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根 by 夜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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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根 by 夜拾
灵异神怪 · ·文案:·尘根不斩,仙道难昌··传说万朔山归园田居那片灵田里,隐居着的宋姓大能,能于弹指间取人- xing -命,又能活死人肉白骨,修为深不可测。
也有传言说,宋怀尘做得一手好菜··风仪无双的宋大能撩起眼皮子夹了饭桌对面的男人一眼:“修真界第一人,收获了万千男女修士芳心的陆亭云陆道友,你准备用什么付我饭钱”·眉目俊朗的白衣剑修吊儿郎当:“‘万千男女修士的芳心’”·宋怀尘实力拒绝:“不收。”
陆亭云:“哦,那就我的芳心吧·”·CP:宋怀尘X陆亭云·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怀尘,陆亭云 ┃ 配角: ┃ 其它:· · ·第1章 ·雾气弥漫的小径上走来一老一少。
老的须发皆白,穿一身道袍,持一柄拂尘,鹤发童颜,仙风道骨··年轻的穿一身青布长衫,长发披肩未束,满身出尘气··小径尽头有一块石碑,石碑后是一片茂密树林,虫声鸟鸣从浓密的碧色中透出,带着遥远的回响,更显树林清幽深寂。
两人在爬满青苔的石碑前停下··仙风道骨的老者问:“怀尘,此去归期不定,你可准备好了”·被称作“怀尘”的青年回答:“都已经到这里了,有没有准备好还有区别么”·“当然有区别。”
老道对自己的三徒弟道,“没准备好咱们就回去呗·”·一句话把满身仙气破坏得干干净净··“就这么回去,岂不要被翠云峰上的老头子笑话一辈子”·老道摆摆手:“我们的一辈子太长啦,他笑话不了那么久。”
宋怀尘笑了笑没说话,他师父是个实诚人,可惜太实诚了··两人面前的石碑上书“仙人指路”四字,其后的树林便是大名鼎鼎的鹤亭望仙踪林。
鹤亭望乃海外十洲之一,其上修仙门派云集,此洲因有修士骑鹤飞升得名,也因此道法昌盛··海外十洲与世隔绝,凡人不得入,修士也不得出,若不能举霞飞升,多半会被困死在一洲之内。
自然,所谓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凡事总有例外,遇难海客机缘巧合上仙岛,凡世飞升登仙台,鹤望亭隔个几十年总会迎来几张新面孔··有凡世人上,自然有仙者下。
鹤亭望上仙踪林,连通一洲一陆,洲,是鹤望亭,陆,则是凡世所在中原大陆··瀚海无际无涯,狂风巨浪终年不息,修士亦不得渡··唯有千年一度仙门开,海浪稍止,十洲才能互通有无,比试一番,排排坐次。
下一度千年盛会将在鹤亭望举行,东道主不能丢了颜面,自然要有人才辈出的景象··人才何处寻·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仙界的老祖宗降书,不出世的大才在凡间。
凡人飞升至哪一洲全看天命,鹤望亭不能坐着等,要自己先去把人找了来·那连仙界都被惊动的大才姓甚名谁·涉及到天道,老祖宗也说不得。
凡间如何去·从仙踪林去··谁去·谁都不想去··凡世灵气匮乏于修行无益,人海里捞大才,谁知道要耗上多少日子·离下一个千年盛会还有一千年。
一千年啊,不入十品境界,修士也活不了这么长时间,而能迈入十品的,在十洲亿万修士中屈指可数··再者,仙踪林又是好走的么能回来的人万中无一。
甚至老祖宗降下的书信中都没写明找到人后如何回到鹤亭望,只说时机到了,自然会知道··宋怀尘不知道入仙踪林的名额怎么会落到小丹峰,自己师父通微头上,若不是小师妹火急火燎的来敲门,把自己从闭关的冥想中惊醒,那实心眼的小老头都准备自己进仙踪林了。
“大师兄在外游历联系不上,二师姐在晋阶关键不能打扰,我们……我们只能来找三师兄你了·”小师妹小声抽泣着,眼泪汪汪的看着他。
宋怀尘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她一眼··肤色冷白的男人长相出色,一双眼睛尤为出彩,狭长眼尾上挑,模模糊糊透出两分笑模样,然而他漆黑眸子中含一点凉光,即使眼角带笑,也透着不近人情的清冷气。
他只看了小师妹一眼,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就吓得收了声··没有一句安慰的话,宋怀尘拔腿就走·一袭青衫的男人落足无声,衣摆飘飘摇摇,满身都是冷冷清清的出尘气。
宋怀尘是失望的,二师姐不能打扰那打了禁制闭关的他就能打扰了,他就不在晋阶关头了·闭关被迫中断,境界不稳心境不稳,宋怀尘在翠云峰的冷嘲热讽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外乎宗门倾轧,人善被人欺。
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大师兄不在,二师姐闭关,剩下的师弟师妹不用想,修为太低去了是送死··他还能怎么办·初时,师父为难,劝阻,阻拦,宋怀尘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终换来了通微真人的认同和点头。
宋怀尘于是又失望了一次··如果自告奋勇的是大师兄二师姐,师父会不会点头·如果是大师兄二师姐,根本不会自告奋勇,而是会大闹一番吧·“仙人指路”的石碑前,宋怀尘静静想了回,然后笑了笑,他也可以闹,但他不会去闹,因为太麻烦,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没有那般的勇气和毅力。
为何没有勇气毅力自然是因为没有触及根本利益··他没有把小丹峰当做家···灵异神怪将心比心,小师妹当然更愿意打断他的闭关。
可宋怀尘始终还记得,瀚海之滨,通微真人把濒死的他救活过来,引他进仙门,看白虹万丈紫气东来的景象··“师父,大师兄说修斩尘诀的人都是没有心的,所以他一直都很讨厌我。”
宋怀尘话一出口,就看见了通微真人不认同的表情··“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宋怀尘抬起一只手,止住了师父的话头,“但等他回来,请你告诉他,就算是没有心的人,也是懂得报恩的。”
做徒弟的向师父作了一礼,长揖到地:“就此别过·”·境界不稳,心绪起伏,识海中翻滚的暗涌在这一揖中归于平静··一揖之后,宋怀尘洒然转身,仿佛放下了什么重担一般,通微真人伸手想挽留,却说不出话来,没有心的评价,或许真的是没错的。
·身着青布长衫的年轻人迈过“仙人指路”的石碑,踏入仙踪林的地界内,浓雾从四面席卷而来,瞬间吞噬了男人的背影··宋怀尘若有所感,回头时只来得及看见浓雾将入口掩去,清幽树林陡然间变得鬼气森森,悦耳鸟鸣变作凄厉号丧,白光划过,雷声轰隆炸响。
宋怀尘脚底一空,巨大的吸力将他往下拽去··变故发生的瞬间,男人闪电般捏出手诀,数道青光向四周- she -去,要在茫茫白雾中寻一处凭依,然而葱郁广渺的仙踪林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疾- she -而出的青光被缥缈雾气吞噬,没有触到任何可以依附的东西。
狂风乱作,雾气如割,宋怀尘几乎睁不开眼,一声雷鸣骤然炸响,白光瞬间冲到了眼前,头顶一条雷龙张口咬下·紫雷频闪,宋怀尘一袭青衫上浮出层层叠叠的符咒,符咒光芒只一闪,便被雷蛇击碎,一件绘着九十九重防御阵法的法衣就此被撕成碎布·罡风如刀,在宋怀尘身上划出一道道口子,鲜血溢出,将雾气染做鲜红·雷龙俯冲而下,鲜红雾气如一蓬烟尘炸开,带起一股焦糊味,尖锐雷鸣刺痛耳膜,连带着脑袋都痛起来。
宋怀尘一声长喝,举起一只手,五指张开,青光流转中,白雾疯狂涌动,如聚水龙,以宋怀尘一掌为中心,玄奥阵法成型,雷龙迎头撞上,电光四溢,磅礴灵气辐散而出,如怒涛之水,将天地间冲刷做一片白地·万籁俱静。
刺啦··一道小小的闪电劈过晴朗碧空,是连凡人都不会在意的一声旱雷,连草都燎不焦一棵··从天上掉下来的宋怀尘啃了一嘴泥,气都喘不上,浑身剧痛,完全站不起来。
宋怀尘趴在地上,眯着眼看四周,入目俱是青青碧草,与仙踪林景色并无太大区别··空气中灵力稀薄得可怕,打坐回复伤势已然是不可能的了··宋怀尘脸上糊着泥,身上也是破破烂烂,一身破布条似的衣服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服下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还被雷给劈焦了,简直不能看。
与片刻前的仙气缥缈完全是两个极端··宋怀尘没在意,或者说他没精力在意,贴着地面的男人听见有脚步声近了··真要命啊··宋怀尘心想··屋漏偏逢连夜雨,随便来个凡人都能把他给结果了。
宋怀尘艰难的往旁边翻了个身,往树脚下躲去·余光一撇,看见不远处的树藤后露出了一个小小山洞··还没等宋怀尘思考出自己要不要过去,一个带着明显虚喘的男声从头顶传来:“这是……被雷劈了”·宋怀尘扭过脖子勉力抬头,角度问题,实在看不出来人的方圆美丑,从低垂的剑尖滴下的血珠倒是能看得分明。
那血带着浓厚的灵力,宋怀尘离得近了,居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不少··次奥··宋怀尘在心里咒骂一声··原来他喘不过气,是因为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么·卧槽。
宋怀尘在心里骂出了第二声··这家伙是个修士··宋怀尘扶着树干坐起身来,终于调正了视野,看清了来人··一个惨兮兮的修士,宋怀尘满脸的泥,他满脸的血。
凡世的修士在海外十洲的修士眼中和凡人差不了多少,从天上掉下来的落魄神仙指了指刚发现的藏身处:“那里有个山洞·”·听声音十分年轻的修士往那里看了眼,草木掩映的洞口后一片漆黑,看上去很深:“一般来说,逃难的时候我是不会选择往山洞里躲的。”
他看上去伤得不轻,一开口就有血往外涌,语气却很平稳:“在走霉运的时候进入不知深浅的地方,结果通常不会太好,洞里很可能会有其他危险·”·嘴上这么说着,修士架起宋怀尘往山洞跑去。
宋怀尘:“你干嘛带上我”·修士:“你不是看出了我在被追杀吗”·第2 章·山洞很深,修士不敢深入,在洞口拍下一张敛息符,盘腿坐下。
他摆出调息姿势,却不敢调息,视线紧盯着洞外··宋怀尘靠着石壁瘫坐一边,视线在敛息符上停顿了下,他确认自己顺利到达凡世了··不管是符纸,还是符文,都简陋粗糙,在海外十洲的修士看来完全是不堪入目。
想到自己要在这里耗上几百近千年的时光,宋怀尘不由得叹了口气,由奢入俭难难啊··在灵力稀薄到影响呼吸的凡世中,他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法动用,着实是令人悲伤。
与他同处山洞中的修士扭头看他一眼:“道友为何叹息”·宋怀尘笑道:“天生我材没有用啊·”·道法自然,修士讲究内外合一,外界灵气浓郁与否确实会影响修士招数,但因灵力太稀薄而导致一身修为发挥不了,甚至喘不上气,则是天方夜谭了。
可宋怀尘偏偏遇上了,于是便只能是天道对高阶修士的压制了··灵异神怪·山洞中的修士显然不懂宋怀尘的叹息因何而起,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道:“稍后还望道友相助一二。”
宋怀尘点了点头:“我尽力·”·他答应的干脆,那修士反而觉得奇怪:“你什么都不问”·“你被人追杀,和你在一起的我没有被放过的道理。”
宋怀尘已经开始在须弥袋里挑挑拣拣了,“如果追杀你的是不会滥杀无辜的正道修士,那么你是个恶人,我现在不会活着和你说话·”·“如果我是想以你为质呢”修士又问。
“我自认没有为质的价值·”宋怀尘慢悠悠道,“你到底要不要我帮忙”·“当然要·”·“可我是个废人。”
“道友,你这话就不地道了·”·宋怀尘:“……能不能有点被追杀的自觉,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候吗”·嘴角淌着血的修士嬉皮笑脸:“彼此彼此。”
宋怀尘:“追杀你的人呢”·修士一笑,然后敛了表情:“这不来了么”·洞外古树被吹折了无数,洞口敛息符骤然发光,五名修士踏云而下,比在地上跑了满脚泥的年轻修士不知高了几个档次。
为首的是一名男子,眉眼间一片凌厉,他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都是仙风道骨的出尘模样,那名男- xing -跟得极近,颇有点和为首那人争位的意思··这三人身后还有两名男子,气势上弱了一层,应该是随从。
年轻修士体贴的开始讲解:“为首的修士名为葛青,是药师谷三杰之一,医毒兼修,平日里就是这么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和他走得近的人非常少,于是便也没人发现他修了魔。”
宋怀尘看见了为首男修灵台处的一片- yin -翳:“你机缘巧合发现了,于是招来了杀身之祸”·年轻修士点头道:“是啊,入魔后葛青修为几近于元婴巅峰,再加上他身后几人最差也有筑基五层修为,我这个小金丹实在打不过啊。”
宋怀尘心道,什么鬼,凡世不以十品论修为吗·不过筑基、元婴、金丹……这些境界听上去可真耳熟啊··宋怀尘想着自己的小心思,冷不防年轻修士转头看他,血糊糊一张脸上,眸光明亮:“这位我看不透修为的废人道友,可否救我一命呢”·宋怀尘没有正面回答:“你要我帮你杀了他们”·修士摇头:“杀不得。”
宋怀尘没问为什么杀不得:“那我能救你·”·“哦”年轻修士声音并没有太大起伏,兴致缺缺,显然并不相信。
宋怀尘觉得有趣,他难得对一个人起了兴趣,自从他踏入仙途,遇见的清冷得道者多,心狠手辣之徒也不少,一个赛一个的沉默沉稳,恨不得把城府都写在脸上··这种活泼跳跃的风格的,几乎见不到。
“既然你已存了死志,打心眼里不信我能救你,还和我聒噪个毛线”·“毛线是何物”·“好物。”
山洞外五名修士已经找了一圈,在宋怀尘看来粗陋的敛息符在此界怕是不可多得的好物,居然挡住了他们的窥探··搜寻无果,五人复又聚集,好巧不巧,正是在他们藏身的山洞前汇合了。
宋怀尘听见那名为葛青的修士道:“陆亭云中了我的蚀骨香,越是动用灵力,毒- xing -扩散的越快,不可能跑远·”·宋怀尘重复了那三个音节:“陆亭云”·“正是在下。”
年轻的修士直接将腰间玉佩扔给了宋怀尘··宋怀尘抬手接住,触手温润,首先是块好玉··玉佩雕工精湛,以云纹为饰,一面雕着“归一”二字,另一面是“陆亭云”三个字。
宋怀尘看了一遍,把玉牌扔回去:“收好·”·礼尚往来,他在潮- shi -的地面上比划着自己的名字:“宋怀尘·”·陆亭云将玉牌掖回腰间,挑唇笑道:“好名字。”
宋怀尘厚脸皮的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他问:“蚀骨香是什么”·话出口后他自己反悔了:“算了,这个下次再问你吧。”
“你的宗门在哪个方向距离这里多远”·陆亭云答:“南方,万里之遥·”·宋怀尘再问:“若能送你回到宗门,是不是就算救你一命”·“是。”
“那我便送你一程·”宋怀尘的一只手终于从须弥袋中抽了出来,两指间夹着一道符,“向南,一万里·”·破了口子,夹泥带血的两根手指修长,宋怀尘夹着符纸往下一拉,状似随意的动作带着万钧之力,尖锐的破风声呼啸而起,符咒落下,银色符文炸开,昏暗洞- xue -陡然间亮如白昼,陆亭云连个诧异的表情都没做出来,就凭空消失了。
陆亭云晕头晕脑的睁开眼时,入耳一片尖叫,周围是熟悉的街市,身着归一宗服饰的弟子踩着飞剑向自己飞来,有人唤他“师兄”·陆亭云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后终于松了口气。
强撑着的一口气一散,人便撑不住了,昏迷前他最后想着的是,名为宋怀尘的废人道友,到底是何修为·宋怀尘是何修为·鹤亭望上唯有他大师兄知道。
白衣佩剑的修士气势骇人,他赶到仙踪林时,已是雾散时分··他在仙人指路碑前看见了自己一脸呆愣的师父,垂头一瞥石碑上还未消隐的字迹,将哭哭啼啼的小师妹往前一按,冷声道:“看看清楚”·灵异神怪·仙踪林,寻隐者不遇,自迷不得回,就此消失于此间天地。
仙人指路指的是前人路,石碑记录着每一个入林人的生平,算是对他们最后的纪念··典籍记载中,能回来的入林人,俱是以仙人之姿降临的了,和入林前有天渊之别。
石碑上,宋怀尘生平一字未有,唯独修为境界触目惊心,十品大圆满··小师妹呆滞,通微真人回不了神··海外十洲中,鹤亭望排不上座次,追根溯源,无非是因为万年来无人能成功飞升,修为最高者也不过止步八品境界。
通微真人以丹术见长,修为不过区区六品,他座下被誉为百年一遇天才的大弟子至今也才七品下的境界··宋怀尘居然是十品大圆满他有如此境界居然还藏着掖着·“这不可能”小师妹厉声叫道,“境界提升必有异象,入十品境天地感应,不可能没人察觉他晋阶的动静他不可能是十品大圆满”·“因为他入山之时便是十品大圆满的境界你见过连跨两级,一剑斩飞五品上的三品下你见过踏入五品只招来两片彩云的晋阶”·“在他独自斩杀七品海蛟,把你救下时你就该知道,宋怀尘的境界绝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低”·“他,他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他又是怎么藏得那么好的”小师妹几乎语无伦次了,“大师兄你不是讨厌他吗你讨厌的人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飞升的可能”·宋怀尘境界不高,但实力不俗,而他晋阶的速度算不上慢,心仪大师兄的小师妹怕白衣剑修保不住第一人的名头,于是想了个昏招,打断宋怀尘闭关,迫使他入仙踪林。
而这一步棋,让小丹峰失去了一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十品大圆满,即使不能飞升,也是鹤望亭万年来最高的修为了··“我不喜欢他,是因为他不信任我们。
师父真心待他,我们也从未亏待他,他却始终不以真面目示人”所以他才说宋怀尘没有心,斩尘诀不过是托词··同时他也警惕着宋怀尘,一个身怀十品修为,却以遇难海客身份登岛的人身上不会没有秘密。
·此刻,仙人指路碑上无一字示生平,宋怀尘来历更显神秘··白衣剑修盯着渐隐的字迹站了良久,一身戾气尽散:“算了……走了就走了吧。”
宋怀尘不在,虽然错失了天赐良机,但好歹能安心不少··第3 章·神行符扯碎敛息符,山洞内灵力透出,洞外五人同时扭头,为首的葛青抬手一道灰烟抛了过来。
宋怀尘又一道符拍下,巨大黑影跃出,挤满整个山洞,将宋怀尘的身影完全淹没·腥风席卷,风中仿佛有庞然大物,坚硬的鳞片刮擦地面,飞沙走石·灰烟撞上腥风,势均力敌,灰烟灭,腥风散,风中的黑影被激怒,一声嘶吼,直冲葛青长尾一甩,又是遮天蔽日飞沙走石·宋怀尘一击得逞,飞身往山洞深处退。
洞中有风吹出,不是死路,他能送出两道符,也是因为洞里灵气较外界浓郁,这山洞里另有乾坤··山洞很深,而且向下倾斜,越向下,坡度越陡,尽头处已是垂直的绝壁。
宋怀尘扣着山壁,探头往下看了看,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有风从下方向上吹来,带着极其浓郁的灵力·沐浴在风中,宋怀尘的呼吸在到达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顺畅了。
他没有犹豫太久,松手跃下··狂风从耳边翻卷而过,浓郁的灵气如一池暖水将人包围,宋怀尘抬手一划,在头顶封了一道禁制,然后开放灵窍,掐住手诀,开始吸收周身灵气。
海潮般向上扑打的灵力风暴因为宋怀尘的介入骤然出现了一道漩涡··漩涡以宋怀尘为中心,仿佛一个无底洞,如同贪渴的巨兽张开嘴狂饮一通,又如夸父饮河渭,几至竭泽。
倾斜角极大的坡道变成了垂直向下的山壁,通道由宽及窄,洞壁更显嶙峋,那些突出的尖角全靠由下而上的灵力风暴支撑着,才不至于塌陷,宋怀尘携着漩涡一路下落,无论是风还是灵气,都被他带走,通道中响起金戈交鸣般的回响,坚持了不知多少年岁的岩块一块块从洞壁上松脱。
山体碎裂声清晰可闻··宋怀尘一手捏着引灵诀,另一只手变幻手势,移动的指尖上染着一层薄光,那光在漆黑的环境中留下清晰的轨迹,仿佛繁花绽放··覆在洞顶的薄薄一层禁制沿着洞壁向下延伸,符文如藤蔓,将松脱的岩石紧紧缠住,牢牢按在洞壁之上。
一座山的坍塌于一举手间消于无形,宋怀尘终于落到了底··地是暖的,- shi -的··坠落的通道狭长,底下的空间却是宽广,平稳的水声回荡着,放眼望去一片粼粼波光。
微弱的光源在水底,宋怀尘蹬掉残破不堪的鞋子,赤脚踩入水中··水温宜人,内含丰沛灵力,宋怀尘索- xing -把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也扒了,就着水底透出的微光,小心翼翼的往水深处走去。
温暖的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腰际,没过胸膛,直至没顶··宋怀尘屏气凝神,注视着水底光芒,脚底一蹬,往那处潜去··流水冲走他身上的污渍,同时治愈着宋怀尘满身伤痕。
宋怀尘到底不习惯赤身裸体,变相的洗了个澡后就在水中穿起了衣服··那衣服不是他在鹤亭望时的一袭文士青衫,而是瞧着便有仙人气的广袖长袍,一袭白衣在水波中泛光如银,更衬得他泠然出尘。
宋怀尘在鹤亭望不穿白,并不是为了什么韬光养晦,若他真是那么小心谨慎的人,此刻更不会穿回本来的衣服·他不穿白,只因为大师兄一袭白衣满洲皆知,他没有与之争锋的意思。
无心之人亦有心,避其锋芒却终究容不下··穿戴好了,宋怀尘才靠近了水底散发出光芒的东西,那是截一掌长两指宽的白色圆柱形物体,断口粗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
灵异神怪·这东西不仅发着光,而且还源源不断的向外散发出灵气,浓得连此时恢复了泰半的宋怀尘都感受到了压迫··宋怀尘试探着伸出手去碰了下,手感颇硬,表面稍显粗糙,像一截骨头。
好像是截骨头的东西对宋怀尘的触碰没有反应,男人胆子大了些,伸手握住,等了会儿,向上拔了拔··然后他感受到了阻力,这截骨头下面还连着什么东西··宋怀尘是踩着石块入水的,此刻他潜至水底,看见的也是一片乱石,而骨截溢散的灵力,在漫长的时间中将周围碎石吹成细沙,宋怀尘伸手将最上面一层拂开。
骨截之下依然是白骨,那显然是只人手,紧紧攥着骨截,指骨尖端刺入,与之连为一体··而这只手的手腕处,抓着另一只手——也是骨头嵌进骨头的抓法。
他们在抢这一截骨头··抢这截骨头的不止两个人·宋怀尘又推开一层细沙,下面层层叠叠露出的都是森森白骨·那些白骨都属于修士,其上残留着微弱的灵力,在湖底发出微弱的光,抵抗着骨截散发的灵力。
骨截的力量层层削减,宋怀尘推开一掌深的细沙后便推不动了,因为细沙又变回了碎石,层叠的骸骨彼此交叠,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把上层骸骨完全清除,他便不能看到下一层的全貌。
宋怀尘不想看了··因为他用灵力略微一探,尽头处仍是白骨,不知堆了多厚··宋怀尘浮出水面,四下一望,已经离他入水的位置有了一段距离·水是流动的,他索- xing -顺着水流往前飘。
水底白色骨截发出的光芒渐渐远了,他却毫无回头的意思··那东西为千万人所争夺,宋怀尘遇上了,却不要··不知过了多久,黑暗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光。
光芒渐盛,水声在密闭空间中的回响渐渐弱了,空间复又变得狭窄,而水位渐高,几乎顶到洞顶··宋怀尘不得不又潜入水中··水速骤然加快,灵力飞速流失,潜在水中的宋怀尘当即感到窒闷,而后,他被一股暗涌顶上了水面。
窒闷让他下意识的张口呼吸,而稀薄的灵气却进一步加深了窒闷感··宋怀尘往水面上游,却被一股暗涌拍了回去··滚滚水声之中,他模模糊糊听见有声音在喊:“救人啊救人啊有人落水啦”·落水不等于溺水,宋怀尘安然无恙,然而他被暗涌拍下去的那一下太像不会游泳的人沉底,岸上已经有人跳下来救人了。
下水的人水- xing -极好,很快靠近了宋怀尘·在水中不便交流,宋怀尘不抗拒对方的好意,任由对方倒拖着自己往岸边游··嘈杂人声中,宋怀尘被拉上了岸,他意思意思的吐了口水出来,随即便向把自己拖上来的人口齿清晰的道了谢。
·大概没遇到过这样的溺水者,周围人吵吵嚷嚷,回答宋怀尘的“不客气”听上去满是尴尬··浑身- shi -透,呼吸不畅,宋怀尘坐在地上。
他抬头打量周围的人,荆钗布裙,粗褐短衫,有的手里还提着锄头忘了放下,无论老老幼,一张张脸上都有风吹雨打的痕迹··庄稼人们在宋怀尘打量的视线中不自在的移开眼神,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下意识的做出摸摸鬓角,压压裙角之类的动作。
- shi -淋淋的落魄男人一身白衣服很好看,男人的一张脸更好看··“让一让,让一让”呼喊声由远及近,听上去并不急切,人群分开一条小缝,一个蓄着山羊胡,穿着长衫,踩着草鞋的郎中扛着药箱挤了进来。
看上去才到而立之年的郎中摸着山羊胡,看了宋怀尘一眼,宋怀尘也看了他一眼··一个眼神就这样完成了交换··郎中转身挥开周围的人:“散了吧,散了吧,这家伙没事,我回去给他煮碗姜汤就好。”
宋怀尘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对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的村人们作揖道谢,他这一弯腰,脚步拖沓的庄稼人哄一下散了··“这位道友,你从哪儿来呀”郎中拖着腔调问。
宋怀尘一指水面:“从水里来·”然后他问,“这是哪里·”·郎中也指着水面:“映山湖·”·涟漪已散,水面平如镜。
一面镜湖,三面环山,山影倒映水中,青翠剔透,无愧于映山湖这个名字··宋怀尘捞起- shi -透的衣袖,攥在手里拧着:“没听说过·”·村子很小,两人脚程极快,晒着药匾的小院子已经出现在视线里,郎中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你当然不会听说过,毕竟连瀛洲、蓬莱都没有映山湖,就是不知道道友你从哪一洲来”·“小地方,鹤亭望。”
宋怀尘自报家门,然后问那郎中,“道友你又是从哪里来”·“方丈·”郎中回答了声,竟真的生炉子给宋怀尘烧姜汤。
灵气稀薄,呼吸不畅,宋怀尘懒得用灵力蒸干衣服,就那么- shi -哒哒的往椅子上一坐:“道友你来这里做什么——其实我都没弄清这到底是不是中原大陆……道友怎么称呼”·“这里确实是凡世所在的中土,鄙姓黄,你可以叫我黄药师。”
“……黄药师,”宋怀尘重复了遍,又是一个耳熟的称呼,道, “好名字·”·男人的神色黄姓药师看不懂,方丈山的丹药闻名十洲,山上修士十个里有八个是药师,黄药师不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的。
萍水相逢,黄药师不便问太多:“我猜你来这里是为了找那天命之人吧”他询问的望向宋怀尘,后者轻轻颔首··于是黄药师颇为自得的笑了:“嘿嘿,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大海捞针的找那么个人,我破界而下,是为了‘度量衡’。”
第4 章··灵异神怪宋怀尘:“为了什么”·“度量衡·”黄药师伸手在空中划出“度量衡”三个字,“这是一个势规模庞大的组织,势力遍布上中下三千世界,平不平事,杀该杀人。”
“据传,这个组织中有修士,有凡人,有大能者,也有达官显贵,仙凡两界的所有消息没有一件是度量衡不知道的·”·“我刚上方丈山时有幸见过一次度量衡行动,”黄药师表情无限向往,“自此念念不忘。”
“天下有那么多不平事,那么多该杀人,度量衡平得完杀得过来”宋怀尘意兴阑珊,“如果你口中的这个组织真的存在,它怎么可能不被发现”·“度量衡的人行事,从来不会说我是度量衡。
天下间的英雄故事,恐怕半数都有度量衡的影子·”·“度量衡不自报家门,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宋怀尘问,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打岔道,“在我们继续这个话题之前,能先借我套干衣服么”·黄药师扇着炉火,头也不抬:“你没衣服”·“有,但都不是你身上的布衣服。”
修士的衣服和凡人的差异太大,宋怀尘不打算特立独行··黄药师觉得有道理,庄稼人当做家产的衣服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跟我来·”·黄药师和宋怀尘身量相仿,但前者的衣服穿在后者身上,尺寸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出入。
炼丹师计较着药材斤两,计较着时间火候,追求尽善尽美已然成了本能·黄药师看穿着自己衣服的宋怀尘,横看竖看总觉得别扭,跑出门去喊了邻居家的老婆婆来帮忙改衣服。
头发花白的孙婆婆腿脚利落的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个小尾巴,那是她五岁的小孙女,阿晚··孙婆婆青年丧夫,靠着帮村里人做些针线拉扯大了儿子,大半辈子的经验,她看了两眼就知道如何改,和黄药师约定取衣服的时间,抱着几件旧衣服走了。
她招呼盯着宋怀尘发呆的小孙女:“阿晚,走啦·”·小姑娘脆生生的答应着,又看了眼宋怀尘,转身追祖母去了··“啧啧啧,你这皮相啊,祸国殃民。”
黄药师摸着胡子拖着语气,神情姿态和宋怀尘记忆里的那个黄药师没有一处相似··宋怀尘身上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褐色布袍,正调节腰带穿得更舒服些·听见黄药师的话,男人回头冲衣服主人一笑:“殃及你了”·黄药师顺着话头儿打趣:“现下还没有,今后就说不准啦,难保没有姑娘家为了一睹你的真容,没病装有病,小病装大病的来我这里讨药吃。”
黄药师挺胸摸胡子,做高人状:“我可是修道之人,接触太多红尘水对修行无益啊·”·“我听闻方丈山的药师均已辟谷”·辟谷与修为有关,三品之下还需进食,但方丈山是例外,但凡入山,山中俱会赐下丹药,助人断五谷,洗尘根。
黄药师不知宋怀尘为何突然问这个,但仍答道:“没错·”·“那你现在吃东西吗”黄药师屋后入乡随俗的种了一畦菜。
“吃·”黄药师点头,宋怀尘必然也要经历这一过程,于是他仔细解释道,“此间灵气太过稀薄,不足以供三品上修为的修士运行周天,体内神气匮乏,需得外物补充,所以我们不得不吃。”
·“自然,吃凡俗之物对修行无益,但若不吃,境界只会退得更快·”他看一眼宋怀尘,后者唇色极淡,是不自然的苍白,“你现在觉得喘不上气吧”·宋怀尘没有隐瞒,点了点头。
黄药师从药箱中拿出一瓶丹药,轻轻放到宋怀尘手边桌上:“我初来时也是如此,这味药能缓解症状·”·宋怀尘将药瓶转过半圈,看瓷瓶上贴的红纸标签,就两个字——“毒.药”。
宋怀尘:“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让你先吃一颗”·黄药师嘿嘿笑了:“不用试了,这就是一味毒.药,就看你敢不敢吃了·”·“已经说过了,我们呼吸不畅是因为凡间灵气稀薄,修为越高所受影响越大,反而言之,只要修为足够低,就能适应这个地方。”
“这味药,是禁锢修为用的,对修士来说确实是一味毒.药·”·宋怀尘很好奇:“如果凡人吃了呢”·黄药师:“等于吃了一颗糖丸……姜汤好了,你就从这个开始进食吧。”
黄药师转身去端姜汤,宋怀尘盯着“毒.药”两个字看了会儿,扬声问:“吃几颗”·黄药师端着姜汤迈着八字步过来:“一颗足以。”
“好·”·入口即化的药丸回甘无穷,带来的却是席卷全身经脉的剧痛·吞下药丸的同时,宋怀尘伸手去接姜汤,剧痛突如其来,他动作一顿,却还是稳稳接过了汤碗。
黄药师不敢放手,生怕他把汤碗砸了:“缓缓缓缓,你先缓缓再喝·”·宋怀尘将汤碗放在桌上,过了几息才开口:“你挨过劫雷吗”·黄药师:“没有。”
八品之上晋阶才有劫雷劈下,“你经历过”·“别人的,擦了下·”宋怀尘语调平稳,但从他只有几个字的短句能看出,他并不像表现得那么轻松。
宋怀尘额头有汗水渗出,嘴唇上些微的血色彻底褪尽:“一样痛·”·“你是想说因为承受过类似的痛楚,所以这回可以忍受吗”黄药师笑起来,“哈哈哈,逞什么强呢,痛一次是痛,痛两次就不是痛了吗。”
劫雷一道劈过就完,归元纳气后痛楚立时就能消减··药石带来的剧痛一寸寸碾过骨骼,是无药可医的持久··灵异神怪·宋怀尘搁在桌面的手不自觉的轻颤,再没法把碗端起来。
他有气无力的看了眼黄药师,垂下眼,暗自忍耐··黄药师背着双手踱着四方步进了厨房:“忍忍就过去了,过去后就能吃饭了·”·“在多年辟谷之后,凡世菜肴也如珍馐啊。”
“是么”宋怀尘低声问了句,声音沙哑,黄药师没听见··修士都说凡尘食物中含有杂质,修道后再去尝试,再美味的菜肴都如同嚼食沙土。
宋怀尘倒是想尝试,奈何鹤亭望上根本没一个凡人··一盏茶后,疼痛渐消,宋怀尘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去够桌上的姜汤,碗壁温热,他缩回了手·前胸后背的衣服已经- shi -透,恐怕是不需要这碗姜汤。
一滴汗从额头滑落,指尖还没离开碗壁,宋怀尘又扶了回去··他端起碗,闻了闻,小心翼翼的尝了口,是非常正常的姜汤味,并不是前人形容的土腥泥浆味··亲身尝试之后,宋怀尘对黄药师口中的“珍馐”有了期待。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宋怀尘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眼就觉得不妙,灶台上传出的味道怎么闻怎么奇怪··他伸筷子尝了口··“怎么样”黄药师兴致勃勃的问。
“……”宋怀尘把散发着焦糊味的菜叶子咽下去,“出去·”·“让你做菜简直是亵渎食物·”·“啥”黄药师老大的不服气,“你行你上啊”·宋怀尘抢过锅铲,唇角绽开一道笑纹,为黄药师的话:“我上了。”
半个时辰后,黄药师的满腔怒气彻底化为一肚子服气··“你一个海外十洲的神仙,哪里学来得这么一手好厨艺”·宋怀尘一句话解惑:“我是遇难海客。”
“哦·”黄药师无意深究宋怀尘过往,“明天吃什么”·宋怀尘数着米粒吃饭,辟谷太久,他不敢吃太多:“你有什么”·黄药师豪气万丈:“应有尽有只要你肯做”·宋怀尘看他一眼:“我觉得,你不该叫黄药师,该叫洪七公。”
黄药师:“为什么洪七公是名字还是称号”·看见黄药师不似作为的疑惑神色,宋怀尘没什么表情:“洪七公也很爱吃……就当我没说过吧。”
孙婆婆手脚麻利,太阳下山前把改好的衣服送了来,黄药师要给她工钱,老婆婆死活不收:“平日里有个风寒咳嗽的,到黄药师你这里讨幅药吃,你什么时候收过我钱了”·“这可不一样,草药山上随便采采就有,布料可要真金白银的去买。”
“黄药师你可别欺负我老婆子没见识,药可比针头线脑贵多了·”·两人谁都说服不了谁,几枚铜钱推来推去··穿着黄药师旧衣服的宋怀尘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馄饨。
随手折了根树枝当发簪的男人笑眯眯道:“鱼肉馄饨,我给阿晚端一碗过去·”·他说着也不等孙婆婆答应,端着碗就往外走··“宋公子,这怎么好意思”孙婆婆顾不上和黄药师推让,转身要去拦宋怀尘,然而小尾巴看祖母迟迟不归,自己跑了过来。
孙婆婆还没迈出药堂门槛,院门口宋怀尘已经弯腰把碗送到了小姑娘面前··馄饨喷香,小姑娘吞咽着口水,却是不敢接,她怯生生的看了眼宋怀尘,然后求助地望向祖母。
“端好了,小心汤洒出来烫·”宋怀尘可不管那么多,拉起小姑娘的手,把碗塞过去··阿晚收回视线看他,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宋怀尘笑着看着她,小姑娘有双大眼睛,宋怀尘望着望着,脸上的笑突然滞了下。
·他看见小姑娘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顶着一头白发··第5 章·“你注意到了”·祖孙俩相伴离开,目送她们走进家门,黄药师关上药堂院门,对上了宋怀尘若有所思的目光。
“那个孩子看到的世界,和我们看到的不同”年轻男人试探着问··“阿晚不是孙婆婆的亲孙女,她是孙婆婆在赶集回来时在路上捡到的,被放在个篮子里,小被子下压着封信,大意是此女不祥,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
“把孩子丢了就丢了,还留这么封信,真是不给活路·”·“是啊,”黄药师叹气,“当时孙婆婆新丧,”男人强调道,“丧子。”
“丧夫丧子,老无可依,当时她过得浑浑噩噩,她捡回阿晚,是想通过她看看自己的儿子,老人家坚信自己的儿子舍不得离开·”·“她看到了吗”·“当然没有。”
黄药师摸着胡须,露出费解的神色,“阿晚能见常人不能见的精魅鬼怪,我却察觉不到她身上有灵气,在她的眼睛里,我时而是现在的模样,时而是不蓄须的。”
黄药师嘀咕:“我一直蓄须·”他问宋怀尘,“你在她眼睛里看见了什么”·“看见了我满头白发·”宋怀尘回答,顿了下后他不怀好意的笑了,“满头白发……如果阿晚看的是未来,你老了后连胡子都掉光了那头发还健在否”·黄药师眯起眼睛:“哼,老夫可是满头茂盛黑发,哪像你少白头刮掉胡子,更显得我雄姿英发,气宇轩昂”·宋怀尘看着他,摆明了不相信:“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让阿晚瞧瞧。”
他话锋一转:“你的毒.药毒得我连一品境都不到,如果遇上高手,岂不只有挨打的份”·灵异神怪·“你现在才问这个,比我想象得晚了些。”
修士最大的倚仗就是一身修为,黄药师一直在等宋怀尘提问,“此界修士不以十品论等,而以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六重境界划分,你的一品以下,已经是炼虚巅峰了——不然你哪能好好留在这里早该飞升了”·“因为我们已经是飞升的修为,此界容不下,排斥我们,所以才喘不上气”·黄药师点头:“可以这么理解,总之,你觉得你修为低,但在凡世已经能横着走了。”
“而且药效总是会退去的·”黄药师直接扔了一瓶标着“毒.药”的丹药给宋怀尘,“我们出现在此界有违天道,强行使用仙法——姑且这么称呼吧,会招致天道惩罚,真遇上事了,反而是被压制着修为出手,更能放开些。”
“不过我在这里三年,还没遇到过一个修士,”黄药师揭过话题,问,“你还不困吧”·山中天黑得早,而且暗得极快,几句话的时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偶尔有狗吠传来,更显得山村幽寂。
修士不需要睡眠,宋怀尘答“不困”··黄药师的视线越过了药堂的竹篱笆,月亮爬上墨色天空,映山湖在远处闪烁着光辉,如一面明镜·山势错落,水旱田因地制宜,东一块西一块,颇有野趣。
茅屋木房沿着山路铺展,一派田园的幽静··“再过两刻,我带你出去走走,”黄药师的声音飘散在渐起的晚雾中,“这个小村子,是个死局·”·宋怀尘跟着他的视线望出去,起伏山路上由屋舍窗内透出的点点灯光一盏盏熄灭,湖边小村庄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中。
群山环抱之中一面镜湖映着月光,一片清冷的白,山峦倒影沉沉压下,如栖息在湖底的巨兽·水面起了雾,雾袅袅升腾,将整片村子笼罩在一片纱幕之中··药堂前点着药炉,药壶吐出的水汽中掺杂着浓郁的药味,苦涩的味道氤氲在雾气中,变得潮- shi -而持久。
犬吠声完全停歇了··黄药师在白雾中吐出一口气:“走吧,咱们上山·”·山路曲折陡峭,两人落足无声,看似走得悠闲,脚程却是飞快,樵夫猎人日积月累踩出的小路已尽,树木越发茂盛。
宋怀尘看出了不对,一路走来,路两旁,目力可及的树林深处,时不时会冒出一截截篱笆来,陈旧的篱笆在斑驳树荫中张牙舞爪,姿态不可一世··篱笆半人高,又矮又稀疏,若说是防野兽下山冲毁庄稼的设置,未免太儿戏,它们更像是界碑。
可这界碑又有什么用呢·黄药师一抬下巴:“去看看·”·篱笆是竹子扎的,极其陈旧,爬满了青苔,不少还- yin -- shi -腐烂了,能这么怪模怪样的支棱着,已经是个奇迹。
宋怀尘在黄药师的注视下伸手碰了碰··一圈透明的涟漪陡然炸开,灵力波动骤现,宋怀尘的手指被弹了回去··叶片抖动的簌簌声中,整片篱笆都颤动起来,将灵力波动绕山传递而出,结界雏形呈现。
宋怀尘挑起眉毛,吐出两个字:“死局·”·以映山湖为中心,一圈结界将村庄整个包围起来,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然而,被挡住的只有修士,这个结界只有在灵力碰触时才会被激发。
黄药师补充:“金丹以上才会被阻挡·”·“所以,你是怎么进来的”·“从湖里·”宋怀尘回答,“被水冲进来的。”
他反应过来:“你说你这几年没遇上修士,是因为你出不去”·“自然·”·宋怀尘:“你又是怎么进来的”·“也是从湖里。”
黄药师回答,“不过那时候我晕过去了,所以才想问问你·”·“我醒着·映山湖连通地下河,我从地下河来·”·“地下河里有什么特别的吗”·宋怀尘转头看他,摇晃树影下,俊秀的年轻人的一张脸在明灭的光斑中透出诡谲来,“那河的河床是白骨堆成的。”
“地下河中灵力充沛,那些白骨俱是修士·”宋怀尘一句句说着,“按常理说,那么大的坟场必然会产生异象,但河中什么都没有,很平静。”
“地下是尸骸,地上是死局,两者间应当有关联·”·黄药师猜测:“地上的死局会不会是种镇压”·“这道结界能防住金丹以上的所有修士,就算是炼虚大能也无法突破,布下这个阵法的人,不是炼虚修士,就是和我们一样,从海外来的高人。
“我更倾向后者,从海外十洲来的人不会多,而我们两个都在这里,这道死局中,很可能还藏着我们都参不透的东西·”·宋怀尘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消息”·村子里的都是凡人,他是怎么知道凡世修士分练气,筑基等等境界·黄药师嘿嘿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我是出不去,但村子里的人行啊,想求仙问道的人多得很,大门派每年一开山门,挑选凡间好根骨的孩童入山修行,村子里的人到镇上瞧了眼仙人,回来能说上大半个月。”
“再者,结界防的是金丹以上,这山上的小东西可不少,跑过来被我逮到不少,喂几天就能养成灵宠,它们跟着村里人到镇上去,能带回不少消息·”·“再过三个月,就是今年开山门的日子了,村里想看热闹,想做买卖,或者想带着孩子去碰运气的,一旬后就要出发,你如果有灵宠或者其他手段,都能使出来,让他们带出去。”
黄药师开诚布公:“我在这里几年,各种手段都用过,可依然被困在这里,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我说,我能帮的一定会帮·我可不想一辈子被困在这里。
修士的一辈子,可长啦·”·灵异神怪·“好·”·第二天中午,阿晚抱着洗干净的碗来还,远远的就看见宋怀尘坐在院门口的小马扎上编着什么东西,小姑娘好奇,犹豫着走过去看。
影子落到面前地上,宋怀尘抬头对小姑娘笑了笑,手指依然在草叶间灵活的穿梭··草编蚂蚱,绿蝈蝈,螳螂举着镰刀脚,男人脚边已经放了不少小玩意儿··小姑娘看着宋怀尘手上的东西,奶声奶气的说:“真好看。”
宋怀尘腾出只手,把碗接过来放在地上,然后捡了只草编蝈蝈给阿晚:“拿着玩·”·阿晚稍微犹豫了下就接了,小玩意儿不值钱,却比馄饨更有吸引力。
小姑娘摆弄这手里的蝈蝈,笑出了两个酒窝,她在宋怀尘身边蹲下,仰着头问:“宋公子为什么坐在这里,编这个呀”·“宋公子”宋怀尘看她一眼,小姑娘眼里,他的头发还是白的,“那是你奶奶叫的,你该叫我宋哥哥,或者宋叔叔。”
阿晚的哥哥们都还是满山跑的小屁孩,于是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个称呼:“宋叔叔,你为什么坐在门口呀”·“黄药师嫌我碍手碍脚的,把我赶出来咯。”
小姑娘立刻表示不服:“宋叔叔你很能干的比黄叔叔能干”·宋怀尘笑了:“哦为什么这么说”·阿晚:“黄叔叔烧的东西不能吃,你烧的很好吃”·“那阿晚最喜欢吃的是什么呀”·“鱼,映山湖的里的鱼可好吃了,比镇上的还好吃,甜甜的,红烧特别香。”
小姑娘露出神往的表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好,和你奶奶说一声,我带你钓鱼去·”·第6 章·村里人对黄药师都很敬重,他说宋怀尘是他朋友,整个村子的人便都信任了这个初来乍到的男人。
阿晚回家说了声,孙婆婆就让她跟着宋怀尘去了,还嘱咐小孙女说照顾好宋叔叔··其实挺想做哥哥的宋叔叔一手牵着阿晚,一手提着鱼竿往映山湖去,小姑娘抓着包地瓜干,一蹦一跳。
宋怀尘对阿晚说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让阿晚给他讲讲村子里的人和事··小姑娘于是东一句西一句的讲起来,都是些家长里短,全是小姑娘和小伙伴们玩时听到的碎嘴。
还有,便是最近的大事,村里人要去镇上看神仙··“前几年我太小啦,奶奶不让我去,今年我终于可以和大家一起去镇上玩啦·”·为了赶上三月后的盛典,村里人十天后就要出发,可见距离之远,这小山村极为荒僻,连行脚商人都不愿意来。
孙婆婆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长的路,只能拜托同乡把阿晚带出去··修仙门派最喜欢收五到十岁的孩子,年龄小好哄,对家的概念还不算太深,斩尘根容易·年龄小,根骨未定型,今后大有可为。
而五岁之上,也不算太年幼,听得懂道理,好教导,衣食住行也省心些··阿晚能见常人不可见之物,孙婆婆一直觉得她该去当神仙··“老婆子我是寂寞,但我不能因为自己,去断阿晚的路啊,她是有大出息的人。”
孙婆婆的打算,阿晚自然不知道,她满心都是能去镇上玩,能看见神仙的喜悦··黄药师对宋怀尘复述了孙婆婆对同乡的嘱托,后者说孙婆婆是有见识的人。
黄药师疑惑:“为什么这么说”·正用刀子仔细削着一节木头的宋怀尘头也不抬:“阿晚的父母认为她不祥,孙婆婆却认为她有修仙的才能,这不是见识是什么”·“你想得太复杂了,孙婆婆就是乡间一个普通的老婆婆,能有什么见识反而是阿晚的父母,能写下‘此女不祥’的信来,倒是是有学问的,至少他们会写字。
而写这么一封信,虽然薄情,对阿晚不公平,却是对其他人负责,没想着祸水东引,更能说明他们有品德·”·“孙婆婆这么想,不过是因为她养大了阿晚,对小姑娘有感情罢了。”
宋怀尘手里的刀顿了下:“你说的对·”·只是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去思考问题了··宋怀尘甩出钓钩,一线银色划过天幕,投入碧水之中。
秋高气爽,阳光和煦,阿晚舒舒服服的坐在树荫下,咬着地瓜干吃··宋怀尘想了解映山湖,更想了解湖下的那片白骨,但他不可能去问一个小孩子,于是只是顺着小姑娘东一句西一句的话,扯些有的没的。
男人没有放太多心思在鱼竿上,自然很久都没钓到一条鱼,阿晚吃完了地瓜干,玩腻了草编昆虫,突然想到一件事:“宋叔叔,你认识字吗”·“认识。”
“那你等会儿”得到回答的小姑娘蹦起来就跑,“我去找书呆子来”·片刻后,阿晚拉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
男孩一身衣服洗得发白,衣服上的补丁也已经毛了边,显然家境拮据·他年龄要比阿晚大些,比小姑娘高了整整一个头,却因为瘦,像根竹竿子··“书拿出来”到了宋怀尘面前,阿晚不客气的冲他一摊手。
男孩犹豫的看看阿晚,又看看宋怀尘,慢腾腾的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来,册子外包了层牛皮纸,纸面上有长时间翻阅留下的痕迹··男孩子把册子给了阿晚,阿晚递给宋怀尘,还不忘嘱咐:“宋叔叔别弄坏了,这是书呆子的宝贝呢。”
宋怀尘翻开才发现,这是个残本,没封面没封底,他能看见的第一句是“白简对朱衣”··宋怀尘继续看下去:“这书哪来的”·书呆子讷讷出声:“我爹留给我的。”
·灵异神怪留给··宋怀尘琢磨着这两个字,是这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吗·他无意去戳别人的痛处:“你想认字”·瘦高孩子木讷讷一张脸上陡然闪现光彩,重重应了声:“嗯”·“你叫什么名字”·“白简。”
宋怀尘看了看书上第一句“白简对朱衣”,不由笑了笑:“好名字·”·“我们先来读一遍,我读一句,你跟着读一句,明白吗”·“明白”·宋怀尘于是念起来:“尨也吠,燕于飞,荡荡对巍巍……”·白简一丝不苟的跟着读,正襟危坐,仿佛如同坐在镇中富贵人家的私塾里。
阿晚在一旁看着,听着,不多时也跟着读了起来··书上的句子整齐,意思也足够浅白,两个孩子或许还听不懂,但宋怀尘读着,却读出了意趣来··他觉得很熟悉,却又不记得在哪里看过,一时间沉浸在了自己的思绪中,嘴上只是机械的读着。
等翻到最后一页,书中内容在“歌廉对借寇”时戛然而止时,宋怀尘陡然惊醒,嘴上却自然而然的接了下去“习孔对希颜·”·一句话出口,如同淤塞的通道打开,泉水汩汩而出。
山垒垒,水潺潺,奉壁对探镮·礼由公旦作,诗本仲尼删··驴困客方经灞水,鸡鸣人已出函关··几夜霜飞,已有苍鸿辞北塞;数朝雾暗,岂无玄豹隐南山。
是《声律启蒙》,康熙年间成的书··可这里哪来的康熙·“你爹是读书人”宋怀尘抬头问白简,随即惊讶的发现周围围了一圈小孩子,一个个都睁着亮闪闪的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他。
不知是不是被太阳晒的,白简脸上红扑扑的,他回的那声“是”中,带着满满的自豪感··宋怀尘对白简的父亲很有兴趣,但这显然不能问一群小孩子,他合上书双手还回去:“如果你们想读书,回家和大人说一声,如果想认字,随时来药堂找我。”
“所以你想做个教书先生了”·宋怀尘避重就轻:“宋先生比宋叔叔好听·”·桌上堆满了刨花木屑,宋怀尘的木工活将近尾声,大小不一的柱状体木块一个个留着榫卯接口,宋怀尘拿着锉刀仔细打磨着,黄药师拿起一个看看:“你会的手艺可真不少啊,”他感叹了一句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当了私塾先生,想走就不容易啦。”
“我不教他们读书,只是认字,花不了多久·”宋怀尘吹去手上的碎末,直白道,“这群孩子多半要去镇上,十天还培养不出师生情谊,而庄稼人的娃娃,野惯了,要他们静下心读书也难。
等他们回来……如果他们还回来,都已经半年过去了,还能有多少热情”·“白简不会忘·”黄药师道··宋怀尘回:“白简有灵根。”
“因为白简不会回来,所以你才开了口”村里最有学问的人也不过认识百来个字,他们早就想请黄药师教孩子读书,可黄药师是个郎中,实在抽不出时间。
宋怀尘开了口,绝对不会有人反对,村里人求之不得··“不全是·”宋怀尘依然专注于手上的工作,没有看黄药师,“我开这个口,主要还是想让孩子们帮我把东西带出去。”
男人开始拼接那些木头零件,很快,手脚关节都能活动的木偶在他手中成型··木偶两手长,中空的躯干中被宋怀尘塞了张符··男人放开手,木偶人站稳在桌上。
“看着·”宋怀尘掐了个手诀,调动微薄的灵力,绘出一个小小的阵法来··桌上的木偶突然动了一下,脑袋一扭,面向黄药师··被没有画五官的木头脸对着,黄药师却生出了一种它在看自己的错觉。
“看这里·”·小小的阵法悬浮在半空中,中心是一道影像,映出了黄药师带着愕然表情的脸··木偶确确实实在看他,而木偶的背后,是宋怀尘的眼睛。
“我打算把这个送给阿晚,让她带去镇上·”·黄药师说宋怀尘有手段就使出来,这就是宋怀尘的手段·木偶比草蚂蚱费事多了,贸贸然给小姑娘不仅突兀,对方也不会收。
黄药师搞不懂其中的联系:“教孩子认字和木偶有什么关系”·他很快就知道了··在村里人的印象中,私塾先生都是严肃刻板的,时时刻刻握着戒尺准备打手心。
然而宋怀尘的课堂上没有戒尺,甚至没有那一张张桌案,他让孩子们围成一圈,圈子中央是块树墩,树墩上站着小木偶人··宋怀尘从象形字教起,将小木人随着字形,掰出各种动作。
每一堂课都是欢声笑语,孩子们一个个扬着笑脸,宋怀尘的授课方式无疑颠覆了村人和黄药师的认知,后者发现宋怀尘的方式能让孩子们记得更牢更快,于是忍不住问他上鹤亭望前是做什么营生的·“给别人做长工的。”
宋怀尘微微笑着,眼神放得很远,好不掩饰自己的怀念,“不是什么有学问的人·”·“那你怎么……怎么会想到这么教书”·“因为我们那儿有先生提过‘寓教于乐’的理念,我觉得很有道理。
小时候我也进过学,实在是被打怕了,既然有更好的方法,那就没必要让更多的孩子承受那种痛了·”·十天,宋怀尘在映山湖的称呼从“宋公子”、“宋叔叔”统一成了“宋先生”,没架子的宋先生和孩子们打成一片。
孩子们离开的时候,围着宋先生眼泪汪汪,男人把木偶给了阿晚:“带阿木出去见见世面·”·灵异神怪·然后又将充作教材,一直寄存在他那里的半本《声律启蒙》还给了白简,嘱咐这个年龄最大的孩子:“照顾好弟弟妹妹。”
紧紧捏着书的男孩重重点头,红着眼睛的阿晚抱着小木人大声说回来给宋先生讲故事··宋怀尘站在原地,站在孩子们看不见的结界内侧,目送他们离去。
黄药师看他表情不同于往:“怎么了”·“突然觉得有点舍不得·”·黄药师安慰他:“除了白简,其他孩子还会回来的。”
“就算他们回来了,”宋怀尘有预感,“这片桃花源,也不会同之前一样了·”·第7 章·往镇子上的队伍出发了,带走了半数孩子,映山湖突然安静了许多。
宋怀尘和黄药师偶尔透过木偶的眼睛看看,几名青壮,几名妇女,带着一群孩子的队伍翻山越岭,走得辛苦,却也乏善可陈,不过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八个字··“对这些孩子来说,去一趟镇上,也相当于一场修行了。”
一开始,辛苦的是大人,他们管不住吵吵闹闹,蹦蹦跳跳的的孩子··在轻舟之上听两岸的虎啸猿啼是潇洒,蜷缩在篝火旁,听狐叫狼嚎,却是惊恐与考验了,夜色中一双双碧油油的眼睛不知吓得多少孩子睡不着觉。
渐渐的,在风餐露宿的旅途中,他们慢慢成熟起来,变得更听话,更懂事··到镇上看一看,外面世界的繁华富贵,人与人之间的相处,也将对孩子们的人生产生影响,促使他们成熟。
为了赶上冬日里的盛会,映山湖的队伍是在秋天出发的,这个时机可以说是非常的不妙,因为秋日正是农忙时节·十几个壮劳力一走,村里老弱妇孺全得上阵,忙得不可开交。
黄药师也忙,长时间的劳作让一群庄稼人腰酸背疼,药堂里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消耗得极快··还有人想过年开开荤,跑去山上打猎,秋肥的兔子没打倒,腿倒摔断了。
庄稼地里的事情宋怀尘不懂,他的水平也只能伺候伺候屋后歪瓜裂枣的几颗小青菜·在药堂帮忙递个药,止个血倒是手到擒来··黄药师看得稀奇:“你经常受伤”·他并没有在宋怀尘身上,看到属于高手的风范,只看到了厨子的积累。
“那几个人身上的伤,不像是黄鼬挠的·”宋怀尘将手里沾了血的纱布扔进水盆,顺手搓洗,不着痕迹的转移了话题··黄药师一无所觉,压低声音给他解惑:“他们越过了林界。”
山上围出了死局的篱笆就是映山湖人口中的林界··林界内是安全的,林界外的山林有去无回··一代代人口口相传的警示在岁月变迁中失去了效力,往林界外探索的人越来越多,回不来的有,但能回来的更多。
“只要你还能看见篱笆,你就是安全的·”·村里人这么说,无形中扩大了林界的范围··宋怀尘在干净的水中洗了手,捻起在滚水里煮过的干净纱布:“这几个人抓到了不得了的东西。”
“何以见得”·“他们眉间有黑气·”·黄药师偷偷看了眼:“我怎么没看见”·宋怀尘看着飘过视线的山羊胡子:“因为你老花了。”
黄药师:“老花什么是老花”·“老眼昏花·”·黄药师在长袍的遮掩下踩了宋怀尘一脚,后者灵活的闪开,捏着纱布去给伤员包扎。
“宋、宋先生,您歇着,我自己来,自己来”坐在药堂里的汉子一张黑脸涨得通红,也不管胳膊上还在淌血的伤口,伸手去抢宋怀尘手里的纱布。
宋怀尘举高胳膊:“坐好了”·是药三分毒,更何况是标明了的“毒.药”,药效褪去,黄药师提醒他服药,宋怀尘表面应着,私底下却不吃。
修为是他立身之本,在遍地修士的鹤亭望能掩饰,他不信在凡间便不能掩饰了··男人在灵力匮乏至极的凡间,拼命抓取空气中有限的灵气,织出精妙的循环,死死锁住周身气机,让自己看上去与在药效作用下无益。
所以男人一张脸始终透着病弱的苍白,黄药师问他,他只说水土不服··看上去十分体弱的男人认得字,是小一辈的希望,即使教书方式神奇,村人依然对他十分恭敬。
让宋怀尘替自己包扎伤口想都不敢想··“这纱布是滚水里煮过的,干净,你手脏,别碰·”·宋怀尘开口,没人敢反驳。
黑脸汉子讷讷坐了回去,浑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从头到脚都不自在··黑脸汉子治完伤,没立刻走,他还要等和他一起上山的同伴··五个人上山,各个挂彩,宋怀尘一抬下巴,示意第二个坐下:“貉子能抓成这样我倒想见识见识这貉子有多大。”
药堂里人多,症状又各不相同,王郎中拉了几块草席做帘子,将药堂分割成几片区域,一行五人正好占了个小隔间·宋怀尘话一出口,五个人的表情就都变了。
黑脸汉子欲言又止,脸上的表情是为难,剩下的四个抿着嘴笑,表情颇为得意··五人中,黑脸汉子是最年长的,年近不惑,剩下四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
看见四个年轻人的表情,年长的汉子立刻低声呵斥:“干什么呢”男人对宋怀尘有着庄稼汉对读书人特有的敬畏,疾言厉色的呵斥了年轻人后,软和了表情,好言好语的对宋怀尘打哈哈:“一群貉子,一群。”
他顿了下,加了句:“可惜没抓到·”·宋怀尘于是遗憾的叹了口气,仿佛一点不怀疑他话语的真实- xing -,然后带着点对未知事物的,恰到好处的向往神色说:“有机会也想请你们带我去山上走走,看看那些小东西。”
灵异神怪·黑脸汉子脸上表情缓和下来,连声答应··四个年轻人相互挤眉弄眼了一番,站在最右边的说道:“宋先生,虽然我们没抓到貉子,但却抓到了个稀奇货。”
·年长的想要再说什么已经来不及,另一个年轻人调皮的眨眨眼:“稀奇东西不太方便给村里人看·”·不管映山湖多么像世外桃源,只要有人在,就会存在摩擦,小村子是民风淳朴,但也没到夜不闭户的地步。
“但宋先生您没关系,您今天晚上来,我们给您看·”·言下之意便是有其他人一起来就不给他看了··年长的一脸不情不愿,到底没出言反驳,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宋先生您来看看也好……说不定您能认出那是什么,毕竟您读书多啊。”
隔着几道帘子的黄药师把他们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等送走所有伤员,他才有空和宋怀尘说话:“所以他们真的抓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你今天晚上去瞧瞧”·“再了不得也是金丹以下,”宋怀尘笑笑,“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秋意渐浓,天色早早暗下,起伏山路上由屋舍窗内透出的点点灯光一盏盏熄灭,湖边小村庄很快陷入一片黑暗中··黄药师栓了院门,盘腿坐在院子里,在清冷月光下做呼吸吐纳。
药堂前的药炉终日不熄,各色药材交织出苦涩的味道,混入晚雾之中,带上了某种特殊的清凉··含着清苦味的雾气中,盘腿而坐的男人身上透出了修士的清远况味,整个院子,连同文火上药汤的噗噗声,都仿佛带上了缥缈的仙气。
宋怀尘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门上了栓,他十分不见外地翻了墙··黄药师倏得睁眼,精光四溅··宋怀尘愣了下,仿佛这才意识到对方是从海外十洲中鼎鼎有名的方丈山而来。
鹤亭望上的药师他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但方丈山的药师,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宋怀尘只见过一个陆亭云,人家自报金丹修为,境界之间的差距并不均等,宋怀尘无从推断炼虚境界到底是什么实力。
若真像黄药师说得那样,是一品不到的实力,那么留着山羊胡的男人绝对也留了一手·他双目中的神光可不是一品修士能拥有的··但就像两人在一开始自报家门时默契的没有询问彼此几品几境,宋怀尘此刻也只当没看见:“修炼的时候好歹放个禁制,如果我对你不怀好意,够你喝一壶的。”
黄药师慢悠悠的起身,望向宋怀尘手里遮了块布的笼子:“汤家人捕到了什么”·宋怀尘把笼子放在地上,一把掀开了布··笼子里是只两掌长的小动物,毛茸茸的,小眼睛圆耳朵,长得很像黄鼬,也就是俗称的黄鼠狼。
不同的是它的耳朵与喙部都是白色的,背上毛则是深褐色··小东西弓着背,龇着牙,缩在笼子离宋怀尘最远的那一角,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身体却在颤抖,典型的色厉内荏。
它的一条后腿血肉模糊,不自然的折着,皮肉翻卷下露出了白色的骨头··黄药师饶有兴趣的看着它,口气活像背书:“狙如,状如鼣鼠,白耳白喙,见则其国有大兵。”
“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倒是第一次看见这么不祥的东西·”·狙如身上笼罩层凡人看不见的红光,这光在清冷月色下格外明显··笼子里的小东西身上只有浅浅一层修为,凡人稍微花点力气就能要了它的命,可它却是厄运的预兆,而所谓预兆,便代表了这件事必然会发生,再高明的修士都阻止不了。
所谓的化解,都是事后补救··黄药师喃喃道:“怎么办呢”·“走一步看一步·”宋怀尘做出了毫无公德心的发言,“至于这个——我还没尝过狙如肉呢,你想试试吗”·黄药师:“……”·第8 章·这次吃的东西实在没法和别人分享,宋怀尘和黄药师关起门来,偷偷开了回小灶。
去腥,焯水,裹浆,热油,大火煎炸,下佐料,文火慢炖··身体里存着灵力的异兽肉散发出扑鼻的香味,黄药师无数次往厨房里探头,宋怀尘一次次把人轰出去。
宋怀尘也知道香,香味和着灵力一起从锅里散发出来,他盖上锅盖冲黄药师喊:“撑个结界出来,这东西不能给别人吃”·黄药师乖乖照做。
终于等到了肉出锅,黄药师不等宋怀尘把肉盛进碗里,就拿了筷子往锅里伸··这回宋怀尘不阻止了,只让他小心烫口··到底是修仙人,再迫不及待,吃相也算斯文,黄药师一边吃还一边评价:“肉烧得软糯,入口即化,火候控制一流。
肉外面裹着的层酱汁鲜甜,中和了狙如肉的肥腻感·”·他总结道:“一块肉能下三碗饭”·宋怀尘闻言给黄药师盛了满满一碗饭:“吃给我看看””·黄药师瞅瞅饭,又瞧瞧肉,觉得自己吃亏了:“不对,一碗饭下三碗肉”·宋怀尘把饭碗塞给他,自己拿起筷子,在锅里翻了块只有一个指节大小的肉送进嘴里,他品鉴似的细细咀嚼,然后就搁下了筷子,留黄药师一个人狼吞虎咽。
黄药师:“你不吃”·宋怀尘:“我才做了凡人没两天,不敢吃·”·黄药师笑他太小心:“你见过吃撑的修士”·宋怀尘看着已经消失了小半碗的肉:“也许我很快就能见到了。”
吃得胡子里都浸满了油水的黄药师揉着肚子在院子里消食,宋怀尘捧着一卷药书,站在廊下笑他:“看见了没,吃撑了的修士·”·黄药师瞪他:“这该怪谁”·灵异神怪·“怪狙如。”
宋怀尘当然不会接他话头,一转身就把黑锅扔了出去,“怪它空有一身灵力,却不能像灵果一样直接被我们吸收·”·宋怀尘想了想,嘴角弯出不怀好意的弧度:“看来我也有机会看见频繁跑茅厕的修士了。”
黄药师恼羞成怒:“难道你不上茅厕吗”·“上,”宋怀尘笑,“当然上·”·但比起凡人来,那次数绝对少多了。
在刚刚成功辟谷的时候,宋怀尘就想过一个问题,不吃东西之后,胃还在不在,它是不是会萎缩·他非常好奇,然而修士内视看见的是经脉灵台,看不见那些对人体来说异常重要的脏器。
而他也不是杀人狂,更没有异端的癖好,不会特地为了这事去找个人剖开瞧瞧,所以他始终没弄明白,自己的胃还在不在,还能不能接受食物,故而一开始黄药师让他吃时,他不敢吃。
·在第一次尝试之后,他知道自己的胃还在,并且非常坚强的保有着它该有的功能,并调动了整套消化系统··然而当五谷轮回的末端器官发挥作用时,宋怀尘极其难受,他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有洁癖的。
有一门好手艺的人,多半是老饕,宋怀尘会吃,在做修士时四处收罗美食,自然那些美食都能化为纯粹灵力,直接被身体吸收··修士多寡欲,所谓的美食大多清淡,凡俗的食物浓油赤酱,能引得来自方丈山的黄药师口水直流,可见其吸引力。
然而宋怀尘忍住了··一来是因为不喜“吃”这个行为带来的结果,二来,便是这些美味对他的吸引力并没有像对黄药师那么多··或许是因为好东西吃多了,但更深层的原因——·大抵,是因为我修了斩尘诀吧。
宋怀尘这么想着··黄药师积了食,不肯喝药消,因为一旦用药冲,便真的会像宋怀尘说得那样,不断跑茅厕了··“陪我去湖边走走,”他搬出了义正言辞的说法,“去瞧瞧能不能找到你进来的路。”
村子里人走得不少,农活重,留下的村人一个个筋疲力尽,在黑得越来越早的天幕下,越来越早的进入梦乡,给宋怀尘和黄药师的行动提供了便利··湖面如镜,映一轮明月,秋风萧萧,刮起层层水雾。
黄药师眯着眼睛,伸手指向湖中心:“你第一次从水里冒头,是在湖心的位置·”·“第二次你冒出来,便到了这里·”黄药师虚虚一点,投出一道灵力,破开白雾,在湖面上留下一道涟漪。
第二次宋怀尘冒头的位置,离岸近了两丈多:“湖下一定有暗涌,否则你不可能一下子移动这么长的距离·”·“可我后来找了老船夫,到湖中探了探,水下和水面一样平静。”
“死局只挡修士的路,水下的暗涌,怕也要修士下去,才能摸到·”·黄药师:“在你来之前,我自己下去过,但什么也没找到·”他表情凝重,“莫名其妙的晕了过去,醒来后人已经在岸上。”
这话的意思很明确,宋怀尘并不在意,施施然道:“我下去·”·他说着解起了外衣腰带,黄药师神色严肃的对他说:“我有捆软金绳,你下去的时候捆上,有什么不对立刻用力扯绳子。”
宋怀尘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住,连同神色也是一变··“怎么了”·“我给阿晚的木偶,在修士手上·”·黄药师的表情半是兴奋半是紧张,兴奋的是终于遇见修士了,紧张的则是阿晚一行人此刻绝对还走不到镇上,如何会遇到修士·他急切的问:“怎么回事”·宋怀尘将腰带系回,一弹指在皑皑白雾中投出影像,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山色,映山湖的队伍沿着多年出山的老路走,被脚步踩出的蜿蜒山道就在不远处,堆着行李的木板车停在空地上,篝火还没熄灭,然而人却全都不见了。
篝火边有散落的锅碗瓢盆,留下慌张的匆忙痕迹,木板车上的行李堆叠整齐,绝不是遇上了劫道的山匪··木偶被握在一个修士手里——在场的,只有一个修士。
那修士星目剑眉,腰配一柄宝剑,是正气凌然的俊朗··宋怀尘和黄药师看着他用剑鞘挑起木板车上的遮盖,随意瞧了瞧行李,然后围着篝火走了两圈,视线在地上逡巡。
那修士在观察,宋怀尘也在观察,他觉得这人有点儿眼熟··黄药师同样在观察,他观察得很全面:“看来这修士是阿晚他们出事后才到达的,”画面中的修士也在查人消失的原因。
黄药师同时观察到:“他中毒了·”·宋怀尘一挑眉:“中毒”·方丈山的药师在这方面是非常有发言权的:“气血两亏的面相……那毒估计还挺霸道。”
宋怀尘:“我好像从你的语气里听出了点跃跃欲试的味道”·黄药师毫不遮掩的承认了:“技痒·”·技痒也只能干瞪眼,黄药师转而问:“他为什么拿着木偶”·画面中,修士接下来的动作为他解了惑。
长相正气的修士虽气血两亏,却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并有一双十分灵巧的手,也不见他怎么动作,好好一只木偶便被他拆得七零八落,长的扁的,圆的方的,各式各样的零件整整齐齐排在木板车的横板上。
黄药师眉毛挑得快飞进头发里:“不务正业的修士还真多啊·”·宋怀尘冷笑:“吃了我的菜,却堵不住你的嘴,呵呵·”·画面中,不务正业的修士扭开了木偶的躯干部,掏出了宋怀尘塞在里面的符。
宋怀尘没什么反应,黄药师却紧张了:“如果他毁了这张符,我们和外界的联系是不是就断了”·灵异神怪·宋怀尘松松扣起了手指,一道法诀蓄势待发:“没错。”
那修士将符纸正正反反,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直到因为玄奥符文打了个踉跄,才把黏在上面的视线挪开,始终没有做出想要损毁符咒的动作,亦没有想把它占为己有的表示。
海外十洲的玄奥符文对气血两亏的凡间修士造成了很大的压力,他休息了好一会儿,才在宋怀尘和黄药师的注视中把符纸塞回木偶肚子,并把它拼了回去··宋怀尘和黄药师都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修士席地而坐,将木偶放在自己对面,仿佛那是个人似的··然后修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三个字——宋怀尘··黄药师:“咦你们认识”他转头看宋怀尘,只见那漂亮男人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
然后他开口,也是三个字:“陆亭云”·这三个字穿透阵法,避开死局,从遥远的,渺小的木偶口中吐出··黑沉沉的山野间,眉目端正的修士也扬起了笑:“宋道友——或者说宋前辈好久不见。”
宋怀尘借木偶的嘴与他对话:“道友,年纪大的人都不喜欢显得年纪大的称呼·我看你气血两亏,蚀骨香还没解”·“蚀骨香是药师谷不传之秘,不是那么容易解的。”
陆亭云语气轻松,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的严重- xing -··“宋道友,”他并不和宋怀尘争辩“前辈”是对实力高强的修士的尊称,也不对宋怀尘曲折离奇的理由表示惊讶,只是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颇有些没心没肺,“上次遇见时你好歹还是自由身,这回怎么就让个木偶给困住了呢”·“说来话长。”
避开死局的符咒对宋怀尘消耗不小,几句话的时间男人头上已经见了汗,“长话短不了,见面说·”·说完这话,他转头问黄药师:“是直接让陆亭云到映山湖来,还是先让他去找找失踪的人”·黄药师莫名其妙,觉得完全不需要选择:“当然是让他先找人”·“气血两亏,”宋怀尘凉凉的问,“等他找到人,还能撑到这里吗”·第9 章·黄药师愣了下,随后表情变得十分为难:“你想救他可……”·可救了陆亭云一个,映山湖消失的村民恐怕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黄药师话音落下换宋怀尘愣了愣,他垂了眼,低声说了句:“我不是很习惯从这个角度思考问题·”·这句话宋怀尘已经是第二次说了,重复的过程让他突然间暴躁起来,那感觉就像是别人的玩笑正巧踩到了你的痛脚,周围的人笑着,你却连难堪的权利都没有。
异常憋闷··黄药师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正想询问,就听见男人深吸了口气,然后继续说到:“医者仁心,往哪儿走你决定·”·陆亭云在看地上的痕迹时,宋怀尘与黄药师也看到了,村民们离开的方向与映山湖的所在是两条路。
那头陆亭云等了会儿,听宋怀尘“见面说”后没了下文,开口问道:“去哪儿和你见面”·宋怀尘催促黄药师:“快决定。”
他补充了句:“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缘·”·黄药师不可思议道:“一面之缘,他就听你的了你让他往哪儿走他就往哪儿走了”·宋怀尘向黄药师投去平静的目光,后者却倍感压力。
宋怀尘又一次催促,这回只有两个字了:“决定·”·黄药师一咬牙:“先找人·”·“先替我找到消失的人·”借木偶的嘴说完这句话后,宋怀尘松开了虚扣的手指,雾气中的画面同时消散。
在宋怀尘的一声喘息中,黄药师才后知后觉得发现了身边男人的虚弱,他好像这才看见了宋怀尘的满头虚汗,出口的话带着心虚:“你,还好吧”·“你说呢。”
宋怀尘不轻不重的刺了黄药师一句,“医者仁心……这是凡间传出的话语,确实有道理,医者的那颗仁心,偏向凡人呢·”·“凡人也是人,众生平等,他们的命不比修士的贱。”
黄药师辩解,“他们比修士脆弱,自然要先照顾他们·”·宋怀尘点头:“有道理·”他嘴角有温文尔雅的笑,但眼神却是不近人情的清冷,“但不是你的道理。”
宋怀尘知道自己不该说这些,他根本连“医者仁心”那句话都不该说,可呼吸不畅的痛苦与难以排解的焦躁感让他继续说着话·因为灵气的极端匮乏,男人眼前甚至出现了重影,他控制不了自己。
“陆亭云中毒,他能比那些凡人多撑多少时日又有什么理由让一个伤员去救与他毫不相干的人”·“什么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抓走那么多凡人地上的痕迹说明抓走映山湖众人的是修士修士对上修士尚有胜算——就算他受了伤,中了毒”黄药师不接受宋怀尘的反驳,语气激动起来,“凡人对上修士不过一个死字,你敢说陆亭云的处境不比阿晚他们好太多”·“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些。”
宋怀尘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他一边想着自己完全没必要这么为陆亭云着想,一边却忍不住想骂人——他很难受,很暴躁,身边这个人却喋喋不休的和他唱反调,实在是太讨厌了。
表情完全冷下来的男人身上自然而然的透出一股威慑力,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黄药师心中泛起了隐隐的恐惧··他分不清自己恐惧的是因为面前苍白的,因满头虚汗而显得格外孱弱的男人,还是他接下来的那句话:“毕竟和映山湖那群凡人有感情的是你。”
“你……”黄药师张口结舌,“你狼心狗肺”·灵异神怪·“随你怎么说·”·宋怀尘重复了一遍:“我不是很习惯从感情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他补全了这句话中最关键的一个词··“一予一取,你给,我便还·”·“孙婆婆替我做鞋,我给她馄饨,阿晚替我把木头人带出去,我教她读书。”
“如果你硬要牵扯上感情的事,说孩子们对我的信任,对我的依赖,那我确实欠了他们·”·冷汗从额头滴落,宋怀尘冷冷道:“归根到底,我是替陆亭云觉得不值。”
“凭什么他是修士,就要承受比别人更多的东西就要不顾自己的伤痛去救他人”·画面消失了,可宋怀尘与木偶间的联系还在,即使陆亭云将它装进了须弥袋中,宋怀尘依然能察觉他的动向。
陆亭云确实沿着线索去找人了··黄药师惊骇的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陡然间一道闪电划过天空,擦过树梢,撕开树应,照亮宋怀尘半边脸··男人在明暗交错中陡现诡谲,黄药师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瞳孔深处燃烧着的暗火,倒吸一口凉气:“你走火入魔了”·与宋怀尘相处时间是不长,但黄药师不认为他是面热心冷的人,若宋怀尘之前真是装的,他没道理现在突然脱下伪装。
宋怀尘此番说法实在太令人震惊,仔细想一想,一番话看似像模像样,实则更像是发泄,语无伦次伤人伤己,完全不似他平日的作风··黄药师自方丈山来,见多了因各种原因求石问药的修士,在冷静下来后,终于发现了宋怀尘的不妥:“你关心那个叫陆亭云的——关心和你只有一面之缘的修士,却字字句句针对和你朝夕相处的映山湖村民,你自己没察觉不对吗”·“境界不稳事关根本,你不和我说是自然,但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到”·宋怀尘自然感觉到了,可心魔不是你察觉到了就能避免的,一如杀了狙如也无法阻止灾难的发生。
男人闭口不言,嘴角的线条平直,衬着他那苍白的脸色,整个人真的便透出股冷情冷心的气质·宋怀尘在想,狙如预示的灾祸莫非就是他自己这个念头投入他如岩浆沸腾的内心,并没有激起更大的涟漪。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个方丈山的药师,死局之外我们无能为力,再大的矛盾也能暂时搁下,现在放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你肯不肯让我探脉,给你疗伤”·“既然是心魔,那我的回答当然是不肯。”
宋怀尘面无表情,“医者仁心——我没有讽刺的意思,但现在,我只能对你的好意说声抱歉了·”·他抛了块玉简给黄药师,转身往回走:“这是控制木偶的法子,你自己看,我去闭个关。”
黄药师接了玉简,无话可说,闭关确实是巩固境界最常见的方法:“安心去吧,”他只能安慰他,“我替你看着陆亭云·”·可惜此刻的宋怀尘失去了道谢的能力,只硬邦邦的挤出一句:“我和他不熟。”
说了要闭关的宋怀尘像模像样的在房间里打了禁制,掏出灵石摆好聚灵阵·然而他往阵中一坐却掏出了黄药师给的“□□”,往口中送了一颗。
经脉收缩的剧痛席卷而来,宋怀尘闭目忍耐··他直忍得浑身都麻木了,剧痛却仍不依不饶,并集中到了右肩上··宋怀尘睁眼去看,一看吓一跳··他看见了一颗獠牙,嵌在自己肩膀上。
宋怀尘想都不想,右肩忍痛下压,左手挥出,直接一拳砸过去··一声短促的哀嚎证明宋怀尘的攻击奏了效,可不知是不是因为浑身发麻,宋怀尘拳头上的触感非常奇怪。
男人甩甩手,下意识的用眼神一瞟,这一瞥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哪是手啊,分明是截木头·他僵硬的扭头去看肩膀,看全身,统统都是木头,关节处还相当眼熟。
宋怀尘整个人都震惊了,心魔直接被震飞,他想:卧了个大槽··哀嚎声尚未遁远,宋怀尘闻声望去,是一只,有他两个大的猫··野猫弓着背,龇着牙,时而发出痛号声,时而从喉咙里挤出恐吓声,宋怀尘往前走一步,它就往后退一步,显然被这个会动的猫抓板吓破了胆。
宋怀尘迈出第二步,色厉内荏的野猫掉头跑了··比宋怀尘更高的杂草剧烈晃动,而后归于平静··莫名其妙变成了木偶的宋怀尘抬手敲敲胸膛,咚咚咚,是空心的,里面大概还装着一张来自鹤亭望的符纸。
宋怀尘试着咳嗽,木偶没发出声音,于是他知道自己是说不了话的··木偶虽然精巧,到底不如人体灵活,宋怀尘笨手笨脚的挪动着,尝试着适应这个身体··在震惊过后,他觉得新奇,在察觉内心的焦躁消失之后,他更是开心了起来,完全不为自己当下处境担心,更不去烦恼自己如何回去,或者说,还回不回得去自己的身体。
宋怀尘想:每次晋阶都要出幺蛾子,这次不光被从鹤望亭扔了下来,还索- xing -都不让我做人了,倒也,很有意思··正这么想着,一声模糊的咳嗽从背后传来,宋怀尘还没想好是去看还是躲,就听见那声半梦半醒的咳嗽连成了一长串,声嘶力竭。
“你……”·夹杂着咳嗽的声音突然在头顶响起,随即宋怀尘寄身的木偶就被提了起来··陆亭云唇角还带着血,又低头咳了两声才接上了自己的话:“你果然是装的。”
“那么复杂的符文,怎么可能只有传音一个功效”陆亭云笑着,笑容里既有成年人的审慎,又有孩子气的跃跃欲试,“该怎么称呼你成了精的木头人”·被陆亭云提在手里的宋怀尘看着那张气血两亏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真的很不习惯从这个角度看人。
于是他像对付那只猫一样,对陆亭云的大脸挥出了一拳··灵异神怪·第10 章·陆亭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松松挡下了小木偶的攻击··他的手指上沾着血,血温热,温度顺着木偶的拳头流遍四肢百骸,麻木的知觉恢复,异样放大的脸也恢复了正常大小,同时药效带来的疼痛,灵气匮乏的窒息感,也都回来了。
剧痛之中,肩膀上被猫咬的那口依然不屈不挠的盘踞着,宋怀尘忍不住伸手去按了下··这一回,手掌触摸到的是血肉之躯··血肉之躯上破了个洞,血正汩汩往外淌。
陆亭云往后退了好几步,沾着血的手虚掩着嘴,脸上的震惊无法掩饰:“宋……宋道友”·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宋怀尘,像是不敢认。
“原来你是木偶精吗”·宋怀尘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陆道友,放心吧,木偶精不吃人·”宋怀尘想扶着树干站直身体,手掌却直接穿透了过去。
宋怀尘:“……”·陆亭云看他的眼神更震惊了:“原来宋道友你是鬼修吗难怪……”·“这就很不讲道理了,”宋怀尘没在意他说什么,又一次伸手去按树干,“凭什么我能站在地上,却不能碰到东西,地不是东西吗——难怪什么”·陆亭云收起震惊表情,笑道:“难怪我从未听说过世上有宋道友这样一位厉害修士。”
他随意的抹去嘴角的血,手在心口按了下··宋怀尘注意到他的动作:“我记得上次没来得及问你 ,蚀骨香是什么”·“蚀骨香是药王谷的秘药,实际上是种蛊。”
陆亭云又咳了两声,才擦干净的嘴角又染上了血迹,“因为培育方法特殊,这种蛊的蛊虫带有一股幽香,所以名字里有一个香字·”·“又因为它们以修士灵力为食,中毒的修士到了最后,往往便只剩下一具爬满了蛊虫的骨架,所以叫做蚀骨香。”
宋怀尘放弃了和树干的斗争,抬脚踩地上的草,草叶纹丝不动,脚掌直接穿透过去··肩膀的伤口仍在滴血,疼痛又渐渐被麻木取代,宋怀尘怕自己又要回到木偶里去,直接问:“如何解”·“既然蚀骨香是秘药,那解法自然也是不传之秘。”
·宋怀尘静了一瞬,又问:“常听说下蛊的人死了,蛊自然就能解了,蚀骨香也是这样吗”·陆亭云摊开手,掌心里全是他咳出的血:“你觉得我现在杀得了他吗”·“我记得我送你回了宗门。”
“所以我现在还活着·”陆亭云听得出宋怀尘的试探,“一言难尽,宋道友有时间听吗”·“恐怕没有。”
宋怀尘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往那个方向走,”他指了映山湖的方向,“你会发现一道阵法,那道阵法困住了能替你解毒的人·”·“能替我解毒的人,是宋道友你吗”陆亭云笑着问,宋怀尘却没法回答了,意识一起一落,他又回到了映山湖的药堂之中。
地上聚灵阵中碧色流淌,阵眼处来自海外十洲的灵石熠熠生辉,包裹了整个房间的禁制在浓郁的灵气冲刷下闪烁着流光,法阵中心,宋怀尘汗透衣背,右肩鲜血淋漓,心底的焦躁又冒了头。
神魂离体带来的剧烈眩晕让宋怀尘连打坐的姿势都维持不住,身体一歪倒在地上,碧色光芒映着他的脸,更显得宋怀尘脸色苍白··晨光从窗棂中探入,鸡鸣犬吠声声入耳,宋怀尘听见黄药师在药堂中招呼病人,晒着药材的小院里人来人往。
在这俗世的喧嚣中,在晨光的照耀下,眩晕感渐渐散去,熟悉的焦躁如同畏光的野兽,盘踞在宋怀尘内心一角,弓着背,踱着步,却再不敢伸出爪子··宋怀尘当机立断,落下锁,将野兽关进笼子。
然后他撑起身体,摆回打坐的姿势,开始巩固境界·至于为何会神魂离体,飘到陆亭云手中的小木偶里,暂时还没空思考··在凡世的喧嚣声中,宋怀尘内心出奇的宁静,他想着等自己出关,该给黄药师道个歉,为自己昨晚的口无遮拦。
宁心静气,入定之后神思飘散,如一缕轻烟随风而上··彩云缭绕,视线被遮盖,天地间一片迷蒙,白玉阶上的落足声,是轻微的金石扣响,环佩叮咚中,有人走近了,来人问:“你在做什么”·宋怀尘答:“修炼。”
一方白玉桌从从朦胧中显出形来,一只手拿起了倒合在桌上的秘籍:“斩尘诀”纸张翻过的声音中,那人又说,“还是残本练这鸡肋做什么”·“老君说我尘根未断,我翻着了这么本书,就练着玩玩。”
宋怀尘将书从那人手中抽回,“若还不行,怕老君会将我一脚踹进海里·”·“那一定要记得慢慢练·”看不清脸的来人在石桌上扣了扣手指,一面棋盘凭空浮现。
宋怀尘伸手一按,掌下便出现了一只棋盒,他掀开盖——黑子,宋怀尘落子:“你这是认定了我练不成了”·白子跟了一步:“残本自然是练不成的,你也说了,不过是练着玩玩。
更何况你名怀尘,怎会忘尘,更何提斩尘又何必斩尘”·“尘根不斩,仙道难昌,你们修为一日千里,若有一天都飞升干净了,我岂不寂寞这尘根,还是要斩一斩的。”
“谁说仙人就没有七情六欲了呢”执白子的道,“你练不成也好,等我们都飞升了,你自然就成了宗主,老君也不用头疼你不肯接班了。”
宋怀尘用黑子敲着棋盘:“我修为最末,排行最后,怎么可能去当什么宗主老君他看上我什么了以前我在外面游历,哪次不是屁滚尿流的跑回来求救你们这群师兄师姐又为什么会同意”·灵异神怪·“因为当宗主太麻烦了。”
与宋怀尘对弈的人直言不讳,“动脑子的事你来,打打杀杀我们来,谁让你修为最弱,鬼主意最多——我赢了·”·那人伸手一划,示意宋怀尘看棋盘上连成一线的五颗白子。
他们下的是五子棋··五子棋是宋怀尘想出的无聊小把戏,想要从他这儿经过,就要下赢他··小孩子的游戏而已,又有谁会下不赢呢一时失手,再来一盘就好。
宋怀尘不过是想为往昔留一点念想,结果却得了“鬼点子多”的评价··男人将手中的黑子扔回棋盒,拍拍手站起来,白衣逶地:“这回又卖出去了什么”·彩云沿着白玉阶散去,台阶级级向上,直至目力尽头,其上矗立着的辉煌大殿仙气缭绕,匾额上书三个大字——·无象殿。
来人与宋怀尘拾阶而上:“这回卖出去的东西,殿内不一定有,说不得要你出去找一趟·”·“什么东西无象殿里都没有而且为什么要我这个守殿人找”·“这次的客人求的是‘一人心’,要你找,自然是因为你宋怀尘尘根未断啊。”
是了··宋怀尘的意识在半睡半醒间沉浮,终于想起了他会漂到鹤亭望的原因··那日他与记不清哪个同门在无象殿内把存货翻了个遍,到底是没能找到客人想要的“一人心”,期间嫌麻烦的宋怀尘拿着数种媚药,迷药问那同门,所谓一人心能不能这么解释,都被无情的拒绝了。
然后他就被老君一脚踹下了海··为老不尊的家伙在岸上喊:“寻得‘一人心’,顺便渡个红尘,斩个尘根,化个仙后回来继承宗主位啊,老头我等你啊。”
宋怀尘被海浪拍下去浮起来,拍下去浮起来:“你倒是告诉我是谁要谁的心啊”·和他一起在殿里翻箱倒柜的同门冲他喊:“我也不知道啊”·无象殿不循常理,无论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都能找到,且找到的方法也千奇百怪,找着东西了,无象殿众会有感应,那感应玄之又玄,同门们相互点头,以代词指称,交流时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却没法说出一个形容的字来。
宋怀尘认为自己是感应不到的,因为他虽然算无象殿的人,喊着师兄师姐,却不能喊那老君师父——这也是他只有师兄师姐,没有师弟师妹的原因··故以虽然老头一再喊着让他继承宗主位,但宋怀尘从来不当真。
相熟的几个师兄师姐起哄,他也全做玩笑,至于为什么是玩笑,自然是因为他与人为善,和大家都处得不错··所以当他被海浪一次次吞噬,一次次为了自救不得不压榨灵力,致使境界一再下降时,他几乎是绝望的。
·心魔始生··“一人心”不过是个借口,无象殿的人终于不耐烦他这个吃白饭的,想要赶人走了··绝处逢生,他上了鹤亭望,被另一个白胡子老头给救了,宋怀尘心里感激,但再做不到像之前那样与人交心。
人的转变突兀且快,外表上看还是那个样,内里却变得又冷又硬了··宋怀尘根本没费心去找什么“一人心”,只是得过且过的混日子··机缘巧合下,他又找到了十几页斩尘诀,就可有可无的修炼起来。
或许他这不求上进的态度正和了无为的道,修为涨得飞快··随后宋怀尘就找到了自己的道——他更乐于称它为自己的处事原则··就事论事,不谈感情。
可以让别人欠他,但他决不能欠别人··“这样的话,我就能过我自己这关,告诉自己,我还是个好人·”·第11 章·宋怀尘睁开眼,聚灵阵已经变得暗淡,上好的灵石闪烁不定,已然快要消耗殆尽。
肩头的伤口已经愈合,宋怀尘掐指捏诀,想吹去肩头血迹,不期然看见了指尖沾着的血,陆亭云的血··联系入定时回忆起的“一人心”,自己莫名其妙的神魂出窍,再加上鹤亭望要找的大才,宋怀尘悚然一惊,这两个要找的人,莫非都是陆亭云·细思恐极,宋怀尘拒绝深想,往窗棂望一眼,外头一片漆黑,又到了不闻人声的夜晚。
心底那只焦躁的野兽又开始咆哮了,宋怀尘将牢笼加固一遍,收了阵法,打开禁制走出去··病人都已归家,药堂中隔帘卷起,宋怀尘的视线毫无阻碍的穿过弥漫着药香的正堂,落在了院中盘腿而坐的黄药师身上。
黄药师在禁制打开的那一刻就被惊动了,他虽然仍盘腿坐着,双眼却已经睁开,望向了宋怀尘,多少带几分惊讶:“这么快”·“马马虎虎压制了就行。”
宋怀尘走入院中,黄药师坐着,他一撩前摆也坐了下去,“这不是急着想出来和你道个歉吗”·“道歉就免了·”黄药师不和病人一般计较,“你肩膀怎么了”·“说不清。”
宋怀尘垂了眼,如实以告··在黄药师念叨着“匪夷所思”时,宋怀尘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所见所闻都是真的吗”他问黄药师,“我闭关的时候,你有没有动用阵法你见到的,和我见到的,是一样的吗”·“在你附身在木偶上的时候,我试过,但都失败了,直到天将破晓,我才第一次看见了画面,陆亭云说了句‘如何才能让宋道友你现身’,当时我没明白,现在懂了。”
“如果我经历的都是真的·”宋怀尘沉吟一声,将手上的血迹摊到黄药师眼前,“那么这就是陆亭云的血·”·“这就好办了”黄药师一把抓住宋怀尘的手,“蛊在血中,有血我研制解药能快上许多——你没用这只手碰过伤口吧”·灵异神怪·“没有。
我——”我还没有那么舍己为人··宋怀尘及时咽回了后半句话,夜半出没的心魔防不胜防,一道铁栏显然还不够··“——我记得没有。”
“跟我来·”黄药师攥着宋怀尘的手进了药堂,从药箱中翻出药瓶,将里面的透明液体倒入瓷碗,然后将宋怀尘染血的手指浸入··血迹从宋怀尘指尖剥离,在碗底聚成完整的一滴。
宋怀尘问:“可以了”·“可以了·”黄药师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滴血吸引了··无所事事的宋怀尘拍去肩头的血迹,抬手打出阵法,投出的画面却是一片模糊,然而模糊的画面中却存在着一丝清晰的,微弱的联系。
那是完全不同的两股灵力凝出了丝,拧成的一根线,将断未断的细线这头是宋怀尘,那头是陆亭云··画面模糊,联系清晰,仿佛在说想要看见发生了什么,就自己去吧。
宋怀尘想着那“一人心”,想着那“大才”,想着自己在无象殿的种种,没有犹豫太久,对黄药师道了声继续闭关,就又把自己关进了房间··沉迷于血滴的方丈山药师仅仅对他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有抬。
仿照上次的做法,摆聚灵阵,盘膝入定,宋怀尘一闭眼,一睁眼,果然又到了小木偶身上··这回小木偶不在野猫的嘴里,在陆亭云的腰上,正随着他的行动一晃一晃。
眩晕感真实而强烈,宋怀尘十分担心自己附在小木偶身上的魂魄会被晃出去,于是他伸手去勾陆亭云的衣服··然而宋怀尘并没有给小木偶雕手指,“抓住”这个动作是不可能实现的,他只能用两个巴掌去夹陆亭云的衣料,可恶的是剑修的衣料异常光滑,几次夹上了,却都滑脱。
宋怀尘不耐烦了,伸长了胳膊去戳陆亭云,后者终于反应过来,将小木偶从腰间解下:“宋道友,你可算来了·”·他显然是在行进中,周围景物飞快掠过,宋怀尘从小木偶的角度只能辨认出他们还在山里,他听见陆亭云说:“我找到人了——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
宋怀尘的视野就那么一点儿,连片大点的树叶子都塞不进,更别提人了,他完全不知道陆亭云想让他看的人在哪里··就在这个时候,陆亭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宋道友,你为什么不显形呢我对着个木偶说话,感觉很奇怪啊。”
陆亭云絮絮叨叨,话十分的多:“举着木偶也是很累的·”·宋怀尘当然想摆脱小木偶的状态,可他做不到,若说和上次有什么不同,那么就只剩陆亭云的血了。
可他不知道该如何示意,让对方往木偶身上涂血——尤其是他自己还在这个木偶中时——怎么想怎么诡异··在宋怀尘纠结的当口,陆亭云突然松了手。
木偶落地的瞬间,宋怀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都被震错位··入定的状态瞬间被打破,宋怀尘“噗”的咳出一口血,血滴在聚灵阵上,碧色符文被浇灭了一段,缓了两息,才重又连上。
两息一过,尚来不及感受内腑的疼痛,宋怀尘又被扯回了小木偶体内··那一线微弱的联系,居然如此霸道··宋怀尘扑腾着木质手脚,躲过一只大脚,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
“什么东西”那只脚的主人低头看了看,垂下的视线如有实质,刀锋般尖锐冰凉,非常不习惯当下视野的宋怀尘,清晰的捕捉到了··然后刀锋便真的来了,冷光切开空气,冲宋怀尘斩了过来。
被猫咬一口肩膀破个洞,被摔一下就吐了口血,宋怀尘丝毫不想尝试木偶被切成两半时自己会怎样··一回生两回熟,木偶虽然笨拙,习惯了也能躲开,即使姿势不雅,即使胳膊上被削下了一层木屑,从刀光下滚过的宋怀尘,依然是完整的小木人。
削下木屑的是刀上的灵光,那灵光穿透木头,温暖感流遍四肢百骸,宋怀尘的视野骤然一变,同时他也看清了攻击他的人手中拿着的是剑而非刀··剑上灵光虽亮,却充满了血煞之气。
宋怀尘略一挑眉:“魔修”·视野恢复正常,他看见了不远处拄着剑的陆亭云,男人嘴角溢血,剑上灵光黯,他看见宋怀尘,笑了下,握剑的手紧了紧。
“又是魔修”宋怀尘这一问是在问他和葛青的纠葛··从一开始的“不能杀”,但后来的“杀不了”,回归宗门没解掉蛊,又一个人跑出来,其中的故事不需细想,就知道足够复杂。
持血煞剑的魔修披着黑色斗篷,整个人都笼在血光中:“又你们进了魔修的地盘,自然是又上加又了·”·“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玩意儿,”魔修用剑尖,轻佻的往宋怀尘方向点了两点,“但看上去比那个满身毒虫的剑修好吃多了。”
偷偷往旁边摸了摸,发现自己依然能“穿树”的宋怀尘毫无紧张感:“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魔修都要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是因为都长得太寒碜么”·魔修发出怪笑:“你想看一看吗”·他欺身扑向宋怀尘,冷不防背后剑光骤然一亮,魔修躲闪不及,被砍去了半边肩膀,粘稠血液顺着黑袍边缘滚落,掉在地上的胳膊迅速腐坏,红雾腾起,地上只余一节白骨。
红雾弥漫,陆亭云脸色骤然一变,喷出一口紫黑的血来··魔修血雾对正道修士来说是剧毒,对宋怀尘同样如此·男人飞身而退,躲开飞溅的血滴,单手一拍,是个起诀的动作,体内却空空如也,毫无可以动用的灵力。
看着宋怀尘一击落空,脸色变得极差,魔修大笑:“那剑修离死不远了,我先解决了你”·扑面而来的血煞之气锋利如刀,却没有魔修攻击特有的腐蚀感。
灵异神怪·而陆亭云的表现却证明了对方确确实实是个魔修,只是一口呼吸,他就被腐蚀了内脏··宋怀尘感觉不到,所以他表情不好,那满是血煞气的灵力还在往他体内钻,充盈他干涸的经脉,所以他脸色极其差劲。
魔修用血雾凝成手,向宋怀尘抓去,陆亭云嘶声喊道:“躲开”·“不躲·”·宋怀尘不躲,只一挥袖,血手溃散,滔天血雾如海浪撞岸,瞬间反扑·魔修粉身碎骨,化为一蓬血色·宋怀尘又一挥袖,滔天声势不再,血雾浓郁,却如蚕丝团起,安静而无威慑力。
地上剩一件黑袍,几截白骨··陆亭云呼吸间不再有灼烧感,好歹将喉头的血咽下,勉强抬头去看宋怀尘··从血雾中走出的白衣男人,一身清净··陆亭云突然就笑了。
宋怀尘皱眉看他:“你笑什么”·“觉得你刚刚那句话有趣,问魔修是美是丑·”·宋怀尘道:“我只是在给你拖延时间,让你能出剑。”
“那我更该为我们的默契笑·”·“若我们真有如此的默契,”宋怀尘看着他:“那想必我觉得你还没把最想问的话问出来,大概也是对的了”·陆亭云抱着剑,松松垮垮坐在地上:“不知美丑的魔修说得不错,我大概确实是快死了。”
“既然快死了,那便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宋兄,”陆亭云不称宋怀尘为道友了,“你是不自知是魔修,还是真的不是魔修”·第12 章·依然是山野的环境,依然是夜半时分。
一身白衣的宋怀尘在这深秋的荒野夜色中,干净明亮得几乎能沁出光来··“上回见面你说我是鬼修,”白衣男人在陆亭云面前蹲下,袍角拂地,在干枯的草叶上拖出沙沙的声响,“这回,就变成魔修了真是一日不如一日。”
“鬼修- yin -煞,魔修凶煞,两者并不相同·”陆亭云话音一转,“你能碰到东西了·”·宋怀尘没有理会他的后半句:“我知道鬼修和魔修间的区别,问题是你为何觉得我是魔修就因为我不会被魔气侵蚀么”·陆亭云侧头咳了一声:“我发现你靠吞噬血食现形。”
他回头看着宋怀尘,目光坦荡,无畏无惧:“上一次,是我的血,指尖上沾过去的一滴,让你非常短暂的现了身,而现在,你吞噬了魔修的精血,不仅现了形,还能触到实物。”
宋怀尘没有说话··一个是被魔修逼到了绝境,一个则一挥袖就将那魔修挫骨扬灰,后者不说话,前者却不忐忑··陆亭云笑道:“该不会因为我戳穿了你魔修的身份,你就要杀我吧”·宋怀尘回道:“如果我真是魔修,难道不该是你要杀我”·“且不说我现在杀不杀得了。”
陆亭云慢悠悠道,“我本来就不是见一个魔修就杀一个的狂人·”·“只要魔修不在我眼前杀无辜的人,并且没想着要我的命,我就会把他当个普通修士。”
“你把魔修当普通修士,魔修却不一定会这么看你·”·“这就是问题所在·”陆亭云喘了口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虚弱,“他们先动手,就是要我的命嘛,我自然得还手。”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宋兄,你想不想杀我”·“不想·”宋怀尘实话实说,“我应该算是救过你,虽然看上去不太成功,可按道理,你还是得报恩的。”
陆亭云说“没错”,问宋怀尘想让他做什么··“无论我想让你做什么,都是在你活着的前提下,所以我不会杀你·”宋怀尘把话题转回去。
“你之前对我说,你找到人了人在哪儿”·陆亭云示意宋怀尘往后看:“人来了·”·一柄飞剑无声无息的划过夜幕,拂开掉光了叶子的树枝,轻轻巧巧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
剑上站着衣袂飘飘的修士,还有一个脸色煞白的男孩··陆亭云看见宋怀尘眉心轻轻一皱,如同飘忽不定的雾气触到水面,泛起涟漪,有了切实的重量,现出几分人气。
说着和映山湖的人没感情,看见人了,心里到底不是没有触动··毕竟孩子们离开的时候,他亲口承认了那句“舍不得”··宋怀尘斤斤计较,算计着付出和得到,归根结底是因为太在乎。
他极自然的向那孩子伸出手去:“白简·”·站在飞剑上止不住发抖,却强撑着不去碰御剑修士衣服的男孩嘴一扁,却是硬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白简拉住了向他伸去的那双手。
男人的手温暖稳定,白简没出息的软了腿,从飞剑上跌了下去··宋怀尘接住了他··御剑修士甩了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冲陆亭云一拱手:“陆师兄。”
“吴师弟·”陆亭云对他点了下头,挣了下没能站起来,他看了眼扶着白简的宋怀尘,状似随意的问到:“宋兄,可还能腾出手来扶我一把”·宋怀尘看他一眼,让白简扯着自己一边衣袖,果真腾出一只手向陆亭云伸了过去。
陆亭云握住宋怀尘的胳膊,借力站起来·中了蛊后又被魔修重伤的男人站不稳,将自身的重量倚在一边的树上,然后松开了宋怀尘的手··陆亭云满身的伤满身的血,宋怀尘的白衣服没能幸免于难。
“吴不胜,我师弟·”陆亭云为两边的人做介绍··表情刻板的清瘦剑修向宋怀尘拱了下手,视线在宋怀尘袖口的血迹上顿了下··灵异神怪·“宋怀尘。”
陆亭云想了想,这么介绍,“我的恩人·”·听见这句话,瘦条条的吴不胜像根被风吹折了的竹竿,大幅度的弯下腰去,对宋怀尘做了一揖:“多谢前辈日前将陆师兄送回归一宗。”
“举手之劳·”宋怀尘回了一礼,手指在袖口拂过,白衣上的血迹被拂去··吴不胜的视线习惯- xing -的一扫,看见宋怀尘干净的袖口一愣,表情不自觉的放松下来:“我刚刚带着这孩子往映山湖去了一趟。”
“映山湖”三个字让白简拉着宋怀尘袖子的手紧了紧··“遇见了一道巨大的阵法·”吴不胜的语气和他的表情一样平板,“至少能挡住金丹初期的攻击的攻击。
但这孩子出入无碍·”·这些话显然是对陆亭云说的··宋怀尘抬手抚上白简的脑袋,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他的视线,给了孩子类似于“一叶蔽目”的安全感,他的话一半是在问归一宗的两名修士,一半是在问白简:“你们就找到了这一个孩子吗其他人呢”·“其他人。”
吴不胜往血雾处看了眼,问,“其他人有几个”·陆亭云开口打断他们的对话:“吴师弟·”·“除我之外,还有三十七人。”
有颤抖的声音从宋怀尘袖子后传出,“死了……已经死了很多·”·“这小孩告诉我们说,那天夜里他听见了隐约的读书声,顾不得天晚,迷迷糊糊追着声音去了,等醒过神来,便见魔修在吸食同乡精气。”
在陆亭云不赞同的眼光中,吴不胜终于打了个法诀,封住了白简的听觉:“我赶到时,魔修宴会正至高.潮,他的同乡,那些凡人体内的灵力——”·宋怀尘忍不住打断:“灵力”·“没错,灵力。”
陆亭云接口道,“映山湖人乍看与凡人无益,但被打开后,更像炉鼎·”·白简因为骤然失去听觉而不安,宋怀尘拍拍他的头安抚··小孩子紧紧盯着宋怀尘,把他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男人脸上毫无波动,惊讶从语气中透露:“炉鼎你们看见的到底是怎么个宴会所谓的打开是开瓢,还是——”·吴不胜答:“是后者。”
“凡人毕竟是凡人,被魔修采补后精元枯竭,我们没能救回来·”吴不胜皱着眉,“因为这个孩子拖了后腿,我们也没能拦住魔修逃走·”·宋怀尘:“一个都没拦住”·吴不胜挑眉:“没拦住一个。”
“其他的呢”·吴不胜一按剑柄:“砍了·”·“但逃走的那个,带走了一个女孩·”陆亭云补充。
宋怀尘没有去问那女孩长什么样:“魔修说我们进了他们的地盘,那他们在此必然有一个大本营——魔修往哪个方向跑了”·吴不胜言简意赅:“西,胡- she -城。”
宋怀尘沉吟了下:“两位接下来要往哪儿去”·吴不胜询问的望向陆亭云··后者看一眼宋怀尘:“全凭宋兄做主。”
宋怀尘诧异:“我”·“正是·”陆亭云点头,“我会来这里,就是来找宋兄你的,既然找到了,当然全听你安排。”
“这里不是讲话的地方·”魔修血雾未散,腥味扑鼻,吴不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若要进城就快走,陆师兄得找个客栈调息调息·”·“那就去胡- she -城。”
宋怀尘拍散白简身上的符咒,将孩子往吴不胜处推了推,“麻烦吴道长带上白简,”然后向陆亭云伸出手,“陆道友·”·陆亭云嘴唇动了动,看表情是想拒绝,然而他犹豫了下,仍是握住了宋怀尘的手。
“麻烦吴道长带路·”·吴不胜一点头,将白简带上飞剑,腾空而起··宋怀尘轻轻点地,在陆亭云胳膊上一托,便带着人飘摇而上,动作轻缓,速度却极快,紧紧跟在吴不胜身后。
陆亭云“咦”了一声,笑道:“宋兄……你这修为,我到底该称你为宋兄,还是宋老祖”·宋怀尘不明白:“怎么说”·陆亭云:“筑基以上可御法器飞行,是寄灵气于物,驾驭的是有形之物。
而御空飞行,是化无形为有形,冯虚御空,离飞升亦不远矣·”·宋怀尘的回答是这样的:“我修的法诀不用武器,自一开始学的就是御空术,和境界关系不大。”
他看了眼陆亭云:“自然,我现在的修为还是要比你高些的·”·猎猎风声中,他话音一转:“不过陆道友,你说来这儿就是为了找我,是什么意思”·“说来话长,我尽量长话短说。”
陆亭云气色极差,脸上却依然是带着笑的,语气也和沉重失落搭不上边,“蚀骨香为药师谷不传之秘,宋兄送我回宗门后,掌门震惊,当即向药师谷发函问询,谁知回复未到,药师谷副谷主葛根便带着葛青气势汹汹的上门来了。”
“葛根和葛青什么关系”·“母子·”·“母子”宋怀尘,“从母姓,入赘这葛根是否是个强势女子”·“正是。”
陆亭云咳了一声,顿了顿才接下话音,“若是小鸟依人,上门讨说法不可能不带上夫君·”·“他们来讨什么说法了颠倒黑白来了”宋怀尘当即发问。
陆亭云语气不显,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了··灵异神怪·“葛青断了一臂,说是我与他生了龃龉,下的杀手,逼得他不得不用上蚀骨香这味毒.药·”·“葛根道蚀骨香解药能给,但给解药前,必须让我给个说法。
葛青断臂无法再生,今后行针施药,乃至修炼斗法都受影响,前程已绝了大半·”·“这说法要怎么给让你也断一臂赔他吗”宋怀尘胡乱猜了句,没想到换来了陆亭云的一声“是。”
“我曾挨了葛青一掌,经脉内残留着魔气,平日里尚看不出……”断臂创口上经脉截断,魔气自然逸散··宋怀尘冷笑一声:“当真是狠。”
第13 章·陆亭云继续道:“葛青身上魔气收敛得极好,涓滴不泄,有药师谷副谷主在身旁,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他露出破绽·让我自断一臂是不可能的——”·宋怀尘插嘴:“但你掌门动摇了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极是·”这一回,陆亭云停顿的时间长了些,“掌门有求于药师谷,很不巧,我师父和掌门关系疏远,又正巧在闭关·”·“你不愿断臂,又不可能在宗门内违背掌门,故而逃了出来,逃出来找我,是觉得我能救你,为你解毒——”他记得自己对陆亭云说有人能为他解毒时,陆亭云问的那句“那人是否是你”。
“——还是来找葛青那支断臂的”·宋怀尘说完话后过了大概三四个呼吸的时间,陆亭云才说了句“两者皆有”。
四个字带着颤音,而后便接上了惊天动地的咳嗽··中毒重伤,气血两亏之下又大量失血,体内灵气流失,压制不住蛊虫,与魔修对战时就是强弩之末,陆亭云撑到现在,终于到了极限。
巍峨城门遥遥在望,城楼上装饰的兽首狰狞,带着魔宗的特色,然而一眼望去,城门口进进出出的修士,有正道有魔修亦有妖··宋怀尘封住陆亭云身上几处大窍,在吴不胜折返回来前,已一步跨到与他平行的位置:“找个客栈。”
吴不胜惊骇于宋怀尘的速度,望向男人的目光中带着警惕,他犹豫了下开口:“我来带师兄·”·宋怀尘面无表情:“你们既然来寻我,就得信我。”
陆亭云强撑着一丝清明:“师弟,信他·”·吴不胜看了他们两眼,又转头往身后瞧了瞧,白简虽然吓得发抖,但察觉到吴不胜对宋怀尘的敌意,仍用狼崽子一样的目光恶狠狠的盯着他。
清瘦剑修按下飞剑,降在离城门不远处:“遮住脸,跟着我,等我说可以了再出声·”·城门守卫俱是魔修,见来人是三名正道修士带一个尚未入道的小孩,眼神不善,却也未加阻拦,重伤垂死的陆亭云没有引来任何注意。
道、魔、妖混居的城中,生生死死每日上演··顺利进入客栈,宋怀尘一袭白衣已然血染,吴不胜眉头深深皱着,将白简往椅子上一按,说了声“待着”,就往宋怀尘那处看去。
清瘦剑修眼神中有无法掩饰的担忧,以及对宋怀尘未曾消退的警惕,客客气气不过是因为陆亭云说相信·吴不胜信的只是陆亭云··他担忧、警惕,紧紧盯着,指关节攥得发白,却不伸手不动脚步,十足的矛盾。
陆亭云徘徊在昏迷的边缘,却始终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知道这不是奇迹,与自己的意志力也没太大关系,而是因为宋怀尘向他体内输送着微弱的灵力,替他护着心脉。
陆亭云的声音低弱,感谢真心实意:“劳烦宋兄了·”·宋怀尘一声轻笑:“我因你的血得以化形,为你护法,是取之于你,用之于你,无需在意。”
陆亭云完全是靠宋怀尘架着走,后者扶他在榻上躺下时,低声在他耳边说:“况且,我也有求于你·”·宋怀尘自觉这话不好笑,可陆亭云偏偏笑了:“宋兄,你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重伤员的笑容是明亮的,带着阳光的气味,胡- she -城三族杂居,乌烟瘴气,客栈房间也带着污七糟八的气息,陆亭云的笑容于是更显得清新干净··沾满了血污的干净笑容让宋怀尘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直起身道:“我不这么觉得。”
持续的输出灵力让宋怀尘的五感渐渐麻痹,他知道自己快要脱离了,他对着陆亭云说话,声音足够吴不胜和白简听清:“我得走了,去找能救你命的人拿药。”
他在回答陆亭云之前问的问题,能替他解毒的人不是宋怀尘··“劳烦吴道长替我照看白简,可以的话也请打听下其他人的下落·”·对白简这个孩子,宋怀尘有些惊奇,他面临变故仍能清楚的回答问题,见到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自己居然也没有表现得多震惊。
那份无条件的信赖让宋怀尘心里五味陈杂··“若我没回来,而陆道友撑不住——”宋怀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了,他转身去看吴不胜时,发现清瘦剑修已经把手按上了剑柄,而白简抓着茶几上花瓶的细脖子,不错眼的盯着吴不胜的动作。
·男人想着自己的原则,不能欠别人的,什么都不能欠——·“那就带着他到你见过的大阵前来吧·”·彻底消失前,他对陆亭云传音入密:“至于我是木偶精还是人,是魔修鬼修还是正道,都交给你来决定了。”
神魂归位,宋怀尘睁开眼,满鼻子的血腥味··陆亭云留在他衣服上的血,果然又被带了过来··附魂木偶上时,宋怀尘是一身无象殿的白衣,此刻男人回归肉体,沾在白衣上的血从内而外的,渗出了黄药师的旧衣裳。
画面颇为诡异,宋怀尘听着屋外一片嘈杂,想着别吓到了人,掐了个手诀隐去血迹,推门出去··脑袋微微眩晕,是神魂出窍的后遗症,禁制一开,屋外人声陡然一高,剧烈的眩晕感如同一道大浪迎面扑来,冲得宋怀尘脚步踉跄,扶了门框才站稳。
灵异神怪·等可怕的眩晕散去,宋怀尘意识到黄药师已经站在了自己面前:“你还好吗”·黄药师眼中的关切真真切切,孙婆婆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热水:“坐下,快坐下,喝点水。”
宋怀尘几日不见人影,黄药师对外称他生病卧床,需要静养,拒绝了村人的探视··此刻男人出现,满脸苍白,连站都站不稳,更坐实了重病的消息··宋怀尘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把眼前的重影晃去:“我没事。”
在第一次入定前吞的药丸药效仍在,此刻宋怀尘呼吸顺畅,心魔也偃旗息鼓,除了头晕确实没什么不舒服的,他顺着孙婆婆的力道坐到椅子上,接过热水,往屋外看了眼,泰半村人都聚集在黄药师的药堂中,神情焦急,看样子在讨论着什么大事。
宋怀尘问:“怎么了”·黄药师揪了下胡子:“半日前有修士攻击了村子,当时在村口的人看见白简在他身边·“·“攻击都被挡下了——”·黄药师没能说完,旁边孙婆婆就哭喊起来:“造孽啊,白简在村子里的时候我们对他不好吗谁家没本难念的经,我们能帮的也都帮了啊,他怎么能,怎么能领着修士来杀我们呢”·“如果不是菩萨保佑,老天爷替我们挡住了修士,我们、我们现在不都全死了吗”·宋怀尘知道真相,知道映山湖的人会错了意,但此刻显然不是解释的时机。
他想着白简在吴不胜身边的表现,想着他恐惧到极点却仍强做坚强的模样,心中苦涩··男人露出了苦笑,那笑容内涵极深,在孙婆婆眼中就是被伤透了的模样··教书先生都喜欢聪明孩子,有底子的白简在一众村童中无益是最出众的,宋怀尘在他身上所花心血也最多,此刻肯定特别不好受。
老婆婆这么想着,心疼起面前苍白的年轻人来:“宋先生,也别太难过了,说不定白简有苦衷呢,也许是那个修士逼他带路的呢”·孙婆婆越说越觉得有道理,声音扬高,另一间屋子里的人也听见了,有的赞同,说对,白简不是那种孩子。
有的觉得不对,说白简一直和我们不亲,干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宋怀尘喝了口热水,声音不轻不重:“白简可以先放一放,现在先想想怎么对付修士吧。”
宋先生平易近人,和孩子们相处也是嘻嘻哈哈的,可却莫名其妙的在大家心中建立起了极重的威严,他开了口,再没人揪着白简了··可说到修士,村人更是一筹莫展:“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如果修士真要杀进来,我们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能坐着等死啊”·说话的妇人捂着脸哭出来,悲观的氛围霎时笼罩了整个药堂。
“是啊……有什么办法呢……”孙婆婆双目无神,跌坐在椅子上··黄药师看了眼宋怀尘,传音入密:“来的不是陆亭云。”
宋怀尘回他:“我知道·”·黄药师眼神一变:“你知道”·宋怀尘又喝了口水,冲去嘴里的血腥味:“稍后告诉你。”
沉默中,有人带着哭腔开口:“说到底,修士为什么要攻击我们村”·有人低声嚅嗫:“还不是白简那个天杀的——”·宋怀尘眉心一皱:“闭嘴。”
被呵斥了的人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宋怀尘,当即噤若寒蝉的把头重新垂下去··宋怀尘将碗往桌上一放,瓷器撞击木桌的声音清晰可闻:“别再扯那些有的没的,修士既然叫做修士,那就还不是神仙,为什么攻击映山湖也脱不开两个理由,一为人,一为财。”
“他的攻击为什么能被挡下被什么挡住的是人,还是物”·“你们说自己是普通人,可修士的攻击为什么不奏效”·“你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好好想想,村子里到底有什么和别处不一样想想修士想要的会是什么,想到了,命说不定就保住了”·“生死关头,把那些狗屁倒灶的鸡零狗碎扔一边去,团结起来想想办法吧”·坐满了人的药堂静得落针可闻,良久,终于有个老者犹豫着开口:“我年轻时也曾走南闯北,算是村里跑得远的人了,要说不一样,映山湖和别的地方最大的不一样,大概就是林界的篱笆墙了。”
第14 章·“但凡是山村,多半设置有防野兽的装置,更多的是因地制宜,开沟渠,做陷阱,篱笆……我从没看见过别人用篱笆挡野兽的·”·“映山湖不仅用篱笆,篱笆围得还格外长,并且一代代口耳相传,将这篱笆置于极其重要的地位,仿佛篱笆一倒,村子就会遭受可怕的灾难。
我相信在座的肯定有不信邪的,更会有胆子大的试过去把篱笆拔.出来,但老头子我问一句,有人成功过吗”·“没有·”有年轻人回答,他犹豫了下,含糊的用了代称,“我们……我们都试过,篱笆看上去摇摇欲坠,但哪怕是最细的一根竹枝,我们也折不下来,比铁还硬。”
也正是因为篱笆的不同寻常,代代相传的警示才没有消失在时间里··“篱笆本身不同寻常,篱笆那头的东西也不寻常·我们进山的人就算越过篱笆,也不敢走到看不见篱笆的距离,因为一旦看不见篱笆,人十有八.九回不来,就算同伴不错眼的盯着,走出那个距离,人立刻就会被看不清的野兽叼走。”
·开口的是汤家老爹,他表情严肃的看着宋怀尘,“到了今天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宋先生,那天晚上你从我们手里买去,我们从篱笆那头抓到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急急的说下去:“抓到那玩意儿之后,我带上山的几个年轻人走了好几天的霉运,喝口凉水都塞牙,甚至我家附近的几个邻居也不顺当,再来又听说您卧病在床……是不是,这些倒霉事是不是都是那东西带来的宋先生您是不是认识那是什么东西”·灵异神怪·“狙如,招祸的。”
宋怀尘不瞒他,“我认得它,自然知道化解的方法,比留在你手里安全得多,所以我才买过来·”·“宋先生是从山外来的,见多识广,”黄药师装模作样的说瞎话,“狙如我也在书里见过,是大凶之物,会死人的,宋先生替你们挡了一劫,以至于重病卧床,你们得好好谢谢他。”
宋怀尘瞅他一眼,没说话··汤老爹不疑有他,当即拉着几个年轻人要给宋怀尘磕头,宋怀尘当然不可能让他们真磕下去,他救人是有,但因为救人卧床完全是扯淡:“想谢我,就想想该怎么破局,毕竟我现在也在村子里,修士一剑下来,我也受不起。”
他像模像样的替六神无主的村人分析:“听你们刚刚的说法,村子里最奇怪的就是那些篱笆·”·“实话告诉各位,我是想离开的,但不管从哪个方向走,我总会被篱笆挡回来,就像是鬼打墙。”
“我出不去,修士的攻击进不来,我怀疑全都是因为篱笆·”·“篱笆将映山湖和外界隔绝,好比一个阵法,既然是阵法,那必然是在保护什么。”
“各位知道篱笆是什么时候建的吗村中又有什么东西是在篱笆建起来的时候就存在的”·故事实在太久远,映山湖村民陷入沉思,药堂中又安静下来。
宋怀尘记挂着陆亭云,端起粗瓷碗抿了口水,天气冷,水已经凉了:“不急,慢慢想,想到了什么随时来告诉我,左右我出不去·”·“现在大家该务农的去务农,天还没塌下来,饭总是要吃的。”
男人的语气里含着分笑意,是鼓励的意思·微微放缓的语调,不是平日的懒散,而是阅尽千帆的沉着··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聪明人甚至觉得轻松了些,他们大概明白了对宋怀尘的敬畏由何而来。
同样的,这逐客令有耳朵的都听得懂,村人愁眉苦脸的散去,有孩子在宋怀尘课堂上上过课的,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问出口:“宋先生,弄明白了篱笆到底怎么回事,您是不是就要走了”·宋怀尘摩挲着碗沿:“现在说这个还太早。”
他不肯给一个明确的答复,哪怕是欺骗都不肯··因为见过了宋怀尘的心魔,黄药师已经放弃在这件事上和男人说什么了··等人走光了,他直接问:“你要和我说什么”·“蚀骨香你能不能解陆亭云快不行了了。”
“既然是秘药,就算他是凡世的,解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关键是我现在手上没药材·”黄药师做了老长的铺垫才说了结论,“我现在解不了,只能缓解。”
“怎么缓解”宋怀尘拢起手:“如果是药材,我恐怕带不过去·”·他附身木偶之上时尝试过去取须弥袋内的东西,但完全打不开。
“不需要药材·”黄药师道,“蚀骨香吸食灵力,只要有灵力比修士更浓郁的东西,它就会跑出来·”·“但凡世之中,灵力最浓的无疑是修士,一点精华集中于灵台,金丹、元婴是灵力的集中与浓缩,品质再好的灵石,也不如它来的纯粹。”
宋怀尘懂了:“但我们来自海外十洲·”·“没错,我们来自海外十洲·”黄药师点头,“虽然我们的修为被药物压制,但本身境界不变,体内灵力绝对比凡世修士浓郁许多。”
黄药师抚须沉吟:“但你和他萍水相逢,为了救他把蛊引到自己身上,代价未免太大了些·陆亭云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修士,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死局外剑修劈得村里人心惶惶,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这个地方终于被凡世的修真界发现了。”
宋怀尘琢磨着这话:“你是不是在用激将法”·黄药师笑:“我虽然来自方丈山,但也救不了所有人·与陆亭云相比,我自然更在乎你的- xing -命,不是激将,是真心实意。”
“救不救……等我见了他再说吧·”宋怀尘撇开这一话题,转而向黄药师说起了两名剑修在死局外的遭遇··“映山湖的村民都有问题,你为他们诊治时,没察觉到不寻常的地方吗”·出生在仙岛的黄药师翻了个白眼:“我哪知道凡人的脉象是什么样反正他们看起来比修士弱了太多。”
黄药师猜测:“如果魔修时常出没在映山湖附近,那篱笆外抓走村人的或许不是野兽而是魔修了”·“说不通,如果魔修一早就在,之前进出村庄的队伍为什么没出过事”宋怀尘不同意黄药师的观点,“死局对金丹以下的修士无效,魔修可以伪装成出去的村民回来,但村民看不出,我们不至于看不出。”
“那可不一定·”黄药师咂巴了下嘴,“别小看凡世的道道,阿晚那小姑娘我们就看不透不是吗”·“村里的事我会注意,”黄药师说,“你还是去看看陆亭云吧,顺便我觉得,被魔修带走的那个姑娘,很可能就是阿晚。”
来自海外十洲的异乡人看不透,土生土长的修士不一定分辨不出··“还有,宋怀尘,”黄药师的语气前所未有的正经,“元神出窍这种事还是少干干得好,尤其是原因都找不到的,说不定哪次出去后就回不来了。”
“还是那句话,在我眼里,你的命,比陆亭云的值钱,比这个村子里任何人都值钱·”·宋怀尘摇摇头:“看来我是得收回那句‘医者仁心’了。”
“放心吧,我很惜命·我附身到木偶上,不仅是为了陆亭云或者映山湖人,更是想弄清楚为什么,不着不落的挂着很危险,至少现在让我元神出窍的人和物都在,我还有机会弄明白。”
·灵异神怪·宋怀尘以拳锤掌心,说服了自己:“这么一来,陆亭云更不能死了·”·黄药师皱眉:“把蛊引到自己身上不是儿戏。”
“我可以给自己做个替身啊·”宋怀尘笑道,“别忘了我做的木偶也是能动的·”·日已西斜,胡- she -城的客房内,放在矮几上的木偶动起来,翻身跳到地上,化成了人。
吴不胜长剑出鞘,一抹雪亮的光折- she -在宋怀尘脸上,映得他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白简斜在椅子上睡着,陆亭云昏迷不醒,长剑出鞘的吴不胜将他们挡在了身后。
“宋道友”吴不胜缓缓收了剑,身体依然紧绷··宋怀尘并不介意他的警惕,甚至是带着欣赏的,他开门见山道:“救人的方法找来了,给我纸笔。”
他特地关照:“要质量最好的·”·吴不胜皱眉:“道友要画符”·“对,画符·”男人点头,嘴角弯起的弧度是矜持的骄傲。
吴不胜拿出了自己的珍藏:“豫章纸,东桑蚕,算不上顶尖,但这胡- she -城中,绝不会有比这些更好的了·”·斫豫章木可辨凶吉,豫章纸画符事半功倍。
东桑树上空茧丝如雪,东桑茧丝做符笔,能聚灵气··宋怀尘拿起笔,在桌上划拉两下适应笔锋,而后执笔在砚台上轻轻一舔,并不蘸墨,笔毛却聚了起来,笔尖尖锐,笔肚圆润,茧丝银亮,饱蘸的是灵力。
一点灵光蕴在笔尖,宋怀尘悬腕下笔,浓黑的线条现于纸上,边缘微黄,是纸张被灵力灼焦了··吴不胜瞪大了眼睛,看宋怀尘,看笔,再看纸··豫章纸,东桑蚕是好东西不错,但就如同不同品阶的法器,好东西需得高修为。
一笔下去,灵力浓到能烧焦纸吴不胜根本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从木偶里钻出来的家伙到底是怎样一个怪物被结界包围着的映山湖,又到底是怎样一个地方·吴不胜的手又按上了剑柄。
第15 章·宋怀尘观察了下笔迹,换了个手势又落了一笔,这一笔较上一笔轻,然而两笔叠加的力道让一张符纸直接燃烧起来,做了废··宋怀尘叹了口气,搁下笔,灵力退去,笔毛纷纷扬扬掉下无数,黑色砚台上染了层白,笔头直接秃了。
吴不胜心下惊骇,却听见宋怀尘带着些歉意开口:“纸笔我以后赔你·”·吴不胜愣了下,赶忙松开放在剑柄上的手,仓促回道:“不用·”·睡不踏实的白简被说话声惊醒,看见屋子里多了个人,揉揉眼睛从椅子上跳下来:“宋先生。”
宋怀尘伸手向下压了压,继续与吴不胜的对话··“不要觉得不好意思,我要告诉你坏消息·”宋怀尘道,“我找到的救人方法,用不了。”
白衣男人袖起手,看着吴不胜,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自然·他确实没有舍己为人到愿意将陆亭云身上的蛊引到自己体内··“宋兄,你找到的方法,是唯一的方法吗”陆亭云恰恰就在这个时候醒了。
重伤的男人已经被清理过了,伤口妥善包扎,染血的衣服被换下,干净,也苍白··他语气虚弱,若宋怀尘不是修士,根本听不到他那句低得像是自言自语的话··吴不胜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中却出现了极为挣扎的神色。
宋怀尘看着陆亭云,语气平稳:“自然不是·”·“但接下来的两个方法都是我的猜测·”·“蛊毒有实体,依附在肉身上,虽然你未到元婴,但我有办法让你神魂分离。
肉身上的蛊毒能治则治,治不了,就替你重塑瘦肉,如同三太子哪吒那样·”·“但我们不是神,重塑肉身将非常漫长,而且失败率极高·”·“能解毒的人对我说,他现在手上药材不够,做不出解药,只有缓解的方法。
缓解的方法是找到比你金丹更浓郁的灵力聚集物,将你体内的蛊导过去·”·“我能画符,做出那物来,可符纸承受不住·”摇曳的烛火穿透了男人的身体,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斑,“而我,也经不起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陆亭云了然接口:“除非”·“除非你自碎金丹,将修为降到练气·”·有关修士的对话白简是听不懂的,满脸茫然。
这几日受得刺激多了,吴不胜也端住了表情,没露出太多的惊讶震惊来··陆亭云的话声里夹着咳嗽:“如果换做宋兄你呢”·“我会先杀了那个下蛊的人。”
宋怀尘道,“我从来只知‘杀不了’,未曾遇到过‘杀不得’·”·陆亭云笑:“看来宋兄也未曾遇到过杀不了的·”·“何以见得”·“如果遇到了,宋兄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宋怀尘也笑了:“你不是觉得我是鬼修么”·陆亭云不断的咳嗽,唇色苍白,眉头轻皱,脸上的笑意却不落,仿佛雪原上折- she -的阳光,是刺骨严寒中灼烧般的温暖,明亮到到晃眼。
他还想接着宋怀尘的话说下去,吴不胜忍不住了:“现在是说这些的时候吗”·“这是在给他营造一个轻松的思考环境,不说点什么,就让他一个劲的想是该放弃肉身,还是该自碎金丹,压力太大了吧”·榻上陆亭云笑着附和:“正是。”
“不过该思考的还是得——”宋怀尘的话被一声巨响打断,客舍猛然一震,灯台倒落,灯油倾出,一道火线顺着桌子烧到地上··吴不胜眼疾手快的将白简从灯油边上拉开,却没能挡住火线爬上床帐。
陆亭云倚在榻边和他们说话,燃烧的火焰几乎舔上了他的脸··灵异神怪·不知是没力气躲,还是觉得没必要躲,陆亭云连表情都没动一下··宋怀尘伸手将烧着的半幅床帐扯下来,远远抛开。
他弯腰去看陆亭云的脸,胡- she -城里来往的都是修士,灯火也不是凡火,刚刚火焰离陆亭云实在太近了,他担心这个重伤的男人再次受伤··动作的出发点是担忧,出口的话却带着调侃:“长得相当不错的一张脸,可别烧坏了。”
陆亭云脸上的笑容陡然转了个调调,雪峰上清冽的阳光,陡然变成了夏日里消渴的酸梅汤,带着暖熏熏的调皮··“宋兄·”陆亭云开合的唇瓣上毫无血色,唇线却染着一线殷红,他咳着咳着又咳出血来。
他有话要说,宋怀尘便凑过去听,耳畔灌满暖- shi -的气息,陆亭云在说:“我想这么做很久了·”·而后耳廓一暖,是带着血腥味的亲近··陆亭云说:“我早就想——轻薄你了。”
陆亭云的血让木偶精的形体又凝实起来,宋怀尘花了一息的时间去思考自己是该喊非礼,还是该揍陆亭云一顿··一息后,他决定取折中的方法:“耍流氓可以,但比我更过分,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不介意宋兄你从我身上讨回去·”陆亭云笑道,“毕竟不管人修魔修鬼修,我都不曾见到比宋兄更好看的,算来算去,都是我赚了·”·宋怀尘摸了下耳朵,擦掉耳廓上的血迹:“有人教育我说不能和病人一般计较,我等你好了再和你算账。”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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