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次品 by priest(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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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次品 by priest(中)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第68章 ·“湛卢, 精神网覆盖整个基地, 三分钟之后,我要看到‘全景图’, 包括所有自然与非自然的能量反应·”·“是, 先生。”
“控制监控权限, 核验基础通讯,封闭所有人机端口, 全景图出来后同步到所有人的终端, 分六组清点基地,所有设备一应归档, 基地代号——”林静恒把手擦干净, 目光扫过启明星上气候有些干燥的基地, 话音轻轻地停顿了一下,“暂定为‘SPMF1’,简称一号基地。”
哪怕他给基地起个代号叫“吉娃娃”,来自白银要塞的旧部们也不敢提出质疑, 只有湛卢敢于不讲政治, 仗义执言, 张嘴就说:“先生,按照联盟规则,陆地军事基地首字母不是‘S’,而且……”·林静恒伸手一指他:“全景图”·湛卢作为非常强大的人工智能,只要有电,大可以一心十万八千用, 嘴里唠叨不耽误他扫描,林静恒话音刚落,重三“嗡”一声轻响,巨大的立体全景图缩影铺设在虚空中,密密麻麻的数据跳来跳去,同时,更加微缩的版本传到了每个人的个人终端上。
而湛卢也坚持说完了自己的话:“……‘SPMF1’代号已经被联盟白银要塞占用·”·林静恒拿到了全景图,比较满意,因此没有发火,只是语气很平和地回答:“去他娘的联盟规则。”
正在进行邪教活动的反乌会成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在白银卫面前迅速缴械,湛卢的精神网笼罩下,他们身上连根针都不能私藏,手无寸铁地被机甲车挨个清理出来,像是给拆迁铲车挖出来的建筑废料。
这些人复古复得群魔乱舞,穿成什么样的都有,相当不体面,林静恒大略一扫,仿佛走进了一个行为艺术展销会··唯有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清秀得鹤立鸡群,有幸让林将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人应该不是什么“先知”类的头目,因为静静地混迹在人群里,被机甲车拖走的时候,其他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看面相,他应该有两百多岁了,眼角布满了鱼尾纹,眼珠浑浊而平静,目光像是透过一口深井往外看,头发理得很短,两鬓斑白,穿着合身的亚麻风衣外套,没挂那些不知所谓的鸡零狗碎,柔软的外套被微风轻飘飘地卷起衣摆,他被机甲车的一条机械手捆着往前推,直挺挺地悬在半空,居然也不显得狼狈。
与林静恒擦肩而过时,男人突然叫破了林静恒的身份:“林将军·”·林静恒脚步一顿,机甲车随即停了下来,机械手臂高高地举起,车内,一柄激光枪的枪口伸出来,抵在男人的太阳- xue -上,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林静恒略微眯起眼:“你叫我什么”·那男人彬彬有礼地说:“林静恒将军,以前我看过您的照片和视频,熟悉您的长相,自我介绍一下,我的教名叫‘霍普’,是个反乌会的无名小卒,很荣幸见到真人。”
“无名小卒”应该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被派来跟着阿瑞斯冯那个神经病,毕竟反乌会的主力都在忙着颠覆其他星系··“我跟你们老大阿瑞斯冯做了详细的自我介绍,看他表情,到死都觉得我是个冒名顶替的诈骗犯,你凭着一张脸,就认为我是林静恒”林静恒冲机甲车伸出一只手,在空中往下压了压,反乌会的霍普被机械手放了下来,“‘林静恒’的死讯可是伊甸园宣布的,你是还没听说过”·霍普双脚落地,在粗暴的机械手下踉跄了半步,脸上却没有愠色,反而朝机甲车的驾驶舱点头致谢:“这件事我听说过,不过我并不认为眼前的您只是个整容爱好者。
您接管这里,应该是阿瑞斯冯已经全军覆没了吧不瞒您说,凯莱亲王这个人过于偏执,非常不好控制,经常对组织阳奉- yin -违,又有那么一副……玷污自然的身体,组织中的很多人都对他有微词,但是最终还是决定供养他,就是看中了他的疯狂和军事才能。
这些年,他组织了多次针对联盟的袭击,谨慎小心,战斗经验丰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和他过招的·”·霍普说到这,居然胆大包天地抬起眼,对上了林静恒的目光。
想必林将军的眼睛里并没有传说中的“王八之气”,反正这个搞邪教的中年人并不畏惧他,盯着林静恒的眼睛,他一字一顿地说:“伊甸园并不是万能的,对不对,林将军”·林静恒不置可否地一弯嘴角:“有可能。”
“没有什么是万能的,”霍普低低地对他说,“包括人类,自古以来,智人一点一点征服了食物链、环境、地球、太阳系,到现在的八大星系,时间、维度、空间……几乎所有未经驯化的动物都被人类活动灭绝,之后又从基因碎片里重塑,在联盟,风雨雷电,所有的自然现象全部由人类一手掌控,你们僭越造物,干扰自然,把自己当成无所不能的神,太傲慢了——林将军,你认为,这样的智人,下一个敌人会是什么”·林静恒十分诧异,因为从未见过这样胆大包天的神经病,居然在被俘之后还敢冲着他传教·他本身就懒得多说,听了这番屁话,干脆连个冷笑都欠奉,面无表情地当成了耳边风,转身要走。
“林将军,你知道吗在古代,愚蠢的地球智人建立了第一个城邦开始,就自愿放弃肉体的自由,把自己束缚于高墙之内,自此成千上万年,为了高墙内有限且毫无价值的房产、土地,毕生殚精竭虑、你死我活,像被关进坛子里的蛊——这些蛊虫长大了,后代再接再厉,继而又自愿放弃了‘精神和思想的自由’、放弃了‘五官六感的自由’,他们建了所谓‘互联网’,把每个人的一言一行、来龙去脉都用数据透视得清清楚楚,每个人的思想都淹没在别有用心的数据流里,反复洗脑,不可抗拒地被导向既定的方向,这已经相当危险,而你们居然又建成了伊甸园自愿放弃了灵魂的自由”霍普在他身后大声说,“林将军,伊甸园只是个开始,下一步,轮到我们舍弃什么了联盟既没有自由,也没有平等,这是人类在自欺欺人这个物种迟早自我灭亡”·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脚步不停。
“快开悟吧·”霍普叹了口气,机甲车里的驾驶员连忙会意地把人拖走了,霍普被捆绑在机械手上,迎风而立,亚麻色的长风衣猎猎作响,这个男人直视前方,看起来就像某个行将殉难的救世主,周围不少被俘的反乌会人士听了他这番话,纷纷有所触动,方才挣扎着大喊大叫的“行为艺术者”们都安静了,有的人泪流满面,有的人喃喃地跟着霍普念叨“开悟”。
·他们说:“开悟吧,我的兄弟同胞,自然保佑你·”·细碎的人声洪流似的聚在一起,随风卷而去··陆必行是在两天之后抵达启明星的,因为反乌会的技术体系与联盟有差异,连机甲能源对接口型号都不一样,简单说就是充电器不匹配,需要工程师来解决。
林静恒正在新占领的基地塔楼里开会,会议室在四楼,朝向机甲收发站的一面整个是球面的落地窗,视野相当开阔·白银第九卫的军需官汇报下一步获取战备的渠道方案,林静恒一言不发,一边听一边皱眉,脸色看得众人一阵心惊胆战。
就在这时,机甲进站时巨大的噪音穿透了会议室的防噪声膜,传到室内,像一声隐约的叹息,林静恒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见一艘白银九的老旧重甲停靠完毕,舱门打开,从里面跑出了一个马戏团·“第八星系自卫队”的好汉们叽里咕噜地滚了出来,有些人可能这辈子没怎么上过行星,激动得过了头,有用力蹦的、冲天举着双手嗷嗷叫的……还有撅着腚趴在地上研究土壤的。
把新鲜出炉的“一号基地”中肃杀严谨的氛围祸害得一渣不剩··林静恒:“……”·军需官见他纠缠的眉头就快要打成死结了,讪讪地闭了嘴。
等人都下来得差不多了,陆必行才慢慢悠悠地溜达下来,不知道发简讯回去的白银卫是不是写错了信息,此人不像来干活的,活像是来度假的·他披了件十分前卫的长风衣,踩了双介于休闲和正经之间的皮鞋,修身的衬衫紧贴着腰线,上面还有个骚气的小立领,鼻梁上架了一副墨镜,旁边傻大个斗鸡给他扛着包。
另外三个学生加一个凶悍的独眼鹰,像一帮跟在少爷身边开车打杂的保镖团,护送少爷去时装周看秀··陆必行东张西望了片刻,也不知是墨镜上有望远镜还是怎样,隔老远,他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会议室,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冲会议室里挥了挥手。
军需官觑着林静恒,见他紧皱的眉头虽然没松,但是眉尖轻轻地往上扬了一点,嘴角要笑不笑地拉平了,于是试探地“喵”了一声:“……那我继续说方案二的未来发展趋势”·林静恒目光一垂,总算开了口:“不靠谱,说下一个,讲重点,简短些。”
虽然是否定意见,但好歹是个意见,伴君如伴虎的军需官总算得到了明确指示,差点热泪盈眶,汇报效率高了三倍不止··等这场会议开完,陆必行已经用一个电磁配置器解决了机甲和基地不匹配的问题。
“原来第八星系是走私集中营,什么奇葩型号的机甲我都见过,你知道好多私人的机甲设计师跟黑作坊合作,都很随便,人家根本不管你联盟标准还是星际标准,完全按着自己心情来,机甲做出来,看着- xing -能不错,有些落下来连轨道都对接不上。”
陆必行捏着一根电子笔,挽起袖子,在机甲站里侃侃而谈,“所以我的建议是,如果未来你们的机甲和武器来路不确定,最好构建一个‘协议平台’,所有端口都设置成活动的,可以自定义调节。”
旁边图兰听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个大工程吧那要多长时间”·“我来做的话不会很长,你把白银九的机甲维护部队借给我,一个礼拜吧。”
陆必行伸手一捏,电子笔在他掌心里化成一片光点,回到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我爸以前在凯莱星上的机甲仓库就是我改造的·”·图兰没见过这种野路子出身的民间科学家,震惊道:“就……就这个转换插头……”·“是电磁配置器。”
“……爱是什么是什么吧,要是放在以前白银要塞,得先把白银三的废物工程师们聚在一起开个会,七嘴八舌地讨论一下午,专人整理会议记录,经三卫队长、军需管理处、秘书处三层审批,送到老大那,老大批过,白银三才能拿着批文去跑经费审批、向军委打报告,跑断腿也得三天。”
图兰十分感动地握住他的手,“三天啊,被你五分钟就解决了,陆老师,长得帅果然了不起啊”·林静恒凉凉地说:“好啊,将来通讯恢复,你负责通知白银三,让他们就地自杀。”
图兰慌忙放手,立正站好··林静恒挑鼻子挑眼地说:“图兰卫队长,你对程序很熟嘛,那你说说,我什么时候说让你把基地那帮吃饭捣乱的废物带来的”·一口斗大的黑锅扣在了图兰脑袋上,她觉得自己冤出了八星系:“我……”·“是我是我。”
陆必行连忙把墨镜往头顶一推,“我让他们来帮忙的,周六他们很好用的,而且上过战场就不想回到以前浑浑噩噩的日子里了,自卫队重组了一次,他们以后想当你的编外部队,精英归精英,这么大一个八星系,就算白银十卫都来了也顾不过来吧,总要培养新的队伍嘛。”
林静恒听完,二话也没有,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检查了一遍被陆必行改造的机甲停靠站,来去匆匆地走了··陆必行用胳膊肘戳了图兰一下,小声问:“你们的随军工程师想干点什么,还要将军审批啊”·图兰半死不活道:“要啊,联盟军委官僚气息很重的,好多眼睛盯着白银要塞,内部程序走不完,拿到军委也会被人打回来。
好多眼睛盯着,将军也没办法·”·林静恒有时候故意恶心军委,审批到他这,一个“同意”都不写,就给画个标点符号——句号是批准同意,问号是要求方案要进一步细化,叹号是打回去重做,画叉则代表“你是傻X”。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图兰抱怨说:“一点自由度都没有,白银三的二货技术们想法又多,弄得三卫队长当年每天抱着一捆批文,撵着将军到处跑,天天被他羞辱,还恨不能长在他的个人终端里。”
陆必行:“太好了”·野路子的随军工程师不用开会,也不必跟谁商量,身边只有四个记笔记的学生,只用了一个下午,就把“协议平台”工程的计划做完了,陆必行把看不见的大尾巴翘上了天,迫不及待地跑去找林将军,求羞辱。
“汇报”时间比他做计划的时间还长,然而林静恒既没有羞辱他,也没有用一个标点符号打发他,沉默寡言地听他东拉西扯完,竟还能从这三纸无驴的长篇大论里提炼出重点,问了两三个问题,然后点了头:“可以,先试着做,有问题再说。”
·陆必行站起来,墨镜还没来得及摘下来,顶在精心打造的发型上·他双手撑在林静恒的办公桌上,冲他一笑··林静恒心里冒出一点不祥的预感。
“晚饭时间都过了,”陆必行说,“好不容易着陆,难道还吃营养膏吗”·林静恒从鼻子里叹出口气,觉得野路子工程师虽然一个人能顶一个团队,但也确实是娇气得要命,很不好养活,伸手按在个人终端上,打算招来后勤机器人伺候少爷。
“别麻烦,人工智能也有人权,”陆必行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军,这里离启明星最近的大城市只有三百公里,我们出去吃嘛·”· · ·第69章 ·林静恒临时办公会的门半开着, 图兰来给陆必行送机甲维护部队名单, 顺便知会自家老大,刚好找到这里。
在门口立正整理了衣冠, 第九卫队长还没来得及喊报告, 就听见这么一句, 图兰连忙叼住自己差点出口的“报告”,紧紧地闭上了嘴, 一双好事的眼瞪出了三白状, 连气都不舍得喘了。
第八星系的文明是“走私贩与流浪者之歌”,第八星系的城市是人工智障报废陈列中心, 第八星系的行政负责人是各大行星的黑社会, 第八星系的人民都在水深火热里麻木地挣扎……综上所述, 林静恒听完陆必行的提议,认为青年科学家陆先生的大脑高强度地工作了一下午,怕是烧了。
林静恒忍下了出言不逊,问他:“你要吃什么基地里没有, 非得往外跑, 土吗”·“大半年没上过天然行星了, ”陆必行放软了声音,一条腿站着,一条腿吊着,隔着张桌子,吊着的腿不肯在一个地方立着,来回画圈, 他笑眯眯的,像个一辈子都没脾气的样,“将军,我长这么大,连第八星系都没怎么逛过,在凯莱星蹉跎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出门一趟,还因为捡了你在北京星蹉跎了那么多年……”·他一翻出旧账,俩人隔着生态舱朝夕相处的尴尬情形历历在目,这事本来只是一般尴尬,被陆必行半真半假地把桃枝一递,顿时变成了十分尴尬。
林静恒头皮一紧:“行行行,去去去,别在我这碰瓷了,赶紧滚,午夜之前回来·”·说完,这个没有一点娱乐精神的男人眼不见心不烦地把头一低,翻开了一份不知谁打上来的报告,屁股都没有挪一下的意思。
陆必行缓缓站直了,目光左摇右晃地闪烁片刻,感觉自己方才找的借口有点失误,林静恒现在故意听不懂邀请的暗示··伟大的文明啊,发展处营养膏这种反人- xing -的东西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发展出能提供一日三餐的人工智能呢·陆必行暂时没什么好对策,也不确定林静恒是不是真的不想去,只好深深地看了林静恒一眼,心想:“真难追啊,算了,来日方长吧。”
他这么心宽地想着,向门口一转身,正好和图兰走了个对脸,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图兰开口在门口叫唤了一嗓子:“报告”·林静恒:“稍息,什么事”·图兰面色凝重地走进来,煞有介事地说:“将军,方才基地外围扫描图景扩大到两百公里,发现有小股不明身份人员正在窥视,根据能量反应,怀疑对方有一定武装”·林静恒和陆必行同时一愣。
陆必行从小在八星系长大,知道这些八星系的人,但凡有一点活路,他们断然不会冒险反抗,十分诧异,心想:“启明星的人这么尿- xing -”·这时,图兰在林静恒看不见的角度,冲他挤了一下眼。
陆必行:“……”·好奇心害死猫,好事心害死卫队长,图兰这个大姑娘怕是嫌命长了··“你先站住,”林静恒叫住陆必行,随后问图兰,“基地外多远什么级别的武装”·陆必行背对林静恒,用力冲图兰挤眉弄眼——示意她瞎话别太扯淡,林静恒不想去,他自己还想出去放个风呢。
图兰心理素质卓绝,充分表现了她坑蒙拐骗的天赋,意识到自己把情况说得太严重,立刻面不改色地改口:“位置一直在移动,级别为‘地面减’,不太专业,我怀疑是反乌会的人在这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民众组织了自发的自卫武装。”
武装有很多种层次——例如机甲、或是地面反导系统之类,当然是“太空级”·而非星际武装,则是“地面级”··通常讲的“标准地面级”,是地面陆军武装水平,一般会有机甲车,比这个标准强悍的,比如空袭、航母、地面巡航导弹等,叫做“地面加”。
以此类推,比标准“地面级”弱,有一定杀伤力,又不太厉害的,就叫做“地面减”··地面减――相当于说有一帮本地流氓拎着铁管和板砖在外面逡巡,不至于戒备他们,但是- yin -沟里也不是没有翻船的可能。
“地面减没关系·”陆必行不太想这么坑林静恒,见缝插针地插嘴拆了个台,拔腿就走,“不要小看技术人员,科技时代,只要电磁波还在流动,世界上就没有我们黑不动的系统,实在不行我还可以穿空间场——走了。”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图兰和林静恒同时叫住他:“等等”·林静恒皱了皱眉,陆必行不是他的兵,说是随军工程师,其实纯属义务帮忙,而且他这么大一个人,平心而论,无论是机甲- cao -作还是忽悠水平都很过关,是个民间高手,只要他愿意,乱世里组织个地方武装是完全不成问题的,他不是弱不禁风的未成年,于情于理,林静恒都不方便管太宽。
陆必行说:“放心,要真有民众的自卫武装就更好了,我下来跟他们好好聊聊,正好把他们都和平演变过来,给你扩充队伍·”·林静恒就怕他这个“聊聊”,陆必行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有“平天下”的心胸——心大得不行,他好像总觉得凡是碳基生物,必有可取之处,跟谁都想和平友好,特别是他一个人不用兼顾其他方利益的时候,林静恒怀疑,别人不先动手把他打个半死,他都未必会还手。
“去找……”林静恒顿了顿,独眼鹰肯定是不靠谱了,于是他抬头问图兰,“白银九有闲着的吗”·“没有,”图兰忧国忧民地说,“基地太大,白银九就这么点人,工程队又要借调给陆老师,正在做准备工作。
兄弟们人手相当紧张,不当值的是有,但都是刚换岗下来的,休息不了几个小时又得……”·陆必行忙说:“别别别,我就出去吃个宵夜,又不是微服私访,你俩这样我得消化不良。”
图兰恰到好处地“恍然大悟”:“怎么,陆老师要出去啊要么……我一会倒是没什么事,我陪你去”·说着,她还抛了个媚眼。
图兰当年在白银要塞,是出了名的女流氓,轮休时经常出门骗财骗色,白银要塞的投诉举报信里,图兰卫队长在数量上就独占鳌头,缺过的德罄竹难书,当年甚至惊动过军委高层,让林静恒不得不把她禁足大半年。
在她看来,遇上漂亮男人,不占点便宜就算自己吃亏,有机会必须摸两把,林静恒总觉得图兰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上流下了两行哈喇子··“白银九都腾不开手,你卫队长闲着”林静恒冷冷地剜了她一眼,“滚出去,明早晨练前交检查。”
图兰连忙收了嬉皮笑脸,不敢有异议:“是”·林静恒皱着眉干坐了一会,站起来对陆必行说:“你等我一会·”·说完,他臭着脸,面无表情地去里屋换衣服了。
陆必行:“……”·人一走,图兰无声地冲陆必行一摊手,比唇语:“检查你替我写·”·陆必行只好无奈地朝她笑··图兰看起来还有点不满意,想了想,又冲他招招手。
陆必行附耳过去,就听第九卫队长险恶地说:“你那个……俩眼不对称的爸,他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改天你带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饶是陆老师见多识广,也差点让她吓瘸了,猛地往后一仰,他踉跄着扶了一把桌子:“姐姐,这不行,老爸是非卖品,尤其不能支持强买强卖啊!”·图兰被他逗得见牙不见眼,笑成了一只鬼鬼祟祟的天牛。
这时,办公室里屋的门响了一声——林将军雷厉风行,换衣服比别人脱袜子还快,图兰闻声一激灵,飞快地冲陆必行小声说了一句:“我一会把检查范本发你个人终端。”
然后在林静恒找她麻烦之前逃之夭夭··换了便装的林静恒点了根烟,一边走一边低头点上,他步履匆匆,没看陆必行,像准备巡视地盘的大佬一样,吐出一口自七窍而出的烟,一招手:“走。”
陆必行的脚下差点长出一对风火轮,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才保持了稳重:“我们怎么去”·林静恒说:“反乌会在这留下了一批伪装成普通车辆的地面机甲车,大概也是平时给他们当密探用的,我们开一辆走,我需要确认基地附近地形、不明武装身份和规模,你来记录整理。”
陆……新上任的秘书非常无奈,他觉得林这个人,身上一根筋总是别着,跟世界过不去,跟自己也过不去,好像单纯出去放松一会、吃顿便饭,就犯了什么天条一样,非得要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顺带殚精竭虑地- cao -一回心,才算不虚此行。
陆必行嘀咕了一句:“还真是微服私访啊,陛下”·机甲车是制空权以下的陆战之王,可以配备大规模杀伤- xing -武器,如果能源充足、- cao -作合理,甚至能把战斗机直接打下来,外壳有和太空机甲非常像的防护罩,因为构造没有太空机甲那么复杂,所以不需要精神网- cao -作。
反乌会的机甲车外观上看,和普通的民用车没什么区别,只是异常破旧,里面竟然还有手动的方向盘,搞不好是地球时代遗留产物·陆必行没敢使劲坐,因为觉得车门都在摇摇欲坠,然而林静恒通过权限,伸手在指纹器上一抹之后,整个车都不一样了,机甲车内核全露了出来,其完备与精致程度让人叹为观止,比联盟军委出品也不遑多让……原来破车只是个伪装。
林静恒余光瞥见陆必行系好了安全带,给出指令,机甲车像贴地飞行的火箭一样,绞碎了空气,冲了出去··基地外是茫茫旷野,启明星自转周期不是沃托的标准二十四小时,在人造基地住久了,觉得这里一天一夜格外长,此时暮色四合,不知名的枯草和瘦高的玉米秧掺杂在一起,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堵没了路,如果不是机甲车,恐怕很难穿过去。
在第一星系,是没有这种荒凉野蛮之地的,每一寸土地都规划得细细致致,即便是暂时未开发,也会由园艺机器人打理好植物景观··林静恒说了探查地形,一点也不含糊,机甲车的扫描半径始终在一公里以上,机甲车自动记录了所有能量反应,车辆前端打出看不见的粒子流,拦路的植物在距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就软绵绵地倒下,仪器的微光打在林静恒脸上,他有一张雕刻似的侧脸,一言不发地坐在那,平整的肩和后背撑起了软塌塌的旧棉布衬衫,陆必行有一搭没一搭地记录着周围的能量反应,这时,忍不住伸手比了个镜框,把林静恒圈在了里面,从手指间看过去,他觉得自己是裁下了一张电影海报。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将军,”陆必行说,“你读在乌兰学院读书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带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溜出去玩过”·林静恒沉默了一会,就在陆必行以为他又要装聋作哑的时候,林静恒说:“乌兰学院是军校,监管比这破铜烂铁似的基地严多了,出不去,抓住了要关禁闭。”
而他从学校逃出去的经历只有一次,回来在“棺材”里被关了三天··启明星的傍晚风平浪静得感人,连个拦路的青蛙都没有,机甲车最高速度接近音速,三百多公里跑完,也不过就是一刻钟。
很快,道路开始宽阔起来,不远处甚至有了轨道高速,沉寂了一路的能量采集器终于开始有了细微的波动,远处隐约能看见微许灯光和高楼,有城市的影子了··陆必行想了想:“图兰卫队长其实是……”·林静恒没吭声,一路走过来,能量采集器跟死了一样,傻子也知道图兰是诓人的了。
“……其实是受我之托,帮我约你出来·”陆必行虽然是被强买强卖的,但作为既得利益者,还是一咬牙,仗义的把锅背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看了林静恒一眼,“林,生气了吗”·林静恒一分钟没说话,随后答非所问道:“快到了。”
陆必行猛地一抬头··林静恒:“下不为例·”·陆必行突然把头扭向车窗外,看见车窗上自己那张压抑不住傻笑的脸,为了保持气质,足足调整了五分钟,才把眉眼归位。
然后他三下五除二地摸出个人终端,鼓捣了片刻,他手腕上闪了一下,加载条飞快划过,一个虚拟屏幕跳了出来,一副型号古老的卫星网络地图展开——蹭网专家蹭上了城市内网。
陆必行吹了一声口哨,炫技似的把信号同步给林静恒:“三秒半,破了我的个人记录·”·他戳戳点点,兴致勃勃地翻查起城市信息:“这地方叫银河城,常住人口三百多万……有核心商圈和特色美食林,你喜欢巧克力煎饼吗”·“……什么玩意不。”
林静恒把车速降到正常老爷车的水平,又摸出了一根烟,塞住嘴,有点发愁地想:这小子才华横溢,就是长不大··他一手虚虚地搭上机甲车里伪装用的方向盘,缓缓地把车开进“银河城欢迎你”的公路入口。
不知是不是他气场太强,刚一通过,欢迎牌上的霓虹灯就“噗嗤”一声灭了,上面冒出了小青烟··“还有赌场……不是说货币信用体系崩溃了吗他们赌什么林,你猜他们现在用什么当货币”·一个哲学史上亘古的问题走进了林将军时刻繁忙的大脑。
“我在哪”他心想,“我为什么会在这”·在第八星系,找灯红酒绿的大都市是不可能的,启明星其实还不如北京β星,只是强在气候好一点,没有没完没了的冬天,因此看上去更有活力一些。
所谓的“核心商圈”,其实是一堆错综复杂的小巷子,周围布满了私搭乱建的小棚子,棚子里有一些路边摊·没规没矩的建筑里出外进,坑坑洼洼的地面上泛着生活污水与垃圾,和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相当销魂。
一个小机器人- cao -着破铜烂铁似的嗓子来回喊:“三根营养针换一千元‘街票’,外来的客人到这排队!傍晚酬宾,三根营养针,享受整个夜晚的服务!”·林静恒背着手围观片刻,发现这小小的街区组成了一个原始的经济共同体,外来者用营养针换一种代金券点数,把点数支付给商户,商户再和街区结账,兑换成营养针,省得营养针太贵,小生意找不开。
陆必行已经把三根营养针塞进了机器人肚子,机器人“咕嘟”一声,吞了下去,片刻后往陆必行的手腕上发- she -了一道光,一千元的“街票”就算转到他手上了。
“我请你·”陆必行说着,对面突然有一帮推着手推货车的小贩经过,为免在窄巷中被冲散,陆必行一把抓住了林静恒的手,感觉那只手下意识地轻轻往外抽了一下,随即把他拉了过去。
旁边楼上泼下一盆水,正好洒在陆必行方才站着的地方··林静恒:“小心点·”· · ·第70章 ·陆必行把空着的那只手塞进嘴里, 仰头吹了一声拐着弯的长口哨, 楼上方才泼水的窗户里影影绰绰地露出一个人影,隔窗窥视。
陆必行就很自来熟地冲人家喊:“别躲, 我都看见你了,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长得这么一表人才, 你们就拿这种没诚意的套路圈我一点区别对待都没有,帅哥的自尊心都被你们伤透了”·周围传出一阵窃笑, 楼上的窗户打开, 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探出头来,笑得花枝乱颤, 一看就不像做正经生意的。
“笑什么”陆必行闹着玩似的一挥手, “赶紧赔礼道歉, 扔两包烟下来”·窗户后面闻声,挤出了更多的脑袋,有男有女,有直毛的, 也有卷毛的, 放眼一看, 五彩斑斓,这些人大多衣衫不整,搔首弄姿,他们你推我搡,嘻嘻哈哈了好一会,凑了两包杂牌烟, 从楼上扔下来,砸到陆必行怀里。
从地球时代到新星历,“烟酒茶糖”就和人类历史一样悠久,有添加了各种黑科技、昂贵得不可想象的产品,也有传承历史,粗制滥造的手工烟卷·烟盒上的广告画是个俏皮的男人,一扭八道弯地站在那,冲外面的人挤眉弄眼,里面装的是第八星“特供”的劣质烟草,隔着包装都能闻到很呛的焦油味,辛辣非常,烟头的纸卷还有没粘结实的,颤颤巍巍地翘了个小尾巴。
陆必行接了烟,学着烟盒上男人的姿势,摆了个造型,冲楼上的莺莺燕燕们一挥手,拉起林静恒继续往前走:“不客气啦”·被敲诈了两盒烟的群莺们看他懂事又讨人喜欢,集体冲他飞了个吻。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一直在琢磨怎么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才不显得刻意,十分心不在焉,旁观了全场,刚开始还以为陆必行这个星际死宅在启明星上有熟人,后来被陆必行塞了一盒烟,他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走出了大约有一百米,这位来自沃托的林将军才回过神来,皱眉问:“等等,刚才那是敲诈卖- yín -团伙吧”·鱼龙混杂的闹市里,一些看着非常正经的小楼,往往是隐藏在其中的红灯区,这种小楼的成员资质不佳,有些人连个人卫生都搞不利索,看着非常倒胃口,因此卖笑卖身都不怎么畅销,只好以敲诈和碰瓷为生。
套路通常是这样的——先找人拿盆水在窗口等着,看见有疑似肥羊的从底下经过,就把盆里的水往下一泼,过路客无端造此“天谴”,当然得讨个说法,然后楼里就会打着道歉的名义、或以“进来烘干衣服”之类的借口为由,把人拖住骗进来。
再然后,道歉和慰问就会变成“灌酒失足和仙人跳”三位一体套餐,保证能刮下“棒槌”们身上最后一分油水··陆必行回头看了林静恒一眼,和他大眼瞪小眼片刻,没憋住,笑出了声:“将军,你这反应不是慢了半拍,是慢了半部歌剧啊”·林静恒:“……”·他今天思考了一路“从哪来到哪去”的问题,被哲学魇住了,从开车出了基地,就十分不在状态,半个脑子都在放空,一不小心放太空了,居然没注意眼皮底下发生这种事。
陆必敏锐地从林将军沉下来的脸上读出了他此时的心声——放肆,找死吗·“哎,别别别,走都走了,哪有特意回去找人麻烦的道理”陆必行伸开双臂,乐不可支地拦住他。
他现在看林静恒,可以说是相当不理智,戴了好几层荷尔蒙凝结的滤镜,看他骂街也可爱、损人也可爱,连那一脸反社会的杀气腾腾,都能牵强附会地找到可爱之处,审美大幅度跑偏,像个神经病。
“今天他们那一个楼里,肯定有人福星高照,因为将军走了个神,稀里糊涂地捡了一堆狗命,这是什么这是锦鲤一样的运气啊快把刚才给你的那盒锦鲤烟揣好,可遇不可求……哎,你看,那居然还有个算命的,赶紧趁鸿运当头,讨几句好听的话”·破棚子下坐着个包头巾的老头,佝偻得像个句号,面前摆着张瘸腿桌,桌上是一张神神叨叨的八卦图,八卦图一角压着一副被老鼠啃过的塔罗牌,老头脑袋上顶着块霓虹的牌子,写道:古法命运占卜。
陆必行探头冲算命摊的老头喊:“爷爷,围观命运多少钱一次”·老头冲他比了个手势:“街票二十个点·”·“给你一百个,我们要看好看的。”
陆必行在个人终端上戳了几下,一百点跳到了老人身边的计价器里,他双手抓住林静恒的肩,把他往前一推,“给这位先生看”·老头在这摆摊不知摆多久了,瘦得皮包骨,生意也并不兴隆,计价器上一直只攒了二百多个点,不料横空冒出了陆必行这么个冤大头,累计的点数正好够他换一支能支撑数月的营养针。
老头大喜过望,双手捧起他那一打破牌:“这位先生,请抽一张牌,放在拥有宇宙神秘力量的八卦中心·”·林静恒:“……什么玩意”·陆必行得寸进尺,飞快地凑过来,抓着他的手抽了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牌。
算命老头收了钱,表演得尽心尽力,他迅速把纸牌扣在手心里,“嘤嘤嗡嗡”地念了一段长经,很争气地忽悠说:“这位先生,我从牌面上看到了您辉煌的未来,我看到您摒弃疑惑、穿越迷雾、回归真实自我,您将终于获得命运赋予的力量,不破不立,找到您毕生都在追求的答案。
愿所有的神明保佑您·”·林静恒明知道老头在胡说八道,可是听到“摒弃疑惑,穿越迷雾,回归自我”一句,心里忽然倏地一动,仿佛有一根生锈的琴弦,空置良久,被微风轻轻吹动,发出喑哑的和弦声。
他抬起头,一瞬间想追问一句“我毕生追求的答案是什么”,结果算命老头迎面给了他一个谄媚缺牙的笑··林静恒:“……”·他不置一词,转身走了。
陆必行嬉皮笑脸地追在他身后问:“听完开心了吧将军,笑一个·”·林静恒回手按在他脑门上,把这噪音源推后两步,插兜走了。
老头攒够了救命钱,千恩万谢地站起来送他们,陆必行回头跟他挥手时,算命老头摘了帽子,露出一头迎风打颤的白发致意,直到两个人走远,他才重新坐下,用哆哆嗦嗦的手翻开方才林静恒抽走的那张纸牌。
古地球时代,塔罗占卜文化曾经如流星般兴盛一时过,后来被一大帮坑蒙拐骗的半吊子们胡搞,到如今,已经没什么传承可言了,算命老头手上这套纸牌,是早年花了五块钱在地摊上买的,是个塔罗版的“方便牌”,拿这玩意坑蒙拐骗,完全不用背熟塔罗牌厚厚的说明书,只要按着牌面角落里的小字随口忽悠就行——每张牌代表什么,他们偷懒地用一个词概括了。
算命老人扒开昏花的老眼,把脸贴在牌面上,看清了右下角那一行几乎要融入画里的小字,写着——·“塔:在劫难逃·”·晚风吹来,算命老人哆嗦了一下,抬头张望林静恒他们走远的方向,见那两个人已经拐过了一个路口,看不见了,于是挣扎着站起来,收了摊,去兑换救命的营养针了。
“凯莱星上也有这种夜市,”陆必行跟人换了几个橘子,一边走一边剥,“里面也是各种坑蒙拐骗的,套路都差不多,不懂行的肥羊进来凑热闹……比如你这样的——大家就会跟过节一样,能把人从这头骗到那头,骗完整条街一起狂欢。
我小时候常跟他们混在一起,找个地方看书,看累了就看他们骗人,骗完高兴了,就有人跑过来揉搓我一下,给我拿个小玩意·”··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你不是说小时候身体不好,独眼鹰连烧烤都不让你吃吗他就看着你混迹这种地方”·“当然不可能在街上跑了,”陆必行一边说,一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林静恒,“凯莱星上那条小商业街是我爸租给他们的,后面一整块地也都是他的,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他建了个小楼,后院窗户一推开,就能摸到卖艺人养的小动物,是我强烈要求住进去的。
那段时间腿有些肌肉萎缩,需要复健,在屋里练习走路的时候听见外面热热闹闹的就很开心·”·“我不吃,”林静恒摆摆手,“腿是怎么回事”·“生病,后来好了。”
陆必行简短地回答··林静恒:“具体什么病”·陆必行神色一闪,好像不想让他追问这个问题,灵机一动,他说:“相思病,将军,管治吗”·林静恒:“……”·陆必行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了别处——他一路都在试探着喂林将军各种东西,林看都不看一眼,唯独这个橘子身价不菲,得到了他三个字。
陆必行眨了眨眼,突然掰下一枚橘子瓣,猝不及防地在林静恒嘴角沾了一下,“很甜的·”·林静恒:“……”·“不吃吗不是吧,亲过的橘子都不吃”陆必行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扔,“行吧,那我自己吃。”
这种调戏就很找揍了,林静恒劈手夺走了那个倒霉橘子··“将军,很多东西都是为了取悦你而存在的,”陆必行满嘴跑起了星舰,“你看,橘子辛辛苦苦长了一辈子,长到这么大,日积月累,才偷偷储存了那么多‘小胶囊’在橘子瓣里,就等你在最饱满的时候一口咬下去,把甜味都泼到舌头上,果香味到处乱窜——好多小说电影里讲爱情故事不是都有这个桥段吗一个人为了取悦喜欢的人,精心准备一场烟花、星星、喷泉之类的惊喜,然后掐着时间,把心上人领来,恰到好处地表演给他看。
大家看了都会跟这主角一起惊喜感动,可是你仔细想想,橘子是不是也是这么取悦你的你表情还那么勉强,不是在辜负它吗”·林静恒回答:“你要是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给脑子省点电,也不至于随时烧短路。”
然而话虽然是冷嘲热讽,他的眉头却松开了,林静恒的味蕾好像天生迟钝,什么都随便吃随便咽,没长品味美食的神经元,反倒是陆必行歪理邪说里描绘的橘子更能激发食欲,不知不觉间,他把整个一颗橘子都吃了,并且罕见地尝出了一点滋味。
陆必行跟在他旁边,有点兴高采烈,感觉林静恒这道非常难解的题目,终于被他摸到了一定之规·他发现,林对真正不喜欢的东西,往往连一个眼神都欠奉,那点注意力矜贵得很,而刻意开口拒绝,反而代表他并不反感,甚至可能还挺喜欢,只是不符合他的行为模式与一定之规才摇头。
联想起林静恒拒绝他时正式又外交的辞令,陆必行现在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被他亲过的橘子,甜得只想满地滚:“将军……”·就在这时,一个重物突然横空砸过来,正擦着陆必行砸到了他身后的玻璃窗上,玻璃窗当即粉身碎骨,锋利的渣到处乱飞,林静恒一抬手,连着机甲车的个人终端密钥上- she -出了特殊粒子流,防护罩似的打散了玻璃渣。
只见砸过来的重物是半块砖头,本来是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小贩脑袋去的,那人怀里揣着个包裹,正在抱头鼠窜,追在他身后的人浑身上下裹着长袍,本来连头发丝都不露,激愤之下远远扔出了半块砖头,用力过度,缠在头上的大兜帽被扯了下来,露出了一张能直接客串鬼怪的脸——皮肤烂得不成样,下巴和嘴唇上的皮肉已经不翼而飞,露出白森森的下颌骨,眼角还在往下滴着血泪。
他……也不知是她,声音沙哑粗粝得像是生满了锈,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你用假药骗我”·被人追打的小贩也被对方骇人的形象吓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倒腾了好几下,变了调子一声惨叫:“彩虹病毒这个人感染了彩虹病毒”·“彩虹病毒”是第八星系永远的噩梦,当年那场浩劫带来的创伤,恐怕至少要几百年、上下两代人都死光了才能平息。
小贩一嗓子叫出来,整条街都炸了锅,仿佛瘟神降临,所有人跟着陡然变色,尖叫着四散奔逃·林静恒一把将陆必行拽到身后,机甲车密钥的特殊粒子流卷出一道风,挡在陆必行面前:“你先离开这。”
“没事,”陆必行拉住他的胳膊肘,“我身上有抗体,不要紧·”·林静恒一愣:“什么”·陆必行出生的时候,彩虹病毒已经在联盟八大星系里销声匿迹好多年了,他又不是需要应付特殊情况的前线战士,怎么会有彩虹病毒的抗体·还不等他细想,陆必行就指着那骷髅似的人说:“林,你看他肩上”·那人扯下的头巾露出了脖颈和一侧肩头,衣服脏得看不出底色,勉强能辨认出一枚肩章——是第八星系行政中心的标志,只有公务员制服上才有·陆必行话音刚落,骷髅人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包裹好,转身就跑。
陆必行抬脚就追:“等等”·林静恒:“慢着,你真有抗体”·“以你的名义发誓,”陆必行说,“撒谎让我一辈子追不到你。”
林静恒:“……”·他一时不知该对这个誓言做什么反应·· · ·第71章 ·然而这并不是打嘴仗的时候··从技术上说, 彩虹病毒确实已经被攻克了, 如果这是和平时代,那么即便是在下水道一样的第八星系, 彩虹病毒也未必会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可现在已经到了用营养针换物资的地步了, 万一产生大范围的瘟疫传播, 靠白银九那点人力物力是不可能控制住局面的··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更要命的是,这个骷髅人在窄巷和拥挤的人群中造成了恐慌, 惊弓之鸟似的小商贩们连滚带爬地躲开他, 尖叫和恐惧已经先病毒一步传播扩散开了,形态各异的小推车、智力不足的机器人各自撞成一团, 把窄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简直是寸步难行, 眼看要造成踩踏。
林静恒伸手把陆必行往墙角一推,同时,踩着旁边一个倾斜的棚子纵身起跳,一把扒住了二楼的外窗台, 双手一撑就把自己甩了上去·正在窗口往外窥视的人被突然蹿出来的林将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见鬼似的跑了。
而年久失修的破窗台本来就有小裂缝, 根本禁不住成年男子的重量,林静恒一脚踩上去,窗台上的裂缝群已经“沙沙”地准备绽放了·有些束缚的衬衫竟没有影响他的动作,林静恒在窗台上只停留了一瞬,立刻借力扑向几步之外的一根破旗杆,给他垫脚的窗台被这样摧残过后, 直接坍了一小半,土石落入人群中,不幸中招的几位几乎有天地翻覆的错觉,唯恐天下不乱地就地造起谣来:“地震了”·而旗杆也不是定海神针,在巨大的冲击力下,难以负重地歪了,林静恒以太空军特有的绝佳平衡感顺着倾倒的旗杆爬了上去,快要接近顶端的时候,铁旗杆终于忍无可忍,底部和支架相连的部分断了,沿街往前倒去,像撑杆跳里一根格外高大的杆子,将林静恒从人们头顶甩了出去,直接“飞”过了挡路的人流,砸在另一栋小楼六楼的楼梯间里。
林静恒双手一撑给自己减震,顺势滚到了楼梯间里,三步并两步跳上楼顶,从上面追向骷髅人··乱七八糟的人流蜂拥而至的时候,陆必行第一时间把一个来不及跑的小男孩抱了起来,高高地举过了头顶——人们混乱地往前跑时,这种恰好堵在人群前的老幼病残非常容易被推倒,而一旦有人倒下,在这么窄的街巷里,会造成多米诺骨牌式的效果。
人这些两条腿又跑不快的动物,成群踩过来,也并不比野马群安全多少··“嘘——”陆必行冲要哭不哭的小男孩笑了一下,把他放在高处,连着银河城内网的个人终端切瓜似的黑进了商业街的广播,随后,他把一个录音的小程序当成了话筒,从抽出兜里一把袖珍的小手枪,调到爆破模式,卸下消音装置,往天上连开三枪,借着广播大声说:“都停在原地,不许动我们有彩虹病毒的抗体”·人群被突如其来的巨响镇住,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陆必行喘了口气,声音从商业街广播里传出来:“大家好,联盟白银要塞白银第九卫军团现在已经夺回第八星系,刚刚接管三百里外的反乌会基地,很快会重建八星系秩序,请大家不要惊慌,彩虹病毒的紧急抗体是军方常备药物之一,如有异常反应,请立刻就医做隔离处理,送到基地接受治疗。”
·他说话一个字是一个字,有种口齿清晰的力度感,又并不咄咄逼人,人群的恐慌渐渐回落··“这里是窄巷,很容易造成踩踏事故,我再重申一遍,诸位不要惊慌,自由散开,有序疏散,”陆必行说,“彩虹病毒早在百年前就已经不是绝症了,请相信,联盟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的……劳驾,先让我过一下。”
第八星系人民向来对联盟那套假大空的说辞免疫,但他们看见陆必行从人群中穿过,脚步快而不急,逆着人流,往骷髅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像是全然没把彩虹病毒当回事的样子。
这种无所谓似的态度,倒是一针挺有效的镇定剂··“狗屁公民,没听说过,老子是公的,不是民·”·“他刚才说什么,那基地让什么军团占了是说咱们又换政府了”·“这狗娘养的政府,比袜子换得都勤。”
“你是谁啊在联盟干什么的,你说话管用吗”·陆必行笑眯眯地灌了一耳朵冷嘲热讽,不生气也不回应——有心情对他骂骂咧咧指指点点,说明理智回来了,总算不至于踩死小孩了。
指指点点的人群给他让出了一条通道,陆必行还算顺畅地过去了,看见林静恒正在不远处冲他招手,那骷髅人却不翼而飞了··陆必行一愣:“怎么,是空间场”·林静恒联系了基地的白银九,对那头说了句什么,冲陆必行一点头——方才那骷髅人见他从天而降,吓得肝胆俱裂,居然启动空间场逃走了。
地面空间场和太空跃迁挺像,但原理是不同的,地面空间场可以说是一次酷刑,谁穿谁知道,身强力壮的都得扒层皮,别说那位骷髅人的肉体已经烂成了那样··“疯了吗”陆必行抬起手腕,迅速收集残余的能量辐- she -,“他那个状态穿过去,没落地就得被五马分尸吧——对方跃迁空间场的时间呢”·林静恒:“标准时,十三点五十分二十八秒。”
“好,你等着·”陆必行一撸袖子,迅速在个人终端上模拟了一个能量衰减模型,时间好像在他手里凝固了,循着踪迹抓住了隐约的线,很快还原了骷髅人开的空间场,并给出了精确描述——地面空间场通常有十一到三十六个参数不等,陆必行的个人终端上,跳出了空间场的十七个参数。
“推导出目的地了·”陆必行把坐标传给他,“我同步发给图兰卫队长·”·林静恒当年溜出乌兰学院,偷湛卢送陆信出逃,用的就是空间场,因为空间场极不容易追踪,是一大安全隐患,很多地方都会开针对空间场的干扰信号。
他还真没见过这么风骚的- cao -作··“没什么,”陆必行一耸肩,“这招只能在空间场开启后三分钟之内,超过三分钟,能量衰减得差不多了,周围气候条件也会跟着变,追踪定位误差往往超过五十公里,那就没有意义了。”
林静恒遥控机甲车,停在最近的路口,输入了陆必行定位的坐标:“这项技术申请过专利吗”·“没有,”陆必行说,“这是我年轻时候为了离家出走弄出来闹着玩的。”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好,以后我买断了,每年按A级军用技术付你专利使用费·”·“哇,”陆必行跟着他钻进机甲车,“将军,那我这算被你包养了吗”·话音没落,机甲车仿佛被他这句话吓得尥了蹶子,直接贴地“飞”了出去,巨大的加速度把车里的人并排拍在椅背上。
林静恒因为无言以对次数太多,沉默了一会,不知是气还是无奈,竟然笑了··随后,他一把抠开车顶上的小储物格,见里面只剩一根空间场平衡剂,于是就迅雷似的戳在了陆必行身上。
陆必行刚过完嘴瘾,就猝不及防挨了一针,“嗷”一嗓子:“林先生,您这水平要是在护校,得留级八年”·“第一星系没有护校,医科只有科研方向。”
林静恒说,“坐稳了,我开空间场·”·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光怪陆离,乱糟糟的能量变化剧烈,机甲车上的仪器发出各种刺耳的噪音,陆必行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杵了进去,注- she -的平衡剂迅速起效,隔离了难过的感受,他仿佛变成了一个可以随便拉扯的橡皮人。
几秒之后,机甲车穿过空间场,落地到了新坐标处,立刻发出了过热警报,几乎在地上跳了一下才停稳,能量直接见了底··林静恒因为用肉体凡胎体验过半成品的空间场四连跳,所以并不在乎这点冲击,只是下车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不等陆必行扶就自己站稳了。
从地图上看,基地的位置在银河城西南方向,这里则应该是银河城以北··这似乎是一处废弃的工厂旧址,他们两人面前有一条人造的小河沟,上面飘着一层未竟处理过的垃圾,破败的大门敞着,旁边立着一座六七米高的钟楼,上面站满了乌鸦。
钟楼上的时钟仍在尽忠职守地走着,和林静恒他们手上的“标准时”不同,是启明星的“私历”·因为每个星球的自传周期都不一样,所以其实星球上都有自己的计时方式,“标准时”只是给傲慢的星际往来客用的。
陆必行自己喜欢摆弄各种奇怪的技术,因此常常觉得别人兜里也会有几样“秘密武器”,虽说抱怨对方疯了,但他还是乐观地认为,骷髅人之所以敢赤手空拳地穿空间场,说不定是因为人家有什么黑科技的道具――譬如更稳定的平衡剂之类……直到他俩在大钟下捡到那人的尸体。
无数乌鸦盘旋在腐肉之上,垂涎三尺,可是出于生物的本能,还没有一只敢下来尝第一口··林静恒带上手套,把骷髅人的外套扒了下来,发现他的脊柱仿佛已经断成了几截,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着,左臂基本已经腐烂光了,落地时受到的冲击折断了堪堪连在一起的关节,小臂带着手骨掉落在十几米开外——还是在乌鸦的指引下找到的。
“为什么”陆必行难以理解地问,“他是不是……是不是没来得及听见我说什么,就急急忙忙地开了空间场”·林静恒没吭声。
陆必行用广播喊话的时候,其实他们都听见了,骷髅人也恰恰是听完才开的空间场··因为那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实在太过一厢情愿,把民众和联盟双双涂脂抹粉地美化了一番,大家看着彼此都觉得诡异。
联盟宪章规定,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公民··而第八星系的公民不是公民··就像联盟把所有域外人士都统称为“海盗”,第八星系就是“文明世界”和“海盗”之间的蛮荒之地,第八星系的人不至于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星际海盗,却是跟他们有千丝万缕联系的野蛮人——与茹毛饮血的食人族部落差不多,皆非我族类。
在联盟中央,人人都知道第八星系的政府就是个象征意义,主要任务是现眼和凑数,首都凯莱的反导系统还是一百多年前、陆信刚收复第八星系时装的,此后将近一百四十年,沧海桑田,那玩意没有升级过一次。
因为第八星系的半自治状态,很多税费难以收集,联盟的财政拨款更是时有时无,政府常常陷入没钱发工资的窘境·林静恒从死人身上翻出了一张工作证,上面写着“八星系中央政府代表秘书长”,像在跳蚤市场上五块钱买来过家家的。
林静恒扒下手套,翻出机甲车里的紧急医药包,从里面找出了消毒喷枪,清理了带病毒的尸体:“病成这样,还不惜启动空间场往这里跑,应该有同伴,我进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陆必行没听他的,径自跟了进去··方才还油嘴滑舌起来没完的陆必行沉默了好一会,踩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他忽然问:“林,如果海盗大规模入侵的时候,你还在白银要塞,你会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放弃八星系吗”·“如果我还在白银要塞,星际海盗根本就不会进入联盟。”
林静恒顿了顿,没有和他说客套话,直言不讳道,“至于第八星系,当然也是联盟的领地,但如果有必要,我们不会死守·战略- xing -暂时撤离是可接受的。”
陆必行:“如果有必要,会像放弃一片荒漠一样放弃第八星系,对吧不单是你,联盟也会这么选择,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都是这么认为的。”
林静恒不置可否地默认了··“因为我们是荒漠中的野人,而且立场不明,联盟来了就是联盟人,海盗来了就是海盗·缺灵魂短智慧,和我们谈联盟宪章、自由宣言,都是对牛弹琴。”
陆必行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望向荒芜而旷远的夜色……林静恒不是一个圆滑的政客,不会做那些大而无当的表演秀,也因为混账惯了,他甚至懒得保持政治正确的普世价值观,只要拿你当自己人,基本只尊重客观事实,有什么说什么。
陆必行:“所以……如果启明星上真的爆发彩虹病毒,白银九会直接撤离,不会浪费医药施救……算了,你不用说,我明白了,理所当然的。”
就像除了极端动物保护组织,没有人认为动物应该享有和人类同等的权利一样——猫没有肖像权,狗没有隐私权,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没有言论自由权,联盟最精锐的部队不会因为鸡瘟逗留,这是理所当然的。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白银九是白银十卫中人数最少的一支,是前锋突击部队,不具备大规模抢险救灾的素质,也没有这个公共统筹能力和物资储备,”林静恒平平淡淡地说,“如果真有无法控制的瘟疫爆发,直接撤离是唯一选择。”
所以最好不要发生这种事,他想,用个人终端连上了机甲车,打开了防护罩上的病毒监控··然而奇怪的是,病毒监控没什么大动静,反倒是武装警报亮了。
林静恒突然抓住陆必行的肩,将他往旁边一带,与此同时,激光枪打在了陆必行方才站的地方,林静恒的袖子被扫上了一层焦黑·他一枪扫了回去,废旧厂房的玻璃窗后传来一声痛呼,两个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分头沿着厂房边缘冲了进去。
陆必行踹开厂房里到插的破门,正好看见一个人滴着血、踉踉跄跄的人往拐角跑,后颈溃烂的皮肤明显是感染了彩虹病毒··“喂,你等等,我们不是反乌会的海盗,”陆必行叫他,“没有恶意”·对方充耳不闻。
陆必行:“你是第八星系联盟政府的人,对吗”·那人脚步一顿,充满戒备地扭过头,哆哆嗦嗦地用枪口指着陆必行·· · ·第72章 ·可是这个人实在是太虚弱了, 连最轻巧的袖珍激光枪也端不大稳。
陆必行温和的目光落在他斑驳的脸上, 尽可能地摊开双手,以示自己无害··直到对方看着略微冷静了一点, 他才轻声细语地问:“您看起来需要帮助, 冒昧问一句, 您现在感染的是彩虹病毒吗是从哪里感染的”·陆必行自觉这句话的语气已经相当和缓,不料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 反而刺激了对方。
那把冲着他的激光枪口本来已经垂下去了, 一听这话,又凶狠地抬起了头, 持枪人陡然紧绷了起来:“你怎么知道这是彩虹病毒”·陆必行立刻意识到, 自己太急于追查彩虹病毒的来源, 说错话了:“冷静,我慢慢跟您解释,其实……”·可是对方已经是惊弓之鸟,根本不听他解释, 那人嗓子里好像含着个生锈的铁片, 表情越发狰狞, 歇斯底里地打断陆必行:“你知道这是彩虹病毒,为什么还敢过来你不怕彩虹病毒,你怎么会不怕彩虹病毒你一定是他们的人”·这逻辑没治了。
陆必行:“我……嘿”·“闭嘴,闭嘴”对方一边吼,一边不由分说地朝他开了枪··这么近的距离,激光枪可不是那么容易躲过去的, 幸亏那人手抖得厉害,这一枪没瞄准,从陆必行头顶擦了过去,在惨白的墙上留下了一道烧焦的痕迹。
陆必行心说,这货算哪门子的公务员,一点程序也不讲,上诉的机会都不给,上来就判死刑··可是“不跟拿枪的人讲道理”,这原则陆校长还是懂的,他并不打算以身试激光枪,连忙就地一滚,俯身抱起方才被他踹开的厂房门,掩护着自己,东躲西藏。
持枪人双目充血,像个活鬼,双手扣住激光枪,乱打一通,追着陆必行不依不饶,破破烂烂的厂房门很快粉身碎骨,就在这时,他身后的窗户突然被人砸开,绕到厂房另一侧的林静恒直接破开楼道窗户,翻了进来。
林将军可不是个会优待病号的文明人,劈头盖脸的玻璃碎片砸下去,那人下意识地护住头,手还没抬起来,胸口就被人用膝盖顶了出去··正常人挨上这一下都能当场胃出血,何况是个病人。
他整个飞了出去,“咣”一下撞在身后墙上,糜烂的皮肤像烂水果皮,一搓就破,血迹在惨白的墙上蹭了长长的一道,持枪的那条胳膊肘部被撞碎了,激光枪不受控制地甩出了几米远,被陆必行一脚踩住。
林静恒隔着一件外衣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掼在地上,持枪人瞠目欲裂,垂死的鱼一般不住地打着挺,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动静,被噎得直翻白眼··陆必行:“林”·林静恒面无表情地一歪头,这才略松了手,迅速地搜遍此人全身,个人终端上的金属检测仪“叮当”响成一片,然后从这位身上搜出了一副电磁手铐、两把激光枪并一支杀伤力不大的小刀,连人再武器,扔了两堆。
陆必行手忙脚乱地扔下破门跑过来,低头一看这人惨状,倒抽了一口凉气,后槽牙上掠过了一层飕飕的小- yin -风··在他印象里,林静恒这人虽然看起来总是不太高兴,但其实很禁得住招惹,自己上蹿下跳整天撩闲,也并不见他动怒,而且因为林静恒经常损人,还偶尔会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他只是个“口是心非”的嘴炮。
直到目睹此情此景,陆必行才算信了——联盟军委培养的大杀器,半分钟之内徒手打死个人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动口不动手,可能只是出于……另类的稳重。
林静恒脚踩着那人,从随身的医药箱里摸出了一支消毒喷雾,把周围里里外外地喷了一回,隔着脱下来的外衣捏起俘虏身上搜来的证件:“于威廉……第八星系警卫总署警督官不小么,我看你这证也像买的。”
警督先生狼狈地呕出一口酸水,吐得没东西可吐··“八星系警卫总署在首都星凯莱上,好像不是个需要经常星际出差的岗,您为什么会在这”陆必行问,“凯莱亲王入侵八星系的时候,您是不是在执行特殊护送任务”·“警卫总署的护送任务不多,对象一般是外宾和高官,八星系这鬼地方一般没有外宾……所以是行政长官正好离开凯莱星出巡”林静恒意味深长地一顿,“哦,那可真巧啊。”
他一句话暗示了八星系政府高层有里通外敌的嫌疑,于警督虽然被打成了“五体投地”的熊样,仍奋力地抬起头,对他怒目而视··陆必行忙问:“那行政长官呢,人在哪”·于警督硬气地梗着脖子,一声不吭。
“这位是来自联盟的林上将,”陆必行耐心地跟他掰扯,“我们已经占领了启明星,正在清理第八星系的残余海盗,于警督,我刚才要解释,你不听,我认识彩虹病毒,而且敢靠近你,是因为我小时候感染过一次,有抗体,我们真的不是星际海盗。”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于警督——由于挨了顿臭揍,终于能冷静地听人说完话了··彩虹病毒到了后期,会引发高烧和狂躁,他浑身火炭烤着似的,艰难地透过模糊的视线打量陆必行。
相由心生,陆必行整天笑眯眯的,久而久之,自然有种十分和善的气质·据说古代人因为衰老太快,能从岁月的痕迹上判断一个人的年龄,现代当然就不行了,两百来岁以下的人看着都差不多。
第八星系回归联盟是一百四十年前的事,如果说他在136年以前出生,那么“小时候感染过彩虹病毒”的说法,也算说得过去··于威廉将信将疑··陆必行指着自己:“难道我看起来很像那群炸星球的杀人犯”·于威廉石头似的双肩略微放松了些。
“抱歉对你使用暴力,请相信我们只是出于自卫·”陆必行看了林静恒一眼,林静恒听了那句“感染过彩虹病毒”,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光沉得吓人。
陆必行:“将军,高抬贵脚·”·林静恒这才抬起踩人的脚,插着兜站在一边··陆必行继续问,“你有同伴吗,多少人,你们到底是怎么感染彩虹病毒的警督,你知道现在是特殊时期,万一病毒扩散,会造成什么后果,要死多少人”·于威廉吃力地爬起来,嘴唇轻轻地蠕动了一下:“我们逃出来之后,就挑了这个地方,这家旧工厂污染严重,附近不会有人来,他们都在封闭的地下室里。”
林静恒凉凉地说:“看来阁下知道彩虹病毒是烈- xing -传染病啊,那你们派人到银河城商业区,是故意报复社会吗”·“他打过‘阻断’,有效期四十八小时内可以防止病毒扩散给其他人……我们只有这一针,总长快不行了,派他出去求助。”
于威廉气如游丝地小声说,“我们不敢去医院和防疫站,医疗系统还能正常运转得不多,而且……我们不知道启明星上的海盗已经走了,怕暴露行踪……这才想去黑市上碰碰运气……”·谁知道穷途末路至此,情况居然还能更糟。
这些公职人员们不知道黑市水深,理所当然地被人骗了,骗点别的倒是没什么,可是阻断针快要过期了,这一来一回,等他们意识到上当时,四十八小时已经快过去了,等于断绝了他们对外求助的唯一希望。
林静恒:“走·”·这时,他的个人终端震了一下,白银九赶来了··林静恒略微侧过身,沉声吩咐:“近期没有注- she -过综合抗体的,都往后撤,紧急封锁这片区域,派人送几个医疗舱到工厂地下室,另外我还需要一些彩虹病毒的紧急抗体,速度。”
一般只有前线军人才有定期注- she -综合抗体的需要·于警督听完,疑惑地打量着他,语气有些冲地问:“联盟防线收紧,怎么会有武装在第八星系,你到底是哪支部队的”·就算是第八星系总长,这么说话也属于十分无礼了。
而林静恒其人,吃软不吃硬,别的本领不敢说,要数“傲慢”,他在整个联盟都堪为翘楚,心想:“你算哪根葱”·于是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该问的少问,哪那么多废话”·彩虹病毒到了后期,因脑部遭到感染,有些人会昏迷不醒,有些人则会- xing -情大变、情绪暴躁,于警督明显属于暴躁的品种,他瞪着林静恒,声音陡然抬高了八度:“你厉害什么凯莱星被轰炸的时候你们在哪三个星球被屠杀、海盗肆虐的时候你们又在哪”·陆必行听得心里一抽,快给这位间歇- xing -狂犬病患者跪下了。
林静恒的脸色果然冷了下来··“我们……我们饿着肚子,几个月发不出工资,”于警督一抹脸,把自己的脸皮抹掉了一块,血肉模糊,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任凭血水流到嘴里,“总长为了给军委打报告,一趟一趟亲自往沃托跑,政府经费甚至出不起路费……每次联盟议会召集八大星系,他都要低三下四地东拼西凑,狼狈地赶在会议前赶过去……我们只是想请求军委升级第八星系的反导系统,因为我们在面对域外海盗的第一线,其他星系闹着要军事自治权,我们不敢搀和,我们也不敢卷进你们上等人的争斗里,只想自保,只想自保,有人在意吗将军,在你眼里,我们不是人吗”·“将军,”陆必行赶在林静恒开口前,连忙挡在两个人中间,试图转移林静恒的注意力,飞快地说,“彩虹病毒是纯人工合成病毒,当年‘大消毒’之后销声匿迹,按理说平白无故不应该死灰复燃,这事仔细想想很恐怖啊——于警督,你还不赶紧带路,多拖一秒你的朋友都或许会有危险,并发症严重的话,即使有抗体也来不及了你想害死总长吗”·于警督回过神来,恶狠狠地瞪了林静恒一眼,扶着被撞碎的胳膊,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
图兰大概带来了一支机甲车队,迅速执行了封锁隔离任务··巨大的消毒喷枪在封锁地边缘向天喷出白雾,随即又以特殊的技术迅速与大量水蒸气结合,紧跟着形成了一层酝酿着局部雨水的云,外面交织的机甲车灯组成了一片光幕,成群的乌鸦被惊动,声音沙哑地嚎叫着,展翅冲向夜空边缘,荒凉的旧厂房少见地染上了喧嚣。
坚硬的军靴点地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脚步声整齐得仿佛一个人发出的,一队士兵正带着医疗舱往这边赶··林静恒忽然挑起刻薄的嘴角,冲陆必行一摆手:“别回避矛盾,你这随时随地和稀泥的毛病要改改了。
于威廉是吧,我说话你听仔细了·”·“第一,他方才对我的介绍不准确,准确说,我应该是‘前任’联盟某将军,五年前,我已经退出了联盟,队伍番号也随之取消了,按照联盟军事安全法来看,我们这支武装的合法- xing -不比凯莱亲王卫队强多少,你少拿联盟那些狗屁倒灶的事质问我,问不着。”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第二,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这份破报告来回来去打了也好几十年了,总长都走马灯似的换了八百六十个,联盟还在无视你们,而你们还在不依不饶地求联盟,可笑不可笑政府权限受限,说话不如黑社会管用,税费收不上来,整个第八星系乱成这幅鬼样,怪谁你们怪联盟不管,为什么不自治,为什么不独立,为什么不找别的出路整个联盟,到处空中管制,哪里都没有你们八星系这么容易弄到机甲,你有本事,大可以建自己的武装,想要什么,为什么不自己去拿,而要向看不起你们的人摇尾乞怜”·这人平时惜字如金,戳人痛处的时候,嘴皮子就跟装了加速器似的,于警督不知是怒是羞,抖成一团。
“那就不要怪别人更看不起你们了,”林静恒回头,冲追上来的医疗队招手,“你说得对,联盟眼里,第八星系的人就是不算人,不然你以为呢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见过人口普查来八星系吗”·陆必行脸上的笑容难得消失了,强势地打断他:“林”·林静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闭了嘴。
有那么一瞬间,他发现自己是故意在陆必行面前说这些话,故意抖落他最混、最垃圾、最不是东西的一面,生怕陆必行误会他有什么优点似的,而说着这些话,他心里竟然涌起某种形容不出的快意,病态又隐秘。
图兰亲自带人进来,穿着隔离服的白银九们齐刷刷地在他面前站定:“将军”·林静恒接过他们送来的隔离服,扔给陆必行一件,目光扫向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幅度不大地一点头,图兰挥挥手,白银九们排成纵队,扛着医疗舱,井然有序地往地下室跑去。
就在这时,于威廉突然说:“因为我们相信联盟”·林静恒嗤笑一声,熟练迅速地套上隔离服,把面罩拉下来遮住了脸··“一百……一百三十六年的时候,联盟陆信将军收复第八星系,把星际海盗打扫到域外,教我们背联盟自由宣言,无数人自愿跟着他,物资、武器、秘密航道、身家- xing -命……自愿为联盟军倾其所有,因为我们向往他,向往他描述的联盟,自由、平等、欣欣向荣……他说‘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注)……”·林静恒的后脊猛地一僵。
“他人呢”于威廉喃喃地问,“没有黑暗的地方在哪呢”·说完,他好像被这一番话掏空了,后背又佝偻了一些,扶着墙,慢慢地拖起脚步,往地下室走去。
地下室简直就像个刚被挖开的古墓··严丝合缝的大门移开,连隔离服都挡不住那股味道,七八具人体看不出男女老少,全都是一副入土超过三天的恐怖样子,林静恒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派那个骷髅人出去了——那个骷髅人的情况算好的。
饶是图兰胆大包天,也不由得一阵肝颤:“这……这还活着呢吗”·她话音刚落,角落里的一具“腐尸”仿佛诈了尸,竟挣扎着坐了起来。
图兰吓了一跳:“妈呀”·于威廉却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总长”·地下室里一共八个人,六个还活着,几艘医疗舱迅速行动起来,循着微弱的红外和脑电波,有条不紊地注- she -抗体、处理尸体。
陆必行一不小心踩了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个皮夹,血迹森森地夹着第八星系行政总长参加联盟议会的胸牌·照片上的中年人慈眉善目,面带微笑,眼睛里透着坚定的光。
陆必行抬起头看着那具被医疗舱装进去的骷髅,叹了口气··就在这时,几个医疗舱突然渐次亮起红灯··图兰:“哎,什么情况”·“抗体失效,”医疗舱里发出机械的声音,“致病病毒为彩虹病毒变种,原有抗体无法生效——”·一股寒意顺着林静恒的后脊涌了上来,针扎似的从脊柱戳向大脑。
·作者有话要说:注: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相见——《1984》· · ·第73章 ·旧工厂本来乱糟糟的地下室一下就安静了。
从忙而不乱的白银九, 到哀哀嚎叫的病人, 全好像被使了定身法,只有医疗舱的红灯在密闭幽暗处, 不依不饶地闪··彩虹病毒, 这种理论上已经被杀灭的人造病毒, 哪里来的变种这究竟是意外事故还是人为背后有什么- yin -谋诡计是谁——·这些偏向于局面- xing -的问题,林静恒已经无暇考虑了, 他在反应过来自己做什么之前, 先一把抓住了旁边的陆必行。
由于隔着手套和特殊材质的隔离服,他第一把没攥住, 滑了, 手套滑开的无力感像激光枪一样击穿了他的太阳- xue -, 将他浑身的血冻成了冰··变种彩虹病毒的传播方试是什么·致病- xing -和致死率呢·如果旧的抗体已经失效,那陆必行呢·成千上万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喷发出来,翻来覆去, 没有一件是好事。
陆必行还没回过神来, 已经被他按在了一个医疗舱旁边··“检查……”林静恒一张嘴, 声音却劈了,他几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检查他是否已经被感染。”
医疗舱平静地作出回答:“无效指令·”·林静恒额角青筋暴跳:“我让你检查他是否已经被感染变种的彩虹病毒”·可是医疗舱并不懂人类的悲欢,依然无悲无喜地回复他:“无效指令。”
医疗舱里有人工智能,但智力很有限——在这种情况下,正确的- cao -作方式是, 先要求医疗舱采集记录变种彩虹病毒的信息,然后用更强大的电脑解析病毒特征,如果遇到一些特殊的病毒,甚至需要医学专家的人工参与,等完全解析了病毒发作、破坏机理的种种特征之后,医疗舱才能根据这些信息,生成有效的病毒检测方法,保存进数据库,执行任务。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可是这一来一回不知要多久,而这个变种彩虹病毒的潜伏期又会有多长·还来得及吗·林静恒略微有些耳鸣,图兰的声音明明是直接在隔离服内的耳机里响起的,却好像远远地隔着一层什么:“……将军,将军……”·陆必行按住他的肩:“林”·林静恒竖起一只手,众人安静下来,见他雕塑似的静止了片刻,再开口,却已经听不出方才对医疗舱无理取闹的混乱:“伊丽莎白。”
图兰:“在·”·“第一,通知守在工厂外圈的人,隔离区立刻按照联盟标准最高危险级疫区处理,所有靠近人员一律穿好隔离服,进出双层消毒,捕杀附近区域内所有动物——鸟,昆虫,尤其是以腐肉为食的,宁可错杀,不要放过,尸体集中消毒后处理。”
“第二,附近有条河,派两个分队,追踪上下游水源去向,严密监测周围所有动植物、土壤水质情况,七十二小时之内采取强制- xing -隔离,所有接触过水、土壤的人一并隔离观察。
如果它进入地下水系统,我需要整个银河城戒严,断水三个小时,整体消毒·”·“第三,有一个病人曾经在四十八小时之内两次离开工厂,进入银河城核心地段人流密集区,虽然打过阻断,但现在不能肯定传统阻断对变种病毒的效果,你们尽可能地隔离他接触过的所有人。”
图兰实话实说:“将军,这很难·”·陆必行插嘴说:“这个人的尸体就在工厂外,你们把他随身携带的空间场带给我,空间场里应该有他坐标定位记录,有时间和地点,我可以黑进银河城内网,搜索同一时段、在病人身边一公里范围内出现过的人个人终端信息。”
林静恒:“你需要什么”·陆必行:“如果数据量大,我需要一台超级电脑·”·“好,”林静恒立刻点头,“叫湛卢过来。”
图兰:“将军,即使这样,我们人手恐怕也不够·”·“去找周六,”陆必行说,“人手还不够就致电基地,把整个自卫队都叫过来。”
“还有,”林静恒说,“强制征调整个第八星系的医疗资源,做好瘟疫全面爆发的准备·于警督,你清醒吗不清醒的话让医疗舱给你提个神。”
于威廉直到现在还没从噩耗里回过神来,突然被点名,他下意识地挺了挺佝偻的肩背··“我需要你告诉我你们感染彩虹病毒的前因后果,所有细节。”
林静恒说完,又转向图兰,“医疗舱留下,所有人都撤出去,保持联系,保证这个旧工厂能源,送东西用人工智能,人尽量不要进出……如果独眼鹰骂我,随便他骂,但是拦住别让他进来。”
图兰一点头,随后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将军,极端情况,是否考虑联系‘中心’·”·林静恒停顿了两秒,断然道:“不,出去,让湛卢尽快。”
面罩下,图兰清秀的眉目轻轻地挑了一下,露出了一点疑惑的表情,然而疑惑归疑惑,这种时候,她并不多话,让撤就撤,利索地向林静恒敬了个礼,第九卫队长一摆手,地下室里的白银九士兵们迅捷无比地跟着她鱼贯而出。
看得陆必行都呆了:“她……走得这么干脆,不抱头痛哭一下,起码也该讲两句感人肺腑的安慰啊,怎么白银十卫都跟你一个风格的”·林静恒在厚重的隔离服与面罩下,长长的吐出一口凉透的气,有那么一瞬间,他无端想起陆必行那双几次三番同他接触过的手,大概是为了方便鼓捣机甲,陆必行的指甲修得很短,手指很漂亮,掌心干燥而温暖,温度偏高,有种年轻人火力很壮的感觉,烫得他避之唯恐不及。
但此时此刻,林静恒无比想要再握一次那只手··再确认一次那手心里的温度··林静恒从来专注的思绪像暴涨的河水,突然蔓过河堤,绵延至不着边际之处。
他想,如果他没有答应让陆必行出来,如果他没有选择在启明星落脚,如果他没有把陆必行从地下航道的基地上叫来,如果他当年根本没有来到第八星系……如果他能果断一点,不要首鼠两端,造反也反得光明磊落些,直接挟持白银要塞,打进沃托。
·如果……如果所有因果能回溯,这一切都不发生,即便让他粉身碎骨、遗臭万年,那也都是无所谓的··可是眼下,这都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你怕不怕”林静恒放轻了声音问,他大概一辈子都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过话,以至于几乎有点走音··“你这什么破问题,”陆必行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从方才开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隐约有些紧张,此时被他一笑涤荡一空,他又用那种很不着调的语气说,“我要说不怕,那我可能不是智障就是情绪障碍。
可我要说怕吧……那岂不是很没面子男人的面子,在心上人面前不能这么扫地啊,将军,你存心的吧我还没问你呢,你怕不怕”·林静恒想:“肝胆俱裂。”
然而他什么都没说,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正常语气,问:“生化方面你怎么样”·“不行,抱歉,”陆必行方才满嘴“面子”,承认起自己短板却毫不避讳,“如果是生物芯片,我还能帮忙解析一下,但病毒真的只是常识水平,不具备独立科研能力,更别说彩虹病毒这么复杂的大工程。”
林静恒点点头,对他也没抱太大的期望,陆必行对人工智能的兴趣明显比对人类多,电脑病毒可以找他,人体病毒他估计也比自己强不到哪去··“那你替我做好记录。”
林静恒没有看陆必行,吩咐了一声,径直走向于警督··总长是指望不上了,一副有上气没下气的样,半昏迷状态躺在医疗舱里,不知道听没听见这个最坏的消息。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于威廉好似给抽光了力气,踉跄着摔坐在一张肮脏的折叠床边,看着林静恒呆愣片刻,用力捂住脸··“变种,”他颠三倒四地说,“怎么会……如果……如果阻断真的没有用,韦伯斯特这么死了有什么意义……他还为了我们……”·“韦伯斯特是哪一位”陆必行轻声问,“是不是死于空间场的那位”·于威廉发出一声抽噎。
“他没有白死·”陆必行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如果不是他,我们不会追过来,不会发现你们,变种病毒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扩散,这才是最可怕的吧。”
针对“彩虹”这种等级病毒的隔离服太隆重,十分影响行动,陆必行折了几次,膝盖都弯不下去,只好像个僵尸似的伸直了腿坐着,他有心干脆把厚重的隔离服扒下来,又怕万一自己本来没感染,因为这会扒隔离服,反倒是染上了,那就搞笑了。
“万一”没感染……·陆必行心里咂摸了一下自己的用词,觉得腿有点软,干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顾形象地靠在墙边·他看向林静恒,可是林静恒被包裹在另一身隔离服里,连轮廓都看不见,他满心贪婪地巴望,也只能从面罩下窥见一点眉目,看不出悲喜。
林静恒走到于威廉面前,很没有人情味地说:“你打算用制造更多死人的方式缅怀死人”·于威廉打了个冷战,无措地抬头,对上隔离面罩后面冰冷的灰眼睛,这个在病毒影响下易燃易爆易狂躁的男人居然生生逼着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声音还有些颤抖:“我们都知道自己已经感染,非常小心,‘阻断’带的不多,除了韦伯斯特,应该没有接触过别人·”·“凯莱亲王卫队入侵时,我正在为总长执行护卫任务。”
于威廉顿了顿,从头说,“当时正好是联盟议会召集各星系代表去沃托开会的时间,我们没去,一来是会议安排通知到的时候太晚,没给我们留下筹备路费的时间,二来大家都知道,这次争论的主题大概还是星系军事自治,没我们什么事。
总长不想在凯莱星看会议直播,于是临时组织了一次星系巡查,因为很多星球的恒温系统出了问题,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我们想去解决这个问题……结果刚离开凯莱星没多久,就撞上了凯莱亲王卫队。
我们用的是公务出巡的星舰,只有四五架护卫机甲,被凯莱亲王的疯狗们追了一路,五架机甲只剩下我这一架,星舰防护罩碎裂,总长他们舍弃星舰,把大家集中在机甲上,紧急跃迁,迫降在启卫三爱玛上。”
“战前,启明星三个卫星都是工作卫星,上面只有少量工作人员,”陆必行说,“启卫三爱玛应该正好是星舰补给维修站点吧”·于威廉苦笑了一声:“降落之前,我们也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结果星舰没停稳,就被人堵住了,抓住我们的应该是反乌会的人,我想他们不是针对总长……都知道,在第八星系,总长的能量可能还不如凯莱星上的军火贩子——当时因为凯莱亲王卫队肆虐,很多星舰、商船和客船都在爱玛停靠暂避风头,全被他们守株待兔地抓了。”
“我们当时一起的,还剩下二十几个同事,被他们分别带走,关进封闭实验室,一间实验室空间很大,里面大约有一百多个人吧,我猜是按年龄和- xing -别分的,因为跟我们一起的女同事、还有一个快退休的老干都被带到了别的地方。
关我们的地方只有两百二十岁以下的成年男- xing -,食物和饮水定时定点从一面墙里送出来,刚开始有人想象着能从那逃走,可我们一起的工程院长说,这叫‘真空管道’,没有人能逃出去的。”
陆必行轻声解释说:“‘真空管道’是瑞茵堡的杰作——就是当年凯莱亲王那个臭名昭著的人体实验室·”·林静恒问:“你是说反乌会在爱玛重建了一个‘瑞茵堡’,你确定是反乌会,不是阿瑞斯冯私下做的”·一个反科技、崇尚自然、恨不能回归原始社会的邪教,居然搞人体病毒实验·为什么有什么好处·“实验室建筑外层上是反乌会的标志,没有凯莱亲王卫队的海盗旗,那些抓我们的人互相打招呼的时候都会说反乌会的话,就什么‘为了自然’之类的。”
于威廉顿了顿,“对,反乌会标志旁边还有个小图案,画的应该是个人头蛇身的女人·”·林静恒蓦地抬头——人头蛇身,女娲·“第一天有人被带走了,三小时后送回来,一直昏迷,总长随行带了个保健医生,给他检查了身体,说没看出异状,当时医生判断,他可能只是被注- she -了镇定药剂,那人一个小时后苏醒,行动如常,说自己一出去就被麻醉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也没有什么不对劲的,但为了保险起见,医生还是建议我们腾出了一个小空间,把他单独隔离了,保健医生组织我们把每天晚饭里的酒精饮料省下来,简单提纯之后用作消毒剂,洒在他身边。”
于威廉抽了口气,“可是大约……大约一天后,他开始发烧,肌肉无力,出现……出现了彩虹病毒的症状·”·林静恒和陆必行对视了一眼——变种病毒的潜伏期仍是二十四小时,而第八星系总长身边的保健医生没能察觉,说明变种病毒表现出的症状和原版高度一致,至少能瞒住专业人士。
林静恒:“传播途径是什么”·“应该是空气·”于威廉说,“有保健医生,我们从一开始就很小心,没有接触过病人的东西。”
林静恒的心沉了下去··“从第二天开始,病毒就在所有人中间蔓延,在爱玛上避难的都是星际旅客,只有少量人士有资格乘坐舒适的星舰,大部分都是商船、甚至机甲,全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刚开始,大家一边绝望、一边抱着侥幸,觉得凭自己的免疫力,或许只要足够小心,就能扛过去。”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可是死神从不漏掉一个猎物·· · ·第74章 ·彩虹病毒是人类的智慧的结晶··依靠人的免疫力抵抗彩虹病毒, 是基本不可能的。
不要说于威廉他们这些自以为身强力壮的普通人, 就算是白银十卫、林静恒他们这种人形兵器,如果没有抗体, 也无从抵御原版的彩虹病毒——何况这还是进化版。
于威廉说:“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幸免·”·陆必行隔着隔离服, 打开了个人终端上的录音, 一时间,地下室里只有医疗舱来回移动与病人痛苦的呼吸声。
陆必行迅速给变种彩虹病毒建了个简单的档案, 问他:“从开始传播到在人群中爆发, 大概是多长时间”·“第二天开始,有零星几个人出现了相同的发烧症状, 所有人都很紧张, 又过了二十四小时——第三天夜里开始爆发, 当时人就像暴风雨下的树苗一样,一茬一茬地往下倒。
那么小的一个空间,出现一两个感染者还能隔离、在病人周边喷水预防病毒浮尘,后来感染的人越来越多, 你在那里面, 有种四面八方都被病毒侵占的窒息感·”·陆必行点点头, 问:“这期间实验室有什么动静有人死亡吗他们怎么处理死者”·“实验室每天定时向我们喷洒空气麻醉,昏迷时间在半个小时左右,这期间他们对我们做什么,没有人知道,”于威廉顿了一下,“至于死人……我不确定, 最先感染的那几个人身体素质最差,发病后很快奄奄一息,然后就在我们昏迷期里被移走了,应该是死亡之前。”
林静恒:“怎么逃出来的,逃跑路径是什么阻断又是哪来的”·“我们被关进实验室后第五天,照例是被集体麻醉,”于威廉说,“但我做警督以前从过军,所以比一般人耐药- xing -强一点,不像别人昏迷得那么彻底。”
陆必行一愣:“从军”·第八星系维护秩序的武装,基本都是非法武装,他一时想不起来什么地方能用得上“从军”这么严肃的字眼。
于威廉相信了他那套“小时候感染过彩虹病毒”的鬼话,看了他一眼,就说:“136年那会你还小吧,不记得了·”·陆必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陆信将军带人打进第八星系,那时候我们都受够了凯莱亲王,民间成立了一支‘自由联盟军’,宁可跟凯莱亲王鱼死网破,也不想苟延残喘地在这里烂一辈子,虽然后来……联盟不管出于什么考虑吧,没把我们‘自由联盟军’列入合法武装,但战时我们跟着陆信将军,从他那接受的是联盟标准的军训和军事化管理。”
于威廉低低地叹了口气,脸上剥落的皮肉让他的五官垂下来,呈现出了诡异的老态,他喃喃地说,“那时候,他在第八星系一呼百应,所有人跟着他舍生忘死,我们觉得自己总算活出了人样,从此可以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了……”·可是谁知道,人一生的际遇竟能这样无迹可寻,为人的岁月短如流星,灿烂地燃烧一下,终于还是成了泥沼中颜色暗淡的铁石,至今回忆起来,那时为其马首是瞻的英雄悄无声息地从人间蒸发,那时热血沸腾的自己也仿佛只是一段异想天开的幻觉,把那些故事和别人说出来,模糊的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于威廉转向林静恒:“这些年我在八星系政府里混日子,每次到了沃托,都是有求于人,心惊胆战,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现在到了这地步,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就想问问你们,他到底为什么就非死不可我不相信他会背叛联盟,你们为什么要诬陷他”·林静恒在隔离服里,隔离服从一些角度看,就像个奇怪的罩子,里面躲的是谁,一点也看不出来。
对于这句虚弱的质问,林静恒就和他平时一样懒得理会,他语气不变地追问:“你没有彻底晕过去,然后呢”·于威廉自嘲地笑了一下,收回视线,公事公办地回答:“我隐约听见外面有非常急促的脚步声和简短的交谈,交谈内容听不太清,大致有类似于‘转移’、‘不安全’之类的字眼,然后进来了一群长得很像大肚蝈蝈的机器人,就是那个。”
他颤颤巍巍地伸手一指,陆必行抬头看去,只见地下仓库一角有一个巨大的机器人,非常丑,像个大肚子螳螂·头顶上印着反乌会的标志,还有人头蛇神的诡异女神相,腹部是一个能容纳几个人的医疗舱。
于威廉接着说:“它们进来以后就开始冲我们喷某种雾化的液体——我感觉应该是体表消毒和阻断一类的东西吧——当时我神智本来不大清楚,被它们这么一喷,倒是有点醒了,然后那个机器人就伸出个一人多长的铲子,把我和周围的几个人铲走,装进了它那个舱里,跟自动清理垃圾差不多。
之前为了互相照应,我和几个感染得比较晚的同事都扎堆,围在总长身边,当时那个机器人里有九个人,六个都是我的同事·”·陆必行有些吃力地弯下腰,仔细检查了那机器人的医疗舱,打断了于威廉一下:“你们从实验室出来就一直在这里面吗有没有出来过”·于威廉摇摇头:“没有,一直到了这里才打开的舱门。”
陆必行点点头,乐观地冲林静恒一抬手:“这是专用的医用隔离舱,病毒泄露的风险很小,看来事情没我们想象得那么严重,虚惊一场,吓死我了·”·林静恒:“虚惊”·“只要能控制住,不让病毒扩散,那就好办啦,制造病毒的人肯定有应对措施,将军,二十四小时还不够你找到他们老窝的吗”陆必行十分放松的靠在丑陋的反乌会机器人身上,语气轻快起来,“我不是搞个人崇拜哈,我觉得二十四个小时都够你肃清整个八星系的反乌会了。”
·林静恒绷紧的眼角略微弯了一下··陆必行转向于威廉:“然后呢你们被关在这里面,自救恐怕是很困难,谁救了你们吗”·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我们九个人被挤在一起,只有我一个人醒着,那个舱里只有个很小的换气装置,跟外面是隔绝的,但是不完全隔音。
我一路能听见运送我们的机器人动力噪音,人的脚步声,还有模糊的交谈,过了一会,运送我们的机器人开始走走停停,然后我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我想听得更清楚一点,就努力把耳朵往有声音的那个舱门上贴,九个人挤在一起,要把他们都扒开,就弄出了一点动静。”
“这时,外面说话的人突然停了一下,接着,那个说话的男人声音清楚了不少,好像是靠近了,他问‘确定这都是仪器吗没有活体吧’。
另一个人就说‘怎么可能,那不是亵渎生命和自然的犯罪吗’·我当时也有点烧糊涂了,一听这话,也不管外面是什么人,冒险砸起了舱门,第一个说话的男人这时应该觉出不对劲了,就说‘那你这个仪器可能没放好,我们一会要上太空,这些精密仪器都很贵吧,别来回碰撞撞坏了,你快打开整理一下’。
另外一个人立刻强硬起来,说‘我们的权限是组织特批的,保密级别不是你这种级别的货色想看就看的,耽误时间你付得起责任吗,滚’·”·陆必行心太大了,也许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像个五光十色的冒险乐园,天大的焦虑和恐惧到了他跟前,也只是一句“问题不大”,林静恒自诩从未被外物影响过,此时却忍不住随着他一句“个人崇拜”放松了下来。
“反乌会有个‘九项原则’,类似于他们基本教义,里面明确反对动物实验·”他甚至有心情顺着于威廉的话音简单分析起了当时的情况,“所以说爱玛星的实验室在反乌会内部也是秘密——后来呢”·“后来机器人又走了一段路,停下了,可能是送到了地方,旁边有轨道的声音,我怀疑我们像货物一样被送到了机甲上,又过了不知多久,我有点神志不清,突然周围开始震动,失重超重的感觉来回交替,机器人外面开始传来警报的声音,我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听见有人轻轻地敲舱门,那个最开始问话的人一边敲一边问‘里面是不是有人’。
我差点喜极而泣,但不能害人,于是告诉他我们都感染了彩虹病毒·那个人听完相当震惊,然后告诉我,这艘货运机甲遭到不明武装袭击,必须立刻逃生……”·林静恒听到这,方才平稳下来的心一下摔到地上,倏地打断于威廉:“什么时候的事在哪”·“大约一周前吧。”
于威廉说,“不知道在哪,但是从爱玛到启明星……应该是这附近吧怎么了”·面罩下,林静恒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净了——一周前,他为了躲开陆必行,带人到处搜索反乌会的残余势力,在启明星外围歼灭过一波反乌会的武装舰队。
正是循着那伙人的踪迹才找到了启明星上的反乌会大本营……·林静恒向来把联盟那套人道主义当狗屎,只要动手,必然是赶尽杀绝,杀俘的恶习早年在联盟就饱受诟病,当时,除了最早投降的一艘开路小机甲被他留下当向导外,整个舰队都让他炸了个片甲不留·也就是说,他可能亲手把关于变种彩虹病毒的一切都毁了。
第一次,他傲慢至极,自作聪明,自以为是持棋子的人,结果联盟倾覆,八大星系全部陷入海盗的水火,命运冲他出示了一张黄牌··第二次,他取回白银九,全歼凯莱亲王卫队,在命运严厉的警告下依然屡教不改,傲慢依旧,并不把第八星系的星际海盗……不,是整个第八星系放在眼里,这里仿佛只配当他王者归来的踏脚石。
命运忍无可忍,给了他第二张黄牌··这一回,两黄凑了一红··林静恒从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即使身处乱世,有白银十卫当底牌,他也从不承认局面无法收拾。
因为铁石心肠,所以无坚不摧··所以这张红牌稳准狠地落在了他的软肋上,一时打得他直不起腰来··陆必行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发生过什么:“都谁逃出来了,海盗被团灭了吗”·“应该是,海盗们全军覆没,当时情况非常紧急,他只来得及把装着我们和旁边另一个机器人推上逃生小机甲,就被迫撤离,没来得及离开机甲收发站就紧急跃迁,一路逃得连滚带爬。
后来发现,只有我们逃出来了,另一个机器人舱里装的是掩人耳目的仪器·救我们的人也是个反乌会的海盗,迫降启明星后,他偷偷把我们送到这里,因为这地方没有人烟,逃生的小机甲上医药包没什么东西,就一些常备的抗生素,对彩虹病毒都不管用,唯一有点用处的就是‘阻断’,可也只有一针。
他说他现在不知道组织内部是怎么回事,这件事不宜声张,他要先回他们的基地,找个集体祈祷时间潜进去,替我们偷一点彩虹病毒抗体——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这是变种……但是后来,好几天过去,救助我们的人一直没回来,眼看总长要不行了,韦伯斯特才自告奋勇地用了那针阻断,想出去碰碰运气。”
“图兰,去俘虏里找一个人,”林静恒立刻通过个人终端吩咐图兰,随即又问于威廉,“救你们的人叫什么,有什么特征”·“他自称……名叫霍普。”
 · ·第75章 ·“哔”一声, 启明星的地下牢门突然打开, 机甲车的强光刺眼地打进来,图兰卫队长坚硬的军靴敲在地上, 像落下来的枪声一样, 她目光一扫牢房里, 飞快地对了一下个人终端上霍普的照片,锁定了目标, 见以那个霍普为中心, 一圈囚徒都伸着脖子,屏息凝神地听他说话, 图兰的眼角轻轻地一眯, 遮住眼睛里泛起的冷意。
随后她彬彬有礼地一摆手, 命人把强光关上·脸上摆出微笑,像个客客气气的女秘书,双手扣在身前,轻声细语地走过去问:“请问您是霍普先生吗”·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她, 不卑不亢地站起来:“是我。”
“没有恶意, 霍普先生, 是这样,我们找到了您救助过的人,但现在问题有些复杂,这里可能面临扩散……”图兰当着一室偷听她说话的囚犯,似乎只好语焉不详,声音又轻又急, 像个焦虑得话都说不清的小女孩,她细声细气地恳求道,“病人提到了您名字,可不可以请您帮个忙”·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霍普一愣,好像立刻反应过来“问题”和“扩散”指的都是什么:“怎么会贵部没有这种常备抗体吗”·图兰咬了咬嘴唇,满是难言之隐,低声下气地一低头:“请您帮帮我们,平民是无辜的。”
霍普虽然不明所以,还是匆忙冲众人挥了挥手,颇为客气地一整衣冠:“好的,没问题,我知道得不多,请您尽管吩咐,他们毕竟也是我带来的·”·同一时间,周六大步闯进自卫队驻扎的军营,尖锐的哨声把所有人都叫醒过来。
“集合”他急喘了口气,“快起来,穿好隔离服,跟我走”·银河城进入漫长的深夜,而第八星系边缘的小小基地刚刚黄昏,第八星系自卫队行政楼下,留守的黄鼠狼刚收队,蓦然听见整条街区的音响设备都开始“呲啦”作响,他疑惑地抬起头,看见莲花形状的多媒体屏幕上闪了几下,随即,福柯的脸出现在上面。
“兄弟姐妹们,”她一嗓子叫亮了不少灯光,人们纷纷从窗口探出头,望着立体屏幕上的女人,“手足同胞们,我们是第八星系自卫队,第八星系就是我们的故土,我们在最糟糕的时刻依然留守这里,现在,是请求诸位再次为八星系站出来的时候了。”
湛卢从重三上卸下,化作人形,携带了巨大的超级电脑处理器,直接穿过空间场,精准地降落在被隔离的工厂地下室门口,一排虚拟屏幕从他身后一字排开,湛卢罕见地没有废话:“先生,陆校长,已经链接到银河城内网、注册个人终端数据库,请给我下一步的指示。”
“防止病毒扩散是现阶段最重要的任务,”陆必行远程联系着奔波的自卫队和白银九,“诸位,我们现在做的一切,有可能都只是虚惊一场的无用功,但万一有一点疏漏,很可能就是致命的,不要挑战病毒的无孔不入。”
他说着,无数代表个人终端的小红点在湛卢的虚拟屏幕上闪过,病毒携带者韦伯斯特四十八小时内经过的地区全部被排查,小红点们随着时间变成一根一根缠绕的红线,让人眼花缭乱,城市、街区的实景图时空回溯似的闪过,湛卢的处理器强大无比,这点数据丝毫不在话下,每一个定位成功的目标,就会同步到彻夜不眠的自卫队或者白银第九卫手上,一队一队的士兵穿着隔离服,来到机甲车进不去的小巷,搜索可能接触者,看不见的敌人刀刃高悬。
而地下仓库的另一侧,病人们已经睡着了,连于威廉都撑不住,躺进了医疗舱,医疗舱虽然对彩虹病毒束手无策,仍是尽忠职守地为他们的生命注入最后的动力··尖叫的乌鸦从夜空中陨落,立刻被从银河城医院征调来的防疫机器人铲走,一排消毒车从旧工厂附近出发,不断喷洒着消毒试剂。
图兰急匆匆地将霍普半拖出牢房,消毒小队的临时负责人接通她的个人终端:“卫队长,消毒剂预计会在一小时之内告罄,目前也无法确认传统消毒剂是否能杀灭变种的彩虹病毒,请您尽快指示——”·霍普吃了一惊:“他说什么彩虹病毒发生了变种”·图兰深吸了一口气,启明星上夜凉如水,刮得她一双忙乱的肺部生疼。
“我的将军哎,”她想,“白银第九卫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后勤的事,专业不对口啊征调所有医疗物资——除了银河城和周围几个城市中快倒闭的医院,我还能去哪征调”·第八星系,她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而在医疗舱已经足以应付大多数伤病的当代,白银第九卫为了精简人员,根本没有配自己的专业队医,就算征调来一千个医疗舱,没有人能去解读这个变种的彩虹病毒,医疗舱除了亮红灯和打营养液以外,到底还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嘈杂,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卫队长”·图兰一抬头,见薄荷上气不接下气地朝她跑过来:“卫队长……独眼鹰大叔……我……我们拦不住他……”·下一刻,不远处响起枪声,薄荷狠狠地一哆嗦,所有白银卫的枪口全都提了起来,指向来势汹汹的独眼鹰。
薄荷惊呼:“别动手”·自从白银九空降,独眼鹰就一直不大在人前露面,除了总像个鸡妈一样围追堵截陆必行,不让他围着林静恒转外,他就像个坏脾气的退休老猫,满脸不高兴地找个墙角一蹲,并不关心外界,即便气急败坏,也懒得伸爪子去挠两尺以外的人。
而直到这时,图兰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从小在凯莱亲王的高压暴政下长大,是经历过战争、在刀尖上舔过血的··独眼鹰的胸口顶着白银九的枪口,熟视无睹,脚步不停,径直往里闯。
图兰厉声喝道:“干什么,都放下枪”·白银第九卫的士兵们集体立正,收起激光枪,把独眼鹰放到了她面前··独眼鹰异色的双瞳里带着血气,提枪冲到图兰面前,问她:“林静恒那王八蛋人呢”·图兰瞥了一眼他的神色,心说,今天闹不好得替老大挨顿揍。
“将军和陆校长一起隔离在那边,”图兰斟词酌句地说,“这件事我跟您解释……”·独眼鹰“喀拉”一声,把激光枪的保险拉下来了。
图兰闭了嘴,希望独眼鹰看在她是个美少女的份上,打人别打脸··可是出乎意料的,独眼鹰并没有动手,只是将激光枪放回腰间,问她:“你们要什么”·图兰:“……”·她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问你话呢,要什么”独眼鹰不耐烦地提高了嗓门,“林静恒还真以为他在这呆了五年,就摸清了八星系的门冲哪边开了吗医疗设备、物资、能摆弄病毒的人,你们弄得到吗,啊”·图兰差点跪下叫爸:“要都要有多少要多少”·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独眼鹰重重地哼了一声:“给我人”·图兰痛快地说:“三舰所有人、四舰一排,全体跟他走,从现在开始,全权听陆先生指挥,他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向我请示”·独眼鹰转身就走。
图兰连忙说:“等等,陆老师那边,你不用担心……”·独眼鹰脚步一顿,异色的双瞳直勾勾地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字一顿地说:“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林静恒赔不起,这点你们将军自己心知肚明,我不担心。”
白银第九卫行动迅捷,很快,整装的两队小机甲就跟着个第八星系的著名混混,飞往死水一样的第八星系··除了被炸毁的凯莱星、北京β星和白鹭星外,这里还有很多黯淡的行星,很多黯淡的人,他们行尸走肉似的活在夹缝里,闻到暴风雨的味道,就夹起尾巴,惶惶地数着日出日落。
但独眼鹰知道,这里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无可救药要的··很多人都曾经想过要成为英雄,只是后来他们见惯了英雄的下场,这才成了花天酒地军火走私贩,成了碌碌无为的星际公务员,成了各个星球上吃喝玩乐、麻木不仁的黑社会份子。
新星历一三六年至二七六年,一百四十年光景,沧海桑田,小行星带的星子诞生,继而又烟消火散··他们和这个星系都老了··独眼鹰顺着精神网放出视线。
他想:“我还能再让你们帮我一次吗”·“变种彩虹病毒的实验材料应该是被我们无意中毁了,传统的抗体无法起作用,传统的消毒、灭活和阻断效果未知,”图兰飞快地对霍普说,“现在说抱歉是晚了,我们真的没有医疗研发能力,只能寄期望于罪魁祸首的备份,如果找不到新彩虹病毒的档案材料,如果变种病毒在我们不了解的特- xing -的情况下扩散出一点,启明星上十八亿人口就算完了”·霍普面色凝重:“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我没想到彩虹病毒居然是变种,这些人简直丧心病狂……你让我想一想。”
图兰非常能屈能伸得很,她一边想:“等这事过去,老娘就打断你的腰·”·一边真心诚意地给了海盗一个九十度鞠躬:“先生,全靠您了。”
“卫队长,别这样,”霍普连忙拉住她,“我们的先人流亡域外,筚路蓝缕,为的是全人类的福祉,数千年的传承里教我们的都是敬畏生命,不是不择手段地为了自己扩张而伤害同类。”
这个反乌会的邪教分子出乎意料的文明,气急败坏也不说脏话,他皱着眉,在原地乱转了几圈,突然下定了是什么决心似的,狠狠一咬牙:“卫队长,这对我来说是个艰难的选择,请您仔细听我说,这种背叛组织的话,我真的不一定有勇气说第二次。”
图兰眼睛一亮,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陆必行喘了口气,让湛卢自动运行,坐下来休息片刻··“你觉得怎么样”·林静恒摇摇头,目光没有从个人终端屏幕上离开,那一边,图兰正在对他汇报着什么。
陆必行呼出口气,打在面罩上,隔离服的面罩上有防水蒸气附着功能,水汽很快就散了,不会觉得憋闷,如果于威廉的描述没问题,通过接触、空气传染的变种彩虹病毒潜伏期应该是一到两天,此时刚过去一宿,他还没有任何感觉,但病毒有可能已经充满了血液。
陆必行从得知消息开始之后,脑子就没停过,分析林静恒的指令如何执行,反复回忆于威廉的话,恨不能把他的每个标点符号都拉出来排查个遍,继而又眼花缭乱地和湛卢与众人一起搜索可能感染人群。
这会一闭眼,眼前都是绕来绕去的红线,他放空了一会,感觉到被自己刻意屏蔽的思绪报复似的上涌,几乎要把他溺毙在里面··一开始,他没把彩虹病毒当回事,因为这是一位熟悉的老朋友,像古时候出过痘的人看待天花,知道严重,但并不觉得可怕。
可是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地不对了,先是变种,随即是得知运送中的病毒实验室被林静恒意外击落··平心而论,在陆必行看来,此时并不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但是一桩一件都隐隐露出了厄运的行迹,让一个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也不由得不安起来。
林静恒切断了和图兰的通话,正好抬头,和他目光碰了一下··陆必行呆呆地看了他一会,突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说:“将军,如果能脱下隔离服,我能亲你一下吗脱下隔离服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我们都没有被感染,死里逃生,一点特别的庆祝不过火吧要么是我们都被感染了,死到临头,我就剩这一个愿望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林静恒站起来一伸手,“湛卢,我需要一架没有人,消毒设备完备的机甲·霍普方才交代,他奉命转移实验室的命令是反乌会核心组织下达的,他方才给出了反乌会老巢的坐标和路径。”
陆必行刚放任自己沉溺于情绪,就被林静恒强行拽出来了,一愣之后,他问:“你相信他你不怕这是个陷阱”·“他主动接受了图兰的测谎,”林静恒顿了顿,“第九卫队作为白银十卫先锋,携带的测谎技术与设备应该是联盟顶尖的,但为防小概率事件再次发生,这次我会单独过去……”·陆必行立刻要出声反对,被林静恒一抬手打断:“调查和做贼不需要太多人,我带一个湛卢够了――你听说过著名的莱昂要塞之战吗”·莱昂要塞之战――是陆信之前,联盟派兵试探第八星系,突袭七八星系之交的莱昂要塞,在凯莱亲王的脚趾上扎了一颗钉子,试图以此为跳板,全面进攻第八星系,最后失败了。
凯莱亲王攻打莱昂要塞,用自动驾驶的机甲载着手无寸铁的平民做先锋,联盟军万万不敢对着哭泣的平民下导弹,只好掠夺对方机甲权限,试着捕捉……结果捕到了一群携带各种致命病毒的“人体生化炸弹。
猝不及防的联盟军损失惨重,之后又遭随后赶到的海盗武装机甲队打击,被迫撤离莱昂要塞,在这场对峙中失败,继而也推动了“综合抗体”的研制··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我以其道还其身一次。”
林静恒说,“湛卢,处理器留下,搜索继续,我们走·”·陆必行一把拉住他:“搜索可以自动运行,我要跟你去·”·林静恒:“不……”·“如果是我一个人困在这,我可能要一边写遗书,一边强颜欢笑;如果是你被困在这,我可能已经哭了。”
陆必行说,“但我们一起,我觉得不管怎么样,都是可以面对的·就算生死有命,真的走投无路,能和你一起走到最后一秒,大概也是最幸运的死法了……当然,我知道你肯定不这么想。
对不起,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说这种损人利己的自私话·”·林静恒好像被他这近乎莽撞的坦率镇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陆必行自嘲一笑:“爱情中,紊乱的荷尔蒙带来歇斯底里的独占欲,嫉妒和贪得无厌的欲望,我还没有体验全套,已经变得有点面目可憎了,再次抱歉……如果你讨厌我一点,会不会感觉压力小了一点”·林静恒绝对是个死到临头面不改色的人,陆必行至今记得自己惊险地把他从爆炸的机甲里捞出来时,这个人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朝他发脾气。
死亡,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关系没到那种地步,陆必行还没来得及挖掘,只是浮光掠影地看个大概,已经觉得非常难以忍受··可是以林静恒的城府,竟能被自己观察出他在慌乱,随便排除一下也知道为了什么。
隐秘的受宠若惊与明确的心如刀绞交织,简直让他呼吸不畅··陆必行:“我要跟你一起去·”·十五分钟后,一艘伪装成微型载客星舰的小机甲飞离了启明星,这一趟航程将长达二十多个小时。
同时,一只麻雀飞到了银河城,落在一户人家窗台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四十八小时前,它曾在一处旧工厂外捡食过垃圾··窗户打开,一个营养不良的小女孩垫着脚,递给鸟群们一把面包屑。
鸟儿们叽叽喳喳地跳过来,其中一只啄了女孩没来得及缩回的手指·· · ·第76章 ·机甲擦边绕过“死亡沙漠”, 把第八星系最后一颗大行星的引力也甩在身后, 宇宙就开始变得非常寂寥。
他们途径之处,航道图上越来越空旷, 偶尔途径的天体, 有名有姓的也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几个简短的代号,或是显示“不明区域”, 大段的文字与语音介绍与数据分析不见了踪影, 渐渐被冰冷而不知所谓的数字与字母占据,乍一看, 航道图像一本让人头昏脑涨的代数书。
这就是已经到了域外——这里是蛮荒之地、漆黑之地、文明之薪火未及之地··林静恒远程接通着启明星, 静静地听图兰汇报启明星上的情况··“消毒剂已经告罄了。”
图兰忙了一宿, 脸上有一点憔悴的疲惫,“独眼鹰现在还没有消息,我们把能隔离的都隔离了,现在主要是在等, 如果再要出问题, 那真的没办法了——将军, 我现在临时找个神信一信磕俩头,你觉得管用吗”·“你在人间老实呆着吧,别把神激怒再招来天谴,”林静恒让她别扯淡,“根据那个霍普供述,反乌会现在在七大星系乐不思蜀, 他们域外老巢很空,你觉得这个说法靠得住吗你零星从其他七个星系得到过反乌会的信息吧,能不能估算一下反乌会现在是个什么状态。”
图兰说:“反乌会在七大星系相当活跃,就现在来看,他们在域内的兵力已经超出我想象,如果域外还有大量军队,那得有多大规模我认为……”·陆必行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着那边讨论打仗、讨论国计民生问题,事到如今,无论是正在前往海盗老巢的他们两人,还是留在启明星上等待命运的图兰,都已经过了心急如焚的阶段——事已至此,除了挣扎在不见棺材不落泪的路上,别无他法。
于是陆必行闭上眼睛,给了自己一分钟,快速收拾了一地狼藉的心情,他开口问:“湛卢,能放一点音乐吗”·“好的,陆校长,”湛卢回答,“您偏好哪一种音乐我这里有军委太空部门购买过版权的乐库合集,或者您也可以选择试听我自己的创作。”
陆必行没想到闷骚的机甲都这么闷骚:“你还有自己的创作给我个歌单·”·林静恒正专心致志地翻阅霍普交代的航道图,跟图兰就一点蛛丝马迹,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域外海盗势力关系,没顾上他俩。
湛卢就大大方方地向陆必行展示了自己的“伟大”创作,问陆必行:“我在启明星上听到了您别开生面的告白,您在追求先生吗为什么您不去找他多聊一会”·“你看他像有时间跟我聊的吗我很缺乏经验啊小湛卢,有时候想不出那么多套路,”陆必行一摊手,叹了口气,“而且刚才我为了跟他一起出来,那几句话说得太羞耻了,越回忆越羞耻,再要进一步,聊骚和骚扰之间这个界限就不好把握了。
哎,给我翻翻你的数据库,看人类求偶的时候,除了唱歌送花轧马路之外,还有没有别的惯常做法”·湛卢十分骄傲地回答:“我认为先生并不喜欢花,比起花草,他似乎更欣赏真菌,前些日子他刚让我把重三上的观赏绿化带清空了,要求种满蘑菇……”·林静恒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湛卢,注意周围异常能量波动,你知道这里是域外,而我们正在用非常容易被定位的远程通讯联系启明星吧中止无关进程。”
“好的,先生,”湛卢一边听命把收集能量的半径扩大,一边说,“顺便把您的审美情趣数据加密,了解·”·陆必行听了“蘑菇”俩字,愣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一转头,看向林静恒。
林静恒好似全心全意地扑在反乌会武装力量研究上,遍布于整个机甲的精神网都像瞎了一样··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陆必行一低头,很想像个淡定的成年人一样与他相安无事,然而到底按捺不住,遥远的重三上好像伸出了一根菌丝,勾勾连连地牵住了他一根神魂,牵得他神魂颠倒,几乎要使出吃奶的劲,才拽住要翘上天的嘴角,唯恐被湛卢看出来,陆必行欲盖弥彰地给自己找了点事做,随口说:“刚说到哪了,都怪你打岔……哦,对,你要给我听你的歌。”
湛卢很高兴向他展示自己的才艺,不过说实话,他那点“才艺”实在是乏善可陈,再怎么像真人,他毕竟也是个人工智能,与其说是“创作音乐”,不如说是类比乐库生成的新数据,做的曲子虽然中规中矩,但十分空洞、听过就忘。
陆必行昧着良心夸了他几句,随手打开了最后一个文件夹··最后一个文件夹是“童谣”··“机甲先生,你很有童趣啊·”陆必行一边说,一边随意点了一个。
活泼欢快的配乐立刻充斥在机甲中,湛卢用他那颇有磁- xing -的声音跟着节奏念:“小白兔,白又白,麻辣兔头浪起来·”·林静恒:“……”·陆必行没料到自己打开的不是一个文件夹,而是一个放飞的灵魂,差点仰倒,连忙手忙脚乱地关上:“你这别具一格的灵感是从哪来的。”
湛卢回答:“主人喝多了说的醉话·”·陆必行惊悚地看了远处的林静恒一眼··“不是先生,”湛卢说,“是我的前任主人。”
“是陆信将军” 陆必行一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湛卢沉默了两秒:“抱歉,陆校长,这部分数据是加密的,我无法和您讨论。”
“好吧,”莫名的,陆必行心里升起无来由的遗憾,但很快又过去了,继续兴致勃勃地问湛卢,“那你现任主人不加密吧我们来讨论他吧。”
湛卢的基础- xing -格设置,就是个冷面话唠,可是这部分天- xing -在林静恒手下总是被压抑,非常没有人工智能权,好不容易碰上一个同样爱聊天的陆必行,湛卢的英雄之处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两人在林静恒的精神网下,“叽里咕噜”地侃起了大山,就差在中间摆一盘瓜子了。
“关于先生的数据库非常全面,”湛卢说,“我有他从注册联盟公民后所有的信息,包括游戏记录·”·“怎么都是- cao -作类和经营类的游戏”陆必行津津有味地边看边点评,“他从来不打休闲游戏吗”·“准确地说,先生从来不打带有随机- xing -的运气类游戏。”
湛卢说,“因为几乎百分之百会输——唔,您看见的那是相册,照片不多,不过都很珍贵,里面还有先生小时候的……”·林静恒:“湛、卢”·湛卢就地噤声,变成了一只机械手,不声不响地把自己挂在墙上,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陆必行晃晃悠悠地溜达到林静恒身边,仔细往隔离面罩里一看,果然看见了林静恒额角上的小青筋··林静恒佯装对他视而不见,陆必行就游手好闲地围着他乱转,转得林静恒心烦意乱,忍无可忍地把目光从星际航道图上薅出来,色厉内荏地看了他一眼,他就趁机舒展眉目,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脸。
那笑容几乎有些灼眼,林静恒被他笑得心里“咯噔”一跳,不由得庆幸两人中间还有双层隔离面罩··“将军,”陆必行凑上去,隔离面罩几乎撞在一起,“你答应让我亲你了吗”·林静恒一脸冷漠:“……你没别的事了吗我为什么要答应带你出来”·“是你无事忙,我猜你一会没准还要借口把机甲武器库检修一遍,就为了不跟我独处。
为什么呢怕我我还猜你喜欢我,”陆必行大言不惭道,“你还在重三上给我种菜·”·林静恒:“我种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陆必行:“不喜欢我吗”·“不喜欢,走开。”
陆必行叹气叹得一波三折:“生命只剩下最后几天,死神在后面扬鞭催马,你还是不喜欢我,心碎成渣了——再说一遍,你不喜欢我吗”·林静恒:“……”·可能是湛卢的“作品”给了他灵感,陆必行就地把种菜的故事编成了一段rap,哼哼唧唧地围着林静恒,在他耳边得意洋洋地嗡嗡作响。
“坐下,”林静恒成功排除干扰,保持了严肃,“我有话问你·”·陆必行:“嗯”·“你说你小时候感染过彩虹病毒,”林静恒问,“是怎么回事”·陆必行的小音乐会成功地被他一句话打断,他安静了一瞬,随即答非所问地胡说八道:“第八星系是彩虹病毒的故乡,没被感染过一两次,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我就随便感染了一下,不算大事,只有有抗体,睡一觉醒来就好了·”·林静恒耐着- xing -子重复了一遍:“我问你是怎么感染的·”·“怎么感染的传统彩虹病毒就那几种传播方式吧”陆必行跟他装傻充愣,“尘埃,接触,还有误食带病尸体的腐食动物……”·林静恒打断他:“疼吗”·陆必行愕然地一抬头,正碰上林静恒凝视的目光。
隔离面罩仿佛给那目光加了一层柔光,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经年不散的浓雾似乎被风吹走了,视线变得澄澈而狭窄,清除了整个深渊,只留下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倒影··陆必行的喉咙发干,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传说中因视线碰撞的化学反应,他像受了什么蛊惑一样,无意识地摇摇头,脱口说:“彩虹病毒到了后期,会钝化神经,反而像止疼药一样。”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林静恒:“……”·他都还没开始诈供呢··陆必行话一出口就回过神来,万万没想到,新星历时代杰出的青年科学家居然会一脚踩在古老的“美人计”里。
他随口这一句话,漏洞比字数还多――什么叫“彩虹病毒到了后期”彩虹病毒的抗体一针见效,一两天就能代谢完,独眼鹰怎么可能会让他体会到彩虹病毒后期是什么滋味·还有,什么叫“反而像止疼药”·这个“反而”是从何而来的·陆必行罕见地结巴了:“呃,这……”·林静恒一侧的眉梢轻轻一动:“嗯”·陆必行沉默了更长时间,随后,他不知是在问林静恒,还是在自言自语:“两个人如果想要发展亲密关系,是必须要有一定程度坦诚的,对吧既然你问,我就不应该只把开心的事分享给你。”
陆必行这小子,虽然总是装得很实在,但该狡猾的地方也绝不含糊,这会是在故意引他反驳,好带偏重点,林静恒才不上这种糊弄小崽子的当:“比如呢”·陆必行深深地看着他:“你是默认吗默认试着和我发展亲密关系”·林静恒敲了敲旁边的小桌:“你为什么会知道彩虹病毒后期的感受”·陆必行发现撒娇耍赖与装傻充愣都过不去了,只好无奈地一耸肩,正经说起了人话:“彩虹病毒最早是意外从凯莱亲王的瑞茵堡实验室流出来的,你记得吧当年的凯莱亲王……也就是那个阿瑞斯冯的父亲,斥巨资给瑞茵堡实验室,据说那个实验室昂贵得几乎熬干了八星系人的骨髓,我相信他的本意肯定不是要研制一种瘟疫病毒,如果他只是个变态杀人狂,那么这个成本未免太高了。”
·林静恒一点头:“确实·”·陆必行双手十指被手套束缚,不甚灵便地扣在一起:“彩虹病毒的作用是彻底破坏,包括你机体的各个器官、免疫系统,感染者神经钝化,痛觉几乎消失,如果此时移植器官,排异反应会降到最低——那么彻底破坏在之后,下一步该是什么”·林静恒:“你是说……”·“重塑,进化,把现有普通人改造成超级人——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相关文献,彩虹病毒除了恶意破坏机体外,还能造成一些细胞退化未分化前的干细胞,只可惜很快会被杀死……因此我猜,彩虹病毒是个半成品,”陆必行说,“人体机体非常复杂,随意改造,除了造成很大痛苦之外,后续还会带来各种各样想象不到的问题——林,一座铁铸的塑像,要怎么浑然天成地改造成别的样子融化重塑,对不对你觉不觉得这个思路和彩虹病毒很像”·林静恒缓缓地说:“如果我没记错,瑞茵堡后来给凯莱亲王家族陪葬了。”
“对,”陆必行一点头,“但是一些人超脱物种的野心没有消失·”·林静恒:“你是指后来的‘女娲计划’——女娲计划是瑞茵堡的余孽。”
“第八星系革命胜利,正式归属联盟,瑞茵堡被付之一炬,这个女娲计划小心翼翼地销声匿迹了许多年,可能在域外,也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其他地方……我不清楚,”陆必行低声说,“直到有一天,我父亲收到消息,得知他们正在通过异宠走私作遮掩,继续人体实验。
几乎每个活下来的人都曾经被彩虹病毒夺走过亲人和朋友,所以他们联手,疯狂地追查起来……我父亲做走私武器生意,人路很广,得到了一条线索·”·他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但是他没有声张。”
林静恒放轻了声音,仿佛是怕惊动什么:“为什么”·“因为我·”陆必行说,“据说我母亲在快要生下我的时候,她乘坐的星舰出了事故,我父亲赶来的时候,她已经……而她肚子里的我没来得及出生就遭到了致命辐- she -,剖出来几乎就是个死胎。
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起了那个女娲计划……据说当时有了成功案例,不过他们没能制造出超人,似乎只是造出了一些异宠·”·“我出生后的前五年,都是个‘箱中之脑’,所有的一切都是通过电信号刺激传给我的,他私藏了女娲计划的病毒株,重塑了我的身体……花了足足十五年,当时有一个地下室,整个地下室里都充斥着他从各个渠道收来的异宠。”
“你可以说我是人造人,是特修斯之船·彩虹病毒在第八星系杀死了3.6亿人,救活了一个我·”陆必行说,“我生来就亏欠这个地方。”
 · ·第77章 ·老波斯猫谈到女娲计划就当场色变, 加上陆必行诡异的身体基因, 林静恒其实一直有个大概的猜测,他有时会旁敲侧击一下, 但一直没有很执着地去逼问——因为陆必行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好, 每天活蹦乱跳, 像个精力过剩的青少年。
他以为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是悲是喜、都已经过去翻篇了··他以为……·有那么片刻的光景, 林静恒忽然想起他们还在北京星上时, 他带着佩妮去星海学院给陆必行送机甲,偶然间经过阶梯教室后窗, 听见陆必行讲的关于异宠的只言片语——·“你见过人头蛇身的东西吗”·“别人送给我父亲的, 我溜进地下室发现了她, 一个女孩……”·“然后我开枪把她打死了。”
十五年,应该不是个一蹴而就的治疗过程,大概要经过无数次失败、无数次磨合、无数次崩溃··而人的生命又该有多顽强、多脆弱呢·一个小小的少年,每天最大的期望是凯莱星上下雪, 他能得到特许出去玩一会, 当他行动不良地误闯独眼鹰的地下室, 看见如同源异人那人体实验室一般的情景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独眼鹰或许不至于亲手炮制异宠,但他既然出钱买,当然会有更丧心病狂的人代劳。
买卖难道不是变相的纵容么·那些人头怪物们,一个一个透过孱弱的营养舱,了无生趣地同他对视, 他们都与他同病相怜,又都因他至此··当他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当一个少年冲动地举起枪,打死那个苟延残喘的女孩的时候……·他想打死的是谁呢·陆必行看起来从来都很会生活,很会找乐子,甚至能把琐碎的吃喝拉撒上升到美学,有时候过了头,几乎像个不谙世事的公子哥。
这样一个人,也曾经会觉得生存本身艰难得难以为继吗·然而再举步维艰、再难以忍受,他这一生大概也要像开了弓就永不能回头的箭矢一样,不停地往前飞,否则,一个懦弱的逃避者,该怎么面对不惜私藏病毒株的独眼鹰,怎么面对那三亿多张消失在尘埃里的面孔……又怎么面对- yin -冷的地下室里、被剥夺了一切的人形怪物们呢·两人相对沉默良久。
“你看吧,”陆必行强行打破沉寂,胆大包天地隔着隔离服,拍了拍林静恒僵硬的肩膀,“这点破事既不愉快,对我们目前要解决的问题也没什么帮助,你干嘛非得要问先说好,这事你听过就算,不用安慰也不用可怜我,不然跟你翻脸,我翻脸很凶的。”
林静恒突然觉得呼吸很困难,心口上好像压了一块重于- xing -命的石头,喉如塞鲠,一时失了语·他有点想吐,也许是被说不出来的话哽的,也许是沉重的隔离服架在身上、他僵直着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后背肩胛骨缝里好像被注了一公升的酸水,稍微一动就“吱吱”作响。
下一刻,林静恒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的肌肉僵硬··他不动声色地在隔离服的手腕处轻轻按了一下,耳机里等待音响了三下,随后是一个机械的声音:“当前腋下体温为37.9℃。”
低烧··林静恒缓缓地把卡在胸口的气吐出来,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来了一边,并不锥心刺骨,只是伴随着陆必行三十年的回忆,有种绵长而深入肌理的钝痛感。
·林静恒没声张,在精神网中禁言了湛卢,随后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借着查看航线图,远离了陆必行,计算着还有多久能赶到霍普说的地方··陆信把彩虹病毒的抗体带到第八星系的时候,一定没想到他的儿子会和这种东西纠葛一生。
如同他也没想到,自己没有死于管委会的明枪暗箭,没有死于玫瑰之心的海盗刺杀,算无遗策地活到现在,却也许即将死于意外遭遇的病毒变种,这个意外的归宿可以编一出人间喜剧了。
沃托时间跳转到新的一天·启明星的银河城正迎来黄昏,身披隔离服的自卫队员们排成一队,到处奔波了一天,水米未进,因为太过疲惫,他们互相之间没有交流,匆匆走过街区的姿势显得杀气腾腾的。
居民们纷纷从窗户缝里探出视线,暗自揣测这些人都是来干什么的·他们已经在水深火热中扑腾得捉襟见肘,实在不希望再有人来添火加柴——无论是联盟还是海盗。
周六脚步发沉,抬头朝着日落的方向张望了一眼,碧空澄澈,远方泛起舒展的云霞,这是个晴朗干燥的好天气·启明星气候条件优越,温度适宜,银河城分干- shi -两季,终年如春,适合多种动植物生长……除了人。
就在他满脑子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不远处拥挤的民居里传来一声惨叫··那是个女人,发出的声音近乎撕心裂肺,长达半分钟,听得旁观者都跟着喘不上气来,接着停顿了几秒,又转为嘶哑的哭嚎,一边哭一边说着什么。
周六突然无端有种不祥的预感,一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来,他抬腿要往那民居小楼里走,还不等他在狭窄的楼梯间里站定,一个男人就连滚带爬地从里面跑出来,一头撞在周六身上,仰面摔了个四脚朝天,然而他既不道歉也不骂人,见鬼一样,扑腾着四肢,踉踉跄跄地往外爬去。
这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绣着某某药房的牌子,周六一激灵——他知道第八星系有一些穷人是这样的,有病不去医院,更用不起医疗舱,通常会找个附近药房里的熟人来看,药房的销售员往往有一些医学常识,能照本宣科地诊断出一些常见疾病,再把积压的过期药推销给这些爱死不死的穷鬼。
周六一把揪起他的领子:“你跑什么”·那人腿软得和面条一样,戳在地上都站不起来,语无伦次道:“彩、彩虹……”·周六倏地睁大了眼睛,被隔离服捂出来的那点汗瞬间就凉了,他摸出医用扫描仪,三步并两步跑上楼,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跪在楼道里,怀里抱着个昏迷的小女孩,女孩一张小脸烧出了酡红色,手上有一道奇怪的血痕,已经开始溃烂。
扫描仪发出均匀的报警信号,显示这是一个感染者··而这女孩不在他们搜索的名单里·新星历276年2月15日,一个名叫“安吉拉”的六岁女孩,在从未靠近过重点防疫区域、从未离开过自己家的情况下,确认感染了变种的彩虹病毒,负责巡逻的自卫队长周六立刻让人隔离了整片住宅区,抱着一线希望,他找人取来了彩虹病毒的抗体。
旧的抗体意料之中的无济于事,他只能一边联系图兰,一边眼睁睁地看着病毒摧毁了女孩的免疫系统,她太小、太不堪一击了,发病速度比成年人快得多,溃烂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她整只手,尚未完全在这小小的身体上生根发芽,女孩就死于了器官衰竭的并发症。
三个街区外的摄像头拍下了女孩感染发病前四十八小时发生过什么··经过快速排查,这个小女孩除了自己家人以外,接触过的唯一活物就是一群无害的麻雀,其中一只啄破了她的手指。
已知的传统彩虹病毒传播方式中,除了误食病死者尸体的腐食动物外,没有其他动物携带病毒的先例,感染病毒的食腐动物会比人类发病速度快,而不是携带着病毒到处飞。
这意味着,变种的彩虹病毒可以不声不响地潜伏在任何一个活物身上,被它们带到任何一个地方··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这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两小时之内,图兰连续接到了五例疑似病例,卫队长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病毒可能已经扩散了。
而比病毒扩散得更快的,是人们的恐惧··从夜市上碰到感染者开始,银河城里就有了隐约的流言,当时被陆必行当众吹的牛皮镇住了,一时没发作开,谁知随后一两天里,彩虹病毒的感染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巨大的恐慌下,银河城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稀薄,唯一一所公立医院门口拥堵起来,人们带着手套口罩,全副武装地把自己包裹起来,要求医院立刻出面解释病毒来源,并发放彩虹病毒抗体。
医院在暴躁的人群包围下,只好暂时关闭,福柯带了一组自卫队的人架枪维护秩序,也被绝望的人们堵在院墙里··“卫队长,这样恐怕不是办法,”黄鼠狼跑去问图兰,“你是打算派人给他们一个说法,还是直接动手得快点决定,总之不能让他们这样挤在一起,万一中间有一两个感染的,爆发起来就真控制不住了。”
怀特正帮图兰统计剩余医药物资:“要不然公布真相吧,告诉他们这是变种病毒,我们现在也没有抗体·”·图兰和黄鼠狼几乎同时出声··图兰:“不行。”
黄鼠狼:“别扯淡·”·图兰:“第八星系关于彩虹病毒的记忆太深刻,现在变种病毒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自己也不算清楚,贸然公布只会加重恐慌,我们没有公信力,没有完全控制银河城的能力,乱起来会很被动。”
“何止很被动,第八星系啊,你别看这些人平时都半死不活的,真到生死关头,为了能活着,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当年把还有气的病人活活扔进火里烧死,甚至连跟病人有接触、不确定有没有感染上的人也活活烧死了不知多少,你以为这些事都是星际海盗们干的吗”黄鼠狼叹了口气,“至于那些已经感染的人,只是隐瞒病情的算厚道的,还有些人会故意闯进闹市区,把自己的血往人群里泼。
你们这些小鬼不懂,当年的彩虹病毒时期,我是经历过的,一半的人不是死于病毒,而是死于自相残杀·一场病毒就能把无冤无仇的人们分成你死我活的两个阵营·”·怀特不敢吭声了。
“要我说,”黄鼠狼伸出粗糙而泛黄的手,跟旁边的白银卫要了一根烟,一点着,他就连忙凑上去,吝啬地吸了一大口,白烟都不肯多吐,“卫队长,该坑蒙拐骗的时候,道德观也别太重,你听我的,把感染的都圈进医院里隔离出去,然后随便找点葡萄糖盐水什么的安慰剂发一下,先安抚居民情绪,虽然有点缺德,但是多拖一刻是一刻,现在就看独眼鹰和陆老师他们两边能不能有办法了。”
·图兰别无办法,只好点头,同时迅速向林静恒简报了启明星上的危机··上升的体温让林静恒一边流汗一边发冷,他飞快地沉声说:“调集机甲车,立刻封锁银河城,注意释放空间场干扰,以防民众中有……湛卢,怎么回事”·他话没说完,图兰的信号突然消失了。
“先生,半个航行日附近有剧烈能量反应,我们马上要进入不明武装的活动区,如果不切断通讯,远程信号被扫描到的概率高达75%·”·湛卢话音刚落,巨大的全息投影上已经能看见对方的轮廓——是一支机甲战队,大约有上百艘小型机甲,逡巡在霍普交代的“反乌会老巢”附近,严阵以待,仿佛是在“恭候”撞在树桩上的兔子·林静恒和陆必行心里同时一沉。
霍普不安好心·信号一断,图兰愣了两秒,立刻反应了过来,暴怒:“霍普呢老娘要片了他”·这一次,霍普没有座上宾的待遇了,他被两个白银卫拎上来,长风衣的领口一直给拽到了肩膀下。
然而无论他是被清蒸还是红烧,林静恒他们也已经没有退路了··“当年瑞茵堡的彩虹病毒在一个月之内席卷了第八星系,甚至传到了联盟,爱玛星实验室的彩虹病毒在七十二小时之内爆发后无人幸免,如果接触过病人的动物都可能携带病毒,麻雀、老鼠……野外随处乱飞的虫子,那么做最坏的设想,现在封锁银河城可能已经晚了。”
林静恒的嗓子开始发炎,好像有一把生锈的小刀来回割着他的喉咙,他尽量不动声色地清了一下,尝到了血腥味··陆必行直觉不对劲,因为方才开始,湛卢就开始异乎寻常地沉默,多嘴多舌的人工智能交流功能几乎关闭,好像变成了一个问什么答什么的导航机器人,然而他不确定,毕竟湛卢跟着林静恒这个倒霉主人,无缘无故被禁言也是常事。
“林,你没事吧”·“暂时还没有·”林静恒面不改色地回答,“湛卢,收缩精神网,注意隐形·”·陆必行:“如果控制不住疫情,图兰卫队长联系不到你,会怎么处理”·林静恒:“……”·如果控制不住疫情,图兰会收拾战斗力,以最快的速度的速度撤离银河城附近,同时,为了防止病毒进一步扩散,她可能会考虑一枚导弹。
然而听了陆必行那句“我生来就亏欠这个地方”之后,这些话林静恒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了··“我记得在工厂地下仓库的时候,图兰卫队长曾经问过你,极端情况下是否考虑联系‘中心’,”陆必行追问,“中心是什么什么样的情况算极端情况”·到了这种地步,在任何人面前都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林静恒破罐子破摔,懒得再顾虑自己在陆必行心里是个什么形象,三言两语交代了自己在联盟挖的大坑:“我在离开联盟之前,给白银十卫安排了去处,其中,除了白银第九卫机动等待调配外,其他人分别潜伏在陆信几个位于七大星系的旧部附近,时机成熟的时候,他们会负责点着最后一把火。
我和白银十卫之间建立的是三要素的联系网·”·陆必行博闻强识,立刻反应过来“三要素”指的是什么——远程密钥、中心与备用中心。
星际未来架空传奇三教九流·远程密钥就是通过七大星系的已知跃迁点定点建立的远程联系,只要联盟不被炸个底朝天,白银十卫没有仓促转移,即使林静恒到了域外,也能实时把控全局。
而假如万分之一的可能,这个远程联系网真的出了故障,那么则采取第二种联系方式——将事先约定的“中心”作为信号中转站,重新建立间接联系。
再进一步说,如果连“中心”都失联,还有另外一个“备用中心”作为双保险··“联盟突然遭到海盗全面入侵,伊甸园破碎,我和白银十卫的远程联络全部断开,”林静恒说,“我的中转中心选择地在沃托——沃托已经失去控制了。”
陆必行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感觉林静恒这辈子一定要远离赌博才行,不然全世界的狗屎加在一起,也不够把他负分的运气填成零:“你的备用中心是什么”·“一个我十分信任的人,”林静恒说,“白银三是技术部门,会在我离开后辞别白银要塞,我留给他们一封推荐信,让他们跟在那位身边……是联盟军委第一负责人,伍尔夫元帅。”
陆必行眼睛一亮:“伍尔夫元帅不是坐镇在天使城要塞吗”·如果这边真的走投无路,是否可以通过这渠道向联盟求援·林静恒的目光隔着防护罩- she -出来,缓缓地摇摇头。
“见到重三后,”他低声说,“我现在不敢信任天使城里的任何一个人·”· · ·第78章 ·陆必行是个老少边穷星系长大的乡下男青年, 一直都很想去洋气的联盟参观一下, 因为种种原因,未及成行, 联盟就散摊子了。
然而在他印象里, 纵然联盟有千千万万种问题, 一天到晚都在吹牛皮和粉饰太平,但归根到底, 那也仍是一个能让绝大多数人无忧无愁度过一生的富足之地··他没想到, 镜花水月似的伊甸园下,居然这样云谲波诡, 已经烂到了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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