反,若是轻易饶了,难免与哪些心怀异数做个例子。
只藐视父帝威严,却不知父帝宽容·再者,他身为一族少主,既是敢做,想来早有此意,非是考虑不周·否则牵连合族的事,哪至于这般草率·还望父帝莫心慈,白与了他好意。”
此话一出,一众大义凛然的神仙立时随声应和,只说大殿下言之有理,帝君三思··冥帝此时不过借了一个台阶罢了,殿中神仙陈情上言,他便是不三思,也会做了三思的样子。
究竟与魍魉族打一架,算不上什么,只赚不赔··停战便又就此搁下··出得临赫殿,我又与扶霖打趣:“殿下巧舌如簧,八面玲珑,蛊惑本事甚好,倒不知冥界记史上头,叫我如何落笔。”
“这有何难,”扶霖听罢停了停,只笑道,“你便写,我受了司簿迷惑,是非不分,黑白不辨,女干佞妄言,祸乱纲纪·”·“司簿是哪个,我却忘了,”我惊叹地听着他说得不带一丝磕绊,还很是理直气壮。
“忘了便留着空,我替你添上去就是,”他悠悠然地说道··与他行一段,他又道:“你不问我为何教训了淇梁,还不善罢甘休·”·我停下,不甚意外,只道:“你想作何,只管做了就是。”
“你倒是不担心,若是打输了,可怎样才好,”他笑着看我,话这般说,面上全非如此··“怎会输呢,殿下一向得上天眷顾,自当所向披靡,无往不利,”我牵了嘴角与他笑,觉着自己真是像极了曾见过的那些人间佞臣。
这一日究竟仍未见淇梁··次日,云显神秘兮兮地与我说,说不准那少族长是在养精蓄锐,预备卯足了劲儿,来一个一矢中的··我顺着他的话点头:“极有可能是如此。”
云显又高兴起来:“他要是攒得厉害些,才好看·不然跟一盘沙子一样,一打就散了,没个看头·”·“那你可要集中精神,莫要错过了,”我嘱咐道。
“哎,司簿要去何处呢,”云显扬了扬脑袋,又道··我又转身与他说了:“去搬救兵·以免到时那少族长攒得劲儿太厉害,被打成了一盘沙子。”
本仙君没说谎,只是去将回摇倾的那封信送回去,顺道瞧一瞧她这个战神当得如何··摇倾见了我,惊讶一阵又得意地笑:“你莫不是觉着我说谎诓你,还来看一看”·她一身短袖红衫,细长的眉毛又张扬了几分,一双眼睛明亮如珠,乌发在脑后高高地挽了一挽又垂下来,洒脱爽利。
摇倾吩咐了一旁的圆脸仙女去倒茶来,接了我的信,又道:“既是自个儿跑来了,却还回信做什么·”·我便道:“自己前来,是显得有诚意么·况且多年不见,也想瞻仰一番三界的战神,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与你说,我那哥哥脑袋可算开窍了,知晓我是做这个的料,没再顽固地拦我了,”摇倾胳膊支在桌上,凑近了与我挑眉道··“星君早年是忧你安危罢了,此时你长大了,星君自是不会阻拦,”我瞧着那倒茶的圆脸仙女,却好像跟我许多年前在天界见得那个一模一样。
那仙女倒了茶,摇倾挥手叫她去了,又遗憾道:“只可惜到现在本仙,呸,本战神还没领天兵打过仗,实属遗憾·不若可叫那些神仙见识见识本战神的本领,本战神必定一战成名,千古流芳”·我呛了半口茶,缓了会儿,方咽了。
她还活蹦乱跳的,说话不是永垂不朽便是千古流芳·成德星君这个哥哥当得,委实不易··“天界这些年无趣极了,安安生生的,没有事情做,本战神也无用武之地,”摇倾抬手灌了一口茶,继续感叹着自己怀才不遇。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瞧着她豪爽的动作,又道:“那司史呢,从前你还曾与我说,他很是善解人意来着·”·“哪个”摇倾蹙了眉毛,又松开,又笑道,“你还记得那事。
小时候找个玩伴也不容易得很·与他玩了数天,觉着他- xing -子太木了些,说东不往西的,没意思·”·“现在还是司史罢”我顺口问了声,“脾气好,却又叫你说的是没意思了。”
摇倾目光闪了闪,又灌了一口茶:“说他做什么,说了本战神气闷·”·我瞧了瞧摇倾的表情,觉得是另有隐情,也未问什么··“你若是往后叫谁欺负了,只管与我说,”摇倾三两口灌完那杯茶,又很是义气地道,“本战神闲来无事,定帮你报仇雪恨,杀得那不长眼的落花流水。”
我搁下手中的杯盏,笑道:“摇倾战神绝顶聪明,眼下虽非是我叫欺负,战事倒也有一件·”··☆、心薄裘寒(三)·我三言两语说了冥界正与魍魉族闹的那档子事,又说算不上危急,只是热闹得很。
“有这样的事,”摇倾眼睛都放了光,“可要我去帮一帮”·“你不问问究竟是谁的过失,便热血心肠地要去帮忙,万一帮错了呢,”我又道。
摇倾瞧着并没在意,只往后靠了靠,道:“冥界虽与天界不在一个地方,但也是同源,且冥界归附天界·即便此次不是那魍魉族的错,那也得先将威严立下来。
至于是不是冥界的错,那便是关起门来自己计较的事,容不得其他族来作闹造反·”·“看来我今日未来错,确然是战神的样子,”我此前还小瞧了摇倾,不免又感叹。
“你应当说,战神便该是本仙的样子,而不是本仙是战神的样子,”摇倾也不谦逊,夸自己夸得义正辞严··我应和道:“战神说得是·”·“究竟可要我帮忙”摇倾又探过来身子,目光灼灼,“定不会打败仗的,”忽又自己恍然的样子,“我记起来了,冥界莫不是那大殿下在领战你放心,我帮忙不会输的,也不会叫你那殿下丢了脸。”
·“……也还可以罢,此时未有败的迹象,”我若无其事地转手里的茶盏,摇倾大大咧咧的,还能记着这事,又觉着拂了她的好意不好,便道,“此时还未遇着什么难处,待得往后说不准需你帮一帮。”
摇倾有些失望,又道:“好罢,你准是怕我抢了你那殿下的风头·那便待得以后再说,若是被欺负了需要揍回去的,我定会鼎力相助·”·实在是杀鸡焉用牛刀,我不过想个周全罢了。
“承战神一诺,我可记住了,”我与她抱拳笑道··我话音刚落,那圆脸仙女进来,向着摇倾说了声:“司史在外头,问一问是否还要去看那故事本子”·“故事本子喔,你叫他进来呗,待会儿再说,”摇倾随意地摆了摆手。
圆脸仙女应了声出去了··我起了身,告一声辞:“既是有客来了,我便不打搅了·”·摇倾也站起身来,又一只手扒在我肩膀上,压低了声音道:“你与你那殿下如何了”·我愣住,听清楚后只想翻个白眼。
不等我说话,摇倾又道:“我记得上一次我去那时候,你与他不是睡在一处了么,后来呢”·她说着还狡黠地与我眨一眨眼··好歹是个姑娘,怎的说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我盯着她一会儿,正要语重心长地说几句,便听到一声什么落地的响声··我扭过头去,瞧见了一位青色衣袍的神仙,他脚下躺着一本书,还压折了一页··神仙脸白着,手指着本仙君,目光凄凉心酸:“你……”·我不明就里,脖子伸了伸,也只能回个茫然的眼神。
神仙瞧着本仙君茫然的眼神,身子晃了晃,又看向摇倾,口中道:“你怎可……”·“出了何事”摇倾皱了眉,又道,“我这不是叫你进来了么,又怎的了”·神仙兄脸又白了白,化为铁青,拂袖而去。
“莫名其妙,”摇倾瞧着青袍神仙走了,也带火地吐出来一句·眼瞧见地上那本书册,又上前踢了一脚,无辜的书册哗啦啦飞在空中,啪一声摔到了远处。
本仙君离了摇倾那处,又顺道去探望了一遭尘悬·尘悬说风凉话的功夫只长不落,说了大半日,又不务正业地拎出来几坛酒,说是桂花酿的,叫我尝一尝··“你往后叫那酿酒的仙子如何过活,”我没推辞,又觉着他真是有闲情逸致。
尘悬摇了摇扇子,只道:“你- cao -心得甚多·从前不是还说不愿收我酿的酒,埋在墙根没神仙喝么”·“你也说是从前,现在不是有了么,”本仙君十分大度,和和气气地回了他一声。
大半日没干正事·回去时,云显却不在门前,不知去了哪处·没管过他,胆子也愈发大了··我重- cao -旧业,将这几坛桂花酒也埋在了东墙根下。
埋了两坛时,云显噔噔噔地几步蹿了进来·许是瞧见我了,又停下,有些露怯地喊了声:“司簿·”·“闲得么,若是太闲过来帮我搭把手,”我眼角瞥见他面上惊慌的表情,又觉着这小仙童太顽劣了些。
“闲的,”云显又几步过来,忙不迭地点头,蹲在一旁也将酒坛往泥坑里搁··我瞧着他认真的样子,又道:“去何处了,莫不是去找那芄兰小仙女了,连门也不看了。”
“没有去找她,”云显摇头,又抬头迟了一会儿道,“司簿可是已经知晓了我是听说那魍魉族的求了和,没想到这般不中用,就不打了。”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赔礼道歉了才两日,就求和了,”我并不知晓,想是我离的这一日,那魍魉族做了这么个决断··“赔了,还说要把公主嫁过来,愿意与冥界永修和好,”云显又道,“这可真是那句,那句‘赔了夫人又折兵’,哈哈哈。”
“公主”我忽然心里沉了沉,看着云显,“如何说把公主嫁过来·”·“那魍魉族的青樱公主么,说是愿意嫁与大殿下,好……”云显瞧着我,声音越来越小,又道,“司簿,你……怎么了”·手中酒坛落了地,清醇甘香的酒液洒在地上,浓郁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
我只看着地上的瓷坛碎片,伸手捡了片,稳了稳心神道:“帝君如何说,大殿下呢”·“未听大殿下如何说,只是听说帝后正与大殿下商议此事,”云显又挠了挠头,“我觉着多半帝后是会同意的,那公主听说也长得好,娶了也没什么罢。”
“我自己收拾罢,你先回去,”我听着自己木木地说了声,云显起身去了··满鼻子都是桂花酒的香气·我慢慢地捡碎片,仔细地留了神。
待到将那些碎片堆在一起时,手上隐隐的有些疼痛,我抬手看时,已不知何时割了一道寸长口子,还渗着血··都已经小心了,还是割破了口子··我擦了手上的血迹,站起来去涮手,涮净了泥,又觉着火辣辣地疼。
原是忘了刚割了道口子,就沾了水··像是地下裂了缝·我心绪嘈杂,说是惊慌失措也不为过··朔令帝后上次警告的话还在耳边,她当然会同意·扶霖愿不愿意,帝后都会应了这事。
比起跟我纠缠,这简直是积功德的事··娶了那公主,便不会有什么犯下招雷引劫罪名的机会·能保着小命,还能如他此时这般,一直顺当下去··百利而无一害。
我想得清清楚楚,心里更是明白·我从前说着想为他好,想叫他一直高高在上,不想叫他为我失了- xing -命,不想叫他掉进深渊·此时,机会来了··能护得他周全,本仙君也不用灰飞烟灭,多么划算的事。
我这般安慰着自己,却仍是心口堵得疼·像吞了个石头进去,在里面割肺切肝,血肉模糊,外面还能齐齐整整,干干净净··吸一口气都疼,出一口气也疼。
手上酸麻锐痛,我只抓着擦手的布巾,像抓了根浮木不愿松手··倒不知真被雷劈了,是不是还比这好受些··杵着站了半晌,我觉着腿麻,刚要动一步,便听得身后有声音道:“司簿,帝后着小仙前来,请司簿去一趟。”
喉咙里钝疼,又弥漫上一股子不知是不是我幻觉的甜腥味·我没回头,低了头看手上攥的那块布巾,手指一片发白,已经没了开始那股感觉·我费力地松了手,任那块皱巴巴的布巾落了地,只应了声:“知晓了。”
·临赫殿外一个看门的仙使也未有,里头也空当,只一个帝后,一个扶霖·一个站着,一个跪着··我迈开步子,进得殿门时,忽而平静了下来。
帝后叫我前来,为着什么,已是不用明说··帝后眼神肃厉,看我见礼,却没说什么··扶霖面色细微地变了变,他盯着我,神色明明白白的警告,眼里晦暗不明。
“从小便顺着你,此次也任- xing -够了罢,”帝后仿佛只是叫我来做个旁观,只对着扶霖道,“战事两日也够了,非要灭了那魍魉族不成”·扶霖却又笑了:“母后原是因为此事么,儿臣可以不打。”
帝后面上怒意更甚:“我方才是如何说的,那魍魉族既是提了求和,便娶了那公主,应承了这个面子,莫做些不知高低的事来·”·我听着不惊不吓,还诡异地顺着想了想。
魍魉族此举,已很是委曲求全低眉顺眼·于冥界来说,娶了没什么,不娶也没什么··可帝后爱子心切,自然是要叫他娶的··“儿臣不愿意,方才不是与母后说了么,”扶霖一字一句地道,“停了战可以,但我绝不会娶她。”
明明都知晓是为何,偏生还要不明白说出来,在此互相绕··“我不想知道你的想法,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就当是个命令,也得把那公主迎娶了,”帝后很少这般咄咄逼人。
她语气冷硬,周身气魄确不是寻常的神仙可有的··扶霖听了这话,嘴边又噙着讽笑,说出的话刻毒尖酸:“如母后那般,自己愿意嫁尚且不开心·母后是自己不顺心,也……”·忤逆的话没说完,叫帝后一巴掌扇了过去。
她红着眼睛,胳膊抖得厉害·扶霖刚回过头来,帝后又一巴掌打了过去,说出的话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是瞎了眼……”·扶霖转过脸,嘴角渗了一点血迹。
他仰头看着帝后,似是方才的戾气消了些:“儿臣既是做了,便也担得起·魍魉族的公主,儿臣,不娶·”·帝后好一会儿才冷静如初·她瞧着怒气未那般大了,话说得平缓:“你何不问一问,司簿是何看法。”
·☆、心薄裘寒(四)·我想了一会儿,该如何说·即便是想了清楚明白,到了嘴边,也说不出口··“该说什么,司簿想好了再说,”帝后话音仍厉。
她说的话实在多余,我有何想不好的·无非是说一声,莫叫他再固执,说一声那魍魉族的公主,还是娶了的好·帝后倒也不是非要扶霖娶那公主,只要我与他陌路便可了。
一个吐息的时间,我瞧着他的身影,一点不带结巴地说出了口:“小仙还是去请帝君过来罢·”·扶霖此时这样执拗,不过是觉着冥帝还不知晓罢了·冥帝若是知晓了,也许他从前说的便要反过来。
天雷落下我化了灰,他仍可留着命··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于我来说,仍是很划算··我很是卑鄙地赌着他心底那点情意,赌着他不会愿意叫冥帝过来,赌他不会愿意瞧着本仙君灰飞烟灭。
他老是与我嚷嚷自己不惧怕,我从来左耳进右耳出,他那样说只不过是唬我罢了··我是想叫他好的,想叫他活得好好的,什么苦难都不受··何所求呢,不过如此罢了。
朔令帝后未说什么,瞧着我脸上少许意外,又没落不见··扶霖跪在地上长久地未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偏过头看我·他脸颊上浮了红,嘴边还有一点血,有些狼狈,一点也不妨碍他笑出声:“司簿- cao -心得真是多。
这般爱多管闲事,不如司簿迎娶了去·”·我心底里有那么一点寒意,拢在里头出不来·我移开眼神,又对朔令帝后道:“若是无事的话,小仙便先告退了。”
我低头闭了眼睛,听着帝后应了一声,立时转过身,半刻也不愿再待下去··走出三步,不想瞧见了门口处冥帝正要进来·他看了一眼我,又看向我身后。
我停下作揖见个礼,便接着往外走··“司簿且慢,”身后又闻帝后一道沉声,我半步落下,又收回来,站定了··冥帝往殿中走,越走越近,面上生疑,却也没问这是在做什么。
“我再问你一次,是愿意还是不愿,”帝后的声音又传来,没了严厉,照旧地冷··我低头看着手上那道浸了水发白的口子,轻轻按了下·时间久了,已经没了起初的那点疼痛,只微微的异样,再无他感。
扶霖许久才出声,哂笑一声,然后声音低沉道:“儿臣,愿意·”·最开始其实是无甚感觉的,稍稍想了想,就觉着一股酸凉从心里漏出去·像是划了一道又细又深的口子,又染了酸梅,无孔不钻,无缝不入,从胸口穿透过去,还要浸满整颗心。
我整日整日地坐在书房里,铺了纸抹上几笔,就没了耐心,恍惚过来已是一日··也无怪宴宁记起清庙后,不愿意再留在冥界,也不愿意再记得·这着实是个好法子,能叫自己不痛苦。
我这样想,却又自那日回来,连一口酒也不愿意喝·醉了有什么用,只能逃避得了一时·清醒过来,只会更难熬··还不如这样老老实实地认清事实。
什么事情都是如此,那一时总是难熬·但再过一些时候,便会平缓,再过一些时候,便会淡忘·到后头,说不准连记也不会记得了··也许将来,本仙君还能逗一逗扶霖与那公主的孩子,问一问他要不要吃糖,问一问他想不想听他爹做过的那些缺德事。
我觉着自己想得荒唐,想到后头,反而觉着自己有毛病··我一点都不想瞧见他的什么孩子,也不想瞧见那什么公主·就算是真的灰飞了,又能如何·至少不会比眼下更不好受。
究竟死了便再未有感觉了··愣了一会儿,又觉着本仙君真是懦弱·不过如此罢了,竟还能寻死觅活的,没出息透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揪成一团,我起身想打开窗子晾一晾。
刚支开窗门,便又记起那时我在这书房里闭门思过,扶霖进来,还顾忌了那开着的窗扇··桌上的砚台,随意搁着的酒杯,还有书架底的两瓶杏花酒,哪一样事物都能叫我失半天神。
我扭过头瞧着院子里,云显不知何时站在了院中,瞧见我看过去,又弯了弯腰:“司簿这几日可是很忙,小仙也未敢打搅·”·“不忙,”我回了一声,“只是懒惰。”
·云显疑惑地歪了脑袋,又咧了嘴笑:“司簿,小仙方才看见那竹子又长出一根新的了,上头还顶着竹子皮,那模样好笑极了·”·竹子长根新的,有甚么稀奇的。
我望了望那葱茏的一小片竹子,又道:“我去看一看·”·云显说得那根好笑的竹子,也确实模样滑稽,我看了半日,除此外再未看出什么名堂·我随手捡了片地上褐红的枯叶,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与云显道:“你可有什么不愿意放弃的东西么”·云显抓了会儿脑袋,道:“没有罢,此时想不着。”
我拽了拽手中的细长叶子,又道:“这般说,你若是有什么东西,明知道得不着,也不该得着,却很想得着,且不愿意放手·这时候,你要怎么办呢”·“得不到,也不该得到,”云显咕哝了一会儿,又迷茫地看我,“司簿,小仙却未听懂,既是知道得不到,又不该得到,那为何还要去强求呢”·我心里翻腾了一番,又道:“妄想么。
贪嗔痴妄,未听说过么,跟我说的差不离·越是镜中花,水中月,越要捞一把,且捞了之后还想叫它永不消散·”·“司簿这样说,小仙倒是懂了,”云显点了点头,却又摇头,“小仙修为浅薄,一向没什么大追求。
若是有什么得不着的,那就不要了呗·本来强求一件事已经很苦了,若是自己还不肯认命,非要使劲去求,那不是太苦了么·”·或者我是想寻个安慰,或者只是怕自己一句话不说时又乱想。
他说完这两句,我心里又寒凉了些,却也知,他说的不错··手中那片枯竹叶飘忽着坠了地,云显瞧着我,只颇为自得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安分守己地在思齐宫里呆着。
如果不去想的话,心里的那点妄念,已经不会再掀起甚么波澜·我瞧着那窗扇,也能在脑子开始回忆前就一眼掠过,心里纹丝不动··仿佛真个被我忘却了,从一开始的不能去想,到如今,已能集中精神做那些该做的公务。
只是仍有些蹑手蹑脚,心底一块地方不可触碰,想些什么,也要小心翼翼地避开,以免惊扰了它,再叫我不得安宁··扶霖再未来过,我也未去找过他·偶而临赫殿中见得,我也可目光稳当地掠过他的身影。
心里那潭装了月亮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平平坦坦,安安生生的··如此便好,如此便好··到后头,云显与我说,大殿下将与那魍魉族的公主立一立婚约,我也只屏着气息应了声。
好似不出气,便能不惊动心底那把蠢蠢欲动的刀子··灵异神怪前世今生·“立婚约在何处呢”我咽了咽喉咙,又做无所谓地问了声。
云显便道:“方才小仙与司簿说了,是在冥界的临赫殿中·”·“噢,我一时走神,倒没记住,”我笑了笑,又没忍住道,“是何时”·云显看着我嘴撇了撇,又一副不出意料的样子,道:“是今晚呐。
司簿可是近来遇上什么事情,烦恼不解小仙方才喊你数遍,你才回应·”·我拍了拍他肩膀,道:“你年轻,应当体谅我才是·”·这样快,竟是今日。
我想罢这个事情,又觉着没什么·这么些天,不是早已想通了么·即便是瞧一瞧那两个如何立婚约,也不妨事··临赫殿中神仙很多,热热闹闹的,烛火暖亮。
我坐了那么一会儿,觉着心里无甚感觉,甚至还有些无聊·我长舒了一口气,本仙君到底大功告成,不会再伤春悲秋,做多愁善感的样子··江汜在身旁与我嘀咕什么,我还可与他开一开玩笑,说那公主的样貌长得如何。
头一扭瞧见铃央,她倒是不大高兴的样子·我又觉着好笑,虽说她不高兴多半是为了没能彻底收拾了淇梁··我以为我可以这般委顿着,直到这什么破婚约宴结束。
但至我瞧见扶霖时,方知我一直都高估了自己··他身上的衣衫颜色刺目,如我梦里一般红得暧昧缱绻,那红色映着他唇边眼里的笑意,叫天界三千里烟霞黯然失色。
心底结了薄冰的一滩死水山崩海啸,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我喘不上一口气··心知不能再看他一眼,却还是忍不住去看,看他带着一贯的笑意,看他笑得与我记忆的那般无有二致。
我一边狠力捏着自己的腕骨醒着神,一边饮鸩止渴般地去看那张熟悉无比的脸··我还没正经地与他说一声,早就想应了你··已经来不及了··宴上又有什么动静,我全然不知。
再深吸口气,我陡然惊醒,眼前所见觥筹交错场景落了实··懦弱也好,没出息也好,我不愿再与自己过不去,起了身,只想快些离开··刚转过身,眼睛便瞧见灼目的红衣,我退了一步,打了个寒战。
从未像此时这般,只想什么都不顾地落荒而逃,甚至软弱地想叫他放过我,莫要这般残忍··扶霖仍缓笑着,一步挡了我的去路,骨节修长的手执了个酒杯,轻和道:“司簿急着离开作甚么,不与我祝一杯酒,道一声恭喜么。”
字字如刀,吸一口气都觉着喉咙里扎得生疼··我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麻木得不成样子,好在身体还可自己反应·我伸手捞了一个酒杯,半点没洒地捏在手里,看着他的脸道:“那便与殿下道一声恭喜,愿殿下与青樱公主,永结同好。”
我仰头饮了那杯酒,搁下酒杯,再没看他,快步离了去··迈出殿门时,又有些想笑,便真的笑出了声··本仙君何其长本事,头一遭,竟记得那公主的名字了。
·☆、心薄裘寒(五)·窗户支着,从半开的缝隙里落进来月光··我坐在桌旁,歪在椅子上一杯一杯地灌酒,素日里没觉着那酒瓶小,却也没一会儿便见了底·倒是巧,那时去天界,尘悬又赠了我一些,也不用担心会喝光。
只是那酒不够烈,清醇绵软的,顺着喉咙滚进肚子里去,过了好一会儿也只是微微地暖热,不如我想的那般烧烈淋漓,半丝痛快的感觉都没有··到底喝得有些多了,脑袋犯起点晕乎,我却没醉过去,这般半清不昏的劲儿,实在难受得很。
压在心底的那潭水泛滥起来,再息不下去·不愿再强行叫自己忘却,也不愿再摁着心里那点苦楚·我肆无忌惮地想着他的样子,想着他与我不知天高地厚说的那些浑话,想着他明明是发怒却又- yin -凉含笑的脸。
我忽而很是恶毒地想,我便此时去与他说,叫他莫要应那婚约,又如何·叫他与我一起死了,又如何··若是早想着这般自私,我在临赫殿上时,装什么大度,装什么不在意。
该与他一起违逆了帝后,魂飞魄散也好,千刀万剐也罢,十八层地狱也没什么不能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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