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书+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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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书+番外 by 南南落乔木(5)
·“……我确实很愧疚,无地自容,还要谢得殿下宽宏大量,”我感激地道··“又未有谁在,别装模作样喊什么殿下,”本仙君说错了,他哪里宽宏大量,分明斤斤计较得很。
他看着我又道:“你那些天去哪处了”·“去天界,”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又疑道,“你怎知我不在冥界”·“忘了于哪处听说,司簿夜里跑去房顶睡觉,从上头跌下来了,险些没醒过来,”扶霖悠悠然拖长了语调道,“我还当你摔得半身不遂,想着念在往前的情分上去瞧你一瞧。
谁知你不在,那便是没摔坏了,还有力气到处乱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都过了多久的事情了,还拿出来与我取笑··我笑得干干,道:“三人成虎,说不得我只是从台阶上趔趄了一下,却被说成从房顶跌下来了呢。”
他又笑道:“也或许是·但你门口的小仙童说,司簿整天夜里不睡觉,从书房倒腾到寝屋,又在院子里来来回回,瞧着不大正常,还有事没事说些吓唬他的话,你这是摔出毛病来了么”·云显这个小仙童啊,胳膊肘往外拐,整日里在本仙君门口,还往外头乱说,吃里扒外。
“叫你气的,”我只当他说的耳旁风,以牙还牙··我便又瞧着他笑得像一只狐狸,口里道:“那我倒是求之不得·”·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自己不- cao -心自己,倒是累得旁人给你担心,”我说他一句,又记起他拿这句来说过长辞。
“- cao -心甚么,我总会叫你无恙的,”他又不知天高地厚道,又添一句,“既然你无恙了,我心有妄念,又怎会甘心留你清闲,自己做了冤大头·”·“但愿你莫要食言,千万叫我跟你一处不得清闲,”我鼓励地看着他道。
忽而又记起来,“你那时候如何叫醒长辞的·”·他停了一会儿看我一眼,轻飘飘道:“若我说他自己醒的,你信么·”·“那倒是与你心有灵犀得很,你想叫他醒,他自个儿便醒了,”我又诚心地称赞道。
不用想,他肯定又使了什么狠心法子··“叫我拿凉水泼醒的,”他毫无愧色道,“恰是你留下的那杯水,我便变凉些,泼到他脸上了。”
本仙君一时哑口无言,长辞真个是倒了十八辈子的霉头,有这么一个哥哥·他那时候昏迷得狠了,一杯凉水泼一泼怎可能醒,怕是真个凉得与冰凌一般了。
我痛心疾首道:“他伤势未愈,又叫你母亲捅了几刀心窝,你怎下得去手这般折腾他·”·“伤势未愈而已,死不了·他这般消磨自己,还指望着谁来看一看吗,除了给你我添些麻烦,”扶霖说得漫不经心,直白地有些残忍,“他的爹娘与他没有半分亲情缘分,有什么认不清的,就是如此。
他自己不忍心,也不瞧瞧父帝与母后如何看他的·”·我默了一会儿,又提醒道:“他爹娘,好像也是你爹娘·”·“是如此说,”他点了点头,又道,“一个称呼罢了。”
……若是在凡间,你怕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小神仙··“我去天界一遭,倒是知晓了一个什么神巫族的预言,原来帝后是神巫族的,”我又道。
扶霖听我说,又站起身来,我扭头看着他走上阶梯,转进书架里去,过了会儿,又拎着一卷书出来了·他甩手一扔,道:“还用得着去天界么,这里头不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你们整日里做这个不是。”
我伸手接了,觉着他怕是对我有些偏见,这语气好似我拿一杆笔记些什么就见不得光似的·我一边随手翻了翻,又争取道:“若是没有我们做这个的,往后你没了谁知晓还有过你这么一个神仙。”
他不知听进去没有,只撩开衣摆又在一旁坐下了··我刚掀开一页几个字没看清,他又按住我的手腕,伸出手把书合上了:“等得你回去夜里在台阶上趔趄的时候再看罢,此时我在此,与我说话便可了。”
……睚眦必报··我无言地将书搁在膝盖上,往后瞅了一眼,仍不见宴宁的身影··“我听那什么预言,倒觉着累了一遭……”我转头对他道,话未说完,便听得藏书阁的门吱呀一声,敞开的门口露出了无边夜色。
我恰时地停住了嘴边的话··门口一个娉婷身影,轻罗缓带,云鬓步摇,抬头时脸上已带了笑,颊边梨涡浅浅一弯,铃央帝姬是也··我捡起膝盖上那卷书,握在手里与她颔首,称了一声:“铃央帝姬。”
“诶,哥哥与司簿也在这里,”铃央有些惊讶,又转身把门合上了··宴宁还在那顶层里,一时失策,早知晓该让他取出来回去看了·此时铃央来了,难保她不会想要走上去瞧一瞧。
我心下有些担心,又只做不动声色··扶霖还坐在一旁动也未动,应了声,又恍如未看见一般,转头与我道:“你站着做什么,铃央又不会与你计较礼数·”·真乃是个善解人意的哥哥。
扶霖这般说了,铃央一边往前迈了步子,一边又笑道:“扶霖哥哥可是没说错,司簿不须这般见礼,又没有旁人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兄妹多么友爱亲热。
我一边心里赞叹,一边攥着那卷书又挪回原处,但愿铃央莫要想上去看一看才好··好在铃央在阶梯前头停住了,又看着扶霖道:“那时候一时听了谬话,叫我不懂事冤枉了一遭扶霖哥哥与二王兄。
也未顾得上去与哥哥赔个不是,还望哥哥莫要放在心上怪罪我才是·”·“我后头才听说,用不着赔不是,与我无甚影响,”扶霖笑道,又极为替他妹妹考虑一般,“你倒是不小心了,怎会未眼见为实就听信了那些胡话,若是叫谁与你泼了脏水,又是有理说不清了。”
多么慈爱的兄长·本仙君瞧得叹为观止,心里头又赞叹几分·若不是知晓那泼脏水的活本仙君还有一份,几乎要信以为真··铃央迟了一会儿没说话,脸色有些尴尬,又笑道:“确然是我不小心了。
好在帝江又救活了,不若父帝当会觉着我有意攀诬两位哥哥·”·“想必救活它也不容易,你也费工夫了,”扶霖安慰似地一句··可铃央哪里需要费什么功夫呢,帝江是长辞救活的,她只需认一声便可了。
我瞧着铃央,觉着她当是会应了这声,只说自己不费功夫·我又觉着无甚意思,低了头掀了几页扶霖方才扔给我的书卷··刚瞧见神巫族云云几行字,便听得铃央道:“扶霖哥哥不知道,帝江却不是我救活的。”
我惊得险些将那页纸撕坏,又抬头看铃央··她挽着飘然如云的袖子,乌发上的步摇映着烛火颤颤悠悠,面上笑得可入画一般,甜甜蜜蜜道:“真的不是我救活的,我哪有那等本事呢。
只是那帝江形魂未散,才可救回来·哥哥一定猜不到,是长辞哥哥救的呢,是不是很是奇妙”·“是么,”扶霖也笑,神色好奇地道。
本仙君在一旁瞧着这两个笑,脊梁骨有些发凉,又忍不住拉了拉衣领··“可惜呀,父帝以为是我救活的,我也未告诉他·长辞哥哥知道了怕是会气恼,但我猜……”铃央一手点着下巴,咬了咬嘴唇,又压低些声音道,“他是不敢叫父帝知晓是他救活的。
若是提醒了父帝他与那烛龙有一样的血,帝后族里的预言在那处搁着,长辞哥哥真不知会落得什么凄惨的下场呢·”·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如今的姑娘家都这般瘆得慌么。
我心里紧了紧,只垂眼看着书本,一言不发··“所以呀,我就没告诉父帝,不若长辞哥哥真是要遭殃了,”铃央眨了眨眼睛,一双眼笑得弯弯如月牙。
扶霖自始至终面上都带着那瞧不透彻的浅笑,此时听罢,也只说了声:“原来还有这等事,我倒长见识了·”·铃央点了点头,又歪一歪脑袋道:“扶霖哥哥若是见着长辞哥哥,替我告声罪,我非是有意顶他的功劳。”
“你是好心么,他怕是感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怪罪,”扶霖说着,手上却将我手中的书卷拿了过去··“那便好,”铃央欣喜道,又一拍手,“只顾着说话,倒是忘了我来此处想瞧一瞧哪本书。”
她眼看着是有意上阶梯的意思,我只伸手将扶霖手中的书卷夺过来,做瞧不见·扶霖伸了伸胳膊,又站了起来,对铃央道:“上头的书不知为谁弄乱了序,方才我也未翻见,回头我看一看是什么情形,你若是不急的话,可改日再来看看。”
·“也好罢,”铃央沉吟一会儿,点了点头,又道,“那铃央便先告辞了·”·说罢转身去了,走出门了还颇有礼数地又合上了门。
“你这个妹妹,真个担得起红颜祸水这四个字,”我迟了一会儿,低声与扶霖道,“多年不见,修为精进许多·”·“你往后少气我就是,”他冷笑了声,又坐了下来。
……本仙君着实没搞懂,我说的与他说的有何关系··当有大半日了,宴宁却还未出来,我有心想去瞧一瞧,便站起来拍拍身后的衣服:“我去看一看,宴宁究竟完事了没。
不若待会儿再来一个,旁的随便谁还好些·如若帝君来了,才真是该遭殃·”·“去罢,”他漫应了声··我刚转头踏上一个阶梯,便听得门口又吱呀一声响,本仙君下意识地回头,倒吸了口凉气。
冥帝推开门,眉头压了压,朝着我与扶霖看了过来··乌鸦嘴也……··☆、却上心头(五)·怕什么来什么,眼下只望着宴宁不要好巧不巧地此时出来。
我攥着那卷书,转过去站正了,又低头拱手:“帝君·”·照理说,我应当下了那阶梯,立在平地上行个礼才是·但……扶霖他站在前头,只见个礼便未有再动的意思。
我也不好直愣愣地挤下去··冥帝眉头压得又低了些,不知是不是觉着我两个太过于嚣张··他缓缓迈了几步,我手中攥着的书又紧了几分,有心想叫扶霖让一让路。
诚然叫冥帝发现他擅自徇私会有麻烦,但此时他不识好歹地挡着路更是会有麻烦··“有事要说”冥帝离那阶梯几步时,停了下来,看着扶霖道。
这意思很是明显了,有事便说,无事便莫要在此杵着挡路··扶霖仍稳当地杵着,又稳当地对冥帝道:“上头的书不知为谁尽数弄乱了,父帝想找什么书,若是不急,可等儿臣改日收拾好了再为父帝寻来。”
“确然如此,帝君可稍候些时候再来,”我也和了声道··“不妨事,”冥帝朝阶梯上头望了望,又是要将往阶梯走的意思··扶霖若是再不让开,便是自己往上头撞了。
眼瞧着避不过了,我提着衣摆攥着那卷书下了几步阶梯,瞧着扶霖也下了一步··还未等我再迈一步,身后突然传来什么乒乒乓乓的声响,一眨眼的功夫便见得一堆书卷砸了下来。
我眼疾身快地往一旁让了让,还未站稳,便瞧得一本厚厚的书册长了眼睛似地朝着扶霖冲了过去,砸上他后背又“啪”地一声落了地··这些书难道自个儿修成什么灵物了么,还能自个儿离得那书架落下来。
……我吃了一惊,赶忙转头往上头看··这一看又叫我实打实地震惊了一把··那些书确然未修成灵物,顺着散散落落的书本看上去,站着冥界的二殿下。
他站在阶梯尽头的平地上,看着地上狼狈一地的书卷,好似未看到底下站的他那避之不及的爹,垂眼看了地上的书卷,又望过来,低头见了声礼:“父帝·”·本仙君松了一口气,眼下一地狼藉,冥帝当是不会再执着地要上去看一看了。
却又提上一口气,长辞将自己送上去,难保冥帝不会又做些什么难测的事··冥帝未说话,扶霖立在原处,转身朝着长辞看了过去,他眯着眼睛,眉却皱了皱,接着本仙君清清楚楚地瞧见他手指动了动。
原本堆在阶梯半道上的书卷像是受了什么吸引一般,前赴后继地又哗啦啦砸了下去·“啪啪”落地的声音在这空荡的藏书阁里分外清晰,甚至还能听出回音。
冥帝的脸色难看得不忍直视··到最后一本书滚落下去,恰好停在了冥帝跟前,差几尺要砸到他脚上··本仙君心在滴血··本以为本仙君胆子算得上大了,如今一看,比起这兄弟俩,当真是天堑之别,云泥之差。
平日里瞧着一个个极怕冥帝的,到了跟前竟这般为所欲为·真不知是年少轻狂,还是不知利害··藏书阁里静悄悄的,我听得自个儿的气息十分清晰··冥帝面沉如水,眼里含怒,一身威压秋风扫落叶般地压了过来,仍一字未语。
扶霖绕开散的书卷,下了阶梯·我跟在后头视死如归,眼下想也知晓,冥帝定是觉着我与他们两个一丘之貉·待得长辞也下来,说了声:“父帝恕罪。”
我沉痛地拨了拨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卷,也跟着跪下去··一时利落地都跪了,冥帝许是气得说不出话了,只瞧着我几个,一句话也未说··壁上的灯笼火晃一晃,我放缓了气息,此时倒是也不怕宴宁再出现了。
最好他出现了,三个变作四个,冥帝想出气,也只得一起收拾了,不会只捡着谁过不去,宴宁还可分担一份··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周遭仍是静谧无比,膝盖上涌上些隐隐约约的酸麻,过一会儿又变作针扎似地细小疼痛。
我眼角微微地往一旁瞥了瞥,觉着那两个当是比我好不到哪处去··宴宁究竟是瞧得了什么,瞧这般久,难不成瞧完人间那一辈子还不够么·人间那些凡人轮回无数的,他若是瞧完了一辈子,还想要瞧一瞧上一辈子,上上一辈子,那得瞧到何年何月去。
我走着神想,又有些隐隐地担心,若我猜得不错的话,他看见了往前的事,又会不会伤心难过,抑或是惊慌惧怕··冥帝还在那处站着,未有要走的意思,也未有开口的意思。
本仙君忍住了嗓子里半声哈欠,又醒了醒神,将脊梁挺直了几分··“今日我不得空当,上头的书究竟乱成了何样,就不去瞧了,”冥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甸甸地,“三个月收拾这藏书阁。
往后再乱了,便算作你们未收拾好,在这处守藏书阁罢·”·话说得像是只为书乱了生气,言下之意却是明明白白的警告·究竟是做了帝君的,哪里能瞧不出这些遮挡呢。
但他应当是觉着蹊跷,还不至于想得究竟是何事情,我暗自忖度着,又跟着回了声是··“都起来罢,”冥帝眼神落在长辞身上,停了一会儿,转身朝着门口去了。
我掀起衣摆站起来·往后又不得清闲了,这藏书阁这般大,打扫整理上三个月,委实愁人·满地的书仍凌乱着,我一时不大想去碰,总归往后三个月都得在此处收拾了,晚一些早一些都没有什么关系。
·一旁那攀比闯祸的兄弟俩仿佛也是这般想的,都站起来瞧了瞧满地的乱书,却一动没动··“二殿下何时在的,”我走至那阶梯旁随身坐了,膝盖从方才的麻木中缓过来,开始细细碎碎的酸疼,“还好你这么来了一出,不若你那哥哥怕是要倒大霉。”
“我在此大半日了,倒是未看见王兄与司簿也在·方才无意碰了书架,”长辞站在一旁,对扶霖盯着他看的眼神视而不见,只蹲身去捡地上的书本。
“你这无意甚是巧,只差一点便要砸我头上去,”扶霖笑意盈盈,“是记着我那时拿凉水泼醒你,还觉着委屈么·”·“不曾,王兄多心了,”长辞淡声道,仍低了头捡地上的书,一只手里抱了几本,另一只手又去捡。
本仙君胳膊搁在膝盖上,只作壁上观·照我来说,这么不轻不重地砸一下,着实算不得什么,比起被生生地泼醒,砸这么一下不值得一提··“你方才太不知轻重了些,”扶霖又道,罕见地没用冷斥的语气,只缓声道。
长辞手上动作停了停,眼瞧着要说出什么来,扶霖却又道:“我知你不在意,却也不用这般不惜命·有些该舍便舍了去,你只不忍心,可险些给那饕餮送了命时还未看清么。
叫你去送死的你倒是乖乖就去了,劝你几句的全当耳旁风,真是叫我浪费心思·”·“我不是没死么,”长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么一句来,又将手上的几本书搁在地上,去捡其余的。
“此时顶嘴顶得理直气壮了·”扶霖也不去帮他弟弟捡,只拎着一本,蹲身垂在膝盖上晃了晃,又冷笑,“若是哪一日他们真的要你的命了,你也要递过去一把剑是不是。
为你烦心的都瞧不见,只往那些不在意你的跟前送刀子,回头被捅得半死不活,给你收拾还落不着好·”·此时瞧着又像是刀子嘴豆腐心的兄长了,我撑着下巴看,又觉着不大贴切。
他哪里豆腐心过,心硬得跟冰凌似的,也亏得长辞善解人意,能体会着他哥哥这奇异的烦心担忧··迟了好一会儿,长辞又捡了一摞书,停了动作,道:“王兄不必为我费什么心思,最终也只会为我所累,……我没机会还的。”
“总是避不过的,该如何便如何罢,”他抬了头看着扶霖,又道,“王兄也相信,再过两百年,我真的可以离开这里吗”·“还不到时候,你胡思乱想什么,”扶霖未迟疑,又慢笑了声,“早知那时候不叫醒你了,昏睡时候还知晓喊一声哥哥,此时醒了便折腾得不得安生,还要听你说些丧气话。”
“……”长辞的脸色清晰地变了变,他盯着扶霖良久,面色沉下来,又转头看向我··我坐了一会儿,正好也觉着该站起身,又起了身,实心眼地道:“殿下那时候确然喊了哥哥,没记错的话,当是喊了两次。”
长辞的脸上带了些愠色,紧抿着嘴唇,当下再未开口··“算不得什么丢面子的事,”我打圆场道,“那时殿下伤得很重么,想是意识不清了。
大殿下又在一旁,这才唤出声了而已·”·要不是心里下意识地,怎会谁刚好在一旁,便会喊谁呢·要不然,本仙君那般尽心尽力,怎未见得喊一声本仙君。
长辞竟能领会着他哥哥这方式匪夷所思的关心,实在是天赋异禀,聪慧异常··我弯了腰捡阶梯上的书卷,直起身子时不经意抬头瞧了一眼··宴宁晃晃悠悠地从上头走了下来。
·☆、更与何人说(一)·“哎,司簿怎的天天出去,往前也不见这般忙碌的,”云显在思齐宫的门口伸着脖子问我,“是要有什么大事了吗”·能有什么大事。
本仙君天天出去,不过是去打扫藏书阁罢了·如今才过了一个月,还有两个月,本仙君一想到此事,觉着虽是漫长,倒也不算难熬·一同干体力活的又不止我一个,还有那两个倒霉兄弟不是。
“本仙君去藏书阁,打扫地面,整理书本,活动筋骨,”我挑了挑语句,与云显说了··云显面上露出敬佩的神色来:“司簿果然辛勤,……啊,有一事忘记与司簿说了。
昨- ri -你不在,宴宁仙君说是想借一借什么什么的笔记……”·云显抓了一会儿脑袋,也未说出究竟是什么··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接道:“清庙神君的笔记”·“啊,对的,正是这个,”云显面上的苦恼又作了敬佩。
“你借与他了”我又问道··云显又摇头:“没有借·宴宁仙君好似是喝醉了,瞧着不大清醒·我与他说等你回来,他没理我,却又在这门口坐了许久,后来才走了。”
“你为何不借与他呢,”我自己想了一会儿,才记起眼前还有个小仙童··“司簿从前交代了不许旁人弄乱书房的,”云显正气凛然道,“况且上一次也是宴宁仙君来了一遭,书房就弄乱了。”
“你做得对,”我夸赞道,“宴宁若是这些日子再来,也莫要借给他·他闲着无事,万一会折腾出什么事来,就不好了·”·“记住了,”云显面色肃然地攥着拳头点了点头。
我坐在藏书阁的地板上举了那本不知是说了些什么的书瞧·那不算薄的书册里一会儿说一说神巫族从前的预言,一会儿又说一说神巫族隐没数年不见踪迹,瞧了半天,也未找见说什么烛龙再世的。
“你怕是找错了书,不是这一本罢,怎么什么都找不着,”我又翻了几页,出声道··背后还觉着有些分量,但没有声响··“睡过去了”我又试探着问了声。
稍稍挪了挪身子,能清楚地觉着后肩上还搁着个脑袋·我便又缩了缩脖子,挪回去··“乱动什么,”扶霖的声音响起来,听着也未有睡意,还带些懒散不悦。
既然没睡又不回本仙君的话,还这般有理,真是无法无天··“我方才说,你扔给我的这本书,里头什么都没有,只说了说神巫族不好现眼,”我又将书本掀动了几页,“你莫不是找错了。”
“嗯,”靠着后背好似声音是从脊梁上传过来的,这么含糊不清的一声,也不知晓究竟是找错了,还是只听了听··我又低了头翻几页,一个月过去,我才翻了不到一半。
若是抛却我想看的那些,其实当个异闻长长见识也不错··又预备看下去时,他在后头倒是出声了,声音低低的,清越缓沉:“母后与神巫族并未有来往了·”·“那不是……你外公家么,”我恍然想明白这个道理,“也是二殿下的外公家,是觉着作出个害了自己外孙的卜算,故而不来往了”·我说罢只闻得一声轻笑,他又在身后道:“我记着你从前在天界,不是瞧人间柴米油盐账本的罢,怎的想得这般……”他停了停,又道,“有趣。”
本就是他娘的娘家事,我胡乱猜个罢了,又怎会知道究竟是为什么··“虽说我看得大多是人间朝堂帝王事,但难免看久了,要沾染些人情味·这般猜一猜,其实也正常得很,”我也没在意他说的,既然不是有人情味儿,那便是别的缘故了。
“朝堂帝王事,最不缺的便是尔虞我诈血亲相残,你竟也能瞧出一些人情味儿,”他只不说那神巫族如何,却又揪着我这点不放,“也或许能瞧得一点,只不过那些如你所说有人情的,都做了史记上头的乱臣贼子而已。”
“争权夺利确然无情得很,可正是知晓了这个道理,才不能叫自己也染了去·在污泥里挣扎时,往往以为能够在其中不为所滞,得心应手,便是能者,”我合上书,看着那封皮道,“可那不过是顺应了那污泥里的规矩沦为一道而已。
能将污泥踩在脚下,还不为所染的,方能称得真正的功德圆满·”·“你可听见了么,殿下,”我扭过头去,也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一旁一层层排得齐整的书架罢了。
他默了好一会儿未说话,我也没理他,随意一翻书页,倒是看见了那预言的事·说法与尘悬那时所说无二·只是不知道那神巫族做出这预言时,有未有想得会应在自己外孙身上。
但即使是有些相似,又能说明什么呢,他确然未害过谁,只不过都觉着他有祸害的嫌疑··“我若是做你的学生,怕不知要挨多少打,”扶霖在身后慢悠悠道,“若是你早早来了冥界,说不得我便不是如今这般呢。”
“哦,你如此说,是觉着我来得晚了,还是早了,”我一时愣了,又心绪不明地有些翻涌··“不早不晚,刚刚好,”他低笑了声,清清楚楚地道。
说罢我又觉着背上一轻,他声音稍远了些:“方才与你说神巫族的事,”·我转过半个身子点了点头:“说帝后与你外公家不来往了·”·“是因那时,我外公家……不想叫母后离开部族,嫁与父帝,”扶霖坐在地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面上难得地还带着正色。
我听得糊涂了一瞬,脑子里转一转才听懂他说的意思·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是因为不想叫帝后出嫁,还是……”我及时地刹住了话口,很本分地没将后头的话说出来。
还是说冥帝这个女婿还入不得老丈人的眼··“你想笑也不须忍着,”扶霖又看着我道,“究竟是为何我不知晓·”·那时候他都还未出生,自然不会知晓。
“一时惊讶,并未想笑,”我清了清嗓子道,“你见过你外公么”·他有些懒于搭理我一般,回了声:“没见过·”·“说不准是又有些什么预言忌讳,”我正经道。
“只知晓那神巫族的领主说,若是母后执意要离开部族,嫁与父帝,便往后不准母后再踏进神巫族半步,”扶霖像是想了一会儿,又与我道··听着甚是严重,我惊讶之余又随口道:“神巫族的领主与帝后是何关系”·扶霖凉凉地瞥了我一眼:“……我外公。”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帝后的爹不想叫帝后嫁给冥帝,并且拿断绝关系做威胁,究竟是多么不待见冥帝啊……·我自顾自咳了声,止住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然眼下帝后已然嫁过来了,且还有了两个孩子,那断绝关系的说辞看来也是真的了·只是想来这记载上头也不会说上一说,为何帝后的爹不叫她嫁给冥帝,只能算得私下里的闻说。
“这上头有些蛛丝马迹,只是不那么清楚罢了,”我盯着那手上的册子又看,没抬头地与他道,“我方才好似也不是在问此事的,如何扯到此处的”·扶霖没说话,又凑过来看那书本,看了一眼又伸手拿过去了。
“此处不是有么,如何不清楚,”他拿过去,又指着书页上道··“是么,我方才未看见,”我斜了斜身子,也凑过去低头看,难道还真有好事者敢写出来。
未等我看得扶霖指得那一处,又听得他轻声道:“抬头·”·我刚听得这一声,动作便不听使唤地比耳朵更先一步作了反应,抬到一半他伸手扶了我半边脸,接着低头覆了上来。
本可预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过是一回生二回熟的事,何况如今算得第三次了,头先为他占了两遭先机,其实本仙君很想讨回来一局··但也许是这藏书阁风水不好,也许是本仙君坐得久了,脑子有些僵。
将触得他嘴唇的一瞬间,本仙君福至心灵地转了个头··柔软的感觉顺着耳朵一擦而过,暂且不提··转罢后,本仙君一时忘了该如何反应··长辞他他他……他何时出现的,且正与本仙君四目相对,神色明明白白地有些惊骇。
“甚巧,哈哈,”我扯出个笑来,便瞧着长辞后退了一步··有些安静,本仙君白贴了热脸,又风吹不动雨打不动地将脸上的笑收得小一些··好在这一会儿功夫,长辞脸上的神色便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模样,两眼空无一物蔑视众生似的,又往后退了一退,当是预备开溜。
“慢着,”扶霖在一旁道,“你此时来这处做什么”·我惊奇地转头看他,你弟弟来此,不是与你我一样被罚得三个月打扫藏书阁么。
这句话出口,长辞虽是站住了,又果真不屑于理他哥哥,只没忘有礼地道了声,“一时疏忽,打扰王兄了·”说罢淡然地捡了地上落的书卷,转身走了。
·“这处怕是不大好,”我不伦不类地说了一句,“到底是书阁里,指不定谁会来呢·”·扶霖好一阵儿没出声,手上哗啦啦地掀了几页书,又将那书搁到了一旁,转过头,一手握了我肩膀。
“……那什么……宴宁,好久不见,”未顾得上他将做什么,我越过他肩膀,望着那一头低着头晃悠过来的一个神仙道··宴宁闻声只抬头看过来一眼,又低着头慢腾腾地蹭了过来。
扶霖没回头,松了胳膊·低头嘴边噙出个笑,又和蔼地看着我,道:“确然不大好·”·本仙君一阵毛骨悚然,只咧着嘴回笑,没吱声··作者有话要说:又中二病发作了,一写到长辞就情绪失控,昨天写了半句就开始犯病写不下去。
果然要写一点糖才好··勤劳评论的烟雨宝宝今天也快乐呀~·☆、更与何人说(二)·“我出去透透气,”扶霖说罢站起身径自走了,瞧着又带了气- xing -。
及到他身影消失在书架后头了,宴宁仍在低头磨蹭着,只挪了约莫数尺远··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裳,先开口道:“宴宁,你不是来找我的罢·”·“是来找你的,”宴宁没抬头,只闷着头道。
“那有何事,说罢,”我在心里头将可能的事件估摸了一遍,也只能是宴宁觉得我小气不借给他清庙的笔记看罢了··他好一会儿没出声,又靠在了身后的书架上,瞧得我有些担心。
若是他头顶那些书吃些力,这么一倾斜,砸了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去那边坐罢,回头这书再掉下来乱了,我怕是可以在此守着这书阁不用出去了,”我未催促他,只十分好心地提醒他道,又顺手指了指那边的阶梯。
宴宁慢腾腾地蹭过去坐了,一手撑在膝盖上支着额头,我以为他一时不会说什么时,却又听得他说话了:“你觉着做神仙真的有意思么·”·“……你说什么,”本仙君唬了一跳,虽是耳朵里听见了,又没忍住出口问了一遍。
宴宁仍斜着脑袋,撑在额头的手遮住了眼睛,声音低沉地传来:“不死不灭的做神仙,真的有意义吗·”·我知晓他或许会想不开一些,但未想到他这般想不开,竟连这种问题都问出来了。
我思虑了一会儿,折衷地道:“天生自有定数么·也许你不知晓自个儿做神仙的意义是什么,但既然成为了神仙,便要做些有意义的事罢了·”·宴宁半晌没说话,当是在思考本仙君这番深明大义的话了。
然他下一句说口,全然与我所说的没有半分干系:“心心念念想要求得一事,最后得到了,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些最珍贵的……都已经不在身旁了,这样也算作是有意义的事情么”·“你从那大明镜里瞧见了什么”我小心地问道。
“如今连一些念想也剩不下,什么都没有了,我竟还无知了那么久,”宴宁放了胳膊,苦笑了声,只不肯接本仙君的话,好似本仙君说不说话并不要紧,只听得他说便可了。
“既然是忘了,便不须再记起了罢,活得开心些,自己好,……旁人也觉着放心,”我绞尽脑汁地劝说道··“你早知道些什么,是不是,”宴宁又闷声闷气地道。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只有我不知道,”他又苦笑起来,“若是有一天,你与大殿下也永远相隔,再也见不得面呢,你还能如方才说的那般,活得开心么”·“……”我心下一惊,难不成最近太过于放肆,未收敛,连宴宁也瞧出来端倪了。
我又道,“这个,不大一样的罢·”·“是不大一样,你是神仙,大殿下也是神仙,”他转头看我,“你难道真的未想过,哪一日帝君知晓了,你们又将如何。
不管不顾地闯了,真的值得么·到时……”他话音又低了几分,“若是大殿下为了你如何了,你还能活得开心么·”·宴宁竟也瞧出来了,我仔细想了想,却觉着当是未有何正大光明逾矩的行为。
但没有不透风的墙,知晓了也就知晓了罢·我想定了此事,没再避讳什么,道:“不会叫他为我如何·我会叫他安安稳稳地无恙,得着他应得的那些·本就行在悬崖边上,我也不会给旁人将他推下深渊的机会。”
宴宁斜着脸看我,片刻怔忪,嘴边那点笑容慢慢放大了,然本仙君看在眼里,只觉着他笑得实在有些难看,还不如不笑的好··可惜他领悟不到本仙君的想法,只自顾自地笑着。
我有些不忍猝视,便不与自己过不去,瞧着眼前长长的阶梯,未再看他了··“原来你这般想,”宴宁不知自个儿领悟了什么,又垂着头道,“但之后,你将他一个留下,未想过他可能并不想那样么。
独自一个守着回忆过活,当做从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你不觉着太残忍了些吗·你觉着这是成全,是为了他好,可他真的能如你想得那样再好好地过下去么”·宴宁又与我计较起来了,质问似地扔出了一大串话。
我转过头看他,他没再笑了,眼睛紧盯着我不放,好像我说了什么,他便可得着一个回应··可我不是清庙,他也不是扶霖··扶霖不会这样问我··他会干净利落地转身,不再揪扯这与他来说甚是无用的所谓旧时情节。
本仙君素日里说他对长辞狠心,狠心可一次两次,怎可能次次皆是狠心呢,只不过生- xing -便有些无情罢了··我忽而觉得如何坐着都有些不大舒服,但藏书阁里也未有其他坐的地方,只好这般将就了。
我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能回个宴宁想要的回应··“他可以,”我看着宴宁的目光,对他笑道,“他生来便是该在高处的,该是独自一个不胜寒的。
旁人或许不能,但是他能·”·宴宁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看得我心里唏嘘,这下他当是说不出什么来了·要知晓以往争论些什么,连尘悬都辩不过本仙君。
他又兀自摇了摇头,问了句:“那你呢·”·“我如何,”本仙君心情有些轻松,又顺着回了一嘴··“若他真的如你所说,如你所想,从前都抛下,爽利地过他的日子了。
你不后悔吗,值得吗”宴宁没再纠结做神仙有何意义,反而开始- cao -心起本仙君的心情来··许久不曾动过脑子想什么,跟宴宁扯了几回话,倒觉得脑子不大利索起来。
他反反复复地问值得吗,叫我觉着他怕是一时混乱过了头,才问出这般没什么答案的问题··然瞧他有些颓唐,本仙君也不忍再雪上加霜,便耐着- xing -子与他道:“神仙岁月漫长得很,我一向觉着有了些想求得的事,是一桩好事。
知晓了所求,且还能得着所求,不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么·要知凡间那些人一生浮沉,不过一个求不得·若是能痛痛快快地完满一次,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去后悔”·说罢我瞧着宴宁愣了一愣,面上显出些迷惑来。
我自个儿将方才自个儿所说的在肚子里又转了一圈,发觉并未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地方,宴宁好歹也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了,当是用不着我再与他解释一遭罢·他拧着眉头看了我良久,又拍了拍膝盖上并未有的灰尘,转回去低着头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不该问你的,你也不会明白·”·念着宴宁此时心绪不稳,我也未反驳什么··合着本仙君此时是在说废话,与他费了半天口水,他觉着问我是问错了地方。
然本仙君也确实无法感同身受,且看看他自个儿要如何想通罢··“那你说来找我有事,是有何事”我将方才那一些都扔在脑后,又问宴宁道。
他又未立时说什么,迟了会儿才醒过神来,声音有些不满:“我不过想借你些书卷看一看,你还这般小气不肯借与我,也不是什么宝贝罢·”·“……没有罢,我不曾见过你去我那处借书的,”我义正辞严地道,“若是见你去借了,自然愿意给你,怎会小气不借呢。”
宴宁上下瞧我一眼,半信半疑道:“我前些时候去借,你门口的小仙童说你不在,只要等的你回来再说·我今次又去了一遭,那小仙童说,司簿交代了不许借书给旁人,怕将那书房给弄乱。
你是还记着那时我一时不慎忘了给你收拾好么,记着到现在的”·宴宁的语气中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本仙君简直小气得天怒人怨··确然不弄乱书架,都好说。
然……将清庙的笔记再给宴宁看,我终是觉着不妥··况且,云显这孩子,委实是不叫本仙君省心·前些时候将本仙君摔下房顶的事大喇喇地告诉了扶霖,眼下还将本仙君的吩咐毫不保留地又告诉了宴宁,本仙君在他看来,威严扫地了么。
有时间须要好好教导他一番才是··“哪里有呢,我怕是往前提过一句,他记住了而已·小孩子嘛,总是好把小事情当真的·你想看些什么书我自当借给你看,岂有小气之说,”我又大义凛然地与宴宁道。
宴宁只起了身,道:“瞧着你忙得很,晚些时候我去找你取罢……”·我随口应了,后头的话也未听进去··他说这话的时候,扶霖又不知从哪处转了一圈回来,踏上阶梯又停下。
我看过去时,他也笑吟吟地回看过来·没了方才那般悚然,只是纯粹的笑意··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宴宁已然下了阶梯,路过时与扶霖点个头,落落的背影映在这空旷浩大的藏书阁里,叫我瞧出几分颓然落寞来。
“这般巧,”扶霖挑了挑眉,又道,“他找你何事·”·“说他得了所求,却并不开心,还觉着无甚意思,”我仰着头看着他,又瞧着他旋身坐在我身旁。
他没说什么,反又看着我道:“那你有所求么”·我瞧着他的脸,清清楚楚的眉目如画,眼梢轻柔,薄唇含笑·初见时,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姑娘。
这小神仙,真是个祸害哪··我迎着他的目光,也回了笑,道:“你说呢·”··☆、更与何人说(三)·我曾在清庙留下的那堆书本物件中,见得一幅画。
画上淡黄杨柳轻软,枝头杏花粉瓣如雾,一把青色的纸伞斜斜地撑着·伞下一个男子,脸上还带着开朗的笑容,似是正朝着作画人看过来··画作得心思极为细腻,连那男子面上被雨水打- shi -黏着的几缕头发都一丝不苟地画了出来。
撑伞的男子正弯腰一手撩起衣服下摆,像是怕雨水溅到衣裳上,一手握着的伞歪在身后·长眉星目,鼻梁高挺,英俊疏朗的一副样子··画旁仍是毫不陌生的一行沉练洞秀的墨字。
直到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我初始见得时,震惊了许久,却又未觉着荒唐不可思议·那画上人的相貌,本仙君见过好几次·他与本仙君同在冥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小气,有时候精明得很,有时候又古板得很。
他在那行止宫里头,名字叫做宴宁··原来清庙一直慕得的,是宴宁··我与扶霖说起此事,他也惊讶,只说不曾见得宴宁与清庙如何,也未听过他爹于宴宁有何为难。
“说不得在宴宁还是个凡人时,清庙与他生了情,”我将自个儿的猜测与他说道,“帝君自然不可能为难一个凡人,也只能将惩治都落在清庙身上·后头,宴宁又成了神仙,但清庙已然不在了。”
“这般说来,还真个须小心些了,”他与我笑着道··我没理会他的淡话,又道:“但宴宁眼下知晓了,怕是从那大明镜里头看得的·他近来瞧着是想不开的样子,还不知会如何。”
扶霖随口道:“还能如何·他从前是有情也好,无情也罢,难不成此时能去找父帝讨个说法么·清庙已然没了,且一丝魂魄都未剩下,他至多往你那处多跑几趟,看一看清庙留下的东西罢了。”
“这感觉着实有些憋屈,”我照着宴宁的处境想了想,又对扶霖道,“若是清庙在时还好说,有未有情的,可暂且不提,但如今他没了,宴宁是何念头想法,也无处可说。
只能对着那点往前的回忆自个儿念想,闷着甚是不好受·”·扶霖有些意外地瞧了我好几眼,又道:“你这般感叹·”·“近来瞧清庙留下的东西瞧得有些多,不免有些感慨,”我笑着道,又作不经意地问道,“若是你,在宴宁的处境上,将会如何”·“多想无益,既然是无法挽回的局面了,放下就是,”他说这话时,正与我坐在思齐宫的房顶上。
天幕上细细的一钩瘦月,洒下微薄的光芒·他胳膊撑在有些不平的瓦片上,声音慵懒道,“抛却前事的法子多得是,忘了也不难·为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耿耿于怀,实是蠢事。”
·本仙君多么慧眼如炬··他这般说,我本该欣慰放心才是·但或许是那月色过于黯淡了些,又叫我生出些所料不错之余的怅然来·盛极则亏,太过于开怀之后,生出些黯然不是什么奇怪事。
我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是,清醒理智些,方是好事·”·宴宁三天两头的往我这处跑,来了便只做一件事——看清庙留下的那些书卷,一本本地翻看,一页页地翻看,看着看着就愣起神来,半晌又接着瞧下去,往往数天还瞧不完一本书。
看清庙留下的书卷那般多,本仙君的书房里头差不多皆是他留下的书本,宴宁这般看法,将看到何时··“或者你我该换上一换,该由你来当这司簿,”我在书房里温了一壶酒,瞧着宴宁道。
他拿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可分明是在走神··我瞧着那壶里的酒冒出些许热气来,又道:“不若我明日里去与帝君说上一说,你我换一换地方,这么一大屋子书卷,你怕是瞧个几十年都瞧不完。”
“换什么,我只不过看一看罢了,不用换,我也没想着能瞧完,”宴宁合了那书卷,又看着我道,“何况你好好地便跑去与帝君说这事,拿什么做由头呢,难不成要说我……我记起他了,想要借着这些东西做个慰藉么。”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倒是忘了这出·酒壶的酒咕嘟嘟地冒出白气来,我提出酒壶来,又倾倒在杯子里,捏着杯子对宴宁示意道,“来尝一尝么,天界一个……一个非常心胸狭隘的神仙酿的,其实味道还算可以,可以入口。”
宴宁又拖着步子走过来,连看也未看一眼,就将我递给他的那杯酒水喝了下去·瞧着这样子,怕是我将那杯子的东西换成清水,他也浑然不觉··这般喝法,我一杯酒未饮完,宴宁便已喝下了大半壶。
看来他当是会醉一场无疑·我瞧了瞧支开的窗子外头,今夜眼瞧着是不能早早地休憩了,明日还须得去藏书阁里,本仙君有些惆怅··“我那时见得他时,是在一个雨天,”宴宁眼神有些散,看着眼前的杯子歪着脑袋与我道,“是我在人间的时候,那时我要去做些什么来着……”他说至此处,又迷迷糊糊地看着我,重复道,“我要去做什么来着……”·本仙君怎知你要去做什么。
虽则心里这般想,我仍是接了一句道:“去做什么,放牛么·”··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不是,”宴宁认真地摇了摇头,又扯出个傻笑道,“忘了,记不清了。
哎,算了,不想是去做什么了·”·“不想得好,”我接了话头道·又觉着与一个醉酒的自说自话有些荒唐,看这样子,我说什么他当是也听不进去的。
宴宁又往嘴里灌了一杯,道:“下着雨,他与我说,打着伞甚是破坏兴致·哈哈,我那时候觉着他有毛病,下雨天的拿着伞不打,岂不是有毛病么,你说是不是……肯定是的了。”
本仙君接不接话头都无所谓,我便缓啜着杯里温凉的酒,只看着宴宁咧着嘴巴笑,他恍惚的眼神里却是实实在在浓稠的痛苦··我与他同去人间时,宴宁还好端端地扔了我的伞,那时可未觉着自己有毛病。
那时候他还未知晓与清庙的旧事,就已不知不觉地学了那有毛病的做法··“后头,我却也听他说的,将伞放下了,”宴宁又自顾自地道,“再后来,再后来,我知晓他是个神仙……一个神仙,可我是个凡人,还是个男子。
我问他是不是太过于离经叛道了些,即便他不是个神仙,我娘又如何能接受此事呢·”·乍一听一个神仙说我娘,我一口酒堵在喉咙里,反应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宴宁确然说过,在凡间时,他娘对他是极好的·但此时他娘怕是已经不知轮回了几辈子了,说不定又做了谁的娘,宴宁这个儿子早算不得数了··“照理来说,确然凡人不大能接受,”眼见宴宁又撑着额头没说话,我便接了一句道,“但你娘若是知晓了你与他的事,倒也不会真个将你如何,总归你是她儿子不是,至多挨一顿打。
可清庙可是犯了天条的,与凡人生出牵葛,又怎能落得好下场呢·”·说罢本仙君又有些后悔,宴宁此时已然不好受了,我又何苦再叫他愧疚呢··“是这样,他本来就不该遇见我,”宴宁漫笑着,又胳膊圈着面前的一个空酒杯,“若没有遇见我,他还在冥界好好地做他的司簿,不会招来无妄之灾。
也不会因为我,因为我魂飞魄散·我做了神仙,又有什么用呢,救不回来他了·没了,哪里都找不着了……”·宴宁笑着,又拿了空酒杯往嘴边凑,过了会儿,又半睁着眼皱了皱眉。
“既是已经醉了,便莫要再喝了罢,”我犹豫了一阵,拦了他又倾酒的胳膊·哪知他醉了也力气不减,又推开我胳膊·虽说醉的不成样子了,竟还能一滴不洒地倒了满满当当的一杯酒,又抬起胳膊送进了口里。
“要是我那时狠一狠心,早知道会是今日这般局面,我便作凉薄负了他,也比叫他因我……地好,”宴宁含糊不清地说着,我模模糊糊地也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出来。
“要么,你将他忘了罢,”我斟酌道,虽说他听不进去,但见着他这般我也有些不忍,“总之已经这般了,你也不能做些什么,凭添苦楚罢了·清庙若是知你如今因他这般落拓,也不会放心的。”
“我不忘,”宴宁却又听见我说的了,一甩衣袖将酒杯扫到了地上,眼睛有些发红地看着我道,“我不忘,不能忘·若是我也忘了,谁还记得他呢。
他岂不是白白地走了……白白地送了- xing -命……”·杯子撞到地上成了碎片,宴宁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书桌旁走,看得我胆战心惊,伸手拽他一把:“做什么去,你看清些地上,莫要踩上去了。”
宴宁甩手挣脱了我拉他的胳膊,唬得我只好使个仙术将那碎片拢到一旁去··门口的仙童敲了敲门,在外头道:“司簿,可是有什么事么·”·想是叫那一声碎响声吓着了,我提高些声音道:“无事,宴宁仙君喝醉了,不小心打碎个杯子。”
仙童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了··回头看时,宴宁晃晃悠悠地摸索到了我的书桌旁边·桌面上铺了我惯常铺着的一张白纸,一旁砚台上搁着根细毫毛笔,笔尖浓墨酽然。
·宴宁挽着袖子拿起那根笔,又像要说服我一般,语无伦次道:“我记得的,我记得他的样子……我记起来了,我没忘……”·“好好,你没忘,”我连声应道,眼见着他安分地拿了那笔在纸上抹画,也没拦他。
我转身去将那凉了的最后一口酒饮尽,又开门在书房门口站着··“司簿,宴宁仙君他不妨事罢,”门口兢兢业业提灯笼的小仙童有些担心地与我道,“醉得还将杯子打碎了,若是发起酒疯来可怎么好。”
“发起酒疯就敲晕他,”我打了个哈欠,又往门外走了几步,立在台阶上,“总之他喝醉了,打不过本仙君的,放心罢·”·院子里头的几竿翠竹终于长开了势头,且还生出好几竿新竹来,远远看着层层叠叠的竹叶像一团绿色的云朵,再过些时候,当是会更为茂盛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收回来眼神,又转身进了书房·见着宴宁在纸上涂抹的画时,已然瞧出了一个男子的形容··不知是我站得久,还是宴宁作画功夫了得。
那纸面上的线条丝毫不乱,还清清晰晰,神态都分毫毕现··画上的男子脸侧垂着长长的一缕发,眉眼细致,眼睛里温柔地要盛满轻斜的雨丝一般··宴宁拎着那杆笔,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歪着脑袋与我笑道:“我没忘,我记得他的样子,我真的没忘……你看,这是他,是清庙……”·“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呢,”宴宁又蹙着眉头疑惑道,一手又抚摸着那纸面上清庙的脸。
墨迹还未干,他这么一抚,画便又花了·清庙的脸这处一片那处一团地染了墨水,映着那仍含着温柔的眼神,十分牛头不对马嘴··宴宁瞧着那画上神仙的脸弄花了,又急得伸了袖子去擦。
但只能越擦越花,他袖子上弄脏了一大片,清庙那雨丝斜飞般的眼神也终于花成了一片凌乱的墨团,什么都瞧不出来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宴宁忽而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那为他弄坏的画良久,又俯身将脸贴到了那已然什么都瞧不清的画纸上,全然不顾那墨水又沾了他半边脸颊。
我只在一旁看着,也未阻拦·看得他又抬起脸,那张脸上黑色的墨迹花里胡哨,倒与纸面上清庙的脸有些合衬,我胡乱地想道··他直起身来,拈起那张画纸,又珍宝似地抱在了怀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一句话不说,只搂着那张纸靠在椅子腿上,闭着眼睛,嘴边还咧着那难看的笑··我在一旁站了良久,终于看不下去,蹲身一记手刀将他劈晕了过去···☆、更与何人说(四)·宴宁歪着头昏了,怀里还抱着那张模糊不清一团墨迹的画。
我站着看他好一会儿,手上有些麻·本仙君有些太实诚了,掐个昏睡诀的事儿,本犯不着拿手劈··我伸手拉了拉那画纸的一角,分毫也拉不动,又松了手,拽了宴宁肩头的衣服将他拽了起来。
半扶半拖着他站起来,宴宁醉了酒又昏睡着,身子死沉地歪在我身上·我转头看了一眼书房,觉着本仙君实在善良,又半拖半扶着他出了门··“哎,司簿这是去作何,”门口仙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赶忙上来也帮着扶宴宁,“要送宴宁仙君回去么”·我架了宴宁一条胳膊才没叫他倒地上去,又对那小仙童道:“送回去太麻烦了些,就叫他今晚在我这处罢。”
小仙童应了声,又帮着我将宴宁扶到了我寝屋门口·我伸了手推房门,又听得小仙童道:“那司簿呢,也与宴宁仙君一处睡么”·“素日里也不见你这般不会说话的,往后莫再如此胡乱说,”我没回头推开房门,说罢才觉着语气有些重。
“小仙说错了,司簿莫怪,”小仙童在一旁连声低头道··但他或许也未有旁的意思,本来这寝屋里只有一张床,也未有客房·我总不能叫宴宁趴桌子上,也不能叫他躺地上。
“无事了,你先出去罢,”我扶着宴宁站稳,又觉着劳心··小仙童应了声是,又转身出去了··我一手拉着宴宁胳膊将他拉扯到床边,刚一松手,宴宁便直挺挺地一头栽了下去,怀里的纸早已揉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一旁,又坐在榻上坐了会儿,宴宁一身的酒气又熏得我头有些晕疼··他头发散乱着,整张脸忽然就显得憔悴不已·那张纸已经叫他攥得扯出裂缝,他只浑然不觉。
我侧头看着他,又起身想去桌边倒一盏冷茶醒醒神·拎起茶壶时,里头空落落的,原是不知何时已经没了··我搁下空酒杯,又到床前将宴宁往里边推了推,他两条腿垂在榻上,我推了几下没推动,也不再勉强,拉过一旁的被子扯到他身上。
刚横拉过来一个角,手腕忽然被攥住了·我低了头看,宴宁仍闭着眼睛,手上却力气大得出乎意料·他嘴边弯了弯,像个微笑一样,又带着鼻音含糊地道:“清庙……你回来了……”·我使了大劲儿挣了挣,竟是没挣出来。
刚想着要不要掐个仙术叫他松手,便看得宴宁闭着的眼睛缝里渗出一行清泪来,顺着他的脸边滑下去,又没进了头发里·他嘴边还带着一点心满意足的笑,和着眼角的泪,像是喜极而泣。
怀里那团白纸皱做一团,间或能瞧出胡乱的墨迹点子来··那上头画着他的清庙··能叫他扔了伞,眼睛里映出温柔雨丝的清庙··我专心地瞧了那团纸良久,也未瞧出什么结论,一手便拉着他胳膊叫他松了手,又往他身上拉了拉被子。
宴宁脸上那点笑意没了,剩下宁静安和·我转头看他一眼,又出了寝屋··随手将门合了,我倒是没了困意,生出点倦怠来··我又顺着走廊过去,进了书房。
地上还堆着一堆酒杯碎片,我走过去拈起一片,回过神来时,已然发了一会儿愣·又随手将它扔进那堆碎片里,起身收拾了··书房里不大想呆,本仙君又不想再去房顶上闹一出司簿险些摔得半身不遂的佳话。
脑子闪出个念头,我只停顿了半步,便无甚犹疑地出了门··月黑风高夜,我提了提衣摆,凝了神纵了身,站稳时已落至了一个墙头上··高处不胜寒,本仙君站墙头上一会儿,清醒了一会儿,觉着有些冒失。
索- xing -又半坐在墙头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想了一想待会儿说些什么比较好,又怎的解释一遭这轻狂的行为··未等我想出什么来,便听得一声笑,话音也带了笑清清晰晰地传进了耳朵里:“司簿可是有要紧事,白日里头藏书阁见过,晚上方记起有话与我说么。”
说这话的是个神仙,好巧不巧地站了在院子里看我,一手提了盏琉璃宫灯,流苏微微晃着,映着他的脸是暖淡的光··“没有什么话想说,”我偏着头看他,又学了他一贯的语气道,“画堂南畔见,还能有什么事”·我四平八稳地将话说完,扶一把墙头跃下去站稳了。
确然如此,本仙君在这月黑风高夜里,翻了冥界大殿下的墙头··扶霖提了那盏宫灯站在原处,笑得能叫枯木逢春,冬日飞花·本仙君施施然地踱步过去,自觉十分地不知脸皮为何物。
“倒是难得,我几乎要以为,你这是主动投怀送抱来了,”这一位显然比本仙君还不知脸皮为何物,眼睛里的光晕如醉人的杏花酒··或许本仙君确然是喝酒喝多了,继而更为振聋发聩地低声与他道:“殿下,你笑得有些太水- xing -杨花了些,可稍稍收敛一点。”
他仍带着那般笑,眼神清明地抬了眼梢看我,道:“这般不知利害,什么话都敢与我说眼下可是自个儿送上门来了·”·这话说的,倒像是一个什么吃人的妖怪一般,他这处又不是什么龙潭虎- xue -。
我胳膊搭在他肩头,仍低声道:“算不得送上门,岂不知月色朦胧时,正是好时候·我来瞧一瞧,我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殿下,在做些什么,有未有怨遥夜。”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他转头只字未语地看着我,眼睛里氤氲的情绪笼了雾气一般看不分明·我胳膊仍搭在他肩上,坦坦荡荡地调戏了他一遭··心中只觉着清风荡明月般地透彻,未有我此前那般不甚分明的舒心。
我甚至未想过此时站在他院中与他说这一番话,是为何,便不经脑子思考的说出了口·也许是为他说浑话说了那般久,忍不住想看一看,他若是叫调戏了是什么模样。
他笑意不减,却一把将我胳膊推了下去,又道:“我有些后悔了,方才不该叫你进来才是·明知道你没怀什么好意,有恃无恐,还要白白地叫你捉弄一遭·”·什么有恃无恐,本仙君从未怕过,即使真个会如何,本仙君也不至于吓破了胆子。
我在心里头想道,又觉着太过于奔放了些,便未直白地说出口··“此时再赶我,我可只能从大门出去了,”我转头看了看那门口的方向,道,“那时门口的仙童怕是才会起疑。”
“你觉着我会在意那些么,”他哂笑了一声,又提着灯笼转身进了屋··我在原处怔忪地看着他的背影,玉树一样挺拔的,他身后地上倒映下的,是深深浅浅的灯影。
他在灯影里回过头来,道:“你不进来,在院中做什么”·在本仙君的宫里头,喝得便是杏花酒,来了他这处,喝得仍是杏花酒,味道不差一丝。
因他这处的杏花酒,本就是本仙君送与他的··我清闲了一遭,只坐着看他温酒,又倾了酒壶分酒,甘冽的酒液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来,落进了玉杯里·握在手里看,杯中潋滟映了灯火,几乎要瞧得心神晃悠了。
“原是无处呆了,才记起来我这处来,”扶霖微微摇了摇头,“你倒是好心,还将地方挪给宴宁了·”·我只握着那酒杯,杯里温暖的酒液还可透过杯壁温了手心,也摇头道:“非是好心。
是他喝醉了,我总不能再将他送回行止宫里去罢·想一想便觉着是一桩劳累事,还不若叫他直接在我那处了·”·“怎么,今次未想起到房顶上去的,”他也未喝手里的那一杯酒,只轻轻地转动着,还嘴角噙着一点笑又揶揄我。
我饮了半口,随口扯道:“一时忘了,倒是叫你提醒了·你瞧着像是不愿意收留,我便是去你这房顶上也可·”·“那可使不得,我宁愿自己去房顶上,也不能叫你去的,”他半口酒还未饮,也不妨碍说醉话。
我只趁着杯里的酒尚温时饮尽了,又学了他那时一样,将空杯盏推了过去··他似是觉着好笑,又清楚地笑了一声,方挽了衣袖为我倒了杯里,又推了过来·他搁下酒壶,又开口道:“你像是极为烦忧的,是因着宴宁的事仍在感怀”·“没有,感怀什么,事情不是在那处摆着么。
究竟也挽不回什么了,宴宁独个儿想不开伤神而已,”我又三两口将杯中酒饮尽了,再伸了手想倒时,却叫他拦住了··“有什么还不愿与我说么,况且闷着气喝酒极易喝醉,万一你喝醉了,”他倒瞧着又懂事了,还态度颇为强硬地将酒壶搁在了他那一旁,一手握了瓶颈,只看着我道。
“喝醉了也无妨,又不会如何,”我见够不着,且够着了当是也不能得逞,便将酒杯放在面前,索- xing -放弃,自然地道,“我定力还算好·”·他瞧着未怀疑我的话,却仍将酒瓶按在原处,轻轻和和地道:“是么,可是我定力不大好。”
·☆、更与何人说(五)·“那就不需纠结定力究竟好不好了,”我循循善诱,眼神与他示意一旁的酒瓶,“醉了酒我也不能笃定自个儿会如何。
回头只是我引诱了你,与你定力不好无关·”·扶霖侧头看那酒瓶一眼,手上却没松·他听了本仙君这番颇为豁出去的话,一点也瞧不出定力不好,反神色自若地道:“便是不喝酒,你觉着我要对你如何,就不可了么。”
我一手支着脸看他,点了点头,道:“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我真该方才将你赶出去,”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起身却将门合上了。
外头还透着浓墨般的夜色,映着院子里明亮的灯火,其实与白日里无甚分别··“既是要赶我,又关门做什么,”我眼角瞥见一旁重获自由的酒瓶,不紧不慢地伸手拿了,又收回来自个儿往杯子里倾倒。
倾倒了一半,关门的那位转了身来,本仙君胳膊抖了一下,仍视而不见地接着倒··扶霖回过身·本仙君眼力太好使了些,我虽未直接地看他,眼角又瞥见他唇边含着笑意,目光正落在我脸上,口里温温和和道:“酒这般好喝,我方才不是说了不可这般喝么。”
他若是不笑时候,那股悚然其实还未有那般强·但每每他带了笑放得轻轻缓缓,说些什么不顺心的事儿,本仙君脖子后头便一阵凉飕飕·但此时我确然是想做些什么,泄一泄心绪,未有好法子,只能喝酒了。
于是本仙君甚是执着地顶着那一旁宽和的眼神饮完了一杯酒··“还未喝够么,”未等我倒第二杯,他便将酒瓶拿了··我看着那酒瓶,诚实地道:“有一点。”
他笑意深了些,抬手就着酒瓶自个儿灌了一口··莫非是想自己将酒喝完,好叫本仙君无甚可喝·我只看着他,又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桌上轻磕着玉杯。
三下轻响未完,他俯身下来一手握了我肩膀,一手抬起了我的脸··失策……·我恍然大悟,唇上已觉着柔软的触感,温凉的酒液洇在嘴唇上,又顺着嘴角流下去。
我闭了眼睛,只得微微张了口·清冽的酒味与他的唇舌一起纠缠在口里·那口酒终还是又叫我咽了下去,只是似是失去了甘味,全是单薄却又清楚的辛辣,味道拢在喉头里,闷得颇为难受,让我想把他推开。
但我到底是没推他,到那点辛辣味只余个尾巴了,他方退开··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抬手缓慢地拭了嘴边漫下的酒液,就看着他一边嘴角弯起,又轻轻和和地道:“还要喝么,还有许多。
我虽说不大有耐心,但对你当是有的,你若是还想喝,我也不在意一口口地叫你喝下去·”·我后知后觉地生出些后悔来,或许本仙君这墙头翻得有些不对,只顾着一时寻个地方,不想真个进了龙潭虎- xue -。
照着这种喝法,一口两口是意味,大半瓶皆如此是折磨··“不想,”本仙君不想给自个儿找罪受,只好临阵收了气势,且也带了微笑回应,以示本仙君其实未被他吓唬到。
“那便好,”他从善如流地将酒瓶搁下,凉声道,“给我睡觉去·”·本仙君其实不大想显得逆来顺受,正寻思着是否该如何回敬一声,胳膊便直接地叫他拽了。
我险些扑在桌子上,还未站稳,他又使了力气拉了我走··我约莫是思绪受了扰,一时没顾上过脑子笑道:“这般迫不及待,我又不会往别处去·”·话出口,本仙君的心着实提了几分,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一时也收不回来了。
倒也非是因为我这话过于坦荡直白,而是……扶霖他好似怒了··照理说,他当是该再面不改色说些什么浑话出来,不至于就生气了罢··我后背撞上床时,还有些不解并了然。
不解的是为何他此次未说什么胡搅蛮缠的话,了然的是,本仙君的脊梁骨撞得一阵猛烈的钝疼,险些叫我倒吸一口气,可见他确然是怒了··我就着摊在床上的姿势,没动,眼瞧着他冷笑着绕过另一旁,又至了床榻上。
本仙君仍旧没动,还眼瞧着他靠近我身边,虽说这张云母的床算不得小··他老子的……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头只冒出这么几个字··不是本仙君不想动,而是脊梁委实疼,一顿一顿地疼。
我撑了胳膊支了支身子,缓吐了一口气,又数个吐息,方觉着好受了些··我等得那阵钝疼消下去了,又动了动手脚,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安分了”他在我身侧半倚着床头,低了头看我,声音还带些笑话一般的味道。
我歪过脸去,也看了他的脸,嘴边勾了勾,道:“如何不安分了,你莫不是想将我赶出去才罢休·”·“我怎会狠下心赶,只是你忽而这般热情,叫我有些不适应。”
他声音响在头顶,比本仙君更为坦荡··酒意迟缓地上了头,我眼前有些恍惚,但凝一凝神还可瞧着他的眼睛幽深得像不见底的潭水,还约莫能映出本仙君的影子。
我看着那点影子,有一句没一句道:“是本来的心念罢了,与热情无甚关系·你也知心意煎熬时,总会想做些不管不顾的事情来·”·他仍是那个姿势,又低了低脸,轻声道:“那你此时想做什么不管不顾的事情了呢”·我叹了口气,道:“还能有什么事。”
我心里有些讶异于自己说得此话,仿佛本仙君是个色中饿鬼,然我一边说了这昏头昏脑的话,一边又理智得紧·即使我说了这话,也不会如何,我与他此时都清醒得很,也暂时未活得不耐烦。
我思忖完了,又迎上他的目光,伸手按在他后颈上,用了力气叫他低下头来··难得的他有些反应不及,本仙君无所顾忌地占了一遭先机·既然占得先机便要将以往的都讨回来,我想定这个念头,便良久没松手。
他胳膊撑在我身侧,似乎撑不稳身体,我没管他会不会砸在我身上·气息纠缠着,我脑中却是往前至如今断断续续的种种,还有宴宁那句“不管不顾地,真的值得吗。”
我那时如何回他的,说自己不会叫扶霖因为我如何,还会叫他安然无恙··嘴唇开合说句话出来容易得很,我想叫他安然无恙,今夜便不该来他这处,也最好往后也离得越来越远。
宴宁说自己后悔了,本该作凉薄,即便是负了清庙,也比今日局面要好上许多·可哪里有想一想那般容易··我胳膊力气松下来,回过神来时不知何时他已经握在我手腕上,腰间觉着什么动静,我想要抬头又叫他压着胳膊按在了床上。
腰间蓦然一松,本仙君清清楚楚地觉察到片刻前还系在我身上的腰带,被他抽了出来·我有些许讶然,继而看着垂在他手间腰带上的暗纹,口里道:“好像不大对罢。”
“如何不对,”他撑起身子,又低笑道··“顺序不大对,况且,本该是你我应该换个个儿才是,”我心里觉着他当是不会如何,却又眼看着他自若的神色,一边觉着不可如此,一边又放任旁观。
“后悔了还是害怕了,”他俯身凑在我耳边,轻如呢喃,下一句便嗤笑了一声, “不长记- xing -·”·我便眼睁睁看着那叫他抽出来的腰带捆在了本仙君的手腕上。
我一边暗自想掐个仙诀来挣开,一边诚恳地对他道:“我让一让你也是可以的,也不用这般对我罢·”·他拧着眉看我,神色像是被气笑了一般,一手将我的脸转过去,春风化雨地微笑,道:“再不安生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给我下去面壁。”
不想仙诀竟没什么用,那上头还有个缚咒,真是心狠手辣,我暗自唾弃地想··他说罢,本仙君很识时务地没说话,瞟了眼手腕,原是打了个活结·我将胳膊举到脸前,觉着当是可以用牙齿将那活结拉开。
还未到脸前,他伸了手将我胳膊拉了过去,和善地又笑,然后迎着本仙君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将结打死了··我面无波澜地看着他将我胳膊放下,又面无波澜地看着他伸手将被子拉上来。
“自己把眼睛闭上,”他低头看我,声音发凉··我无声盯了他一会儿,甚是没出息地将眼睛闭上了·若是他真的想打我一顿,本仙君此时也还不了手,还是不要自找麻烦的好。
眼前黑漆漆的一片,我其实不困,即便叫宴宁折腾了一遭,又来此折腾了一遭·我漫无目的地说了句:“你太谦虚了些·”·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这么巴不得我叫雷劈死,”他好歹没穷凶极恶到不允许本仙君说话,在一旁回道。
我看不见他的神情,想来当是讽笑的··好一会儿没说话,我只能听见他的气息声,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睡着了··“你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声音却又有些低地响起了,并着眼前的黑暗要渗进我脑海里,“以往皆未如此冲动过。”
我没说话,他又道:“我没有什么闪失的机会,我不能到时候既护不了你,又自己粉身碎骨·”·“情之一字,原来才最是误事,”我默了一会儿,低声道。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他又道,话中带了笑音,“我一向觉着我很得上天眷顾的·”·眷顾你扯上本仙君挨天打雷劈么,我叹口气,口是心非道:“可不是么。”
“那时去涂山,曾见过魍魉族少主的姐姐,你还记得么,”他又开口,却不知如何提到这一桩··“记得,”我应了声··本以为他要说些什么,等了会儿却不闻声音,我又道:“怎么了,”·他一时未说什么,像是有了困意,过了会儿道:“无事。”
作者有话要说:真·床戏·突然发现自己很有飙车的潜质,嗯……·☆、更与何人说(六)·早上醒来时,我还一时未反应过来,只当是在自己屋子里。
转个身瞧见身旁空空的一块地方,才恍然记起这不是我屋子里··本仙君夜里头脑发昏,翻了个墙头来着··我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一想翻了墙头后的那些个破事儿,只觉得十分惨不忍睹。
起了身发觉捆在手腕上的腰带不知何时解了,低了头又瞧着原模原样地系在我腰上,若不是上头打的是个死结,本仙君几乎以为昨晚是自个儿的臆想··我扯着那腰带的结扣,拉扯了一阵,如何都解不开。
好事不见做,净做些坑害的事·本仙君无奈且鄙夷,只好搁下这桩小事··出得门口时,小仙童甚是有礼地打个招呼,继而直勾勾地盯着我,眉头挤在一起就差挠一挠脑袋。
我回个微笑,眼角往下瞥了瞥,本仙君衣裳齐整,并未凌乱,何况我本就未与他如何·我收回眼神,又只做不解地问那愣着脑袋的小仙童:“我身上有何不对么”·“没有,”小仙童摇了摇头,歉意地笑一笑,道,“只是不曾记得司簿何时来的。”
不是你不记得,而是你没在墙根站着··我笑呵呵道:“昨日来的么,你许是忘了·”·小仙童应了,眼中却是一派狐疑·我没再与他纠结此事,又问道:“你们殿下呢,可是早早出去了”·“殿下出去了,”小仙童点一点头,眼中狐疑更为明显,迟迟顿顿道,“不算早罢,眼下已是巳时了。”
“……还不晚,”我面不改色地道·心里抹了一把汗,他独个儿出去了,叫本仙君一头睡到了巳时··不知这小仙童如何想我,好歹不知晓我是翻墙进去的,其余的也想不出什么。
我回到自个儿屋子时,宴宁已然走了·看起来当是清醒过来了,还没忘将本仙君的床榻收拾得如原样一般·屋子里飘着一丝残留的酒气,若有若无,似辛似甘。
我到窗户边上支开了窗子,落落如云的翠竹叶恰时撞入眼中··犹豫了许久,我仍是将书房里清庙留下的那卷画轴取了出来·其实也不是什么都未留下,至少还留得一句话,并一幅丹青。
宴宁若是瞧见,伤神是不可避免的了,但终究也算个念想··我见得宴宁时,他瞧不出什么异常,只是眼神过于平静了些,不大像往常一样,也与他有些不合衬·清清寒寒的,叫我想到长辞。
“昨晚多谢,”他背对着我,手上一大摞书,正一本一本地往书架上摆··“不须客气,”我回了声,攥了攥手里的画卷··他好似并未当我存在一般,只不慌不忙地往书架上摆书,摆满了一列,又转过身去,抱起桌上另一摞,又接着往上头摆。
我低头看了手上的画卷,开了口:“我是有一样东西给你·”·“什么东西,”宴宁伸手将一本书往书架上缝隙里塞了塞,没塞进去,又换了另一个地方放了进去。
我瞧着他将手里的最后一本书搁了上去,停顿了一下,又道:“是……清庙留下的一幅画·”·宴宁动作停了下,又缓缓地收了胳膊,转过身来,眼睛只盯着我手上的那幅卷起来不大不小的卷轴,一手扶着书架,脸色明显地白了,却又未走过来。
“今日收拾时,无意间瞧见的,”我也站在原地,未递过去,“也算是他留给你的,你不看一看么·”·“你怎知是留给我的,”宴宁仍一动不动,眼睛没转,却又低声道,“既是留给我的,为何不亲自给我,还要藏起来。
若是给我的,便早该给了我才是,为何要等到如今·”·本仙君不是清庙,也无法回他这些问··我看着宴宁一会儿,又将手里的画卷垂了下去:“既是你不想要,那便算了,只当未见过。”
宴宁听我如此说,也未有什么过激反应,仍站在原处·他神色上的平静早不能维持了,一手抓着书架格子,身体又往后靠在了书架上··我不解他这般反应是为何,即便是瞧见了清庙留下的东西会睹物伤神,却也是只这点可看得见摸得着的物件了,再心痛也该拿过去才是。
他昨晚还抱着自己抹的那张画不松手,如今有可供凭吊的了,又好似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你真的不要么,”我伸了胳膊递过去,道,“清庙只留下这幅画,其他都便是那些字迹。
但也只有这幅画是与你的·不是什么记史,在我那处,也只是无用的物件罢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他胳膊有些抖,但听着我这几句,像是醒过神来,又走过来接了拿在了手里。
“我不该记起来的,若是不记起来倒好了,”宴宁拿在手里,又解上面系着的绸带··“你可记得你那时想看那大明镜,是如何说的,”我看着他,他却只低头专心地解开绸带,将它握在手里,又去撑那画卷,“既然是知晓了,又岂有避讳之理,你如今又是觉着不可面对了。”
“我记起来有何用,”宴宁撑开了那副画,久久地没动,只看着那画像的笑容,嘴边也露个苦涩的笑出来·那画上也是他自己,两相映照着,更显得他笑得凄凉。
“我记起来他就能回来吗,我记起来就还可做个凡人吗,”他带着那凄凉的笑,又看向我,摇了摇头,“一开始就是错的,本就是错的·”·他那时说的话我还可记起来几分,与眼前这般颓唐全然不同。
我不该叫他必须如何,想来独个儿伤怀也是一桩碎心事·也罢了,我何苦不体谅他呢··我松了语气,与他道:“你记起来,我与两个殿下跪的半个时辰,扫的三个月藏书阁便都物有所值了么。
你那时看那大明镜时,帝君可是去了一遭·”·本是想叫他暂且搁下,哪知我说这话,宴宁又入了神,不知想了什么,最后吐出一句:“多谢·”·“你若是想喝酒,我可送与你一些杏花酒,东墙还埋着许多,”我末了补了一句。
虽说喝醉了确然很折腾,但发泄出来总比闷着要好··“多谢,”他又是一声,语调都一声未变·头也未抬,还看着那卷轴,不知是在看那行字,还是在看那画上他自己。
两个月实在很短,冥帝后头也未去看过,那书阁是否有哪一本书乱了序·宴宁却中间还日日去,瞧着当是将我那日的玩笑听进了耳朵里·我虽是没想叫他来分担,但也未阻拦。
好歹他没在他那行止宫闭门不出,多出来转悠转悠,见得多了,时日长了,便自然也放下了··又过了一月,我蹲在院中,给那冒出来的半截新竹浇水·原先的那些翠竹已然全都茂茂盛盛地长开了,又不时地冒些新的出来。
宴宁进来时,我已然以为他将前事都看开了,毕竟他脸上带着笑,眼神也正常了··“诶,看见没,要不要移一棵回去,”我与他招手示意那嫩绿的竹笋叶。
他摇了摇头,摆手,又撩了衣摆蹲在我身旁:“不了·”·我本就随口问一问,他这一声拒,我也不意外·我轻轻拂了竹笋尖上的水珠,又漫道:“许久未去向帝君说一说公务事,你一道去么。”
“不了,”他又小气地回绝了,连话也说不出来新意··我霎时记起他那坏了不知道几次的门,估摸着当是可以调侃上一遭·我冒出这个念头,便拍了拍手上沾得一些泥土,转过身来看着宴宁,刚要开口,便听得他先说话了。
“我是来与你道一声别的,”宴宁两眼炯炯有神,瞧着不像扯谎··我糊涂了一阵,觉着甚是莫名其妙地道:“道甚么别”·“我要离开这处,回凡间去了,”他又道,听得我又迷惑几分。
“如何说回凡间去了”我蹲地膝盖有些麻,起身起到一半,弯腰看着他,便听得腰间咯嘣一声,唬得我赶忙直起了身子,又只觉着腿麻。
“我本来就是个凡人,清庙他……命运捉弄而已,如今他不在了,我还在这处做什么,”宴宁瞧着我,理直气壮道··我下意识只觉着哪里说不通,听他这般说,却又好似极为有理。
惊讶了半晌,我口里只道:“帝君呢,他应允你这般做了”·“我已向帝君禀明了,他也应允了,”宴宁点头道··我揉了揉膝盖,又斜着脸看他道:“你是想回忆一下做凡人的感觉,也学天庭里那些神仙,无事便去历练一遭”·宴宁那张脸正气凛然,他看着我,又道:“非是历练,我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做神仙了,”说至此处,又笑了一声,“神仙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
总之,我要离开冥界了·”·“你不会回来了,要去当个凡人”我直起腰,终于搞懂了他说的··“嗯,永远地当个凡人,”他面上一丝凄绝闪过,又刹那归于无踪,“再也不回来了。”
“那……清庙呢,”我一惊,脱口而出··“清庙已经死了,”他看着我,十分平静道,“以后也不会再有宴宁这个神仙了,就当和清庙一起死了罢。”
我顿了良久,抬起胳膊来,又徒劳地放下去,只好道:“你当了凡人,就不会再记得从前那些事了,那些与清庙的事,都不会记得了·你说不能忘记清庙的,忘了他,他做的都没有意义了。”
宴宁好一会儿没说话,迟了会儿,毫不动摇道:“宴宁还记得的,他死了,就是永远记得了·”··☆、更与何人说(七)·我没想出来什么可劝说的,震惊落下去,也只问了句:“你何时走”·“再过几日罢,让我把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再看一看,”宴宁声音里还可听出一些留恋,可他这么说着,且甚是决绝地要离开这地方。
“你留在此处,可一直见着,”我迟了一会儿,又只说了声不算劝的劝解··宴宁背过身去没看我,又道:“我无法留在此处了,每每见得那些他留下的东西,便日夜难安,我只想离开这里。
凡人没什么不好的,过完一辈子是苦是甜都忘得一干二净从头再来·什么事情都会过去,都会忘记,岂不是很好么”·本仙君又无言以对,尽管我不大认同,却也须尊重他的意见。
且我尊不尊重也不妨事,终究冥帝已然同意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提前与你道一声别,走的时候便不要再见了,”宴宁转过身来看我,笑道,“这样你以后也不知我去了哪处,我与冥界再无任何干系,与神仙也再无任何干系。”
“好罢,”我半张着口半晌,也只得应了声··心里有一阵理不清的想法,我送了宴宁离去,又觉着他说得那些离开冥界的话耳熟·转头看着那几竿竹子,恍然记起,长辞也想离了冥界的。
·或许这里真不是什么好地方,里头的都想跑出去,本仙君却往这里头跑·如今又牵扯了一遭,轻易也是离不去了·况且天界当是回不去了,若我再离了这处,也只能如宴宁一般去人间。
我眼神收回来,又觉着自己想得甚是荒唐··若是离去的好,那便离去罢··后头我也未去看过宴宁,若是不去看,便还只作他过几日才离去·一日不去看,便一日未离去。
又过几日,我独个儿去冥帝那处尽本分·其实冥界太平得很,也未有什么乱子·我到底是懂了为何冥帝那时候与帝后的事情也能叫从前的神仙记进去,无甚可记,便只得寻些逸史了。
冥帝听我说些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未说什么,又瞧得眼神中有些什么意味··本仙君很本分地没如往常一般迎着对上去··“没有旁的要说了么,”冥帝垂眼看着我方才递上去的文书,过了一会儿道。
未有旁的神仙在,我低头琢磨了会儿冥帝此话的意思,将往前与扶霖一道闹腾过的缺德事并不缺德事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遭,一时捉摸不准冥帝究竟是闻得了什么风声,还是知晓了什么。
“听闻帝君允了宴宁仙君,回凡间当个凡人,”安静了许久,我只好扯出些什么来,便就着脑子里最近的一桩事问了出来,“小仙有些不解,为何帝君会应允此事……”·“宴宁记起了往前在凡间的事,再无心在此处,我不必勉强他,故而叫他去了,”冥帝竟是回了我一声,语气也听不出什么。
他说着此话,其实与不说无甚分别·我听闻冥帝这般说,本是未在意的一个说法,又入了脑海·我拱一拱手:“原是如此·”·“司簿好似并不意外,宴宁如何会记得往前在凡间的事,”冥帝手里拎着一杆笔,抹了一笔。
我心里惊了一瞬,冥帝何时知晓了此事·我缓了缓,又抬起脑袋··冥帝抬头看着我,眼神沉甸甸,用意很是明显,是叫本仙君自己交代的意思··本仙君用了眨一眨眼皮的时间思虑了一遭,等得冥帝将事情扔到脸上,还是自个儿坦白这两个的后果。
其实也无甚好想,坦白才可争得宽大处置·若是装傻充愣,才最是不明智··我先撩开衣摆跪了下去,瞧着冥帝,冷静道:“帝君恕罪·”·冥帝仍看着我,脸色未变得多好,但也未更差。
“小仙为着帮一遭宴宁仙君,才与大殿下寻个借口借了钥匙,与殿下无关,全是小仙一个之意,”我只好又道··“如何与他无关,”冥帝话音出口。
我立时心提了几分,一时着急,本仙君这话说得太拙劣了些,听着有些欲盖弥彰··“若是他不徇私将那钥匙给你,宴宁可看得到大明镜吗,”冥帝又道,声音沉威。
果真冥帝都知晓了·我后悔莫及,方才该换个说法才是,只顾着惊,未思虑周全·我只得亡羊补牢道:“小仙愿担下一切罪责·殿下是与小仙有些许交情,听了我的说辞,才会借给小仙钥匙。”
“那时,你们三个在藏书阁中,皆是因为此事”冥帝开口,却未追究下去,又提了另一桩··心跳的声音有些清楚,我咽了咽喉咙,应了声:“是。”
“大明镜也非是看不得,书阁顶层虽说不可擅自打开,但看一看大明镜还挂不上什么罪责,”冥帝语气未缓和,只盯着我道,“便是与我说一声,我也可叫你们去看。”
我只低头作一副诚心受教忏悔样子,心里又委实大惊·不曾想冥帝竟如此宽宏大量,这念头比冥界有了日头还要叫我吃惊几分··“但你知,叫宴宁看那大明镜错在何处么,”冥帝又道。
本仙君刚松一口气,闻此话半口气未顺上来,合着前头说的只是虚言·我心里想着清庙的那一桩事,未说出来,口里只道:“小仙不知·”·冥帝将笔扔在了一旁,眼神又是沉甸甸:“宴宁本是凡间一个凡人,与上任司簿清庙生了情分。
神仙与凡人,本是忌讳,却非是因高低之分·神仙岁月极是漫长,凡人却只一世,且两者生活情理全然不同,若是神仙牵扯了凡人,只会乱得三界规则,两处落不得好。”
我默不作声,究竟未忍住问出了口:“清庙神君灰飞,也是因了这仙凡之别吗”·“清庙灰飞,是因为他自己,非是因天条受得责罚,”冥帝踱过我身后,我眼角看见暗色的衣裳下摆,又到我身侧,“你可知宴宁是如何成仙的凡人修仙极为不易,清庙那时舍了一身修为渡了宴宁脱去了肉/体凡胎,自己形神俱灭。
他孤注一掷舍命成全,我便也叫宴宁留在了冥界·如今宴宁既是记起一切,想往赴凡间,我自是不会阻拦·”·……宴宁是叫清庙渡成了神仙,而非是自己修得我怔了好一会儿,没想到竟是如此。
怪不得宴宁记不起自个儿如何成仙,想是清庙叫他忘了·可清庙如此做又是为何呢,只为了与那仙凡有别的天条抗衡吗··若宴宁不是凡人呢,他与清庙皆是神仙,……还会落得今日局面么。
“本也未有许多苛责,修仙也非是要舍弃七情六欲·但如清庙这般,最后要这般下场,这凡情动得成了劫数,那便不要动得好,”冥帝竟还与我说些解释,叫我惶恐并讶异。
冥帝这般宽宏大量,为何又对自己的儿子那般苛责·我自然不能将此话问出来,想了一想,约莫是爱之深责之切么··我低眼看着膝盖下的地面,屏了会儿气息,颇为不要命地开了口:“小仙有一言斗胆想问一问帝君。”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何事,”冥帝大约是觉着我要说些什么来与他反驳,又转身过来看着我··这话说出来,难保不是个提醒·若是冥帝闻得什么,无异于是自个儿招认了。
然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冲动也好,莽撞也罢,我眼睛看着眼前的虚空,顿了会儿道:“若是宴宁……他本就是个神仙呢,与清庙神君一般……”·“若是宴宁成了神仙后,清庙神君也还在,他们……”我未抬头看冥帝,却也觉着一字一句说得甚是艰难,不知他此时是何神色,会否觉得我荒唐违逆,“他们此时生了私情。”
“司簿可抬起头来再说一遍,”冥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不知是不是觉着我太过于胆大包天,只顾着不可思议还未来得及生怒··“是小仙失言了,帝君恕罪,”我一颗心坠下去,敛了眼神,抬头道。
冥帝的神色仍晦暗难辨··本仙君今日真是脑子不大好使,接二连三地犯糊涂·都过了许久,也不该这般冲动了罢··又是久久的安静,我跪在地上,决计不打算再开口说什么。
想来是今日挑了个与本仙君八字不合的时候,才处处犯愣··“司簿与扶霖交情甚好的”冥帝一语惊人,唬得本仙君脊梁挺直了几分。
这却叫我如何说,未揣测着此话是何意,再冒冒失失开了口,岂不是挖了坑自己跳·我斟酌一番,含糊道:“尚可罢……”为了说明本仙君说得是实话,我不闪不躲地瞧了冥帝的眼神,他仍盯着我,我于是嘴巴不受脑子使唤地道:“也不大好,一般罢……”·天君哎,本仙君都说了些什么出来。
静谧无声,我识趣地没再补充什么··“司簿今日,是在害怕责难么,”冥帝十分体谅地没接着问下去,转身扔了一句··否认自是说不得的,冥帝会觉着本仙君不怕责难藐视威严,指不定要怎么发落一番。
虽则承认又有些不大符合本仙君的胆识,但好似也无甚更好的回应·我便很是认命地恳切应了声:“是·”·于是本仙君是扫完三个月藏书阁后,又在思齐宫里闭门思过了三个月。
·☆、风露渐沉(一)·打开的窗子缝隙里可瞧见云云翠竹,我一手支着脸,坐在书房的桌子后头,拎着那杆罪魁祸首的笔,望一会儿,又收回来眼神描一笔画··画已画了三日,画上笼统三片竹叶。
本仙君一日描一片竹叶,三个月过去估摸着可画成一幅翠竹图··将落了笔勾一道叶线,听得门哐哐响了几声,外头传来云显的声音:“司簿,大殿下来了。”
“嗯,知晓了,”我应了声,接着描那道叶线··外头没了动静,过会儿,云显又道:“司簿,不与大殿下开门么,他在大门外·”·我描完一边,又斜着勾另一边:“你忘记我与你说,帝君叫我闭门思过么。
若是开了门,还如何叫做闭门思过·”·“那……小仙如何回禀大殿下”云显又在外头嚷嚷道··“就这般说,”本仙君想了一想外头那位的反应,其实有几分好奇。
“这……好罢,”云显应了声,听着噔噔噔地去了,还是跑着去的,忒没出息,不给本仙君长脸··我不紧不慢地将一片叶子的轮廓画出来,又听得了脚步声,云显又在外头道:“司簿,不开门不大好罢,大殿下都过来了。”
“我方才不是与你说过,什么叫做闭门思过的吗,”我有些暗自惊奇,扶霖竟然这般消停,只支使个小仙童传话··外头又没了声响,我提起笔尖将落在线条上,便听得含着笑的声音:“你先下去罢,我看一看你们司簿思过思成了何种模样。”
手抖了一下,险些将一团浓墨沾上去·我赶忙提了笔,又听得云显应了一声“是”··“门都不愿意与我开了,是觉着在父帝那处受了委屈”扶霖在外头道。
这有些奇诡的话叫本仙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仙君一个大男人,何来委屈不委屈一说·我胳膊结结实实抖了下,毛笔尖戳到了面前的纸上,将一团墨点戳到了那三片竹叶上,花了。
我盯着那团墨迹,没吭声··“真的不愿意与我开门”他又道··好似本仙君故意与他过不去一样,门只是关着并未上锁,他一推便可开了,还在此装模作样地与本仙君做戏。
“我这句话说完,若是还不愿与我开门,往后便一直呆在此处思过罢,”轻微的两三声敲门声,和着他悠悠然的话音,“自然,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来找司簿了。”
这句话其实不算短,够本仙君从书桌至门前的时间,我一边鄙夷地扯嘴角,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伸手赶在他最后一个字的落音前扒着门缝打开了··他在门前立着,好整以暇地带笑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脑子里后知后觉,我使个仙术也可叫门打开,本不必自个儿过来的··“出来,”他站着没动,一副仗势欺人模样··本仙君威武不能屈,扶着门框没动,实话实说道:“帝君说的闭门思过,自是不能出去的。”
他带些惊奇地看我,又笑道:“真的不出来”·“不可出去,”我真诚地道··他回头瞥了眼院中,又转过来,点个头,道:“甚好,你在那处站着莫动。”
……我退了一步,又态度良好道:“我此时出去来得及么”·虽则本仙君及时地表了态,仍是没什么作用·他三步迈进门来,转身将门关上,拉着我的衣领扯过去抵到了门上。
“你又闹什么别扭”他像是在与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说话,本仙君分明比他大三百年,何况闹别扭这等事本是他做惯了的··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无事可做,与你开个玩笑,”我靠在门上,眼神示意他可松开我的衣领。
他忽视了本仙君的示意,又道:“我来你这处,还不愿与我开门·我那弟弟过来,你便为他开了·与我说一说,不开大门也是玩笑么·”·我吃了一惊,及时地咬了下嘴唇,没叫那句“你如何知晓的”漏出口去。
“你门口的小仙童告诉我的,”他眉压了几分,笑吟吟道,不知是脑子太好使了还是会读心术··我悻悻地笑了声:“我倒是忘了此事了,许是有罢。”
云显个吃里扒外的·“……开着窗子的,”我眼疾手快,瞧见他的神色便急忙出口··扶霖低笑了一声,转头瞥了眼书房一侧的窗子。
我也瞧过去,还能瞧见如绿云的竹叶,实在非是本仙君扯谎··“先放过你,”他松了手,自个儿转身去在个椅子上落了座··“不与你闹了,”我扯了扯衣领,又整了整:“帝君未为难你罢。”
“为难我什么,错处不是叫你一个全顶了么,”他随手端起一个茶盏,捡起盖子看一眼,又厌弃地搁了回去,“但他竟信了你所说,实在叫我意外。”
·我走过去扯了桌上那做坏了的画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旁:“怎可能信,帝君知晓那日在藏书阁的事,况且我那般说,明眼的都可看出来。
帝君其实……还算得上宽宏大量·”·扶霖冷笑了一声,未说什么··“宴宁回了凡间,说是要去做一个凡人,”我又捡起那团纸,握在手里,“而且清庙那时候,也非是无缘无故灰飞的,是舍弃自己修为渡了宴宁成神仙,这才魂飞魄散。
或许不是你我想的那般,但若是他们两个都是神仙,又不知将会是何种局面·”·“你去问一问父帝,便知晓了,”他听完我说的话,又迟了会儿,瞧着是随口一说。
我又扔了那团纸:“我问了·”·扶霖讶然地抬头看我,又称赞道:“你确然胆子很大·”·“未得着甚么回应罢,”他又道。
“是我一时莽撞,才问出了口,帝君怎可能予个甚么回应·兜兜转转,宴宁还是做回了凡人,清庙这灰飞烟灭,也真不知是什么机缘,造化弄人·”我漫无边际地与他说道。
“如今才过了三日,还有两个多月,真不知你闷在屋子里会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出来,”他懒散地道··“二殿下前天过来,问我是否有空,想去看一看北冥的万丈冰雪,”我甚是无聊地又铺开一张纸,将笔尖饱蘸了墨水,又反复在砚台边上抹。
“我这哥哥当得实是不讨好,明明费了心,想去瞧什么景色还是找了你,”扶霖不知瞄见了书架上什么,起身走过去摸索了一卷拿了出来··本仙君设身处地地想了一想,若是我有个受了伤昏迷还要拿冰水将我泼醒的兄长,定然早已与他拔刀相向,哪里还规规矩矩地守辈分。
“从前与他提过一句,若是离了冥界,可去看北冥的景色,”我解释了两句,又委婉地道,“二殿下年纪还小,他只你这个倚靠了,有时候也不须那般狠心,你明知晓……你去做什么”·扶霖握着那卷书,慢腾腾绕开桌椅,到一旁伸手合上了那扇露出碧色的窗子,回身道:“关了窗户,就无须担心谁瞧见了。”
“……我是说,”我干干一笑,飞快地思索了一番方才究竟说了什么得罪他的话·至他甩手将那卷书扔到桌子上,本仙君仍未得要领,只坚持不懈地又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他欺身过来,轻声道:“只是什么,你同情他还是可怜他,又或者觉着我这个兄长甚是可恶”·同情与可怜皆无用处,长辞也不大实用。
可不可恶的,本仙君不是他弟弟,也不好评断··我一手撑着书桌边缘,瞟了瞟严丝合缝的门,又扭头看了看我身后桌面上那浓墨厌厌的砚台,预感有些不大好·未等我伸出胳膊去将那倒霉砚台挪个地方,眼前晃了晃,倒霉砚台已磕在了我后背上。
那里头尽是墨水,本仙君的衣服·我手肘撑了把桌面,慌忙想起身,一口气岔在嗓子眼里,没叫我呛出泪来·扶霖压着本仙君的肩膀暂且不说,但他他他耍- yin -招按在本仙君腰侧且不安分地是想作甚·“至于么,”我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嘴唇,稳住了声音低声道,“虽然你胆子也很大,但好歹注意些,我如今还是戴罪思过,你存心想与我过不去。”
“不吓唬你不知道害怕,那时跑到我那处胡说时怎不见得说与你过不去,”他一副小人嘴脸,又锱铢必较道:“你自己算一算,今日做了哪几件错事。”
还能有什么错事,我握紧了桌子边缘,有些悲愤,最错的便是与他开了门··“你又……你又不怕……”本仙君一句话也说不利索,听起来像个结巴,索- xing -不再说。
我咬了咬牙,努力平了平气息,推着他的肩膀,眼神使劲表示,再这般下去,可是会出事的··所幸他那好使的脑子仍旧好使,良心发现地松了手··我有些狼狈地扶了桌子起身,数个吐息方清明如初。
后心还觉着一点- shi -润粘腻,透过衣服甚是不舒服,定是墨水渗透进去了··扶霖假惺惺地与本仙君整了整衣襟,我心安理得地没推拒,转身伸手捞了那还剩半壁墨的砚台,干净利落地一把拍到了他后背上。
这三个月又过得极快,与那扫藏书阁的三个月不可同比·我整日呆在屋子里,不用去做些什么,便也过去了··终于得了空闲,正想着与长辞一道去北冥一遭,看一看落雪是否还如我记忆里那样,却又来了事情。
那曾在涂山大半夜里拔鸟毛的魍魉族少族长,煞有介事地说是来冥界拜访了··灵异神怪前世今生··☆、风露渐沉(二)·本仙君记起那魍魉族的少族长,只记起那时被扑了满脸的灰尘落叶,不知晓他此次会不会也来去如风,掀一股子动静。
少族长十分客气,先是递了拜帖,而后言说自己将来冥界拜访一遭·既是颇为正经地递了拜帖,便不能随随便便地对付了,要当做客人·本仙君想了一想少族长那个模样,对他来此拜访的目的倒不是很意外,却有些意外他竟还规规矩矩地递个帖子。
那少族长先是落住在了幽都的一处宫殿里,过了一日,冥帝也很是客气地方为他设了宴··宴会上几个神仙,扶霖并长辞,还有一些旁的仙家,冥帝并帝后皆未出席。
他还未来,我便瞧着扶霖在一旁微微皱着眉,我挪过去,低了声音道:“你莫不是在为你那妹妹担心罢”·他瞥了我一眼,淡笑了声:“你觉着是他需要为自个儿担心,还是铃央需要担心。”
前次铃央收了这天真勇敢的少族长送的羽毛扇,却触了霉头,想也知晓此次再见得那少族长,不会有好气·不过她今日并未在席上,便是要给那少族长难堪,也是给不了的。
“那是为何,”我朝着厅门口望了眼,还未有什么身影出现··“上次你在……”扶霖说到此处,又停下,偏头看了长辞一眼,继而回头道,“上次你我见得他时,你未感觉到么”·我也顺着看过去,长辞恍然不觉这厢的视线,只低头不知在想什么。
华颜站在他身后,转脸瞥了我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本以为那次她被扶霖气了一遭,定是跑到不知何处去了,后头一次去召旻宫时,却又见得她了·华颜对本仙君的态度没了以往那般冷淡,却也没更热情。
只说那时长辞受着伤,若是自己走了,也无谁照应,也只能就着这点机会报答·我也未意外,倒觉着她在也好,可惜她跑得不大是时候,不若长辞也不会叫扶霖叫醒。
·“感觉到什么,”我一头雾水,将那时在涂山的情景想了想,仍是只能记起那愤怒且不长眼的帝江鸟,及这少族长奇异的来去方式··“魍魉生- xing -贪婪且- yin -狠,为着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再正常不过。
不过既是存活下来的部族,不为害便也无须计较·且与冥界也和气,无甚过节,倒是不必忌惮,”扶霖也抬眼看了看,又与我道,“我与他也有些浅交,只是……”·他说与魍魉族的少主有些交情,我也记起在涂山时,那少主的姐姐也说常听说扶霖。
结识冥界旁的部族,非是什么坏事,我也可懂·他这几句说完,却仍未说明白原因·我只好又道:“你何时学了说话说不囫囵的毛病,要么就说完,要么就一句也莫说。”
“你待会儿看罢,算作我瞧错了才好,”他将本仙君胃口吊地七上八下,反而又截了话头··我刚要谴责一番,便听得门口仙使通报了一声,说是魍魉族的少族长来了。
少族长的头发没再张扬不羁地飘在脑后,脑门上那根赤金的发绳功不可没·他迈进厅去便哈哈大笑,略带些深邃的眉眼映着那肆意的笑容,瞧得很是亲和并天真·他身后也未扬起一阵什么风,不知是不是因为外头没有叶子的缘故。
“少族长来了,”扶霖十分有礼地起身,客客气气地笑,又做个请势··“殿下太客气了,你我又不是头一次见,不须讲究这些虚礼,叫我淇梁便可,”少族长仍爽朗笑着,又摆了摆手。
他朝我看过来,我便也颔首,心里感叹几分上次还见过面,不过这位铁定是不能认出我来··扶霖待得那少族长落了座,方坐下道:“今日父帝不在,也无须拘谨,你便自便些,若有招待不周可要多多包涵。”
淇梁少族长又摆一摆手:“小事情小事情,哈哈哈,我说了不必客气的么……”·他笑得很是旁若无人,余音绕梁隐隐回响,一旁的几个仙家也干巴巴地回应笑了几声,显然是不懂有什么可乐成这般模样。
本仙君瞧着这场面,只觉着十分有趣,许久未有这般鲜活气息··酒过一巡,淇梁十分没遮掩地问了声:“怎的不见铃央帝姬,莫不是知晓我来了,便不好意思了”·周遭一圈仙家神情各异,眼神拼命地在与旁座的交流,面上还要做一本正经肃然状,委实辛苦。
我晃了晃琉璃盏里的酒,心里赞叹这少族长的情真意切··“舍妹许是有事,一时耽搁了,”扶霖又笑道,我瞧着他眉宇间松了松,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淇梁没见着铃央,又眼睛一瞧,瞧到了长辞身上··我随着他看过去,忽而觉着懂了扶霖在担心什么·他见过长辞的,虽则是本仙君扮的,此时说出来难免不会闹些尴尬事。
但他应该是不知晓的罢,长辞应该也是不知晓的··“又见着二殿下了,”淇梁咧了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叫我想起,他那时候瞧见那帝江鸟时,也差不多是这个眼神。
长辞颔首微笑,算是回应一声,未说什么··“那时在涂山,曾与二殿下有一面之缘,此时二殿下好像不大记得一般,”他说了半句,我心虚地低了头琢磨杯子里的酒,觉着不如本仙君的杏花酒清冽。
长辞停了一会儿,不出意料道:“少族长许是记错了,我并未在涂山见过……”·“哈哈哈,二殿下贵人多忘事,”淇梁又仰脸大笑,又落落大方地自嘲找台阶下道,“不记得也无妨。
只是我那时见得二殿下一面,倒是还未忘怀·”·一时静谧无声,周遭的仙家眼神胶着了一般停在半空,继而纷纷收了回来,突然间都对手中的琉璃盏有了莫大的兴趣,不是拿着端详,便是掩袖饮酒。
我喝了一口,酒未喝出味道,先觉着哪里古怪不已··长辞面色惊愣了一瞬,又回笑看了淇梁一眼·那点笑缓缓落下去,他也突而对面前的酒杯有了兴趣··灵异神怪前世今生·这少族长着实不会说话,对着一个心上佳人说还未忘怀也就罢了,这般大庭广众地说,还是对着一个头一次见的男神仙,也无怪那些神仙忍笑忍得辛苦。
“平时与大殿下也有些交情,倒是不曾见过二殿下·二殿下这般风姿,真是看了要叫一般的神仙忘神失魂,”淇梁果真是与众不同,抛开那自挂着便未丢下的笑容不说,说出的话也这般不知分寸。
堂堂一个冥界的殿下,叫他夸得像是调戏女子··长辞的脸色不大好看,却也未开口,只是执了酒杯,凑到唇边··“咳,少族长,莫要只顾着说话,贵客不动杯盏,小神几个可都也不敢动了,”一个蓝袍神仙笑呵呵地道,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神仙也纷纷地笑着附和。
淇梁又端起了琉璃盏,也与众神仙举杯道:“我疏忽了,哈哈哈,各位不须这般客气,自个儿尽兴就是·”·我举杯做个样子,斜着眼角看见一旁扶霖嘴角噙着笑,眼中早已有了冷意。
淇梁仰头喝完了一杯,又拎了酒壶倒了另一杯,席间气氛甚为沉闷,淇梁环视了一圈,又道:“你们怎的都不说话,是我叫各位觉着局促了罢·”·“少族长莫在意,小神等平常一板一眼地惯了,倒叫少族长看了笑话,”我开口道,本着不想与他难堪,折衷地没说冥界的神仙规矩惯了。
“正是,还望少族长莫要怪罪,”玄度灵君也在一旁道··淇梁执了酒杯,又是哈哈一笑,看着长辞竟也未移眼神,喝了几口,又道:“是我的不是了,你们莫要见怪才是。”
我瞧着那少族长的样子,心里头浮个揣测,稍稍想一遭,又叫我觉着震惊不已,仔细想又腹中生些许火气·看长辞那边,华颜拧着眉,焦躁不安地有些显眼。
“王兄,我还有些事情,便先告一声退,” 长辞起了身,对着扶霖道··扶霖点了点头:“去罢·”·华颜跟着去了,末了转身剜了淇梁一眼。
自然,淇梁并未看见,只面上遗憾瞧着长辞转身而去,又对扶霖道:“莫不是我方才说的话叫二殿下不高兴了,我却是无心·”·“他本就那般- xing -子,未有不高兴,还要你见谅,”扶霖又对淇梁笑道。
他话音刚落,便闻得一声娇俏女声,极为灵动地传来:“诶,哥哥这便要走了么,铃央莫不是来晚了,宴已散了罢”·铃央可想而知未得着甚么回应,长辞看也未看她便径直离去了。
铃央嘟了嘟嘴,转头看向这厢,又笑得嫣然,缓步迈了过来··“铃央帝姬来了,”淇梁又是哈哈哈几声大笑,眼神里满是毛头小子一般满满当当的情意。
想想本仙君之前还觉着他很是天真勇敢,为着讨好姑娘极为卖力·此时瞧见这眼神,又说不上是怎么滋味,如鲠在喉一般,半口酒含着也不大想咽下去··“少族长这般记挂铃央,叫我受宠若惊,”铃央落了座,又掩着口笑。
本仙君瞧了瞧眼前的宴席,有些想脚底抹油,刚稍稍起了身转个头看扶霖,他便瞥了过来,眼神明明白白,本仙君瞧懂了··但本仙君着实不想呆下去,管他是不是警告,将身子站直了,方要开口。
“司簿是坐久了不大舒服么,要么换一换位子,正巧长辞腾出一个空位来,”扶霖顺当地示意他身旁的位子,笑得体贴道··“……殿下好意,我站一站便好了,”我龇牙咧嘴地笑,几欲与他翻个白眼。
然那一圈神仙不可忽视,本仙君磨一磨牙,只得又坐了回去···☆、风露渐沉(三)·果真是有这么一种心思,自个儿不舒心,也要连累得别人不舒心·本仙君早知晓他心眼缺德,此时也随遇而安。
自然,若是不随遇而安也未有别的法子··“我还当帝姬躲着我,不愿意见我了,方才还与你哥哥说起此事,只说你有事在忙,”淇梁大大咧咧地与铃央道。
“确然有一些事情,耽搁了些时候,少族长莫怪,”铃央向扶霖看一眼,又笑盈盈地对淇梁道··淇梁又大笑:“帝姬何必如此生分,你赏脸来我已经很高兴了,哪里有什么耽搁不耽搁的。”
铃央又挽了袖子微微地笑,又垂了垂眼睛··席上的仙家间或地小声与旁边的仙家交谈几句,气氛和热了不少·本仙君无聊得很,杯子里的酒不大好喝,也不想入口。
瞧着宴席正酣,也不知几时能结束··“我敬铃央帝姬一杯,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从铃央落了座,淇梁的眼睛便未移开过,一口牙齿露得齐整,“愿铃央帝姬永远这般花容月貌,倾国倾城。”
……这少族长,也太酸了些,如今哪里有这般夸姑娘的·便是人间那些酸秀才穷书生,见得姑娘时,头一句话也要说,在下与姑娘好似在哪里见过。
姑娘再无意,也要叫这一句浪漫的攀谈撩动地起了几分心思,即便是不起心思,也不会生出什么反感··如他这般,坦诚热烈地说一句,说不好了便会觉着轻浮·说得好了,也未有什么作用。
我估摸着这位帝姬,不大能将那华丽丽的羽毛扇子轻易忘却··“能得少族长谬赞,铃央不敢当,”铃央脸上有些微红,手里一把玲珑团扇挡了挡脸·平心而论,铃央其实相貌不赖,能与摇倾比上一比。
此时这么含羞带怯半遮面,莲花不胜凉风一般,颇有些勾魂夺魄之意··本仙君感叹一遭,转头瞥一眼扶霖·他自铃央来后便懒得开口一般,捏了琉璃盏,一手撑着额头。
我看过去时,他凑巧也看我一眼,笑意深了些·本仙君移开目光,又觉着铃央其实也普通得很,老天确实有些眷顾他,连他妹妹都要叫他比下去··淇梁少族长看起来早已为铃央这倾国倾城的容貌迷得神魂颠倒,眼睛看着都要痴了。
他只顾着痴,便理所当然地未看见铃央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面上闪过一丝厌烦又转眼不见···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没这个荣幸了么,帝姬不愿与我共饮一杯,”淇梁少族长很是真诚地又道,面上的神色仿佛愿意为佳人赴汤蹈火刀山火海。
铃央便只拿着扇子掩口笑:“言重了,既是贵客,铃央怎会不懂礼数·”说罢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便又搁下了··本仙君瞧着那少族长往嘴里灌酒还不忘看着铃央,也不怕将酒灌到脖子里去。
帝姬喝了酒,淇梁少族长许是觉着有了荣幸,便看着更为高兴,喜气都要冒上眉毛梢儿·这么一喜,自然要趁热打铁地谈下去·许是他觉着容貌已经赞过了,得赞些别的出来,于是本仙君便听见淇梁道:“帝姬手里这把扇子甚是好看。”
“是么,”铃央又清脆地回了一声,大眼睛眨了眨··“当然是,”淇梁又道,眼神有些讨好意味·瞧着像是要做不经意地提,又功夫不到家,不可避免地露了些热切出来,“那帝姬可还收着那把羽扇的罢,虽然颜色亮了些,却也与帝姬极为合衬的。”
本仙君那不为人道的心思又涌上来些·这淇梁自己往霉头上撞,还撞得这般开怀·再看铃央,她缓缓收了笑,瞧着是疑惑,未说什么··“原来少族长还曾送过舍妹羽扇,未见她拿过。”
许久未开口的扶霖在一旁颇为热心地添了声,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本仙君倒是见过,那五颜六色的羽毛扇子,不算难看,只不过只见过一遭,后头再没见铃央拿出来。
“哈哈,大约有些丑,帝姬看不得入眼,惭愧惭愧,”淇梁挠了挠脑袋,又笑··帝姬可不是看不入眼,还拿着扇子显摆了一遭,只不过显摆得不是时候而已。
“哥哥也在一旁添乱,”铃央未语先笑,手中精致团扇转了转,又对着淇梁道,“该是铃央惭愧了,一时未记起来·我很是喜欢那柄羽扇呢,那般漂亮,倒是不多见,原来是少族长送的么”·“嘿嘿,帝姬喜欢就好,”少族长略带羞涩地笑了。
本仙君胳膊抖了抖,酒水溅出来一些到手背上,我只得搁了酒盏,拭去了··旁边的仙家时不时两三声交谈,还要伸了耳朵注意着这宴上动静,不容易得很··“真的是少族长送的么。
只不过那上头的羽毛瞧着极为珍稀,我以往都不曾见得那般漂亮的羽毛,少族长费了不少心思罢,”铃央眼睛睁大,既惊且喜的模样··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少族长要脑子犯浑,摆明了谁也拦不着的事。
于是淇梁少族长为倾国倾城的帝姬看得丢了魂儿,浑浑噩噩道:“你喜欢便好,没费什么心思,是在涂山那里有只鸟么,哈哈哈·不用费什么劲儿,用几根羽毛做的,不大能拿得出手。”
“涂山是狐族所居,少族长许是记错了罢,”扶霖在一旁含笑,如东风拂柳,“怎会有什么鸟类在·”·瞧瞧,甚么叫做- yin -暗。
真该叫尘悬来见识见识,本仙君多么冤枉·明明那时扶霖与本仙君作壁上观看那少族长拔鸟毛,此时还要做无辜,加油添醋一把··铃央脸上还带着笑,只是挂的有些僵,闻得此言也看淇梁。
少族长眼瞧着是又叫这一眼看得失了魂,张口便道:“那只……什么什么,叫什么帝江的么,我记得是这个,记不清了·”·“涂山确然是有帝江鸟的,少族长不曾记错,”本仙君善良地与他点头补了一句。
“那便是了,”淇梁也点头··铃央笑靥如花,团扇搭在胳膊上,过了好一会儿道:“原是少族长送的,铃央可真是极为喜欢的·后来虽则不小心弄丢了,但许多日也不能搁下此事,为着此事还叫父帝说了一遭呢。”
“诶,丢了便丢了,你喜欢什么别的,我再送就是,”淇梁又表衷心道··本仙君此时觉着,没脚底抹油也不是那般差,可看一看热闹··旁边的神仙们酒兴正浓,闻声也互相不动声色地露个你知我知的神情,又应了气氛笑。
“哪里能叫少族长费心呢,铃央却没什么能还人情的,”铃央一手执了团扇,又道··淇梁少族长便又勇敢几分,开口道:“我送了你东西,没想叫你还的,只指望着你知晓。
我想叫你高兴,便好了么,你也能懂我的心思了·”·一时座上又大笑,有活泼的小神仙,连酒嗝都笑了出来··铃央面上笑却落了下去,团扇半挡了脸,瞧着是恼了。
可惜美人当前,少族长热血上头,不大能瞧出来,只咧了嘴笑,怕是觉着铃央是在嗔怪害羞··也只片刻,铃央又拾了笑,神色好奇地道:“听闻少族长此前有一桩美谈,不知此时如何了”·“美谈什么美谈,”淇梁愣了神,又问道。
“我听说,少族长曾与魑族的少主有一些美谈么·少族长与他很有情意,便不惜屈尊去请他来你们族中长住,少族长这般深情,我还觉着甚是感怀呢,”铃央语气天真,又歪了脑袋,瞧着只是在感叹。
本仙君听了此话,一时没反应过来·邀一个神仙来做客,算不得什么特别事罢,谈何深情不深情的,难不成对方也是个少主,便格外不同么··宴上静了静,小声交谈声也停了。
“可莫说此事了,”淇梁又摆了摆手,未哈哈大笑了··“我那时听得此事,只觉着少族长很是直爽·但少族长既是与魑族的少主互生了情意,往后说话也不能太率- xing -,否则那位少主听见了,可是会不开心的。
到时误会了来找铃央麻烦,可怎么办才好,”铃央说得极为淇梁考虑,落落大方深明大义··她这几句说完,我只回味着那句生了情意,还未悟透彻,便听得淇梁声音有些傲气道:“什么情意,是他不识好歹。
我叫他来我族中做客又如何,他跑了不说,还带兵与我族打架,哼,我岂会怕他·”·本仙君听罢,费解地转头瞧了座位旁边的神仙一眼·旁边的玄度灵君回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仿佛我该与他心照不宣。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少族长勇猛,自然是不怕的,”有仙家缓和一般,这么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夸赞,还是什么··一时又和了几声笑,便只揭过去了。
至席散时,勇猛的淇梁少族长瞧着铃央的眼神仍情意不减,估摸着当是牡丹花下死也心甘情愿··我磨蹭一会儿,见得淇梁出了宴厅门,又试探地与扶霖道:“这魍魉族的少族长与那魑族的少主,生出了情意”·“你未听过此事”扶霖瞧了厅门,又转头与我道,“也难怪,是你没来此处之前的事情了。
生未生出情意不大好说,只不过确然闹得不小·”·魍魉族的少族长,偶然见得了魑族的少主,色心起了也好,恶向胆边生也罢,总之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抢回了族中去。
那魑族少主却没依,费了千辛万苦逃了·魑族听得自己少主居然叫抢了,还是另一个比自个儿少主地位大不到哪处去的,哪里肯罢休·于是便又带了兵讨伐泄愤,双方大打出手。
只不过实力差不了多少,闹了几场,相邻的部族不堪其扰,又搀合着劝了,这才停息了··本仙君听了这一桩事,只觉着十分长见识·铃央当着这么多仙家的面说出来,分明是有意瞧淇梁的笑话。
但想一想那淇梁少族长的小眼神,一点也未觉着心上人叫自己当众出了丑··“情之所至,这般风流,”我与扶霖感叹道··“你说话也这般刻薄,”他不以为然地笑了声。
我谦虚道:“尚可罢,此乃夸赞·只不过你那帝姬妹妹,不像是绣花枕头,我如今还有些为你担忧·”·厅中仙家已然走得干净了,收拾的仙女还未过来。
“哦,担忧上心便罢了,”他转身在残席边落了座,又瞧着我道,“也亏得我不与你计较·说话愈发不中听,是想叫我教一教你如何说话么·”·我只没理他,忽而想起开头时那为他吊的胃口,又道:“你之前担心的是什么,如今宴罢,我却也还未瞧出来。”
“你不是知晓了么,那淇梁甚好颜色,”他眼看是要与我解释一番了,我作真地听着,便听他道,“我怕他瞧上你,把你抢去罢了·”·他又在随口胡言。
本仙君一颗心好比一块石头将要落了地,又撞在树枝上扑腾了一遭卡在了上头··真不让老子省心··我万分痛心疾首,愤而拂袖转身离了去···☆、风露渐沉(四)·翌日,本仙君寻思着无事,便预备着去冥帝那处一遭。
刚收拾了一番,还未出门,云显进来,说是行止宫的仙君来了··我随意应了声,又将桌上文书捡在手里,出了门··刚迈进院中,便见得一个身量与本仙君差不了多少的神仙可巧也停住了步子。
“司簿,”神仙拱了拱手,又笑道,“小仙是刚到行止宫的江汜,往后与司簿一道,特来拜会一声·”·“不必多礼,”我扯个笑容出来。
心里才恍然大悟,方才我听云显那般说一声,竟是还以为是宴宁··“江汜仙君何时至的,这几日有些忙,也未曾注意,”我又寒暄·原来宴宁已然走了,真如他所说,不知何时走的。
我想起他早早地道的那声别,又觉着空寥··江汜也回我道:“前几日方至的·一时安顿了几日,也未及时来拜会·”·“不妨事,”我又道。
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怅然,来去更迭,这样悄无声息·再想一想清庙,若是他知晓自个儿违天逆命,到后头却又落了原样,该当凡人的,还是去当了凡人·他拼得这一遭,又是何苦,什么也未落着。
“司簿可是要出去么,”江汜随我走了几步,又问道··“正要去帝君那处一遭,”我回过神来,回他一声,发觉已出了大门··江汜应了声,也跟了我走:“我一道去罢。”
从我这处去,本是要绕那花园一遭,我与他未有许多话说,也只闲扯着几句,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转进那花园里,我忽而记起一事,又与他道:“行止宫里头,说是有扇书阁门是坏的,你可注意些。”
“有么,”江汜面上疑惑,又皱眉思索了一番,认真与我道,“我这几日还未发现,多谢司簿提醒·待得回去了我再查看一番·”·也许那扇门真是坏了,也许没有坏。
我原也不知道,那门是否真的坏了··几蓬花开得幽雅,假山照旧曲曲折折嶙峋叠嶂,转过一条路,便见得一个身影,正是昨日宴上的淇梁·他靠着一块假山石,手里攥了一朵红艳艳的花,正仰脸望着天,脸上带着些笑,仿佛自得其乐。
“那位是……,”江汜在我身边也站住了,小声问道··“是魍魉族的少族长,来此做客的,”我撇脸低声回了他,又揣度着是绕个道,别打扰这位少族长的臆笑,还是打一声招呼。
瞧着这样子,八/九不离十地是在等谁了··“诶,昨日见过的那个神仙,”谁知未等我想出个结论,淇梁便冲我招了招手·也难为他记- xing -不赖,明明只顾着看姑娘,还能记得见过本仙君。
我笑呵呵地走过去,与他点个头,也道:“少族长·”·江汜仙君也很懂礼貌的瞧着要打一声招呼出来,他刚一拱手,淇梁便十分不见外地拉了我袖子,只没看见还有一个神仙。
本仙君被他这么一拉,有些唬,不动声色地抽了袖子,又道:“少族长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不是什么事,”淇梁摆了摆手,又嘿嘿笑了几声,方道,“你们帝姬呢”·这称呼听着着实别扭。
我迟疑一会儿,道:“我们……,铃央帝姬在她宫里罢,我也不甚清楚·”··灵异神怪前世今生“在她宫里”淇梁仿佛不信一般,又道,“她与我约了在此处相见的,现在还没见着影儿。
我问一问,她莫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罢·”·果真是在等约·但本仙君又与铃央不熟,且又不在她宫里,如何能知她是不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这许是罢。
少族长等帝姬多久了,”我心里有个猜测,又问了一声··淇梁拈了拈手里耷拉着脑袋的红花,皱眉道:“一个时辰还是一个半时辰,不到两个时辰罢。”
“还不算时候长,”我安抚道·将近两个时辰还未来,若是有了约,哪会耽搁这般久,这少族长果真为一个情字烧昏了脑子··“确实,”少族长猛地点了点头,“姑娘家么,总爱梳妆打扮的,迟一些时候也不妨事。
我就再等一等·”·“那少族长先慢慢等着,我们先去了,”我与他拱一拱手,又转身与江汜接着往前头走··江汜看起来眼中无限疑惑,却拢着衣袖一声没吭,只蹙着眉不知在琢磨些什么。
我看得只觉十分辛苦,有心想提点一把,便道:“江汜仙君可是有什么疑难”·江汜又迟疑了好一会儿,瞧得本仙君心有愧疚,这仙君莫不是个板正不好听闲事的,又听得他道:“这魍魉族的少族长,与铃央帝姬,是在幽会么”·我叫脚下一颗小石子绊了下,又感叹,本仙君想错了,江汜仙君一语惊人,前途无量。
我咳了声道:“幽会不大准当,光明正大的么·”·“喔,那便是这少族长瞧上铃央帝姬了,两个约了欲要私奔”江汜仙君压低了声音,全然没有方才的正直气息,兴致勃勃地与我道。
这既无父母婚约在身,又未有哪个强取豪夺,你情我愿的,何来私奔一说·自然,淇梁很是情愿,铃央情愿不情愿便不得而知了··我只好又善良地与他解释道:“非是私奔。
旁人多了说些什么话总是不方便的,单独一起,才好说话不是·”·“懂了,”江汜一副顿悟的神情,默了一会儿,又皱了眉道:“照司簿这般说,与幽会没什么两样罢。”
……本仙君有些懊悔,不该与他说这般多·回头再传出去我说铃央帝姬与魍魉族少族长幽会,可是大大地不妙··“过会儿还要见帝君,闲话适可而止,”我端正地与他道,只望此时说还为时不晚。
“小仙晓得了,”江汜立时神情严肃,方才那股子不正经气息荡然无存··我走了几步,又转头称赞道:“江汜仙君不可貌相·”·“司簿谬赞,”江汜仙君满脸谦虚地回了我一声。
见了冥帝,说的话也无甚新意,我规规矩矩地将该说的话说完,又听得冥帝随意吩咐了两三声,也没什么新意··正要告退,冥帝忽而又道:“前日宴上未有什么事罢。”
“无事,”我瞧着冥帝的神情,觉着他想说的大约不是这事,像是欲要问一问什么,又不大好问出口,这么折衷地说了一声·本仙君便又善解人意地未将那告退的话说出来,等一等他将问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也未见冥帝说什么,一旁江汜又莫名地看了我一眼,许是觉着我与他在此干杵着很是无聊··难不成是本仙君想错了,我将做个拱手的姿势,便听得冥帝道:“有一些事宜,司簿回头与扶霖说一声,叫他过来一遭。”
我应了一声,瞧着冥帝的神色,竟然有一些……犹豫··本仙君莫不是瞧错了罢··“还有事么”我再看时,冥帝面上神色如常,又看着我道,好似我之前看的是错觉。
“无事了,”我赶忙道,“那小仙便告退了·”·回去时,仍从那花园里过,我低了头只琢磨着冥帝末了那一句是要做些什么,不妨江汜又在我身边悄声道:“那魍魉族少族长还在。”
我一抬头,可不是么,淇梁手里甩着那朵蔫巴花儿,仍靠着那块石头上,正打着哈欠··“帝姬还未来么,”我与江汜路过,又寒暄一声··“她若是有事该与我说一声才是,我在此等了大半日,等得有些辛苦,”淇梁撇了撇嘴,又扔了手里那朵花儿。
我未说什么,又道:“少族长耐心甚好,我等很是佩服·”·“确实,”江汜面色诚实地也在一旁应和··“不等了,”淇梁离了那块假山石,又胳膊伸到身后拍了拍衣裳,“昨日宴罢她说的,我倒也忘了问她住在哪里,不若直接去找她就是。
你们知晓她在哪里住着么”·铃央在哪里住着,我却真未注意过,总归是在幽都里··“不知,少族长可打听打听,”我又回道。
淇梁瞧着很是苦恼,又挥了把衣袖,“我又不想回那行宫里去,麻烦极了·诶,你知晓二殿下在哪里住么”·“……知道”我猝不及防闻得他转了个弯儿,扎实又惊讶了一下。
他莫不是想要去找长辞罢··“他在哪处,”淇梁眼睛亮了亮,方才的丧气一扫而光··我瞧了一眼江汜,他迷惑地看我,显然一无所知·我清了清嗓子道:“在……召旻宫。
你找二殿下可是有事”·“我既是来拜访的,也该登门拜访一遭才是,”淇梁好似突然间凛然起来··“少族长客气了,”我虚回了一句,又委婉地道,“只是二殿下一向好清静,近来许是也有事情,不大得空。”
本仙君想得昨日宴上他与长辞说的那寥寥数句,便觉着哪里别扭·此时也说不上什么心思,想拦他一拦··“嗨,我又不会没眼色打扰,那回头我再去拜访,”淇梁咧着嘴十分不在意地笑。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也回笑:“少族长若是无事,可去拜访大殿下一遭,他近来很是清闲·”·漫扯了几句,我又回了思齐宫·云显蹲在门口,不知在瞧地上的什么,又抬头看我一眼打个招呼,接着又低了头看。
我也蹲过去,发觉地上有两只小虫子,正歪歪扭扭地爬着·我问云显道:“你可听说过,魍魉族的少族长抢了那魑族少主的事”·云显停了一会儿,又道:“听过的。
据说那魑族少主长得模样好,这才叫那魍魉族少族长瞧上了,抢了回去·”·“唔,”我低头看那两只小虫子,面对面地爬过去撞在一处·停了一会儿,那两只小虫子又匆匆忙忙地各自爬,可惜不知是不是辨不清方向,爬了一会儿,又撞在了一处。
这般来回了数次,云显在一旁瞧得乐不可支··“那魑族少主的模样你见过么,”我又问云显道··云显一边乐一边道:“见过,有一回是什么事情来着,见了一遭。
那时出了这事,许多仙子还都想去瞧一瞧那少主什么模样呢,听说后头那少主还被看恼了·”·想一想是飞来横祸,那魑族少主也算倒霉·我拨了拨地上那晕头转向的虫子,又随意道:“你瞧了,觉着如何”·“都是男的么,司簿这却叫我如何说,”云显话音有些好笑。
“你比个什么说一说,”我眼瞧着那为我拨了个头的虫子,又绕了回去·我又道,“比之二殿下呢”·云显拍了拍大腿,头也没抬道:“那自然是比不上的。
那魑族少主虽是能看得过去,远不及二殿下的……”说到此顿住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什么,总之铁定不如二殿下的模样·”·“没事多看些书,”我也为他噎得慌,“比大殿下呢”·“自然也比不上了,”云显瞧那虫子瞧得专心致志,仍未抬头。
“所以那魍魉族的少族长,为何没抢大殿下呢,”我正色地道··云显终于抬起头来,眼神中除了敬佩,还是敬佩,小声道:“司簿胆色无边,万一叫大殿下听见这话了,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为什么没抢大殿下,说不定是打不过罢·”·“你说的有理,”我点头,也小声道···☆、风露渐沉(五)·在门口看了一阵那两只小虫子,我又想起冥帝的吩咐,又站起了身。
“司簿不是刚回来么,又要去哪里”云显在后头喊··我没回头,嘘声道:“去问一问大殿下,是不是跟那魍魉族少主打过架。”
见得扶霖,我未与他废话,开门见山地把他爹要见他的话说了·他讶异地看我,又问道:“他有说是因何事么”·“说是有事,但也未说是何事,”我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杯子,“一口茶水都喝不上了,我可是还记得你去我那处抱怨要喝那苦涩茶水。”
“你忘了那晚你来我这处闹腾,把酒喝完了,”他坐在一旁,一点也未有待客的自觉,“我既是不好饮茶,在此处自然也未有茶水·”·“我近来也未做过什么忤逆规矩的事情,也能叫他找我一遭,”他说的极为恪守规矩一般,诚诚恳恳的。
我想了想冥帝说那话时的情形,又道:“也许不是什么不好的事罢,帝君吩咐时,还有些难于开口·”·“有何难于开口的,他想要如何,还担心我会不听从么,”扶霖此话说的随意。
但冥帝其实是他爹,而不是一个毫无干系的冥界之主,“你若说他是怕我为难,那便更不可能了·”·“也许是单纯地想与你说一说话,谈一谈心,”我干巴巴地笑了一声,“你素日里可与帝君有什么交流我倒是觉着帝君行事也不是不近人情,说不准有什么误会。”
“我与他无话可说,”他起身,又拎过一个云纹勒边的翡翠茶壶,“除却正事,眼不见为净,各自清闲,岂不是正好·”·我看着他倒出茶水来,又无奈地将杯子移过去:“此时清闲,说不准往后便不清闲了。
你上次去与帝君说话是何时候·”·“藏书阁时候,”他顺口道,又提了茶壶与我倒了半杯的茶水,“那次你不是也在么·”·“不是这种说话,”我看着那茶水冒出来的烟气,又道,“不谈公事的,说几句闲话。”
他又将那茶壶搁回原处,捏了杯子漫不经心道:“不记得了·你何时也说话这般啰嗦,与你倒了茶水,还堵不住嘴。”·我顺手喝了半口,险些没一口喷出去。
本仙君从未喝过如此苦味的茶水,苦得可渗进四肢百骸,舌头根发麻·我缓了一会儿,若无其事地咽了下去··“不好喝”扶霖杯子凑在唇边,又问我道,神情瞧着不似伪装。
“好喝,”我点了点头,感叹道,“只是有些惊艳,故此慢慢回味·”·他没说什么,瞧着没怀疑,将要喝进去了,又随手搁在了桌上··“……我未诓你,”我真切地道。
“我知道·只是我不大好茶,虽说你说的好喝,也没有什么兴趣·再如何好喝,也不如你送的杏花酒罢,”扶霖笑吟吟道··我悻悻地笑,一时忘了又喝了一口,立时脑海清明,精神抖擞。
但苦于方才诓他的那几句,只得不出声忍了··“父帝与母后关系算不上好,但我知晓他其实心里对母后有记挂,可父帝自己看不清,母后也看不清,”他垂眼看着那杯子,声音像是不经意,却又叫我有些惊讶,“母后- xing -情冷淡,又不会去争些什么,有什么事情闷在心里,”说道此处又笑了声,“说起来,长辞与母后- xing -子极像,可惜母后不知是怨自己,还是怨他。
但我觉着,许是在怨自己罢·”·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是有如此一说,往往最厌弃自己的,其实是自己么,”我听他冷漠地说些自己爹娘的事,心里的想法又不知如何形容,“你看得这般清,也未去劝一劝。”
“外头说的话,总不如自己想明白来的透彻,”他始终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带着些事不关己的笑意,“两千年前那时候我没死,也没忘记·过了这么久,即便想填一填中间的沟壑,早已经晚了。
我与父帝,有君臣的本分便够了·”·我到底不能感同身受,也只那么说上几句,究竟如何是他自个儿的选择·本仙君也不大想站谁哪边干涉什么··“顺你的心罢,但此次你还是须得去看一看了,”本仙君吃一堑长一智,将手边茶杯推远了,又扯到旁的话头上道,“来你这之前,倒见着那情深义重的魍魉族少族长。
他好似对二殿下,很是仰慕”·“你觉着,那是仰慕”扶霖听了笑话似地笑了一声,“你在涂山时,不是就见着他什么表现了么,况且昨日宴上,他是如何说的。
关了三个月,你闷得脑子这般迟钝”·“你是说,淇梁他对二殿下有什么心思”我顺他的话头细想了一遭,也觉着不是不可能,“他今日还与我说,想去拜访二殿下一趟。”
扶霖没什么反应··我又惊讶道:“你不担心,他会对二殿下有什么……”·“有什么我昨日宴上是有些担心,长辞不给他留面子,闹得不好看,”他极为自然地道,“但我那弟弟,本事还可以罢,连饕餮都奈何不了他。
你是担心这少族长做什么,如那魑族少主一样,将他抢了”·“……这倒是不曾有,”我摇头否认,又凑近些微笑道,“我也有些好奇,他为何没对你有什么念头,竟还与你有些交情。”
“茶水不是极好喝的么,你怎不喝了,”他瞥我一眼,“可见真是把自己闷坏了,净说些不着调的话·”·“看来我未说错,”我又笑道。
扶霖转了转手中的杯子,又与我道:“大约是,他以前被我揍过一次·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见了我,说些荒唐话,我便十分没忌惮地打了他一顿·都是小时候的事么,年纪小,打个架很正常的事情。
自那以后,他便没在我面前放肆过·”·我听得有趣·但那少族长也是执着得很,这厢吃一遭亏,也一点不影响往后的追求·我又续了一句:“还称得上不打不相识,你下手不轻罢。”
“不是没打得他如何么,我有一些印象,只是断胳膊断腿而已,”扶霖又面带嫌弃地将那翡翠茶壶搁了回去··本仙君回去,夸了一夸云显聪明,云显只摸着脑袋咧着嘴应了,末了问我是如何瞧出来的。
我便告诉他是本仙君慧眼如炬,早就看出来,只是今日才与他说明··云显很开心·这开心持续了一日,到第二日他跑进书房与我通报时,脸上仍挂着笑,且比本仙君夸他时候嘴咧得更大。
“司簿,那魍魉族的少族长,来寻你来了,”云显扶着书房门框,连眼睛都带着笑,笑得眉毛都扬了起来··他说的时候,我正在修那幅竹子图·三个月画了那一幅,少了三片叶子,不过瞧上去无甚影响。
我搁了笔,不可置信道:“你未认错罢,他来我这处做什么·是不是那行止宫里刚来的江汜,你认错了·”·云显又走近些,声音不知何故在兴奋,摇头道:“他自个儿说的,说是魍魉族的少族长,不是我认得。”
淇梁来本仙君这处做什么,我惊疑得很·他当是去铃央那处才是,即便不去铃央那处,去长辞那里也比来本仙君这里可信些··“你见着他这般高兴”我将笔放在砚台里,又瞧云显。
云显只没说话,过了会儿才道:“小仙是担心……不是说那少族长有些生猛么,若是他来司簿这处,对司簿意图不轨……”·“……”我听他说得愈发荒唐,忙出口打断了,又道,“你开心是因为此事”·“不是”云显肃然道。
“看大门是不是太闲了些,不如扫几个月院子,活动活动筋骨,你觉着如何”本仙君设身处地地为云显着想了一番··云显又赶忙摆手:“不不,不清闲。”
说着又清了声嗓子,道,“小仙瞧着那少族长脸上挂着一道口子,还胳膊……不知是不是摔断的,样子有些好笑,小仙这才没忍住笑而已·”·冥界虽没有日头,但也不黑灯瞎火,走路摔一跤,本仙君是万万不信的。
·“司簿若是不想见,小仙回绝了他就是,只说司簿有事要忙不得空,”云显又体贴地道··“不用,既然是客人,见一见也不妨事,回头他觉着冥界的神仙都无礼,便不好了,”我将那幅画晾着,“请他进来罢,我稍后便到。”
“是,”云显弯腰应了声,转身走了··本仙君进得厅里时,淇梁正坐在座椅上,脸颊上头清清楚楚一道口子,右胳膊搁在胸前,暂时未看出来是不是断了。
“小神惶恐,少族长竟是还亲来我这处,”我客气地与他拱手笑··“昨日见过的,不用多礼,”淇梁刚要抬右胳膊,又龇牙咧嘴,接着抬了左胳膊胡乱摆了摆手。
我与他沏一道茶过来,忍住没把眼睛往他脸上瞅··虽是模样有些惨,但淇梁的神色倒不怎么难看,反而有些神游,像是有什么高兴事··瞧着淇梁接过茶饮,我勉力收敛了下语气,只作关切道:“少族长这脸上的伤,是不小心摔倒了么”··☆、岁岁波澜(一)·“我觉着,你们二殿下真是英勇极了,”淇梁仍兀自神往,嘴咧开约莫是牵着脸上的伤口,又嘶了一声,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
灵异神怪前世今生·我胳膊抖了抖,差点将手里的茶洒了··难不成淇梁真的去了长辞那处,与他打了一架,又打出交情来了·“这又如何说,”我有心想打听一遭,便只作不知地问了一声,“少族长脸上的伤,是与二殿下切磋过招了”·“没过招,”淇梁听着回味无穷一般,“只是他练剑时候不小心甩脱了手,我反应慢了没躲过去。”
本仙君想了想,上一次见着长辞使剑的时候,还是与那饕餮打斗的时候·他平时在召旻宫练剑,还会甩脱手,约莫与扶霖什么时候能说些真话出来的可信度差不离。
这少族长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地去招惹了,好胆识··“少族长该当心些才是,”我见着他胳膊仍别扭地搁在身前,又道,“莫不是二殿下一时不慎,连少族长胳膊也伤着了”·淇梁眼中光闪了闪,一瞬而过。
他又一边嘴笑,另一边因着那伤口僵着没动,瞧起来竟带了一些恶意,像是不怀好意打着什么- yin -谋诡计·口里却道:“我与二殿下说些话,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一时用力大了些。”
茶水喷到唇边又被我使劲忍了,呛到了嗓子眼里,本仙君颇为失仪地惊天动地咳了一阵,险些把鼻涕眼泪咳出来·照着淇梁说的想了想,长辞不好意思的样子,本仙君有些坐立难安。
真不知是他自己以为的,还是真是那样··“司簿怎的了,”淇梁终于被我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又道··“不小心卡在嗓子里一片茶叶而已,”我将茶盏搁到一旁,又咳了数声,方喉咙舒服了,“少族长与二殿下说了何话,竟能叫二殿下有此反应。”
 ·淇梁毫无避讳地直白与我道:“说我在涂山见他一面,便念念不忘,宴上一见,又是神魂颠倒,再一见更是不能自拔·不过他听了很是不好意思,还很是激动,我拉了他一把,他手上力气太大,便是这样了。
我说得未有何不可入耳的罢,那些话本上不皆是如此说的么·”·我庆幸自己此时未喝茶水,不若又不能避免要狼狈一遭·我迟了好一会儿未说什么,因实在想不出什么话说。
“这些话,少族长不是当与帝姬来说才是么,”我做出深思熟虑的样子,与他道,“少族长对帝姬情深义重,我等也看在眼里,帝姬也当是极为感动的·”·淇梁瞧着极为认同我的话,一手拍了桌子道:“那是自然,我与你们帝姬自是不必说的。
不过嘛,这是两码事,你这位子,瞧得书不少,怎不能懂那般风流么·”·“风流”我一时未反应过来,顺着接了两个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风流,”淇梁眉飞色舞地与我道,“能长情如许,也能一夜露水,岂不是风雅之至。”
本仙君有些想骂他,想一想也知晓他如何想的这长情与露水·可他究竟将长辞当做了什么,难道真如那魑族少主一般,可为他折辱一遭的··“若我未会错意的话,少族长是想与二殿下……一夜风流”我平了语气,“但或许二殿下并不懂这般风流。
少族长寻个能懂的,怕是更好些·况且若是帝姬知晓了,少族长于她哥哥存了这般心思,哪里还可与少族长再续长情·”·淇梁神色认真起来,又道:“你说的也有些道理,回头我问一问铃央如何想。”
我清晰地觉着额头青筋迸裂了出来·这少族长,真是朵奇葩,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一朵奇葩·我平缓地吐息一口气,连他为何来此也未顾得上问,赶紧赶出去才是。
“怎么,你与司簿也有话可说,”厅门口笑吟吟的一声,我转过头去瞧见了扶霖·他慢悠悠地踱了进来,本仙君只顾着恼火,未追究为何云显没通报,他便进来了。
淇梁一手扶了把椅子站了起来,嘴边瞧着要咧出笑来,又抽了抽,只得极为别扭地道:“坐了一阵,我倒是也忘了是为何来找你们这司簿了·等我记起来再来一趟罢,不过你来此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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