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根 by 夜拾(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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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根 by 夜拾(5)
·宋怀尘打断他,走下了楼梯,与他面对面站着:“在映山湖我也白过头发,但也黑回来了·如今我人还醒着,自然也有恢复的一天·”·陆亭云仍不放心,伸手握了宋怀尘的胳膊,像是怕他会平地跌倒一样,握得很用力:“但是为什么你的头发为什么会变白”·他回忆着之前的种种:“是因为我用了小木偶吗”·“那就又绕回是不是因为我是假婴所以才导致不同的问题上来了。”
宋怀尘用另一只手按着陆亭云抓着他胳膊的手,他掌心的温度传递到陆亭云手背上,是无言的安慰··“你的剑呢有下落了吗”·宋怀尘往正厅走,陆亭云亦步亦趋的跟着,然后被宋怀尘按在了椅子上。
“没有·”陆亭云放松了手上的力道,但还是不肯松开宋怀尘,“我能感觉到它,但我们之间隔着什么,确定不了具体位置,恐怕我的剑被封在什么禁制里。”
“迟谷是不肯说,还是说不出”宋怀尘继续问下去··他没有问黄药师在哪儿,没有问陆亭云是不是先回来了,为什么要先回来。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不说破反而能更令人心安··“他恐怕不是采花大盗·”陆亭云回答,“我们都这么觉得·狄荣山准备公开审问他——在世家代表和八宗代表之间的公开。”
集众人智慧,更能问出破绽,问得谎言者词穷··宋怀尘也坐了下来,他设想最坏的打算:“如果迟谷不说呢”·“那就对他用搜魂术。”
搜魂术不是秘法,但因为它能让外人看见修士最真实的记忆,又有副作用——会破坏修士的识海,而被封为禁术··陆亭云说出禁术,宋怀尘没什么触动,他思考着:“我觉得狄荣山公开审问的用意在于放线钓鱼。”
陆亭云也看得出来:“如果迟谷真的不是采花大盗,他维护的人,极有可能来救他·”·宋怀尘问他判断的原因:“因为采花大盗至今未曾真正伤过人”·灵异神怪·陆亭云点头:“没错。
迟谷不是采花贼,但肯定知道内情,他与真正的采花贼交情绝不一般,他说的理由,很可能是真的·”·因为所求世所不容,所以要报复··“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宋怀尘念叨了句,“审问什么时候开始”·“明天·”明天是特殊的日子,“平阳解禁·”·一场疾雨,下得猛,停得也快。
黄药师回来的时候,乌云已经散去,露出的月亮照得地面一片雪亮,他看见宋怀尘,第一句话也是:“你头发怎么白了”然后伸手就给宋怀尘搭脉,在陆亭云的注视中,给出了“没问题啊”的诊断。
宋怀尘抽回手:“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他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头发白得莫名其妙,自己看不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习惯,索- xing -不放在心上。
然而陆亭云却无法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宋怀尘的白发让他不安,让他想起了半年的漫长等待,同时也给了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种熟悉感加深了他的不安··“不可能无缘无故就白了头发。”
陆亭云低声说道,但因为宋怀尘明显不想纠缠于这个话题,于是说了一句后立刻转了口风问黄药师,“有什么进展吗”·“狄荣山让我给迟谷把了脉,他大概是想看迟谷有没有中和陆亭云一样的蛊毒吧。”
陆亭云被抓时,看见迟谷在车厢里·在迟谷自陈是采花贼时,陆亭云忘了提这点,黄药师想起时,已经是狄荣山让他把脉的时候··“所以我觉得狄荣山是真精明。”
平阳城主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旁敲侧击式得寻找线索··然而迟谷身上没有缫丝,倒是有曾经中过迷药的痕迹··那么,八宗议事时,金谷园长老与其师弟道一,异口同声说他误吸入迷药昏睡不醒,就是真话了。
既然昏迷不醒,又怎么会是采花大盗·“狄荣山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现在八宗和各世家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黄药师看了看天色,“平阳城主亲自看守迟谷,就等天亮开审了。
对了,他给我们留了三个位子·”·他们如今也算是当事人了,这三个位置留得合情合理··宋怀尘笑了笑:“拭目以待吧·”虽然合情合理,但狄荣山最初接近他们的目的,到今天还是没有说出来,或者明天天亮时分,就是谜底揭晓的时候了。
平阳城主递出的消息到达了每一个需要知道的人手中,平阳城内暗潮汹涌··小小的点心铺子里无人修炼,陆亭云拉走了黄药师,在后院平石上围了结界,两个人悄悄讨论着什么。
结界不是防宋怀尘,是防蕴芝·灵芝精在植物丛中打坐,安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察觉··他们的动作没有避着宋怀尘,宋怀尘也知道他们两个多半是在讨论自己,准确的说是讨论自己的头发。
突然白了头发的宋怀尘- cao -纵着木偶人和面,想着他们是不是还会提到映山湖,提到阿晚·他想着哪种障眼法能把头发变回黑色,还没动手,就觉得这没必要。
假婴修为的阵法瞒不过黄药师,虚假的变化没法让他们放下心··再说了··宋怀尘看着水缸中自己的倒影··白头发,也不难看吧·白衣白发,倒像是传说中的剑仙了。
水面突然起了涟漪,点心铺子的结界被触动,有人在外面喊:“有人在吗我是金谷园道一,能、能给我开开门吗”·宋怀尘让木偶归位,这才开了门:“什么事”·看见白发的宋怀尘道一也有一瞬的愣怔,他很快回神,然后就直挺挺给宋怀尘跪下了,宋怀尘忙侧开一步,不受他的大礼。
察觉动静走到前面来的黄药师陆亭云于是也看清了道一的动作··陆亭云和道一算是同辈,他抢上前想将人扶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先起来”·可道一铁了心的跪着,就是不肯起:“迟谷师兄绝不是采花大盗我和诸师兄弟都能证明”·陆亭云喝他:“既然能证明,你现在在做什么”·“我们可以证明,但丁师叔态度含糊,他不一定愿意为师兄出言,而我和众师兄弟没资格列席,所以只能来请求三位,请还我师兄一个清白”·“丁长老为何不肯出言”陆亭云不明白。
“迟谷师兄精于丹道,金谷园又是药师谷的附庸,有传言说师兄与踏月楼结亲后,就将离开金谷园,进入药师谷研习炼丹之术,从此便不算我们金谷园的人了,所以有些长老近来对他……并不是很上心。”
“这算是可以拜两次师父”就算是宋怀尘跨越了三个世界,认真算来也只拜过一个师父,修真界极看重师徒传承,从没听说可以另投门户的,又不是门客。
“金谷园和药师谷之间偶尔可以·”这两个宗门渊源颇深,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陆亭云索- xing -只说结论·可就算这样,道一的话还是说不通,“就算如此,迟谷依然要称金谷园为师门,丁长老不像是心胸狭窄至斯的人。”
“长老如何想,我们这些做弟子的猜不透·”道一低声道,“我只想尽我所能,为迟谷师兄出份力·”·黄药师问:“你的证据呢”·这就是应下道一的请求了,年轻人眼神一亮,说话多了底气,声音也变得响亮了:“迟谷师兄长得好,采花大盗出现后,我们就没让他单独行动过,好几次采花大盗行动时,都有人能证明他在哪儿做什么,绝对没去做那不耻之事”· · ·第62章 ·直到黄药师应下请求,道一才肯从地上起来, 堂堂金谷园修士, 在潮- shi -的地上跪得膝盖两团水渍, 显得狼狈又可怜。
他递给黄药师一片传音玉简,玉简中记录着金谷园弟子们的证词·传音玉简中的内容做不得假, 道一也不可能串通那么多弟子做伪证,没有必要去质疑证据的真实- xing -。
灵异神怪·金谷园弟子们的证词相互佐证,可谓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是:“迟谷从房间里消失的时候, 你们谁都没察觉·”·道一垂下了头,神色晦暗:“这就是采花大盗的手段了……我们防不住。”
·黄药师拍拍道一的肩膀:“我们也都觉得迟谷不是真正的采花大盗——这话你可别说出去,会尽力替他争取的·但我们到底是外人,说话恐怕不够分量, 你再去看看能不能说动其他宗门。”
道一深深给三人作了一揖, 转身急匆匆去找下一个宗门了··所谓同门情谊, 便是在落难时愿意为你奔走, 这才是真正的师兄弟啊, 一如吴不胜对陆亭云。
陆亭云心中感慨万千, 站在门口看道一离开的背影,一时间挪不开眼·刚刚黄药师一口答应下来, 他其实是不赞同的,觉得黄药师太轻率·可此刻却觉得不帮于心不忍,因为就像黄药师说得那样,他们确实都觉得迟谷不是采花大盗。
既然无辜, 又怎能不为他正名·狄荣山用迟谷做诱饵是做一回事,真让迟谷出事,就是另一回事了··陆亭云被宋怀尘的声音唤回了声··厨房里的木偶人又一次动了起来,宋怀尘问另外两人:“要吃点什么”·厨房里点了只蜡烛,照亮了灶上的水汽氤氲,白衣白发的宋怀尘站在沾满了烟火气的薄薄水雾之后,反而更显得出尘。
出尘得像是幻觉··陆亭云看见木偶揉着的面团:“随便什么面食·”·黄药师不是一句“随便”就能打发的:“就快天亮了,发面肯定来不及,那就面川条”·宋怀尘点头:“后面去摘把青菜。”
蕴芝的修炼和灵植的生长相辅相成,又有聚灵阵汇集灵力,后院的菜蔬长得极好·宋怀尘一句话落下,转身往后走的是陆亭云,宋怀尘的目光跟着陆亭云移动,一直到他走出视野才收回来。
黄药师问他在看什么··“他今天看上去特别严肃啊,心事重重的·”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宋怀尘对陆亭云也能算得上了解了,笼统的说来,陆亭云是个好人,立身端正,为人礼貌,能开开玩笑,不是刻板的人。
但今天隔着雾蒙蒙的水汽,宋怀尘却从他身上看见了一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的执拗,让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坚硬,给人一种因为太认真而难相处的感觉··黄药师翻了个白眼:“还不是因为你。”
宋怀尘面无表情的看他,一边用法阵控制木偶飞快的搓着面川条·黄药师看得只觉得瘆得慌,然而该说的还是要说:“你和我说实话,”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你的头发,和你离魂次数太多有没有关系”·“我和你说实话。”
宋怀尘也压低了声音,“这种带符咒的木偶,我在原来呆的地方,用过很多次·”他是无象殿的守殿人,出门的机会很少,对修真.世界的向往却浓,自己不能出去,就让同门带着装了符咒的小木偶出去,自己看着过过眼瘾。
至于为什么要用上木偶,完全是因为自己最熟悉的那个同门不愿意对着张符咒说话··“从来没能把我拉过去·”同门受伤,让木偶染血的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但宋怀尘一直好好的呆在无象殿,不管是人还是魂。
“陆亭云很特殊·”宋怀尘只能这么总结··黄药师翻出了他们两个都差不多遗忘了的事情:“莫非他真是那个人才”·这回轮到宋怀尘翻白眼了:“他的天才之处在于能把人的魂拖到自己身边”·“这难道不是种了不得的天赋吗”黄药师肃了表情,不和宋怀尘开玩笑,“如果这真是他的天赋,等他掌握了,把魂往外一拖,在对方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把肉体给毁了……”·已经离魂许多次的宋怀尘打了个冷战:“行了,别说了。
我们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瞎猜·”·黄药师同意宋怀尘没证据的说法,方丈山弟子强烈的探究心又起:“那道符你也教给我了,要不我也做个木偶试试”·木偶搓面川条的动作一顿,立刻又接上。
宋怀尘回答:“随你·”·“这也没办法·”黄药师能感到宋怀尘的不快,他自己也觉得别扭,明明已经把陆亭云当做自己人了,突然又开始试探,即使这种试探不怀恶意,“如果他真是十洲要找的人,今后我们恐怕会遇上不少来抢人的。”
宋怀尘问他:“那我们是不是也该早点陆亭云他坦白我们从哪儿来让他做好准备”·“现在还不到时候。”
黄药师这么回答,说明他已经有坦白的打算了··宋怀尘想了想,觉得是迟早的事,于是定了个更明确的方向:“等找到郁辰问问情况再说吧·”·蕴芝防备心极强,宋怀尘根本不打算去撬她的嘴,他与郁辰关系说不上好,但却也承认对方是个能讲理的人。
热腾腾一碗面食下肚,天色已经大亮··出门前黄药师看了看宋怀尘的白头发,法诀已经捏了起来,犹豫了下没往宋怀尘身上放:“反正道一已经看见了·”·审问迟谷的地点依然是狄荣山名下的那家酒楼,为了接待八宗和世家代表,这一天酒楼不接外客,宗门长老与世家当家齐聚一堂,各占据大厅一侧,泾渭分明。
宋怀尘一踏进大厅就获得了所有人的目光,在场的人就算没见过他也听说过他,见他突然变成一头发白,都忍不住望过去··陆亭云一挑眉,不着痕迹的上前一步,笑道:“这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他不是以归一宗弟子的身份站在这里的,但他更不可能站到世家那边··“什么难题不难题的,到师叔这儿来·”房坚白当即接话,这一次他的两个弟子没在,八宗所有长老都没带随侍弟子,世家那边同样只有当家出席——当家虽不是家主,但也是拥有绝对话语权的,修为高气势足,与各派长老坐在一块儿,丝毫不落下风。
灵异神怪·黄药师不用说,修为没人看得透,宋怀尘虽是假婴,但客气点也能称一声元婴真君,在场修为最低的就是陆亭云了,他开口说话丝毫不显畏缩,让人高看一眼。
显然房坚白人缘不错,他开口后,世家那边就有人附和:“有什么难的,我们今天在这里是为了共同解决采花大盗的案件,可是一条心呐·”·陆亭云对开口的世家拱手行礼,然后转向宋怀尘:“宋兄——”·让宋怀尘黄药师和他一起站到房坚白身后肯定不合适。
宋怀尘对他一点头:“去吧·”·陆亭云开口是为了把黏在宋怀尘身上的视线扯走,可如果宋怀尘和黄药师杵在两派人之间,更是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但陆亭云现在也没法其他选择,只得往房坚白身后走去··“失敬失敬,各位都到了·”又有人从外面进来,是狄荣山,他冲在座的修士们拱手行礼,为自己的晚到致歉,而后压低上身,伸手做了一个向内请的手势,“城主府的大人也到了。”
从门外走来的是位墨衣文士,肩膀处袖有獬豸图腾,他走进来,屋内众人皆站起了身,给予了足够的尊重··墨衣文士进门后站定,对众人拱手还礼:“在下城主府文书,受平阳城主之命,特为采花大盗一事而来。”
相互见礼后,众人落座,文士向正对大门的主座走去,见一边站着的黄药师宋怀尘没动,停下脚来,伸手邀请:“二位贵客,请上座·”·这次的厅很大,主座处设有一级台阶高的平台,平台下,与主座同面向,还设了两张座位,很显然是给城主府的人留的。
众人的视线又集中过去,宋怀尘和黄药师对视一眼,上前落座·他们面对众人注目时的安然神态,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被人瞩目··自从陆亭云三人到平阳,世家们关于宋怀尘和黄药师的议论就没停过,宋怀尘是屠了胡- she -城的可怕大能,如今却在平阳开点心铺子而那个突然出现的黄药师又是什么身份世家暗探细细观察,他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就没他看不好的病。
“一个杀人,一个救人,这是天底下最可怕的配合了·”世家们心有戚戚,却也只能说,“再看看吧·”·如今见他们坐了城主府的位置,心中都是一松,不管这两人有多大来头,平阳城主都能压制他们。
 · ·第63章 ·狄荣山作为酒楼老板站在主座台阶下,靠墙的角落, 宋怀尘传音问他:“没人认识你”·“让别人知道我就是城主, 我还怎么走街串巷的体察民情我那一屋子美人可不就要变成‘城主荒- yín -无度‘的证明而被迫成为牺牲品了”狄荣山垂着头, 站得乖巧,传音给宋怀尘的话里带着自得的笑意, 看好戏似的,“哦,对了,这个文书官知道我是谁。”
宋怀尘回了他一句:“你倒是有自知之明·”知道城主不能乱来, “看来这文书是你亲信”·“总得有几个得用的人代替我出面。”
狄荣山承认了宋怀尘的说法,并且表示这名文书官出场得多,几乎能代表城主亲至··所以他进门时才受到了那般礼遇··迟谷被带了上来,两人不再说话。
这一回迟谷没被城主府的阵法拖着, 也没雨淋着, 人稍微打理过, 虽然精神气不足, 看上去比上一次体面多了··体面归体面, 既然被审问, 文书就不会给他体面,直接让他跪在当堂。
迟谷毫不反抗的跪了下去··文书在主位, 代表城主发话:“迟谷,你可知罪”·迟谷答:“知罪·”·“哦”文书架势摆得十足,一声“哦”挑着尾音,长长的扬起, “那你说说,你都犯了些什么罪。”
“什么罪”迟谷笑了下,觉得这问题好笑,“坏人闺誉,损人名声,做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勾当·”·“把你害过的人都写下来。”
文书一挥手,狄荣山端了托盘,给迟谷送上笔墨纸砚··迟谷提笔书写,时而停下思索,过了会儿将笔一搁:“就记得这些了·毕竟我的目的不在偷香窃玉,自然是哪儿容易,就往哪儿下手。”
“是记不清了,还是根本就不知道还有哪些人受害”文书看着纸上的名单,“修士的记忆力有这么差吗”·“迟谷,我现在是在给你机会,”文书用劝说的口吻说着,“昨日我们在平阳地牢发现你时,问你是如何将人送进去的,你含糊其辞说不出来,今天让你写采花贼到底害了多少人,你也写不全。
你到底是不是采花贼,是在维护谁吗”·“送人进地牢,自然是买通了守卫,我被抓了,还要连累其他人吗”·“连累。”
文书冷笑一声,语调降了下去,“迟谷,如果你既不能证明你是,又不能证明你不是,那我就只能对你搜魂了·”·宋怀尘看到,搜魂一词一出,八宗与世家都变了脸色。
“阿弥陀佛,”藏经阁法明竖起单掌作佛礼,“还请文书官三思·”·药师谷也出言道:“搜魂为禁术,毁人根基,不是罪大恶极,用不上这种手段啊。”
世家也有说话的:“迟谷,如果真不是你,别再执迷不悟,如果是你,就干干脆脆说你的目的,也免得受搜魂之苦”·宋怀尘一直在用余光看金谷园长老,见他从头到尾沉着张脸,一句话都不说,就向黄药师传音:“该你了。”
“我……”迟谷闭了闭眼,才要说什么,就被黄药师打断··“我这边有些东西,想给大家看看·”他拿出了道一给的玉简。
“这么多弟子,全部被串通的可能- xing -极小,迟谷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黄药师沉声问··灵异神怪·宋怀尘支起手撑着下巴,整个人往一侧倾斜,坐姿从正襟危坐变成了散漫,他觉得这场审问十分有趣,堂上犯人死咬着就是自己犯了罪,旁观者一个个都在说我们知道不是你,你快告诉我们到底是谁。
堂上还是有人怀疑作证的金谷园弟子都被串通:“他们到底是同宗弟子啊·”·“这个容易·”垂头侍立的狄荣山抬起头,开口,“既然是在酒楼中,那问问小二们就知道是真是假了,大人”他请示主座上的文书。
文书装模作样的点头,同意他的请求,结果很快出来,小二们的证词和金谷园弟子们的全部对上了··“你在酒楼中时,世家有贵女遭袭,也就是说,你不是采花大盗,”文书官突然转了口风,“或者,你有同伙。”
“这么说来,道一嫌疑岂不是很大”沉默了许久的宋怀尘一开口就是这么句话,“他为你辛苦奔走,是出于同门之谊,还是同伙之情”·“我看你模样也不像是被逼无奈,被迫顶罪。
若是自愿,对方应当也是有情有义之辈,会想方设法救你出去·”·“道一”迟谷听到这名字直接笑了出来,“那个只知道鼓捣花草的小愣子能干出这种事你们也太看得起他了。”
“我可不觉得他愣啊,他知道搜集证据,知道找我们来替你说情·”宋怀尘将视线转向金谷园长老,“丁真人,道一能研究出迷药配方,绝对算得上聪明吧。”
被点了名,金谷园长老不能再沉默下去:“道一是有几分歪才·”他皱着眉头问,“如果道一有嫌疑,那愿意替迟谷作证的弟子不就都有嫌疑了吗宋道友是在怀疑我金谷园,整个宗门都是采花大盗吗”·这话问得太尖刻了,有股歇斯底里的怒气。
宋怀尘八风不动:“在下可没这么说·不过丁真人对道一是真维护,和对迟谷完全不同啊·”·“这就说不通了,”黄药师传音宋怀尘,“如果丁真人偏心道一,那对他的请求不可能回绝得毫无余地,让他跑出来找我们求助。”
宋怀尘回他:“记得八宗议事时,金谷园为药师谷发声,不管道一说的是不是真的,至少在外人面前,金谷园还是维护、跟从药师谷的·刚刚药师谷为迟谷说话,金谷园丁真人就算再不乐意,也该附和两句,他的沉默也是说不通的。”
“所以你故意把话题往金谷园身上引”·“对·”·“那你看出什么了”·“这就得靠你了,替我看看,这个丁真人,是不是真的丁真人。”
黄药师眼神陡然一变··迟谷认罪的理由苍白无力,一看就是在替人顶罪,而正是因为人人都看得出他不是真正的犯人,搜魂反而不好进行··宋怀尘的怀疑有道理,迟谷肯定是知道谁是采花大盗才会顶罪,他怎么会知道谁是从朝夕相处中察觉到蛛丝马迹的可能- xing -最大。
采花大盗行事隐秘,谁都没能抓到他的马脚,无论修为多高,都连个背影都瞧不见,这可能是因为采花贼隐匿行踪的本事了得,也有可能,是他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他就是·总要有人发现了晕倒昏迷的受害者,才会知道采花贼来过,如果第一个报信人就是采花贼假扮的呢谁会在意报信人,注意力都在受害者身上了·陆亭云说采花贼遮了脸,但这不能说明采花贼行事时不会易容啊·易容可以用法阵,也可以用面具,用药材·不可能有法阵逃得过黄药师、宋怀尘这两个十洲神仙的眼睛,那么只剩下面具和药材的可能了,而这两者,只要黄药师仔细看,绝对能看得出破绽·“既然如此,”文书道,“那就把道一也请来。”
丁长老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愤怒之情溢于言表:“好”·狄荣山于是向外走,准备去找人把道一请来。
宋怀尘侧头看了眼,见黄药师眯了眼睛··“不用请了·”·黄药师的话让狄荣山停下了脚步·没等狄荣山询问为什么,方丈山来的神仙已经用谁都看不清的速度,到了金谷园丁真人面前,一手按着他的肩膀,一手探到他的下颌:“人在这儿呢。”
黄药师手指一抬,是个撕面具的动作,他手下的丁真人动了,不是躲闪,而是展开手掌,做出了抛洒的动作——·哪能让他得逞··青色灵光勾勒出阵法,将他全身锁住。
是宋怀尘出手了··狄荣山挑眉望向过去,宋怀尘的阵法与昨晚将迟谷从城主地牢中拖出的法阵极为相似··宋怀尘冲着狄荣山笑了下,传音道:“借鉴,还望不要介意。”
狄荣山回答他:“你现在坐在了城主府的位子上,我当然不会介意·”·黄药师把面具扯了下来,道一圆圆胖胖的脸露了出来··迟谷声音都脱了力,满满的不敢置信:“道一”·“你这是在做什么你做了什么”他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丁师叔呢你把他怎么了”·黄药师掰开道一握拳的手,扫出他没来得及抛出的药粉,用尾指沾了些点在舌头上:“是迷药。”
重点是,“采花大盗用的那种·”·狄荣山转身站回角落,主座上文书官发话:“迟谷、道一,说实话吧·”·长老们不会动手,陆亭云上前,和黄药师一起把道一按跪在地上。
道一回头看了眼陆亭云,又看了看身边跪着的迟谷,最终视线落在了正对面宋怀尘的身上:“真可惜啊,就差了那么一点点,我的目的就达到了·”· · ·第64章 ·灵异神怪·“不看黄药师偏偏看我,你说的大概不是现在”宋怀尘放下托腮的手, 坐正了身体, “你比你师兄爽快得多, 被发现就承认了,那么说说你的目的吧——被我打断的那个。”
“先说现在好了, 现在也是功亏一篑·”道一圆胖的脸上没有表情,“我差一点点就能救出我师兄……放了他,他不是采花贼,我才是。
你们先放了他, 我才会告诉你们我的目的·”·“你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吗”文书官在上首道,“迟谷知情不报并非无罪,现在不过是免去了搜魂之苦。”
“你自认采花贼,说, 我们可以酌情论处, 不说, 我们能搜魂·”·“那就搜啊·”道一全然无惧, “又不是没被搜过。”
文书官噎了下:“你——”·宋怀尘接过话头, 恰巧掩饰了文书的失态:“你被搜过魂——”被搜魂后能恢复的修士也有, 但被搜魂的多半是穷凶极恶之徒,不可能变成八宗弟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 那么只剩一种可能了,“是误判”·道一弯了下嘴角,是个带着恨意的冷笑:“平阳城大,每天发生那么多事情, 要抓那么多人,谁会注意里面有没有抓错的,会不会有刻意抓错的呢”·“就算真抓错了,给点无关痛痒的补偿放了就好啊,过了几天谁会记得那个被误判了的人,又受了多少苦”·迟谷颤声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徒劳的喊了声师弟的名字:“道一……”·他显然是记得的。
“我记得·”意外的是,陆亭云也开口了,“我记得差不多二十年前,平阳城出了起偷情被捉女干在案子,是世家女和,”他停顿了一下,“金谷园外门弟子。”
“一开始传言说是金谷园弟子迷.女干未遂,后来又说不是这样,真相到底如何,并没有一个定论·”·“想不到陆亭云也喜欢听八卦·”道一略带讽刺的说着,神色却平稳了些许,“那个金谷园外门弟子就是我。”
仅仅只是有人记得,就让他感到了安慰··“最终没有结论自然是因为真相被人为的掩盖了,世家的龌龊事谁会往外说”道一冷笑,“我才是被迷晕的那个,一睁眼就看见个哭哭啼啼的世家女口口声声喊着我毁了她清白,她是被逼的。”
“我百口莫辩,被关入平阳大牢,一关就是一年多,期间无论我如何求助,想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根本没人理会·等我再次被押进刑讯司,不给我辩白的机会,立刻就是搜魂。”
“给过哟·”狄荣山突然开口,文书官的视线不紧不慢的转过去,演技极好,看狄荣山的视线完全是上位者的目光··“当时我在场,你说你是被人骗去的,可却支支吾吾不肯说是谁骗了你。”
狄荣山微微冲文书官低了下头,“平阳城大,每天都要发生无数故事,你的案子不过是偷香窃玉,就算对象是世家女,按理也不该关你那么久·”·“你口称冤屈,想速战速决的世家从抓到你的那一刻就开始向平阳城施压,要对你搜魂。
平阳城主府不同意,事情才会一直拖着·”·迟谷开口:“既然不同意,为什么不给他辩白的机会一年的时间,还不足够让你们查出真相吗”·“你只听了他片面之词,既然已入大牢,便是戴罪之身,已是罪人说起话来还不尽不实,”狄荣山,“勉强能证明自己或许不是犯人,却不肯透露更多消息——那样子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狄荣山停顿了下,“和你现在的样子挺像的·”·披着裘皮的男人低笑一声,笑容里是说不出的讽刺:“替人顶罪甘之若饴·迟谷,你觉得,如果今天道一没自己跳出来,你能逃得过搜魂这一关吗二十年前的案子没闹到满城皆知,平阳城和世家追查了一年都没放弃,最终用上了搜魂这种招数——你记得这件事。
如今采花大盗沸沸扬扬,影响比那件案子大了不知多少,你居然还敢顶罪·”·“毁人闺誉不是杀人,胜似杀人·道一到底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事,让你这么维护他”·狄荣山的话是讽刺,讽刺迟谷和道一的是非不分,宋怀尘开口更尖锐,是非不分中的那一点可贵人情味都被搅了个粉碎。
“还是说,你确定他会来救你所以索- xing -演一场苦情戏”·迟谷很平静:“我没指望谁来救我·”·道一很气愤:“你没被诬陷过,根本不知道人绝望的时候是转不起这种小脑筋的”·宋怀尘确实没有类似的经历:“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话题扯得太远了。
你因为有嫌疑,被关了一年,然后被搜魂,再因为无罪被释放——恐怕也不能算是误判”他询问的望向狄荣山··“牵扯上了其他世家,不便详说。”
狄荣山干脆的拒绝了,“道一不是犯人,但确实不无辜·他经搜魂未死,道途未绝,平阳城给了补偿,我以为已经仁至义尽·”他用一点都不低的声音抱怨,“倒不想想因为他说得不清不楚,平阳花了多少人力物力去查探证据——还不是为了不用搜魂术”·道一面无表情:“你站在平阳一边,自然说什么都是对的。”
狄荣山嗤笑:“我在平阳长大,不站在平阳这边,还站在你那边”·狄荣山将话题扯回来:“你如今做采花大盗,是因为二十年前的那件事”·道一承认:“是。”
宋怀尘紧接着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女人”·黄药师正喝茶,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迟谷跪着,身子止不住一震;道一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承认了:“是。”
·灵异神怪陆亭云忍不住问:“为什么”他问的是宋怀尘,“为什么会有这种怀疑”·“既然是报复,就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会手下留情。”
宋怀尘声音平静,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话和蕴芝的“采花贼是女人”一般,是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发言,“那么多姑娘被迷晕,就没一个漂亮得让他把持不住的如果他真喜欢女人,怎么会想到去招惹藏经阁……”最后三个字,宋怀尘是注视着陆亭云的眼睛说出来的,压上了重音,“……招惹你。”
陆亭云瞳孔一颤,视野中白衣白发的宋怀尘沉着表情,认真中带一丝薄怒,迫人的气势比逼人的俊美更引人注目,让他移不开眼··“我喜欢男人·”道一直接说了,这话他也憋了很久,如今已经暴露了采花大盗的身份,再不说,恐怕就没机会了,“二十年前,我不过是外门弟子,会遭那场大难,正是因为我喜欢的男人。”
平阳是修真界第一大城,各宗派弟子常常会因各种各样的原因来这里,内门弟子办事,外门弟子会做为跟班一同前来··道一老实肯干事,内门弟子愿意带他来,来得多了,道一便也有了熟悉的人,其中不乏世家出身的,金谷园培育五谷,和世家多有往来。
道一认识的中,有一位是特殊的,那是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对身为外门弟子的道一颇为照顾,一来二去,两人熟悉起来·日子久了,道一渐渐生出了些暧昧的心思,因想着对方不是什么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自己与他也不是全无可能,就鼓起勇气表白了心意,战战兢兢等对方回应,等来的是对方震惊的表情,以及眼神中难以掩饰的——·厌恶。
道之一途讲究- yin -阳调和,虽是修真,仍似凡界,男女- jiao -合到底是主流,虽不禁同- xing -双修,可接受的人毕竟少··道一沮丧、失望,甚至绝望,但也放开手不再纠缠,断了和那人的往来。
·可在一段时间之后,当道一在无意中看见那人愁容满面时,犹豫再三,到底忍不住凑上去问他怎么了··道一说:“我很高兴他还把我当朋友,肯对我倾诉。”
宋怀尘心想:这就要命了··那世家子不受重视,婚配也没自由,被迫娶自己不喜欢的姑娘··因接触的世家多了,道一也懂得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大多数世家子弟倒也认命,不会太抗拒,像他面前这位的情况,很可能是已经有心上人了。
道一问他,他支支吾吾不肯说··道一既伤心又心疼,问他真的没有一点转圜余地了吗·那世家子摇头,说除非他们两个中的一个被发现德行有缺,或者索- xing -人没了,婚约才会解除。
黄药师震惊了:“就因为这个,你就要毁了一个姑娘的清白”·“我喜欢的人所讨厌的人,当然是样样都不好·”道一承认,“而那姑娘也正好有心上人——那个世家子告诉我的。”
如此一来就顺理成章了,找个机会让姑娘和她的心上人直接成事,婚约自然解除,道一负责去迷晕姑娘的心上人,把他送到姑娘房间··“中间出了差错,被迷晕的反而是我。”
道一不想回忆详细经过,直接一句话带过,“我不后悔做了这件事,但平阳的严刑峻法让人胆颤,我到底想为自己找条出路·”·所以他表现得矛盾,说话只说一半。
时至今日,道一也洒脱:“被搜魂我也认了,毕竟做了错事·”·“但是——”· · ·第65章 ·“但是”之后就是道一走到如今地步的原因了,在场的人都打起精神, 听他说下去。
“但是我前年来平阳, 看见他, ”道一的话音停了下,“看见他让一个男修, 靠在他的肩膀上·”·在道一表白时显得极为抗拒的世家子,在十几年后,与另一名男修结成了道侣。
十几年的时间,对修士来说很短暂, 然而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很多人都已经变得完全不同了··道一当然要问那两人的事情,他很轻易的就问到了··“平阳没有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们的事。”
是个通俗的, 皆大欢喜的, 话本式的故事,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本该与其他世家联姻的世家公子在市井间找到了自己的真爱, 两人经过艰难的抗争终成眷属, 过上了新福美满的生活。
道一问的重点是:“他喜欢男人”·“小兄弟你这就狭义了, 修仙之人求的是神魂相和,怎能囿于- xing -别”·如果世家子无所谓男女, 那当初他的抗拒厌恶就是针对道一这个人的了。
这消息对道一不啻于晴天霹雳,他被自己当做朋友的人,厌恶了·为了证明自己制成的迷药真的有效,道一当着八宗长老们的面吞食药粉, 他- xing -格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倔强,这份倔强支撑着他用了两年时间,通过各种辗转的手段,得知了世家子拒绝他的真正原因。
世家子嫌弃他身份低、修为低,以及,长得难看··“他现在的道侣,身份比我更低,修为勉强看得过去,但那张脸,是真好看·”道一沙哑的笑起来,“因为长得难看就被厌恶,这还有没有道理”·“红颜枯骨,众生平等,修士修心,不重皮表……”道一啐了一口,“都是屁话。”
“如果只是因为我长得不好,被拒绝了,我也就认了,毕竟喜欢这种事情也不能用道理来衡量·但是——”这是道一口中的第二个“但是”。
宋怀尘接了下去:“但他利用了你·”·世家子明明不喜道一,却利用道一对他的喜欢,让道一替他犯险,结束一桩他不喜欢的因缘··灵异神怪·“后来想想,他说那姑娘有心上人,也不一定是真的。”
道一被迷晕,说不定也有世家子的手笔在里面··这点道一没能查出来,他查出来的是,当他被抓之后,世家子无动于衷,没有试图营救他··陆亭云无法认同道一:“那你应该去报复那个世家子,而不是糟蹋那么多无辜的人。”
“他们不无辜·”开口的是迟谷,他用平静的声音说着话,“之前提到世家子和他道侣的时候,众人的评价是修士证心,无需在意男女,这只是一部分人的想法,更多的人,还是觉得需要- yin -阳调和,不过因为世家子毕竟是世家子,很少有人当着他的面说难听的话罢了。”
“另一位主人公的脸也功不可没·”道一冷笑, “平阳城里喜欢男人的不止一个,但对于其他人,风评就是另一番情景了·”·狄荣山饶有兴致的问道:“你迷晕的那些,都是看人下碟的”·道一点了头,他为了查世家子拒绝他的真实原因,花了很大一番功夫,建立起了不少消息途径,这些途径用来查其他事情也很便捷。
宋怀尘:“陆亭云也是”·陆亭云:“……”他简直要冤枉死了,“我当然不是”·“他不是,他是个好人。”
道一垂下视线,低声说,“被很多人喜欢的好人·”·“这个‘被喜欢的好人’从你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味道不对啊·”宋怀尘的语气带点漫不经心的调侃,身姿却坐得很正。
表面上戏谑,实际上认真··狄荣山看了眼宋怀尘,又转头去看陆亭云,后者脸上多少带了点焦急的表情··然后狄荣山没忍住笑了一声:“有趣·”·众人因他的笑声转了头,宋怀尘最通透,看见他的表情又用余光看了眼陆亭云,知道是被看出来了,也不掩饰,冲狄荣山勾了下嘴角,是个志在必得到带了挑衅的笑:“是么”·“是么”两个字是回复狄荣山,宋怀尘偏过视线,接着这两个字,对着道一顺畅的说了下去:“我可不觉得有趣。
既然是好人,你为什么要抓他”·“因为我想知道,如果把当初的我,换成陆亭云,事情会发生什么变化”道一抬起了头,恨恨的望向宋怀尘,“陆亭云是无辜的,他是会被搜魂,还是将计就计的和对方结成道侣”·宋怀尘问:“你希望如何”·“我”道一笑了,“我希望是后者。”
“因为这样,就能证明我做的没有错·”·“为什么是城主府”狄荣山一连抛出两个问题,“为什么迟谷也在那里”·道一这回答得不是那么干脆了,他开始犹豫,垂着眼睛,无意识的抿嘴——他在思考如何回答。
狄荣山不会允许他思考,但硬逼不符合他当下的身份——作为酒楼东家这一旁听者,他已经说得太多了——狄荣山将手背在身后,冲主座上的文书做了个手势。
不知不觉已沦为背景的文书准备开口,却又被宋怀尘抢白··“在这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宋怀尘问道一,“陆亭云的剑呢”·道一抬头:“剑”他看着宋怀尘的眼神有讽刺的意味。
宋怀尘看他神色,直接笑了:“怎么,你觉得我问你讨要陆亭云的剑,是为了方便他在这里,一剑杀了你”·陆亭云义正言辞:“扰乱公堂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迟谷低声道:“那出了公堂呢”·陆亭云诧异的看过去,意外于迟谷会说这种话:“我相信平阳城会给所有人一个公道,不会做这种傻事。”
迟谷垂头不出声了··宋怀尘又一次问道:“剑呢”·“在我须弥袋里·”·宋怀尘起身,解下他腰间的须弥袋,然后放松捆着道一的灵力绳索,让他的双手可以活动。
道一打开须弥袋,老老实实取出陆亭云的剑,递给宋怀尘,后者抬手将剑还给陆亭云··“多谢·”陆亭云诚心诚意的道谢··宋怀尘这才帮道一将须弥袋系回去,又捆上他的双手,然后自己坐回去。
文书将话题引回来:“你为什么将陆亭云带到平阳地牢”·道一想好回答了:“因为那里不容易被发现·”·文书继续问:“为什么迟谷在那里”·“因为我不希望他被发现。”
“为什么要把迟谷藏起来”·“我一早就把他藏起来了啊·”道一这回的回答不再是简单的句子了,“迟谷师兄与我亲厚,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在做什么,所以索- xing -把他迷晕。
平阳地牢戒备森严,反过来说却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把他放在那里,我能放心·”·狄荣山借文书之口,说出了自己的发现与道一的陈述不符的地方:“但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醒着,没有被下过迷药的哼痕迹,而且已经走出了牢房。”
“顺带一提,那牢房的布置与陆亭云所在的一模一样,结界形同摆设,迟谷的灵力又没有被封,你是怎么安的心”·“你说是为了不让迟谷知道你在做什么才将他迷晕,可现在看来,他对你所作所为知之甚详,他甚至知道你下手的那些人都不无辜啊。”
黄药师听了半天,觉得道一迟谷两人之间绝对有问题··平阳城主感到不耐烦了:“还是不肯说实话啊,要不搜魂吧”他做了很不负责任的发言,“道一被搜过一次魂还能活下来,再搜一次估计没没事吧”·文书没说话,但用表情和肢体语言表示出了意动的思考姿态。
灵异神怪·这是激将,激的是迟谷··激将起了作用,迟谷激动起来:“搜魂对识海损伤极大而且没法医治,道一如今虽活着,却一直忍受着痛苦,如果再来一次、再来一次……”他说不下去了。
文书喝道:“如果不想道一被搜魂就说实话”·地上跪着的两人都不开口,宋怀尘第二次站了起来··“你们都不说,要不就听我说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过去··“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是我从地牢救出了陆亭云·然而在地牢外,陆亭云是跟着城主府的人从外面进来的,你只能是在地牢中看见了我,所以当时你也在那儿。”
“你发现陆亭云已经不在了,却没有下一步行动,是因为我引起了巡逻兵的注意,你不敢在他们面前做小动作,所以你也没法阻止迟谷从牢房中走出来·”·“迟谷牢房的布置和陆亭云的一样,也就是说他一眼就能知道陆亭云在哪里,禁制形同虚设,迟谷可以救人,也可以——”·宋怀尘蹲下身,看着垂头看着地面,不肯与他对视的两个人:“——情不自禁一下”·陆亭云脸色白了一下:“宋道友”他气得连“宋兄”都不叫了。
迟谷、道一两个人都没反应,宋怀尘压上最后一根稻草:“陆亭云的房间里有詹草,你们都知道詹草有什么用吧”·“陆亭云被很多人喜欢,迟谷也是其中之一吗道一你之前被迫做过‘成人之美’的好事,这一回,是心甘情愿的去做的对吗”·跪着的两人沉默着,沉默很短暂,然而再短暂,在宋怀尘一再发问的情形下,都带有默认的意思。
迟谷整个人晃了下,极缓慢的转过头,以极大的震惊与不敢相信的口气,颤声喊了声自己的师弟:“道一”· · ·第66章 ·“还有那朵牡丹。”
宋怀尘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前日折断花- jing -时的- shi -润感,“为什么要用迟谷房间里的是栽赃陷害, 还是你们两个合谋”·藏经阁法明被宋怀尘提醒:“贫僧房中的芍药又做何解”·道一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芍药没什么意思, 只是想着采花大盗要有花, 就顺手放了一朵。”
迟谷还在等解释,又喊了一声“道一”, 他虚弱的呼喊里几乎带上了祈求的意味,害怕听到一个不想要的结果··宋怀尘突然听到狄荣山的传音:“嘿,你看啊,到这一步了他居然还没生气, 多有意思。”
宋怀尘回答他:“是啊,有意思,他不顾被搜魂也要替道一顶罪啊·”·“好在道一还记得来救他,不算太令人失望·”狄荣山说。
宋怀尘想起昨日雨后道一来求他们救人时的急切, 不像是装的··“看来是个有趣的故事·”狄荣山用这句话结束了传音, 因为道一开口了。
“迟谷是被我抓走的, 陆亭云也是被我抓走的, 被抓走中的一个救出了另一个, 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迟谷的房间里没有詹草, 如果他对陆亭云无意,自然有其他办法化解陆亭云身上的药效, 如果有意,顺水推舟又有何不可,说不定能成就一段佳话呢”·“至于牡丹,我只是觉得这花衬陆亭云, 见师兄房里有,就顺手折了,”他嘲笑宋怀尘的逻辑,“我只是从一个受害人处顺走一物用在下一处,哪来栽赃一说”·“你对陆亭云可有意” 宋怀尘视线一转,问迟谷。
“我敬佩陆道友为人,但对他没有儿女之情·”迟谷立刻答道··狄荣山摇头晃脑:“看来成不了佳话,最多只能成怨偶·”·道一似是不平:“现在当然这么说,如果不是你们横插一脚,谁知道结果如何”·宋怀尘笑:“你还不服了假使迟谷真对陆亭云有意,这也只是他单方面的好事,你问过陆亭云的意思了”·道一底气很足:“迟谷师兄哪里配不上陆亭云吗陆亭云红颜知己无数,但他从未对任何一人有过回应。
迟谷师兄与他熟识,两人相处时总有谈不完的话,说不定陆亭云心中也有意呢就算陆亭云真的不愿意,那也是为了给他解毒,他一个男人,总不至于还抱怨什么吗”·狄荣山开口:“泄了元阳能不抱怨”他想了想又问,“是元阳吗”·八宗在列,陆亭云怎么可能回答这种问题:“是不是和采花贼一案无关。”
但宋怀尘看着,他怎么可能忍得住,“我与迟谷不过是同辈间的交往,就像他说的那样,我钦佩他的为人处世,修真才能,但绝无儿女私情·”·他上前一步,视线盯着道一,话却是说给另外一个人听的:“但我确实有意中人了。”
道一猛地抬头,狄荣山比他更快,问:“谁”·陆亭云一笑:“这和现在的案子有关吗”·宋怀尘也是一笑:“自然是没关系的。”
他转向迟谷,“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迟谷抬头看他,像是没明白他的意思,宋怀尘继续说:“采花一案至此算是真相大白了,是道一犯下的祸事,与你没有干系。
但虽然你不是共犯,但你却对所有事情知之甚详,比如在平阳地牢中你能说出缫丝·”·“你为什么会知道又为什么甘愿替道一顶罪我并没有从道一的陈述中,听出值得你这么做的理由——除非你真的心悦陆亭云。”
宋怀尘说到这里,收到了陆亭云忍无可忍的传音:“宋怀尘,老提这个干什么”·宋怀尘慢条斯理的回答他:“因为我生气啊,我这个正主还在徐徐图之,那头却在筹谋着霸王硬上弓了,他们倒不问问我愿不愿意”·灵异神怪·陆亭云立刻不说话了。
迟谷不说话,狄荣山进一步刺激他:“证据确凿,道一罪无可赦,今天可能是你们师兄弟两个最后一次见面了,你真的没什么要说的吗”·“我与道一同罪。”
迟谷深深的埋下头,“最后一次”压垮了他,“迷药是我研制成功的,缫丝也是我培育出来的·”道一并不是惊才绝艳之辈,他手中那些常人闻所未闻的东西,都是迟谷的成果,“他查世家子的很多消息渠道,都是我牵的线。”
迟谷是金谷园内门的杰出弟子,认识的人自然更多,“他问我拿药,拿缫丝,问我要很久不用的消息渠道的人的联系方式……他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其实我都知道。”
道一插嘴:“我知道你知道·”所有当迟谷说出被采花的人都不无辜时,他没有表示出惊讶,“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阻止我”·“我阻止了,你会听吗”迟谷苦笑,“况且这是你你想做、你有理由做的事啊,我为什么要阻止”·道一愣了下:“什么意思”·迟谷没管他,继续说着:“只是我没想到,你会把我迷晕,要把我和陆亭云凑一块。”
道一越听越觉得不对,心里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慌,他大声问:“你为什么要替我顶罪”·“我与踏月楼的婚约就要解除了,我已经说服了踏月楼长老,得到了对方姑娘的理解,”从始至终,无论是踏月楼还是迟谷,都没透露那位姑娘的名姓,所有人都只知道迟谷有婚约,却不知道女方是谁,大宗风范与君子风范保护着那姑娘的声名,“就差一个解除婚约的仪式了。”
踏月楼宛芳点头:“确实如此·”·是她们那儿的姑娘一心要嫁,迟谷从一开始就抗拒,却因师命、宗门考虑等等因素,不得不承下这门婚约,正因为其中有这样的波折,所以宛芳才从一开始就没透露姑娘的名姓,她觉得这事不成。
迟谷虽抗拒,但一直是私下里找她们商量,力求将影响降到最小,并没有把踏月楼姑娘的任- xing -宣扬得人尽皆知,用舆论来压迫踏月楼退步,所以宛芳说迟谷品行好。
“就差一个仪式了,道一,就差一个仪式……”迟谷抬起头,深深的看着自己的师弟,“我就能光明正大的对你说,我心悦你·”·除了踏月楼,在座的八宗皆是表情空白,对面世家倒是有了看热闹的心思。
“道一,我心悦你·”·“怎、怎么可能”最受冲击的无益是道一,他脸上是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这么丑,修为还低,怎么……”·“你总是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好,可我觉得你样样都好。”
迟谷显然是豁出去了,“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我为什么明知你在做不益事,却不阻止,也不揭发你如果不是喜欢你,我为什么,要替你顶罪”·二十年前,被搜魂后道一奄奄一息,正好在平阳的迟谷救了他。
迟谷向来好心,救道一是出于同门情谊,自认只是做了件该做的事,但对道一来说无疑雪中送炭,自此便将迟谷当成恩人对待··也是因祸得福,道一恢复后,修行进展居然比之前快了不少,没几年就筑了基,从外门弟子变为内门弟子,又因感念迟谷,想法设法和迟谷拜了同一个师父,成了他的师弟。
·宗门弟子都需领宗门任务,道一报恩的方法便是把迟谷的那份活也包揽了,让他有更多的时间修行··迟谷自然不会同意他这种自毁前程的做法,可他没能拧过道一,作为补偿便为道一搜罗各种珍本秘籍,弥补他在修行时间上的缺失。
虽然道一的修行比在外门时快了不少,但和内门其他有潜力的弟子相比,还是太慢了,又因为之前有搜魂一事,道一的- xing -格也不讨喜,师尊对他并不上心·秘籍虽好,但对道一来说却太深奥,没个人教导等同于废纸。
于是迟谷教他,可以说道一如今的修为,都是迟谷一手教出来的··道一不聪明,但勤奋、踏实·他胖乎乎的也算不上好看,可他笑起来的样子迟谷真的很喜欢。
“喜欢这种事情没理由可讲·”·迟谷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弟,可他不敢说··因为之前的遭遇,他怕道一有心结,不敢提,再者断袖毕竟少数,他怕师尊反对。
就在迟谷想着做一辈子师兄弟也不错时,与踏月楼的婚约便晴天霹雳一般的降临到了他身上··道一还诚心诚意的恭喜他,替他高兴·完全高兴不起来的迟谷哭笑不得,向他隐晦的透露了自己与踏月楼没可能,他喜欢男人。
那时候正是陆亭云因为葛青魔修一事,与宗门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迟谷一边担心陆亭云的境况,一边佩服他与宗门抗争的勇气··他可以委曲求全,等若干年后再为自己证明,但他没有。
那是就算丢了- xing -命也宁折不弯的骨气··“因为我提到了他,你就误会我喜欢他吗”·“如果,”迟谷犹豫着,“如果我有勇气早一点开口,是不是……是不是根本不会有采花大盗这件事了”· · ·第67章 ·采花大盗一案尘埃落定。
道一没有给迟谷回答,因为这世上没有“如果”, 他同样, 也没有回应迟谷的心意, 只说“我不配”··酒楼不是平阳刑狱司,虽说已算得上真相大白, 但无法立刻宣布判决,城主府有一整套程序要走。
至于为何要在这里审讯迟谷,一方面是为了方便真正的采花贼救人,发挥迟谷的诱饵作用, 另一方面则是,无论八宗还是世家,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乐于踏入刑狱司的地界。
审问结束, 八宗世家纷纷离开, 道一和迟谷被压在当堂, 将由文书官与候在外头的平阳巡逻兵压送至大牢··灵异神怪·宣布了散场的文书官出声挽留:“请宋怀尘、黄药师、陆亭云留步, 城主请三位入府一叙。”
听见文书的话, 八宗世家略微驻足, 看了看被点名的三人继续往外走去,房坚白落在最后, 拍了拍陆亭云的肩膀才离开··等道一和迟谷也被押走,室内就剩下了知根知底的几人,文书冲狄荣山拱了拱手,也告退了。
宋怀尘问:“叙什么”·狄荣山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先吃个饭呗我这个酒楼东家还没正经请过客呢·”·宋怀尘不反对, 还有两个人也不会反对,他们跟着狄荣山上了酒楼顶层,在一桌珍馐前分宾主落座。
宋怀尘照旧是浅尝辄止的吃法,黄药师依然狼吞虎咽,两人在平阳城主在座的席面上表现得和平日里毫无两样,唯有陆亭云的举止带着赴宴式的拘谨——他对狄荣山的戒心比另外两人强得多。
黄药师嘴巴不停,吃着还说着:“那些遭殃的也是倒霉,一时逞口舌之快,没想到招来一场横祸·”·宋怀尘转着手中的茶杯:“所以说做人要讲礼貌,保持对他人最基本的尊重啊。”
对断袖之事评论难听的人中,恐怕不仅有逞口舌之快,哗众取宠彰显存在感的,也有确实打从心底拒绝厌恶这种- jiao -合的在··黄药师点头表示同意,然后问:“会怎么判决”·平阳城主当然是了解刑狱司法度的:“道一的下场不会好,这次事件影响太大。
虽罪不至死,但他的下场不外乎两种——其一,废去全身修为逐出修真界,其二,送去苦寒荒僻之地做一辈子苦力·至于迟谷,知情不报又助纣为虐,会被封住灵力,挨上一百到两百鞭。”
“这么说,他们两个之间,是不会有好结果了啊·”黄药师感叹··宋怀尘侧头看他:“怎么,你可怜他们”·“倒也不是,他们做了错事,理当受罚,我只是觉得唏嘘。
如果迟谷能果断些,早点表明心迹,是不是真的不会有这些事了”·陆亭云放下筷子:“或许吧,迟谷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如果迟谷早点说明白,道一有了牵挂,也许结果真的会不一样。”
狄荣山揶揄:“陆道友的口气听上去,很能感同身受”·黄药师闻声往陆亭云那儿看了眼··陆亭云大大方方点头:“毕竟我也喜欢男人。”
黄药师:“……咳咳咳——”他呛到了··宋怀尘给他拍着背:“至于么”·黄药师:“惊讶,”他断断续续的说,“这么长时间我居然没看出来”·宋怀尘:“有什么可惊讶的,你不是也没看出来道一喜欢男人吗”·黄药师于是更惊讶了:“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陆亭云的视线轻轻的落在了宋怀尘脸上。
宋怀尘笑着,云淡风轻的说着:“很简单,因为我也喜欢男人·”·黄药师抖着手指,指宋怀尘,又指陆亭云,他终于敏锐了回:“你们、你们都喜欢男人陆亭云被抓走的时候你那么生气,陆亭云又说他有喜欢的人,你、你们两个难道——”·宋怀尘给黄药师拍背的手改为拍他的肩:“你终于发现了啊。”
黄药师:“……你们……你们让我缓缓·”·宋怀尘让他缓缓,干脆利落的换了话题:“你找我们做什么”他问的是狄荣山。
“是正事·”狄荣山慢条斯理的咽下了嘴里的菜,然后回答,“酒楼人多口杂,到城主府再说·”·平阳城主府巍峨,守卫森严··在狄荣山的带领下,四人畅行无阻。
平阳城主直接将三人带进了书房,熏香点燃,房门一关,狄荣山扭动机关,解开法阵,从暗格中取出一块令牌来,正面向外,向三人展示:“认识吗”·那是块黑色的陨铁令牌,质地细密,细而匀称的铁线在底部浇筑出山川湖海的形状,正中一柄七星勺滴下一线星光,落在水天交界之处,平坦的铺开——·黄药师悚然变色,张口喊出“度量衡”三个字。
宋怀尘伸手拦了他一下,示意他冷静,然后问狄荣山:“你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两个意思,一是为了表明我自己的身份。
二是为了探一探你们的底细·既然大家都知道度量衡,事情就好办多了·”·“刚刚在大厅中,文书称你们为贵宾是我授意·想必各位也看得出我对你们的——”狄荣山用了这么个词,“——别有用心。”
“作为平阳城主,我希望黄药师,宋怀尘你们两位能成为平阳幕僚,平日里不需要待在此城中,只要在平阳有求于你们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便可·平阳幕僚待遇优厚,财物上自不必说,只要不妨碍平阳正常运转,城内的消息渠道也可随意取用——”·不等他说完,黄药师就问:“随意取用不是每个幕僚都有这样的权利的吧”·狄荣山笑笑:“不是每个幕僚都会得到城主的亲自招揽。
我招揽你们,当然要表现出足够的诚意·”·“况且,我不仅是作为平阳城主在招揽你们·”平阳城主招揽的只是宋、黄二人,而现在陆亭云也在座,“我还是作为度量衡的一员在招揽你们入伙。”
“我对你们的好奇,始于映山湖,那座村落度量衡早有记载,修士进不得出不得,你们却成功的走了出来·”不等三人发问,狄荣山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是怎么知道的,“映山湖外的那处洞窟附近有度量衡的人守着。”
陆亭云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那魔修残害映山湖人时度量衡不可能不知道,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灵异神怪·狄荣山反问:“魔修杀映山湖人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为什么要出手”·黄药师猛地一拍桌子:“度量衡不是专管不平事吗”·“不平弱肉强食,世道何曾真正太平过”狄荣山不为所动,“我取牲畜而食,碾五谷为粮,可有人为牲畜、五谷鸣不平对魔修来说,人与牲畜无益,都可以取而食之,他们反而更公平。”
宋怀尘笑:“所谓众生平等·”·狄荣山赞赏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黄药师不赞同,质问道宋怀尘:“那你还救阿晚,还杀葛青”·“这是两回事。”
宋怀尘喝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我的立场是偏的啊·至于度量衡,应当是中立的记录者吧·”可这么说又不对了,“那你们的平的不平事到底是些什么事”·“没标准,”狄荣山笑起来,那笑是自豪的,他苍白的脸上因此显出了别样的光彩,“觉得看不下去了,将能找到的人聚起来,投票表决,少数服从多数,通过了就管,通不过就继续看着。”
宋怀尘点头:“是个好办法·”·黄药师颇为诧异的看了眼宋怀尘,很显然因为狄荣山的描述,他对度量衡的印象下跌了,而宋怀尘与他恰恰相反。
陆亭云对度量衡没有什么特殊的好恶,他在意的是狄荣山透露出来的信息:“度量衡关注着映山湖,那归园田居呢”·“度量衡记载中,归园田居是先于映山湖出现的。”
狄荣山道,“度量衡是个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组织,”他们的严密从投票表决上就可见一斑,“这样的组织运行必须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而归园田居,就是度量衡的钱袋子。”
宋怀尘喝茶的动作一顿,抬头看过去,狄荣山将视线转向他:“归园田居被埋太久,久到无人知晓,自然没法支撑如今的度量衡,但当今的珍宝阁正是由它的分支演变而来。”
“在度量衡最初的文字记载中,归园田居就存在了,这两个组织是同时创建的·然后突然有一天,天降劫雷,地动山摇,归园田居沉入地下,映山湖出现了,映山湖旁的那个被结界包这小村子也同时出现,里面屋舍田地俱全、男女老少皆有,是一副世代繁衍的图景,全然不像是突然出现的。”
“在归园田居沉没和映山湖出现的交接时分,白骨山短暂现世,度量衡前辈扶乩占卜,算出白骨山与映山湖人有关联,联系映山湖人由地下而来,他们极有可能,根本不是人。”
 · ·第68章 ·黄药师问:“此话怎讲”·狄荣山却摇头:“此话怎讲——我不知道该怎么讲,我知道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度量衡对映山湖、归园田居关注已久, 但始终没有任何进展·你们带来了进展, 这就是我拉你们入伙的原因·”·狄荣山的视线定格在了宋怀尘脸上·黄药师知道宋怀尘在归园田居一事中占了主导地位, 于是也看过去,陆亭云知道的更多, 宋怀尘对他说过,归园田居是他宗门分支——这一点在与黄药师讲述事情经过时被隐去了。
当时陆亭云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听狄荣山一说却觉得不对··归园田居与度量衡同时出现,在狄荣山的描述中已经是个可怖的庞然大物了, 而宋怀尘却说它只是分支。
主宗必然比分支更古老庞大,那宋怀尘的宗门,该是什么样的·狄荣山黄药师看着宋怀尘,陆亭云却不敢看他··宋怀尘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放下茶盏, 垂了视线。
他没有立刻说话, 三人都看得出他在思考··思考到底要不要说··宋怀尘最终决定说出来, 他抬起视线, 并没有特别注目谁, 泛泛的看着,泛泛的问:“你们知道无象殿吗”·陆亭云茫然, 他完全没听说过,于是摇头。
“无象殿”黄药师皱眉,虽然海外十洲的修士千年才能聚上一聚,但彼此间的消息倒也不算闭塞, 他没听说过鹤亭望有无象殿这个宗门,任何一洲上都没有这个名称,“那是什么”·“是我……”宋怀尘很想说“是我的宗门”,但细究起来,他又不能算无象殿弟子,于是只能说,“是我待过的地方。”
“我听说过哦·”最后说话的狄荣山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无象殿,是藏尽三界宝藏的地方,归园田居只是它的冰山一角·”·狄荣山看着宋怀尘,眼神亮得带上了侵略- xing -。
披着大氅的狄荣山坐在夏日的阳光中,却仿佛在雪夜中跋涉的猎人一般:“我还听说,无象殿坐落在十洲之外的仙岛之上,宋道友,从海外来”·既然决定说了,宋怀尘也不吞一般吐一半,直接承认:“我从海外来,替无象殿来找东西。”
黄药师不明白了:“如果你是无象殿的人,那小丹峰又是怎么回事”他自己想了个解释,“无象殿也是类似度量衡结构”·宋怀尘摇摇头:“等会儿和你细说。”
狄荣山表示他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稍候了,现在就说吧,我知道黄药师也是从海外来的,十洲修士度量衡不可能找不到出处·”·陆亭云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他勉强维持着镇定,用仿佛不认识的目光看宋怀尘和黄药师:“所以你们两个,其实就是我们口中的神仙”·事已至此,又早和宋怀尘讨论过,黄药师索- xing -也摊开讲:“是不是觉得很失望”·陆亭云:“你们……让我缓缓。”
“不用缓了,”宋怀尘道,“你们称自己所在的地方为海内十洲,我们称我们生活的地方为海外十洲·”·“海内海外的区别是谁分出来的不管是谁,他的视野肯定比海内海外更广阔,那才是真正的神仙。
海外十洲,不过就是海上又一处修士修行的地方·”·灵异神怪·陆亭云被宋怀尘提醒,突然回忆起自己在境界提升时所见的幻境——说是见也不准确,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听见。
“你们怎么称呼我们这里”陆亭云问,“是海内十洲,还是用一个地名代称”·“我们不知道海内有十洲,只知道有一片生活着修士的陆地而已。”
黄药师回答他,“第一次听见你说海内十洲,我们很惊讶·”·海外十洲再加上一块海中陆地,那便是十一洲了··宋怀尘见陆亭云一脸沉思,便问:“怎么了”·陆亭云抬头道:“为什么都是十洲”·狄荣山说:“十是圆满之数,大概是个虚指,像我们这里,虽然被称作中洲,但也不是全连在一块儿的啊。”
陆亭云点头,自嘲般的笑道:“我自觉海内十洲已经够大了,再加上海外十洲……那神仙的世界该有多广阔·”·这话听上去像应付的场面话,这个话题谈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我们把老底都掀出来了,能入伙了吧”宋怀尘一手按在桌子上··狄荣山挑起嘴角,露出一个公事公办又显得亲切的笑来:“当然。”
“我要看度量衡关于归园田居和映山湖的所有记录·”·狄荣山很爽快:“请·”·城主府中藏书阁第三层,唯有持城主印信者方能进入,狄荣山带三人登上第三层,向守门老者规规矩矩施了一礼,而后出示印信,老者抬眼看了三人一眼,提笔记录,然后才放行。
越过禁制,黄药师转头又望了眼坐着的老者:“守阁人是化神巅峰修为·”·“他是度量衡的人,修为自然得高些·”狄荣山道,“毕竟他守着的,可是度量衡的秘密啊。”
禁制之后是一道长廊,左右两边是一排排密密匝匝的书架,那书架高得望不见顶,最高处居然有云雾环绕··“平阳是修真界第一大城,极适合情报的流通与储存,所以这里储存着的,是度量衡所有的记录。”
狄荣山的语气颇为自豪··黄药师看着两侧书架,颇为意外,架子上的是一册册青皮线装书:“不是玉简”·“度量衡的记录可抄可读,唯独不可直接刻入神识。”
狄荣山回答他,“老前辈说这叫做返璞归真,真正长久的,唯有纸笔记录下来的东西·”·汗牛充栋,宋怀尘环顾四周,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无象殿的书库:“哪些是有关归园田居的”·狄荣山伸手一引:“最前面。”
度量衡藏书是以时间排序的,归园田居在最早的那批记载中··平阳藏书阁第三层,仿佛是打通了须弥世界的无限空间,大得惊人,那排书架藏在最深处,狄荣山一路带他们走过去,一路介绍途径的书架上都是些什么内容。
陆亭云越听越惊讶:“这些书你都看过”·“我元婴就是平阳城主,总要有一技之长·”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这些书里记录着很多精妙的诀窍,弥补了我修为上的不足。”
陆亭云想起了狄荣山在平阳地牢一抓一握间引动的阵法,耳边听到他继续说:“宋道友,你- cao -纵木偶的手法,与度量衡书中记载有异曲同工之妙·”·“我从度量衡学到的小诀窍能让我以元婴修为对上化神仍立于不败之地,它们太强大了,所以我很早就怀疑它们不是此世之物,今天,我更能确定它们真的是从别的、更高的地方流传来的了。”
宋怀尘制服道一的阵法与城主府大阵类似,他口称“借鉴”,实际上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借鉴·他能借鉴,是因为他熟悉这一系的阵法。
“我以为是巧合……”宋怀尘沉吟道,“但现在看来,恐怕是无象殿传下来的东西·”·终于走到尽头,狄荣山一指最末端的书架:“到了。”
那书架上少说也塞了近千本的书··陆亭云咋舌:“全是”·狄荣山摇头:“我不可能每本都看过还都记得,”而且宋怀尘想要知道的,或许不是他注意到的那些,“你们得自己看。”
宋怀尘毫无惧色,完全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他应了声:“好·”·黄药师不爱看书,不想看医书外的任何书,望而却步的拍拍宋怀尘的肩膀:“等你搞清了再和我说吧。”
狄荣山也不准备陪他,平阳城主还是很忙的:“我先去处理道一的案子了,万武兵库开启前,我会来提醒你一起出发的·”·黄、狄两人离开,宋怀尘抽出书架最下层,最末一本书来。
他翻开书页读着,问还没离开的陆亭云:“你呢”·“自然是陪你·”陆亭云盘腿坐下,将剑横在膝头,抽出倒数第二层的最末一本书:“也是看着你。”
宋怀尘将视线从书页中抬起:“看着”·“把一个神仙留在这种仙气缥缈的地方,一个不留神你飞走了怎么办”陆亭云抬着,笑着望向宋怀尘,“记得我说过觉得你不像活在这个世上,现在看来,我的感觉很准。”
“感觉·”宋怀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然后突然说,“我感觉,你刚刚没说实话·”·陆亭云:“刚刚”·“提到海内外十洲的时候,你说神仙世界更广阔——这不是你真正想说的吧”·“宋兄感觉果然敏锐啊。”
陆亭云卷起书,敲着手心,“你说的没错·”顿了下补充了一句,“不过这话我只和你说·”·“我听见过‘凡间十一洲’这个称呼。”
灵异神怪·“海外十洲必然比海内十洲广阔,你们认为海内十洲仅是一洲,那么一洲加上十洲,不正好是十一洲吗”·“凡间十一洲”宋怀尘问,“你从哪儿听说的”·“我不知道。”
陆亭云对宋怀尘摇头,“这是我在晋阶时听到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幻听·就是在茶楼看越女舞剑的那次·”如果是幻听,那那个场景也太完备真实了。
 · ·第69章 ·陆亭云完完整整的向宋怀尘描述了自己听到的对话,宋怀尘想了想:“修士晋阶感承天道, 你听到的应当不是幻觉, 说不定——”·宋怀尘想到了自己的经历, 中断了下话音。
那些似幻似真的场景虽然说不上困扰,但到底让人在意·莫洵的话明明白白的告诉宋怀尘, 那些场景是他自己的记忆,那么陆亭云的所见所闻会不会也是他上辈子的事呢·宋怀尘接上话头,冲着陆亭云笑起来:“说不定你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啊。”
陆亭云只当他在开玩笑,笑了笑后垂头看书··宋怀尘心里的怀疑不便说出口, 定定的看了陆亭云一会儿,也开始阅读手里的书册··在宋怀尘移开视线的同时,陆亭云抬眼看过去,宋怀尘感觉到他注意力的改变, 视线一偏, 和他对上了眼神, 并报以询问的神色。
陆亭云笑:“你刚刚盯着我看做什么”·宋怀尘:“你好看·”·陆亭云摇头:“你没说实话·”这是把宋怀尘对他说的话反过来用在宋怀尘身上了。
宋怀尘想了想, 用挺正式的口吻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陆亭云也想了想, 摸不着头脑:“什么问题·”·宋怀尘提醒他:“在审问道一时, 狄荣山问你的问题。”
陆亭云回忆了下:“他问我中意的人是谁,这个还需要回答吗”·宋怀尘摇头:“不是这个, 是前面一个问题·”·前面一个·陆亭云仔细回忆了下。
狄荣山问他是不是元阳··陆亭云:“……”他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你在意这个”·宋怀尘:“我只是好奇。”
这是真话·陆亭云不肯说,他更好奇了,“剑修练的不是童子功, 破了元阳好像也没关系”·陆亭云非常突兀的,用力的点了下头,宋怀尘几乎看笑了,他蹲下身和陆亭云面对面,仔细盯着看了看,仿佛真的从陆亭云不自在的脸上找出了点害羞的红晕来。
“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么可爱呢,还害羞上了”宋怀尘直接笑出来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在还是个不通人事的小娃娃时,陆亭云就入宗修行了,等他懂了这些时,修炼已有成果,面对形形色.色的示好,以及自己懵懵懂懂的憧憬时,他已经能守住灵台清明,克制住那一时的冲动,所以他至今未破元阳。
然而正是因为元阳未破,陆亭云仍可以称一句“不通人事”,被当面直白的问这种问题,怎么可能不害臊··陆亭云恼羞成怒了:“那你呢,你是吗”·宋怀尘大大方方点头,不忘逗逗陆亭云:“很遗憾,我也是,并不能给你什么指导。”
陆亭云相信他的话,但想抓着机会多问几句:“宋怀尘修为高绝,风仪无双,不可能没人献殷勤吧”·“有自然是有·”宋怀尘索- xing -也盘腿坐下,“但我没心情理会。”
宋怀尘的话不是常规的回答,陆亭云愣了下,就听他继续说,“我从无象殿到小丹峰再到这里,始终没能安顿下来,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尚不能温饱,又怎能思……说直白了,就是- yín -.欲啊。”
陆亭云:“……听上去真可怜·”他犹豫了下,没追问无象殿到底是怎么样一个组织,而小丹峰又在什么地方··宋怀尘厚着脸皮:“可不是吗。”
“所以,你现在安顿下来了吗”·这一问将插科打诨的对话转了个调··宋怀尘看了眼陆亭云,表情比刚刚要淡得多·他从逗人玩的情绪中脱离出来,认认真真的思考。
一头白发的宋怀尘将外放的跳脱收起来,端正了表情,嘴角弯起些微的弧度,端的是仙风道骨,他反问陆亭云:“你觉得呢”·陆亭云坐直身体,用剑敲了敲宋怀尘的肩膀:“你觉得,我会放你走吗”·宋怀尘伸出两指按住剑鞘:“说起来,你这本命剑叫什么名字”·陆亭云收回剑,拇指一推,手腕上使了个巧劲,剑出鞘两寸,露出剑身上的铭文:“鸿冢。”
“很霸道的名字·”宋怀尘微微偏头,躲过剑身反的锐利光芒,“我好像也没怎么见你好好出过剑·”·切磋不算,喂招不算,重伤时威力大减的出招勉强算,映山湖破开山洞的一剑能算。
这么算下来,一只手就能数清了··陆亭云想想,也觉得不适应:“从中蛊开始,我就没正正经经的磨过剑,”如今他蛊毒已解,修为提升,“等进了万武兵库,我让你好好看看我的剑。”
·他这么说,就是铁了心要陪宋怀尘在这儿看书,哪儿也不去了··修士耐得住寂寞,无象殿的守殿人更耐得住寂寞,度量衡的记录是日记式的流水账,事无巨细全数写下,看起来很是枯燥,陆亭云很快就没了耐心,转而给宋怀尘打下手,将他看完的书归位。
再枯燥的书宋怀尘也看得下去,久远的记录里有无象殿的影子存在,而静谧的阅读过程,让他仿佛回到了在无象殿的岁月,他整个人的气质,越发的沉静下去··灵异神怪·陆亭云不看书,看人,他看宋怀尘平静专注的侧脸,恍惚间就产生了岁月隽永的满足,日升月落,时间长了,陆亭云产生了很久之前就经历过这种时光的错觉,这种错觉给了他醉醺醺的陶醉感。
宋怀尘和陆亭云都以为,他们要到出发去万武兵库的那一刻才会离开藏书阁··然而黄药师中途送来了一个消息:“道一被废了修为,要被押送去凡间了,去看看吗”·看什么呢·看这个把主意打到陆亭云头上的采花贼如今有多凄惨吗·宋怀尘还没这么闲。
但还是得去看看的,毕竟道一的暴露,有他一份“功劳”在··“去吗”他转头问陆亭云··陆亭云将最后一本书归位:“去。”
将被废了修为的修士送去凡间,是直接打开城主府刑狱司一角的结界,驾着飞行法器将人送走,不从平阳城门离开,算是为获罪修士保全最后一点体面··对道一和迟谷的处刑是同时进行的,道一经脉被全部捏碎,几个甲兵将他架上飞舟时,迟谷的鞭刑还没结束。
各个行刑处以墙相隔,站在广场上行刑声、惨叫声清晰可闻——被施以刑罚的自然不止道一、迟谷两人··道一痛得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因修为消散而变得迟钝的五感更是没法分辨出哪一道鞭声是挥在迟谷身上,也听不出尖叫声里有没有迟谷的一份。
他朦朦胧胧的听见耳边的甲兵巡逻兵交接着任务,脚下法器嗡嗡震动,视野抬高,城主府法阵展开瑰丽一角,如花吐蕊一般的绽开一个空隙··法器腾空而起,瞬息间便行过万里,从空中俯视修真大城的恢弘景象还残留在视野中,目的地已经到了。
甲兵将道一扔在了一处山林中,不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好自为之·”·说完这句话,他驾驶法器离开了··甲兵回到平阳刑狱司,与巡逻兵交接事宜,确认事情办妥,冲刑狱堂二楼一拱手,行了个礼。
狄荣山带着宋怀尘等人一道,在刑狱司二层的阁楼目睹了甲兵的离开和归来··“这件事算结束了吧·”黄药师唏嘘道··狄荣山看了眼部下呈上的报告,眼中一片凉薄:“快了,等迟谷受完刑,就彻底没我们的事了。”
挨完鞭刑的迟谷同样被带到中庭,他浑身是血,背上皮肉翻卷,严重处露出了森森白骨·将他拖上来的甲士一松手,迟谷便脱力的匍倒在地,鲜血从伤口中飞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道一呢……”迟谷的嘴唇被他自己咬破了,一张嘴便有血淌下,也不知是嘴上伤口的血,还是咳出的血··他的声音沙哑的不成样子:“道一呢……”他知道对道一的判罚,“你们把他送走了吗送去哪儿了”·巡逻兵甲兵令行禁止,只当没听到他的话,确认刑罚结束,给他解了修为封印。
重新取回修为,身上的伤痛不再要命似的难熬,他勉强撑起身子,声音清晰了些:“道一被送去哪儿了”·他又把身子伏了回去,额头抵着地面,他说:“求求你们,告诉我。”
陆亭云看着不忍:“能告诉他吗”·“能·”狄荣山报了个地名,是巡逻兵刚刚传上来的消息,精确到了哪国哪村哪个方位几里。
“多谢·”陆亭云起身下楼··黄药师看了陆亭云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眼坐着没动的宋怀尘:“迟谷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要追过去吗”·宋怀尘套用了狄荣山的话:“这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陆亭云将地址告诉了迟谷,然后提出了和黄药师相同的问题:“你要去找他”·迟谷的回答是肯定的:“是·”·“找到了之后呢”·“我陪着他,走完这一辈子。”
一片痴情不一定有结果,陆亭云又问:“如果他不想要呢”·“我陪他是我的事·”迟谷不打算回头,“他要不要,是他的事。”
陆亭云想劝他:“道一虽没有了修为,但养好伤,与凡人相比也算身体强健,在凡世生活下去不是难事·反而是你,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师长宗门,你自身的修行你这一去——”·他的劝说被宋怀尘打断了:“凡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他耗得起。
想去就去吧,免得徒留遗憾·”· · ·第70章 ·采花大盗一案至此便算是彻底解决了,宋怀尘又窝回了藏书阁, 陆亭云跟着··月光暗淡, 宋怀尘看书吃力, 从须弥袋中抓出一把萤石来,一松手, 细小的颗粒便晃晃悠悠飘到了半空中,像萤火虫一样星星点点漂浮着,照出一片暖熏熏的光芒来。
陆亭云没见过萤石:“这是什么”·“萤石·”宋怀尘回答,“海底峡谷中出产的一种石头, 会发光·常常聚集在深海珊瑚附近。”
陆亭云真心实意的称赞:“很漂亮·”·宋怀尘将最后一页看完,合上书递给陆亭云:“有机会带你去深海看一看,萤石的光和珊瑚的光交相辉映,是陆地上见不到的美景。”
陆亭云接过书放回书架:“我等着·”·宋怀尘突然转过头, 萤石光芒下, 他一头白发灿烂如银, 表情异常的柔和, 他笑着问陆亭云:“你现在, 算不算是在红袖添香”·被打趣得太多, 陆亭云都快习惯了:“可惜我没穿红衣服。”
“你也不是姑娘啊,”宋怀尘的前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 后一句的意味就明显了,“红袖添香,通常会发生点什么·”·灵异神怪·陆亭云手一颤,面上佯装镇定:“在书库里发生什么不太好吧”·宋怀尘笑, 笑容里带揶揄和挑逗:“你怕了”·陆亭云不甘示弱:“如果被打断了岂不难受”·“在书库里发生那事确实有亵渎往圣之嫌。”
宋怀尘没接陆亭云后头那句又直白又青涩的话,确认了对方心意,他收敛了些··陆亭云察觉他话还没说完,看着宋怀尘等着··宋怀尘向陆亭云的方向倾过身子,两人之间只隔了半尺的距离:“但怡怡情也无伤大雅吧”·宋怀尘在等陆亭云的回复,陆亭云不躲不闪,在咫尺间看着宋怀尘笑起来:“你这是在问我同不同意”·“当然了。”
“这算是……神仙的作风”·“你是正人君子,对君子要有君子作风,不能不打招呼就强上嘛·”·陆亭云一探头,直接吻了上去,还得寸进尺的伸手勾住了宋怀尘的后脑勺,不让他往后躲。
宋怀尘根本没有躲的意思,心满意足的接受了,一吻结束,他笑:“你这个元阳未泄,动作倒挺熟练啊·”·陆亭云镇定道:“没亲身实践,还不能看过话本子吗”·宋怀尘咂咂嘴:“看话本子就不太君子了。”
陆亭云的手还压在宋怀尘后脑勺上,两人现在额头抵着额头,距离近得气息纠缠·宋怀尘说完话,反客为主的亲了上去,陆亭云开始还强撑着镇定,后头气息就不稳了,手从宋怀尘的后脑勺滑下来,人也开始往后躲。
宋怀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人往自己这边拉近··陆亭云挣扎出了个喘息的空档:“你这个……”他说话带着气喘,“你这个元阳未泄的君子,看的话本好像比我多啊”·宋怀尘心里笑,想着我看过的可不只是话本,还能被你比下去·“行了。”
他放开陆亭云,“再下去就真要亵渎往圣了·”·陆亭云往后挪了挪,没气力似的靠上了书架··宋怀尘继续逗他,张开胳膊问他:“要不要靠过来。”
陆亭云表情空白的看了他一会儿,噗嗤一下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消融春光乍现,映的满室生辉,他说:“宋兄,你一副清醒寡欲的圣人模样,实在装不像风流浪荡样。”
宋怀尘“哦”了一声:“那陆真人,你要过来吗”·陆亭云真的就过去了··他伸手抱住宋怀尘,圈着男人狠狠掼了一下。
宋怀尘还没从陆亭云真过来的惊讶中回过神,胳膊还伸着,突然感觉到陆亭云手上的力道,放下胳膊,安抚的拍了拍陆亭云的背:“怎么了”·“你不会突然飞回仙界吧”陆亭云闷声问,“凡人一生不过短短几十载,”这是宋怀尘形容道一的话,现在陆亭云说出来,是另一个意思,“你如果走了,我等不起。”
“瞎想什么呢·”·宋怀尘轻笑着松开了手,陆亭云不好意思赖着,也放了手,然后陆亭云就看见宋怀尘从须弥袋中取出一面玉牌,随即递到他手上。
“拿着·”·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青玉佩,颜色极沉,在萤石照耀下有着墨玉一般的反光,玉佩两面的纹案是相连的,雕的是瑞兽祥云,玉佩一面正中位置刻着“无象殿”三字,另一面则是宋怀尘的名字。
陆亭云两面比照了下:“你的名字不是刻在正中的”·“偏左·”自己的玉佩,宋怀尘自然是清楚的,他伸出手指在右下的位置点了点,“这个地方,是刻号的。”
比如小丹峰的通微真人是道号通微,陆亭云师尊的“上清”二字,想来也不是本名··陆亭云没问宋怀尘他为什么没有号,而是确认道:“给我”·“给你。”
宋怀尘伸手盖在玉佩上,将无象殿腰牌压在两人手掌之间,“不管我在哪儿,你都能用这块玉牌找到我·”·灵力从指尖透出,淌进玉佩之中,玉佩微微发出光来。
陆亭云凝神感受,灵力滋养之下,宋怀尘腰牌上的瑞兽欠伸四肢,仿佛活了过来,向四周奔散而去,留下的足迹绘出浩渺的世界轮廓来,小小一方玉石内包容天地,是恒沙世界。
而在玉佩内的这方世界中,有一点光芒极亮,点亮了平阳,点亮了藏书阁,点亮了宋怀尘此刻置身的位置··宋怀尘问:“这样,你能安心了吗”·陆亭云将玉佩收起来:“希望不会有用到它的一天。”
宋怀尘关照他:“礼尚往来,小木偶,你可别丢了·”·转眼就到了该出发的时候,狄荣山和黄药师来喊人,平阳城主问宋怀尘:“有什么收获吗”·“度量衡的记载中,记录到了所谓的‘仙界云舟’入港的盛况,按时间倒推,归园田居和度量衡出现的时间,并不是云舟出现的年份。
而我看记录,又能肯定归园田居是无象殿弄出来的产业,那么他们一定是从别的渠道来的这里·”·“我和黄药师来这里都出现在了映山湖,也就是归园田居的范围内。
于是我推测这块地方恐怕是特别的,能沟通被海洋阻隔的两片大陆,可以看做是我们尚未知晓的某种通道·”所以他和黄药师也都出现在了那里··“归园田居建在这里,是为了镇压。”
这不是宋怀尘从记录中看到的,而是他作为无象殿众,从归园田居主峰大殿内,读到的记录,“镇压洞- xue -中的白骨·”·镇压的效力是有限的,主峰中记载了镇压效力的减弱——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想必是归园田居坍塌了。
灵异神怪·然后就是度量衡从外部观察到的了,白骨山现世,映山湖现世··在归园田居的记载中是没有映山湖这个村子的,它的确是突然出现,但它的结界却又是归园田居大阵的一环,宋怀尘百思不解。
“解铃还须系铃人,”黄药师摆了摆手,“等我们从万武兵库回来,一起再去看看呗·”·宋怀尘点头:“度量衡记录了和归园田居的所有交易,里面确实有值得注意的,得回去看看。”
度量衡的账本必然记得更详细,说不定能透露出更多的消息··狄荣山没意见:“那么我们现在出发去万武兵库吗”·陆亭云问:“你也去”·狄荣山掰着手指算人头:“宋怀尘、黄药师、朱衣、白简、蕴芝再加上你,一共六个,还有一个名额啊。”
陆亭云不是在意名额:“你不是城主吗城主能入秘境平阳怎么办”·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城之主不呆在城主府已经够让人惊讶了,这回还要进秘境·“我首先是度量衡的人,其次才是平阳城主,”狄荣山说话百无禁忌,“你以为我一直让文书代替城主抛头露面是为了什么坊间早有传闻,其实文书就是城主,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没有说破罢了。
就算我真折在秘境里,平阳照样不会乱,城主该做什么,文书清清楚楚·”·黄药师:“还没出发呢,不带这么咒自己的,快朝地上吐口唾沫·”·狄荣山:“黄药师,您可是天上来的神仙,哪里听来的这种规矩……在藏书阁里吐唾沫,外头的老前辈岂不是要把我一掌拍死。”
陆亭云一呆:“藏书阁里发生的事那位老前辈都知道”·狄荣山:“你在这里做什么了吗”·陆亭云:“没有。”
他回答得太干脆了,狄荣追问:“真的没有”·黄药师的视线在宋怀尘和陆亭云两个人间来回转:“你们两个既然是那种关系,独处一室莫非真的干了点什么”·宋怀尘笑:“我说什么都没做你们信吗”他回答得狡猾,“可是,老前辈没进来打我们啊。”
 · ·第71章 ·“万武兵库入口开启后,执琉璃牌者可入, 七七四十九人全部进入后, 入口立刻会关闭·如果人不齐, 凑不满四十九位,入口也会在七天后关闭。
入口下一次开启, 将是在七年后,也就是我们要在里面度过七年时间,要做好准备·”·狄荣山说这话的时候,众人已经坐在他的白玉舟中向着杻阳山去了··于是黄药师问:“你现在说这话不觉得太晚了吗”·狄荣山摊手:“在这里的七位, 半数是知道万武兵库开启规律的,不用我说也都准备好了。
不知道的,也没什么要添置的吧”·黄药师:“既然如此,那你现在说了干嘛”·狄荣山笑:“毕竟是七年, 总要提前做个心理准备。”
陆亭云转头问朱衣:“你不在, 越女班没问题吗”·朱衣放下手中的书卷, 望向陆亭云以示尊重:“七年对修士来说不算长, 越女班走南闯北这么多年, 也该好好休息了。”
她笑, 姿容灼灼,“有平阳城主罩着, 能出什么事”·狄荣山轻佻的笑着:“平阳城主在这里呢,可没法打包票哦·”·朱衣没有被他堵死话头,巧笑倩兮:“如果要这么说……平阳城主都在这里,我这个小小的越女班主又为什么不能在呢”·能放下越女班主的责任, 与称得上友人的修士们同行的机会恐怕也就这么一次了,朱衣索- xing -多说了几句:“越女班不会绑那些姑娘一辈子,有人来有人去,如果有人能在平阳落地生根,免了风餐露宿之苦,我们也祝福她。”
狄荣山问:“朱衣姑娘没想过在哪里安顿下来吗”·朱衣是跑江湖的,被这么问也丝毫不害羞,灵巧的反问道:“怎么,平阳城主有地方安顿我吗”·狄荣山摇头:“我那寒碜地是一千个一万个怠慢,我哪敢开这个口。”
朱衣大笑:“平阳城还寒碜,这世上哪还有不寒碜的地方·”·“平阳热闹,但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名山大川深处的洞天福地更吸引人啊。”
狄荣山语气向往··朱衣回他:“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深山老林多寂寞·”·狄荣山和朱衣你一句我一句的聊,白玉舟内既不吵闹,也不沉默,气氛完全像是朋友们约了一道儿出游。
宋怀尘的问题很煞风景,所以他用了传音,问陆亭云:“万武兵库这个秘境,会死人吗”·这问题够直白,陆亭云侧头看他,同时端起茶盏掩饰自己的动作——不是适合宣扬的话题,还是别让其他人问“在说什么”了。
“当然会·”他传音回答,“秘境没有不危险的·”·接下来的话陆亭云直接开口说了出来,并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木质桌面上划出简单的示意图:“如果没有意外,我们进入秘境后会降落在一片山地中,这片山地林草茂盛,生长着不少百年以上的珍贵灵植。
山林中的危险来自于这些灵植以及被灵植吸引来的异兽——当然,它们对我们构不成威胁·”·毕竟他们修为最低的陆亭云都已经是金丹九层,即将大圆满的修为了。
反过来说,刚进入秘境便能获得的这些灵兽灵植,吸引不了他们··“不论我们降落在山中的哪个位置,往低处走,就能看到万武兵库了·”陆亭云在桌上画出一个四方形,“它是被掩埋了大半的一处遗址,我们如今进入它的口子,是它最高层的一扇门。”
灵异神怪·狄荣山接过话头:“一般的藏宝阁,最上层放的是最珍贵的东西,万武兵库反其道而行之,最上层放着的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像话本闲书、玉器瓷器摆件、完全是个闲居处所。
往下一层,则堆满了名贵药材……”·狄荣山说到这里,黄药师眼神一亮:“名贵药材”·“都十分名贵的药材。”
狄荣山说着珍贵,意味深长的看了黄药师一眼·黄药师心领神会,狄荣山是在暗示他,用度量衡的眼光看,这些药材也都非常珍贵··狄荣山继续说下去:“万武兵库内含戒子须弥,每一层都几近无限大,第二层药材之丰富,存量之多,当世罕见。”
“是炮制好的药材”万武兵库二层的药材和长在外面的显然不一样,黄药师问,“没被搜刮光”不可能真的取之不尽。
“是炮制好的药材,有的已经做成了药膏、药丸·”狄荣山道,“但既然是秘境,那必然不可能像自家药铺一样,第二层的药材有异兽守卫……它们就是靠吃这些药材生存的,养得一身铜皮铁骨。”
·“药材到底是草,味道寡淡,四十九年开次荤,它们可是等着眼都绿了·”朱衣轻轻柔柔道,“第二层的灵兽,最差的都有筑基修为。”
这是宋怀尘第一次带着蕴芝到杻阳山,所买的秘境地图中没有涉及的··“那第一层呢”宋怀尘问,“第一层的话本闲书,金玉器物,一点价值都没有”·“如果这价值是指对修炼的助益,那真的是一点都没有。
如果论珍贵程度,可就都是稀世珍宝了·”有着度量衡这个消息渠道的狄荣山知道的无疑是最多的,“但第一层的东西,动不了·”·“第一层的东西你可以碰到,可以触摸,但移动不了。
它们就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画一般·”陆亭云形容道··陆亭云的描述太过形象,宋怀尘不由问道:“你进去过”·陆亭云点了头,第一次参加宗门大比时,他就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名额,他甚至是在秘境中结的丹:“我上一次进入万武兵库时刚刚筑基大圆满,到了第二层就被打退回来。”
第二层的异兽不会上第一层,第一层可以说是绝对安全的,他打坐治疗伤势,突有所感,就结了丹··“当时与我同行的同门们修为最高在金丹大圆满。”
说到这里陆亭云顿了下·不仅是归一宗,其他所有宗门进入万武兵库的修士中,修为最高的也都在金丹··当初如此,今时今日也是如此,元婴修为在各宗门中都是一峰之主,轻易不得离开,哪会像这条飞舟中,不仅有元婴,连化神都出现了,甚至还有来自海外仙山的神仙。
陆亭云继续说下去:“那次进入万武兵库中的修士最多下到第三层,第三层中放的炼制法器用的各种材料,其中不乏打磨好的熔炼石,纯度极高的青色碧海砂,这些材料已经经过了初次淬炼,又按着五行相生布局摆放,交相呼应自成阵法,想要取走其中一件十分不易,而且它们周围同样也有异兽守卫。
第三层的异兽,最差也是金丹修为·”·八宗进入万武兵库的修士修为都差不多,世家散修都是跟着八宗的队伍走的,八宗只能下到第三层,他们也不可能走到更深处——·即便真的下了第四层,乃至更下面的地方,也不会出来宣扬,所以世人都知道万武兵库上三层是何种模样,却对下头一无所知。
“万武兵库四十九年开启一次,琉璃牌在秘境开启前四十九个月现世,每次能进入四十九个人……”朱衣提起茶壶给众人添了茶,“于是众人都猜测万武兵库这栋楼是否也有七七四十九层。”
狄荣山谢了朱衣的茶:“来不来赌一把,我们能不能走到最底层”·宋怀尘问:“有彩头吗”·陆亭云笑:“难道我们还能把注下在到不了最底层这不是灭自己志气吗”·因为宋怀尘先开口,狄荣山真的在思考用什么彩头好,冷不防陆亭云一句话出来,赌局根本开不起来,狄荣山不由道:“你们两个是在逗我玩吗”·宋怀尘托起茶杯,对着狄荣山行了个客礼:“哪敢对平阳城主不敬”·大人们聊得高兴,白简坐立不安,他才练气三层,完完全全就是个拖后腿的,他看了宋怀尘好几次,次次欲言又止,他想对宋怀尘说,别带他进去了,不仅浪费名额,还要浪费精力保护他。
但狄荣山、朱衣等人在场,白简直觉不能开口说他要放弃,进入万武兵库的名额珍贵,宋怀尘等人为他争取来一个,他不能这么不识好歹的当众反驳··在场的谁看不出白简的心思,朱衣给众人添完茶,往白简身边一坐,揉揉小少年的脑袋:“别想那么多,就当出门玩一趟。”
这话安慰得了白简,安慰不了另一个人——蕴芝··宋怀尘在点心店后院布下的阵法是无象殿的手段,聚灵效力极好,蕴芝修炼了一段时日,神魂凝实不少,已经能在小木偶表面凝出自己在鹤亭望时的模样来。
草木妖精很少有不漂亮的,更何况是凝聚了天地精华的灵芝·同为女- xing -的朱衣第一次看见她时盯着瞧了好久,半晌后感叹:“大美天成啊·”·朱衣也是美的,她的美是富贵雍容,别人第一眼看见她时,注意的不是她的娇妍容貌,而是她通身气质。
而蕴芝则是那种说不出到底是哪儿好看,细细琢磨无一处不精致,是一种初看便能让人眼前一亮,又能耐得住细看的长相··这天生地养的美人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虑,宋怀尘虽然带她来了,但一句话没提到郁辰,半句没说要找人,她心里着急,可实在是……不敢问。
蕴芝也是不明白,无论是在鹤亭望还是这里,宋怀尘虽然有些变化,但总的来说还是个挺温和的好人,她真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怕他·· ·灵异神怪· ·第72章 ·在座的众人看得出白简的不安,又怎么会看不出蕴芝的焦躁·不同的是白简有朱衣安慰, 蕴芝就没人理会了。
黄药师觉得小丹峰做事不地道, 但对蕴芝这个人没什么恶感, 可他是站在宋怀尘这边的,自然不会为蕴芝说话, 权当没看见··黄药师挺意外狄荣山和朱衣也把蕴芝当成透明人,这两人称得上长袖善舞,按理说不会无缘无故的排挤谁。
黄药师想得不错,狄荣山和朱衣无视蕴芝是有缘故的··原因在于陆亭云做了回长舌妇, 把宋怀尘和小丹峰众人的恩怨添油加醋的告诉了两人··狄荣山知道蕴芝的存在,但并没有去查探她的过往,朱衣更是上了白玉舟才第一次见到蕴芝,既然陆亭云极少见的表明了好恶, 他们当然不会特地和他对着干。
杻阳山位处东南, 从平阳城出发, 以白玉舟的速度, 要走上三天··白简修为低末, 抓紧时间打坐, 蕴芝察觉自己被孤立,也打起坐来, 闭着眼睛躲避交流··其他人都不在乎这么短短几天的时间,狄荣山喊着到了万武兵库里有得忙,回房蒙头睡觉,黄药师不懂一个修士有什么好睡的, 卯着劲钻研度量衡收集的各种药方。
宋怀尘好奇的翻了翻,看不懂,放下书往甲板上去了··月明星稀,层云在脚下翻涌,白玉舟行于空中,仿佛航船海上··狄荣山说有资格进万武兵库的都是有权有势之辈,他们没有宗门傍依,就要用财力烘托身份,免得受不必要的闲气,所以他拿出来的飞行法器极尽奢华,舟身通体以白玉打造,再用金线绘制阵法,阵眼处点缀的灵石既是法阵的动力,也是舟身上精巧的装饰。
·甲板上支了桌椅,造景精巧别致,它们既是观景的用具,也是景观的组成部分··桌上倒扣着瓷盏,宋怀尘拿起一个翻过来,只见一道小小的旋涡在瓷盏中心旋转,注满一盏清透琼浆。
宋怀尘尝了口,是清甜的淡酒··宋怀尘很少喝酒,即使手中这杯酒味极淡,他还是犹豫了下要不要喝··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陆亭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兄好兴致,一个人跑来看月亮。”
宋怀尘的头发没能黑回来,陆亭云心里的不安始终没散,无象殿的令牌并不能让他安心,他不敢让宋怀尘离开自己的视野太久··宋怀尘转过身,冲陆亭云举杯:“看月亮是假的,月下看美人才是真的。”
这话没头没尾,所以他补充了句:“我知道你会上来·”·陆亭云抱剑走近:“既然知道我会来,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招呼我一声”·“既然你会来,我又何必开这个口,”宋怀尘拿了个瓷盏给陆亭云,“心有灵犀岂不是更好。”
“这也算心有灵犀”陆亭云就着盏沿喝了,诧异道,“酒”·宋怀尘问:“你能喝酒吗”·陆亭云一口闷下一盏,用行动回答了宋怀尘:“这问题该我问你,从没见过你喝酒。”
宋怀尘直接把瓷盏放下了,语调带着调侃:“我早就过了借酒消愁的年纪啦·”·陆亭云看他那张年轻的脸:“说得你好像多老似的·”他觉得甘甜的淡酒味道不错,转转酒盏,又转出一道旋涡,将瓷盏重新满上。
“七年·”宋怀尘随便找了个话题,“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你上次在万武兵库中是怎么过的”他猜测到,“打坐结丹”·陆亭云点头:“没错,上次去万武兵库我的收获就是结成了金丹。
其他的,灵植草药,炼器材料我一件都没有·”他呷了口酒笑道,“宋兄给了我弥补遗憾的机会·”·宋怀尘没有假惺惺的谦虚,他有些在在意这个秘境的名字:“我听说万武兵库藏尽天下兵器,但根据你这个进去过的人的描述,似乎并不是那它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宝器择主的传言又是怎么来的”·陆亭云笑:“宋兄你想多了,万武兵库的名字由来很简单,它的牌匾上写着这四个字。”
宋怀尘:“……藏尽天下兵器是根据这四个字的推测”宝器择主更是不用问了··“这倒不是·”陆亭云脸上的表情正经了些,“万武兵库在杻阳山上,杻阳山上有一条河,水声非常奇特,像是敲击破木板的声音,所以人们都称它为怪水。
怪水里有怪东西,有活物,也有死物,时而能打捞上各种兵器残骸来·”·“怪水穿过了万武兵库,在秘境范围内的怪水中,沉没着的各式兵器碎片更多,所以才会有藏尽天下兵器一说。”
陆亭云喝了口酒,表情彻底正经下来:“秘境中的山林危险不大,但水里的危险,不比万武兵库三层的低·”·进秘境是为了寻求机缘,发现机会,没人会放过。
万武兵库不负其名,沉没在水中的兵器碎片也是让人垂涎的至宝——材质卓绝,灵气强盛,无论是融化后重炼,还是修补后温养使用,都能发挥出巨大的威力··然而修真界中从没有容易取得的至宝,涛声奇特的怪水混浊,颜色深褐近黑,完全看不见其中到底有什么东西。
修士试探着放下的捕灵网能承受筑基大圆满异兽的攻击,在怪水中不出一刻就会被扯得粉碎·有大胆的金丹修士下水寻宝,多半也是重伤而回,一去不返的更多··“万武兵库这个秘境存在时间已经很久了,没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有一种猜测是,杻阳山其实也是万武兵库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露在了外面。”
宋怀尘对这个猜测信了八分:“杻阳山确实特别·”·船行三日,特别的杻阳山出现在众人面前,这座山被赤白二色一分为二,赤是南坡赤金矿,白是北坡白金矿。
两色交接处,是一条褐色的怪水··灵异神怪·杻阳山不适合人居住,两面山坡的矿藏使得山上寸草不生,全是乱石·宋怀尘等人到时,杻阳山上空已经聚集了不少飞行法器,修士们多半都在半空中,没几个下去地面的。
飞行法器以舟、船、车、轿为主,大多是木质,狄荣山的白玉舟一出现,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陆亭云看见了归一宗船上的吴不胜,当即扬声招呼:“吴师弟”·吴不胜几乎是同时看见了陆亭云,清瘦得竹竿一样的剑修眼神一亮,却没像陆亭云那样大声招呼,他扬起手大力一挥,然后像是觉得这动作太过轻佻,陡然僵住。
陆亭云看着他的动作不由笑出声来,对白玉舟上众人说了声“去去就回”,急不可耐的跑去找吴不胜了··狄荣山斜眼看宋怀尘:“有什么感想”·宋怀尘正环顾四周看各路修士,闻言收回视线,定定看着狄荣山,平稳道:“没什么感想。”
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忍不住往陆亭云和吴不胜那边看了眼··师兄弟两个许久不见,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蕴芝深知,同门关系是宋怀尘心里的一根刺,不敢让他再看,当即出声喊他:“宋怀尘。”
宋怀尘投去目光,蕴芝噎了下,她其实没想好要说什么,好在草木妖精的敏锐让她察觉到了一道不同寻常的气息:“归一宗船上穿青色衣服的那名男修,看我们的视线不太对。”
一面琉璃牌只能进七个人,归一宗来的人不多,船自然也不会大·宋怀尘这边几人因为蕴芝的都看了过去,也都一眼找到了她指的是谁··归一宗弟子都穿着白色的弟子服饰,唯有一人穿了身青色衣服。
“那是赵霍·”狄荣山开口说道,“他是玄象山的大公子,向来对我有意见·”·狄荣山话音刚落,宋怀尘就看见归一宗船上的青衣男修对身边穿着归一宗弟子服的修士说了什么,等对方点头后,他立刻往这边来了,还不忘大声和狄荣山打招呼:“狄公子,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啊。”
狄荣山挑起油滑的腔调,踏上甲板迎接:“多年不见,赵公子风采依旧啊·”·赵霍落在白玉舟甲板上,视线在甲板上的桌椅杯具上一扫而过,弯腰冲狄荣山行礼:“狄公子一如既往的懂得享受啊。”
不管对方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有客人来,宋怀尘等人也不好在内室坐着,都迎了出去··白简看大人们都走外走,也犹豫着跟上,被宋怀尘反手推回去:“没事,在里面待着就好。”
他还关照了一句蕴芝,“蕴芝你也是·”·这一句关照让蕴芝受宠若惊,心里泛上难言的滋味·蕴芝低声应了声:“好·”·狄荣山才向赵霍回完礼,就听对方又与宋怀尘众人打起了招呼。
赵霍也是世家公子,人情来往一套做得熟练流畅,就算明知他来者不善,出于礼节,宋怀尘等人也只能规规矩矩回礼,场面一时和谐非常,仿佛蕴芝从他身上感觉到的敌意只是错觉般。
赵霍和宋怀尘等人见完礼,又回头与狄荣山寒暄,这回的话就与前头不同了:“不管在何处,狄公子身边围绕着的,都是人中龙凤啊·”· · ·第73章 ·赵霍的话乍听没什么问题,细品却是将白玉舟上的其他人, 都当做了狄荣山的附庸。
黄药师、朱衣虽然隐藏了修为, 但这份看不透, 正证明了他们的修为比狄荣山更高,修真界强者为尊, 高修为的不可能成为低修为者的附庸——除非是家主与家族长老的关系,可很显然狄荣山与众人是平辈论交。
赵霍恭维狄荣山,却也是在间离狄荣山和其他人的关系··这种低级的间离狄荣山用句自谦的话就能敷衍过去,但敷衍对间离, 只能是表面的粉饰,说出去的话进了耳朵就入了心。
一上来就是这种恼人的小把戏,宋怀尘传音问狄荣山,赵霍和他有什么过节, 狄荣山难得语塞, 只回了一句“就是看我不顺眼”··赵霍一句话道出了他的来者不善, 宋怀尘等人自然也懒得虚以委蛇, 以不打扰他和狄荣山叙旧的理由, 拱手告辞, 退入内室。
宋怀尘抬眼往归一宗船上一瞥,发现与陆亭云说话的已经不是吴不胜, 而是在映山湖外有过交往的刘清妍··两人看上去聊得很开心,一副言笑晏晏的模样,宋怀尘直接传音陆亭云:“哟,这是许久不见, 在一诉衷肠了”·宋怀尘的一个“哟”吓得陆亭云整个人一抖,随即他转头就看了过来。
归一宗的黑木船与狄荣山的白玉舟距离不远,修士目力好,陆亭云能看见宋怀尘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陆亭云反应太大,刘清妍也跟着看了过来,待看见宋怀尘,愣了下,拱手做礼。
宋怀尘抬手还礼,心想着自己太小家子气,但对刚刚自己“哟”了陆亭云的那一声倒丝毫不后悔,他又传音了陆亭云两个字:“慢聊·”·然后抬脚就进了内室。
陆亭云搞不清宋怀尘是真生气还是闹着玩,心里七上八下,没了和刘清妍寒暄的耐心,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跑回白玉舟找宋怀尘··白玉舟内空间不小 ,七个人都有自己的卧房,陆亭云进了内室没见着人,就去敲宋怀尘卧房的门,人果然在里面,坐在桌边,老神在在的看着进门的陆亭云。
陆亭云自觉没做亏心事,不能被牵着鼻子走,于是用轻松的口吻问宋怀尘:“想什么呢”·宋怀尘托腮看他,目光像是在欣赏什么宝物一样:“想你啊。”
陆亭云被他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白发的宋怀尘顶着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做着这种孩子气又充满占有欲的动作,着实让人受不了··于是宋怀尘看见,一脸正气的陆亭云突兀的换了表情,先是措手不及的空白,然后是不知如何是好的窘迫,最后定格在羞恼的神色上,脸居然还红了。
灵异神怪·宋怀尘看得惊奇,脸上表情越发生动,盯着陆亭云的一双眼睛也更亮了··于是陆亭云更不自在,脸色更红··不想被牵着鼻子走的念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结结巴巴的问:“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宋怀尘脱口而出:“你好看啊。”
两人都忘了他们在这里进行对话的最初原因··剧烈的灵力波动晃动船舱,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气氛··陆亭云眉眼一肃,推门出去问:“出什么事了”·白简词不达意的喊了声:“打起来了”·蕴芝比小少年镇静多了:“狄荣山和赵霍打起来了。”
宋怀尘也走了出来:“怎么打起来的”·这问题在内室的白简和蕴芝就回答不了了··白简修为低,年纪小,蕴芝只剩魂魄,宋怀尘等人都没让他们现身人前的意思,于是陆亭云宋怀尘依然安排他们在内室待着,随后两人上了甲板。
万里晴空之下,狄荣山和赵霍打得不可开交,周围各宗人士都探着头看··白玉舟甲板上多了一个人··宋怀尘眼神一扫,都不用开口问,黄药师就凑过来,低声告诉两人之前发生了什么。
甲板上多出来的女子名为谷沛凝,和赵霍一样,是狄荣山的旧识,特意过来打照顾··谷沛凝是典型的世家女子,娴静端庄,狄荣山在她面前也一改浮夸作风,端端正正见礼,颇有君子之风。
收起浪荡子表象,平阳城主的气质自然而然的就显露了,短短一礼,狄荣山不仅君子,还透出了超然的气度··赵霍看狄荣山不顺眼,看气质卓绝的狄荣山更是一百个不顺眼,当着谷沛凝的面拐着弯说狄荣山只是装腔作势,他其实是个行为放荡,男女不忌的家伙,还是个败家子——从这艘白玉舟就能看出。
“赵霍才- yin -阳怪气的夸我们这船人长得好看,又说狄荣山男女不忌,是什么意思还用说吗·”黄药师冲着宋怀尘龇牙,“这家伙还真敢说·”·朱衣眉毛一竖就要动手,狄荣山抢在了她前面:“不仅侮辱我,还侮辱我的朋友,赵霍你的教养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赵霍笑:“讲教养也要看对谁啊。”
这话说得太过赤.裸直白,谷沛凝听不下去——在赵霍说狄荣山如何如何时,她的表情已经不好看了··“你少说两句吧·”谷沛凝毫无说服力的劝着,声音低低的,她看上去像是被赵霍的发言吓着了。
然而谷沛凝的劝说却让赵霍更生气了,他喊出了一句很幼稚的话:“你总是替他说话”·这句话一出来,旁观者都露出了了然的神色。
怪不得谷沛凝一来,赵霍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粗话一句一句冒,原来是藏着场感情戏··谷沛凝被吓得一缩,狄荣山往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冲着赵霍摇头:“你还是老样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真是半点没长进。”
“那我也就照老样子,”狄荣山活动着双手,“替世伯教训教训你·”·黄药师结束了他的讲述:“然后他们就开打了·”·感情纠纷,大家看好戏都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人去阻拦他们。
而唯一有可能出手阻拦的谷沛凝,此刻正咬着嘴唇,眼圈泛红,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她时而看看天上打着的两个人,时而往踏月楼所在的地方投去视线·然而前者打得正热闹,根本没空关心她,后者津津有味的看打架,也没空理她。
或者说,以看空中斗法为借口,故意不理她··从黄药师不多的描述中就可以看出,谷沛凝的- xing -子极软,大概这样的- xing -子容易激发男人的保护欲,所以平阳城主也愿意为了她像个愣头青似的和别人打架。
但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两男一女的关系处得僵硬,谷沛凝也不是没责任··不过这都是别人的事,外人插不上嘴··宋怀尘看两人斗法倒觉得挺有意思,在平阳城里,他只见过狄荣山动城主府法阵,没见过他真正出手。
此刻狄荣山拍手打出一道道符,五行生灭,有万物衍化的奥妙,他抬手画方圆,灵力线条交织,组成一道道阵,威势赫赫··平阳城主是个法修··他说自己从度量衡学到了小伎俩,才能支撑起城主的职责来。
这些小伎俩在他手里千变万化,让他这个元婴的一招一式有了超越自身修为境界的威势··玄象山的公子是金丹七层的修为,在一众修士中也算是排名靠前,他是驭兽师,用阵旗,法器召唤、驭使凶兽——有些是真凶兽,有些则是虚影。
虚虚实实的凶兽数量众多,修为最高的那一道虚影有元婴五层的修为·因为这些凶兽的存在,使得赵霍有了越级挑战成功的可能- xing -··可惜狄荣山不是一般的元婴,他说教训赵霍,就真的是在教训。
都不是贴身肉搏的修士,两人隔着几十丈距离没有接触,手上动作不停··平阳城主细长手指下法阵生生灭灭,困得玄象山公子的凶兽们寸步难行··狄荣山一副游刃有余的表情,赵霍一张脸涨得通红,满头是汗。
谷沛凝终于攒足了勇气,用变了调的尖锐嗓音喊了声:“别打了”·狄荣山手下动作一缓,赵霍却不依不饶,卯足了劲得挥舞阵旗·狄荣山凉凉的看他一眼,右手一握一突,层层叠叠的阵法陡然收紧,直接将被困在阵中的凶兽绞杀·虚影散做烟雾,真实的凶兽被撵成血肉模糊的一团,赵霍目呲欲裂:“狄荣山”·“玄象山豪富,大概不会心疼这么点东西吧”狄荣山慢悠悠道,“又不是你的本命灵兽,嚎什么。”
如果赵霍驭使的是本命灵兽,被狄荣山碾碎后他不可能不遭反噬··赵霍还算是清醒,没真的想和狄荣山拼个你死我活··灵异神怪·“不玩了。”
狄荣山兴致寥寥的一松手,凶兽尸体稀里哗啦的落下,“养精蓄锐等着秘境开启吧·”·他回了白玉舟,看见甲板上的谷沛凝:“沛凝你也该回踏月楼去了。”
本就没脸再待下去的谷沛凝听见这句逐客令潦草的行了个礼,匆匆离开··陆亭云注意到狄荣山一直目送姑娘进了踏月楼轿厢才收回视线··宋怀尘则看见谷沛凝行礼告辞时看了狄荣山一眼,就那么一眼,让她忍了很久的眼泪掉了下来。
两个男人交流了下各自的发现,都觉得这事有趣了·· · ·第74章 ·围观了一场八卦大戏的众人意犹未尽,宋怀尘代表大家试探了几句, 狄荣山油滑的转移了话题, 宋怀尘见他心不在焉, 也就止住了话头。
“看·”朱衣伸手向外一指,“万武兵库就要开启了·”·杻阳山上空出现了一道透明的旋涡, 天幕不自然的扭曲着,横穿杻阳而过的怪水鸣叫声越发响亮,混浊的水流汇入名为宪翼的清澈海域中,像一条长蛇滑入, 搅起了与天上类同的旋涡。
天上,水中旋涡呼应,风声水声怪鸣声交织,有浓郁的灵力以杻阳为中心散发出来, 空气变得沉重, 悬浮在半空中的修士们纷纷控制着飞行法器后退··陆亭云见过一次这样的景象, 他看黄药师盯着天上的旋涡发愣, 提醒道:“把琉璃牌拿出来。”
从须弥袋中掏出的琉璃牌在发光, 宋怀尘将白简、蕴芝叫到了身边··进入了练气的小少年拔高不少, 他小心翼翼的捧着蕴芝寄生的木偶,紧紧挨着宋怀尘。
宋怀尘牵了他的手, 道一声“失礼了”,将蕴芝收入袖中,然后放开自己的灵气,将白简保护起来——杻阳的灵气对白简来说过于浓郁了··“通过同一块琉璃牌进入秘境的人不一定落在同一块地方, 如果要结队,就把手牵起来,但就算分散,相距也不会太远。”
狄荣山在这时候才想起这一茬,“我们要同行吗”·黄药师腾出空着的那只手抓住了宋怀尘的胳膊——他抓的是宋怀尘拉着白简的那只手,宋怀尘自然的一伸手,陆亭云立刻握了上去,白简犹豫了下,伸手拉了朱衣的袖子。
朱衣看着瞬间连在一块儿的几个人,忍不住笑了,回握了白简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抓住了狄荣山··陆亭云再次提醒黄药师:“向琉璃牌中输入灵力·”·黄药师照做,天上的旋涡内- she -.下一道白光,将众人笼罩,风陡然间狂躁起来,怪水的声音拉得极长,几乎成了一道没有尽头的尖鸣声。
那声音让人头晕目眩,令人疑心脚下的腾空感是自己的错觉,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尖鸣声消失了,脚下又触到了实地,有站立不稳的,都被拉着手的人给扶住了··他们此刻置身于一片山林之中,葱郁的乔木间长满了齐人高的芒草,拨开草丛搜寻,时不时就能找到能入药的植物——黄药师已经弯下腰去找了。
怪水声遥遥可闻··他们顺利的进入了万武兵库··芒草本该长在开阔的平地上,不该像这样长在乔木之间,陆亭云上次进来时不是在这个位置,没见到这种违反常理的生长方式。
·朱衣折断了一根芒草:“这草能阻隔神识·”·进入秘境,宋怀尘一边戒备着,一边还有心情开玩笑:“摘回去编个麻袋,方便打黑.棍。”
陆亭云没心情玩笑,秘境大多变数无穷,进入万武兵库后,他就绷紧了神经:“我把它们全削了”·结成元婴后才能神识外放,金丹修士靠的只是敏锐的五感,芒草阻隔视线,又阻隔神识,无论对什么修为的修士来说,都是该除去的东西。
但动了草丛会不会引出其他东西·陆亭云不是一个人,得问问同行者的意见··狄荣山表态:“碍眼,削了·”·大家都表示同意。
于是陆亭云就动手了,一剑横出,柔韧的芒草齐腰而断,飞絮茫茫,好似下雪一般,迷得人睁不开眼··等这一阵雪落下,众人发觉视野并没有开阔多少,陆亭云削了草没动树,乔木葳蕤,依然望不远。
神识倒是可以毫无阻碍的投放出去了,四周一扫,找不到其他活物··黄药师抓了把草药在手里,啧着嘴对宋怀尘说:“这片林子给我的感觉,很像仙踪林,不是样子……我说的是气氛,气氛像。”
草木茂盛,欣欣向荣,也能听见鸟叫虫鸣,但细细打探,又带着种死寂··宋怀尘用脚尖撵了下地面,真实又踏实:“幸好不是太像·”·他袖子里,蕴芝听着他们的对话着急难耐。
灵芝精肉身不存,灵识仍然强大,尤其在草木包围之中,她比任何人都看得远··“宋怀尘·”蕴芝戳了戳他的胳膊,传音喊了他一声··虽说元婴以上都能外放神识,但修为不同,神识强度、隐蔽度都不同,蕴芝的神识查探只有宋怀尘和黄药师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便知道她喊自己是为了什么··宋怀尘同样外放了神识,他也察觉了郁辰故意留下的痕迹——用灵力在树木上刻下的道标,用的是小丹峰特有的标记。
“万武兵库在哪个方位·”他问进来过的陆亭云··这片区域虽然陆亭云没来过,但有其他人来过,已经被绘在了地图上·因为上次进来时修为低,陆亭云好好研究过地图,凭着记忆和上次进入的经验,陆亭云判断出了方向:“那里。”
陆亭云指的方向和郁辰指的是两个方向··“你们先去吧·”宋怀尘将白简交到黄药师手里,然后从袖子中取出蕴芝,将她放在掌心,“我和她往那儿去探一探。”
灵异神怪·我和她,这话说出来就是有私事要办的意思了,狄荣山朱衣都听明白了,点头让他小心,黄药师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问了句:“真不要我和你一起去”·宋怀尘摇头:“不用了,多谢。”
黄药师不纠缠,陆亭云却是赶不走的··他模仿宋怀尘惯常的调侃口气,酸溜溜的传音:“怎么,要做什么不方便让我知道的事吗”·狄荣山、朱衣、黄药师在加上白简,已经朝着陆亭云指的方向前进了,陆亭云没跟上,他们也不催促,两个男人是什么关系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唯一不知道的小少年生- xing -过于谨慎,黄药师不出声,他也不敢说话。
“你不是知道是什么事吗”宋怀尘也传音给他,“还拉帮结派的孤立我可怜的小师姐·”·陆亭云虽然没当着宋怀尘的面说蕴芝坏话,但也知道这事瞒不住,宋怀尘捅破了窗户纸,他倒也坦然:“我就是看不惯。”
“你太心软,我跟你一起去,免得你又做出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陆亭云完全不给宋怀尘拒绝的机会,开口催了句,“走吧·”·蕴芝看两人的表情就知道他们在传音交流,两人眼神交流间的内容飞快变化,姑娘站在宋怀尘掌心觉得尴尬,一早就飘到一旁回避了,此刻听到陆亭云的“走吧”二字,眼神一亮,也不管为什么这个凡间修士要跟着,一边往郁辰提示的方向飘——只剩巴掌大小的魂体,她只能用飘的,一边回头看宋怀尘:“走了”·“走吧。”
宋怀尘抬脚跟上··蕴芝飞在最前头,陆亭云跟着宋怀尘走在最后边,没走多远,他若有所感的一回头,发现刚刚被斩断的芒草丛又密密匝匝的长了出来,等人高的柔软白草在风中轻轻飘动,一副柔软无害的样子,却给人说不出的诡异感。
“怎么了”宋怀尘察觉陆亭云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去,茫茫白色映入眼帘··他挑了挑眉,不打算深究:“走了,这里毕竟是秘境。”
宋怀尘这么说了,陆亭云也只能压下心头的疑惑,继续向前··蕴芝心情急切,前行速度不自觉的加快,在秘境中疾行不是明智的选择,宋怀尘拦了她好几次,蕴芝听倒是听得进,但过了没多久,速度还是会不自觉的快起来。
宋怀尘懒得一次又一次提醒了,索- xing -将她抓回手里:“你也听陆亭云他们说了,万武兵库外的山林中没什么危险,你和郁辰是在进仙踪林之前受的伤,他到了这里肯定是找个地方调息,从映波剑的反应来看,他也确实好好的,我们现在已经进来了,你两个月都等了,这一时半刻却等不了了。”
蕴芝知道宋怀尘的话有道理,可听着还是觉得气闷,一句话都不说··乔木渐渐稀疏,天空露了出来,怪水声越发响亮,他们越来越靠近河,芒草也渐渐消失,露出青翠草地。
视野豁然开阔,铁褐色的河流横切而过,河对岸是片乱石滩,天光之下,隐约可见碎石间闪烁着的金属光泽,在看远些,对面的山林怪石嶙峋,生长的植被都是松柏之类,风景与河这边完全不同。
怪水水流湍急,宽约二十丈,对普通人来说难以渡过,对修士而言,不过一个提纵··二十丈的距离,妨碍不了修士看清对岸石头上的标记··郁辰画的是个圆形标记,意思是他就在附近休整。
看见这个标记,蕴芝哪里还忍得住,从宋怀尘手里飞出来,嗖得往对面冲去··反正就这么点距离,宋怀尘也不拦她了··谁知就在蕴芝飞到怪水中心的时候,对岸一块石头后面跳出个人来,手中拿着面镜子,对着蕴芝一照——·蕴芝身形陡然一僵,直直向下坠去· · ·第75章 ·蕴芝坠落的时候,宋怀尘也已经跃到半空中。
蕴芝离他不过一丈距离, 宋怀尘抬手抛出灵力去接她··在平阳城练得熟了, 他抬手抛出的灵力不是一道, 而是织成了网状··对岸持镜人一道灵力甩来,想在蕴芝落在网上之前, 将她抢走。
宋怀尘当即变招,灵光网上发芽一般生出纤细的灵力线条,极迅速的向上扬起,去抓蕴芝··持镜人对灵力的控制远不如宋怀尘精细, 他的灵光赶不上宋怀尘的速度,然而他反应极快,镜面一转,对着宋怀尘照来——·刺目的反光让宋怀尘闭了眼, 然而闭眼之后依然是让人炫目的明亮, 那光甚至能照透神识, 宋怀尘一瞬间感觉不到手中投出的灵力到底是怎么个形状, 只能凭直觉控制它。
在他身后的陆亭云看来, 被镜光照- she -的宋怀尘, 和之前的蕴芝一样,都突然僵住不动了··还在这边岸上的剑修一腿后撤, 扎稳下盘,而后一剑挥出··二十丈距离一剑斩过·持镜人慌忙闪避,宋怀尘得以睁眼,雪亮剑光自他脚下掠过, 他居然在那锋利无匹的剑光上点足借力,跃身向前,抓住动弹不得的蕴芝,飘然落到对岸。
剑光落在岸上,击起碎石无数,烟尘遮蔽视野,身后传来摧枯拉朽的声音,仿佛一场山崩在即··宋怀尘不闪不避,直直冲入烟尘之中,神识放开,远超于元婴的威压降下,空气骤然间变得沉重。
他在烟尘中找到了持镜人的踪迹,灵力探出将之捆绑,而后一挥袖,将烟尘尽数吹散··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直至此时,陆亭云那一句“宋怀尘”才刚刚传来。
宋怀尘转头看了眼陆亭云,既是示意自己没事,也是确认陆亭云的安好··他那一眼只是普通示意,但因才动了手,暗藏着锋锐之意,因而显得格外明亮··一眼之后,宋怀尘转回头问自己脚边被捆着的人:“镜子呢”·脚下的人干瘦得仿佛行将就木,脸上、手上都是层层叠叠的皱纹,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珠周围有一圈不详的血红色。
灵异神怪·这人是个魔修,但气息已经非常衰败了,身上被剑光波及时割开的伤口淌出了血,血中蕴含的血煞之气非常的淡,对正道修士的影响微乎其微··也正是因为如此,宋怀尘直到现在才刚发现他是魔修。
“魔修”·这两个字出口的时候,陆亭云也从对面过来了··“魔修”陆亭云皱眉看了眼地上的人,“这里怎么会有魔修”·陆亭云难免会想这次进来的四十九人中否有人遭了毒手,让面前这个魔修混了进来,可看着他的模样,实在不像是有能力杀掉八宗精英,偷偷混进来的模样。
那魔修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泛红充血的眼睛盯着宋怀尘手中的蕴芝··被镜光照到的蕴芝晕过去了··宋怀尘将她收入袖中··魔修的眼珠僵硬的转动,缓缓定格在了宋怀尘脸上,他是声音像是砂砾摩擦一般:“给我……大补……大补……”·“灵芝大补”他吼出了这句话,僵硬虚冷的灵力陡然沸腾,汹涌的血煞之气从他身上涌出·不同于寄生于小木偶上时的无知无觉,这一回宋怀尘也感受到了魔修血煞气中暗含的剧毒,皮肤上一片灼痛,捆着魔修的灵力索也被腐蚀了。
干瘦的魔修淹没在骤起的红色血雾中,宋怀尘劈手打下结界防止血雾蔓延,顾此失彼,捆在魔修身上的绳索崩断了··一声兽吼般的咆哮从结界中传来,血雾中出现了一道三丈高的影子,佝偻着背,四肢分明,是个巨大的人形。
那人形在一声兽吼之后,发出了清晰的喊声,震耳欲聋:“宋怀尘”·陆亭云:“他认识你”·宋怀尘:“可我不认识他。”
他向陆亭云确认,“不打算留他的命吧”·陆亭云笑笑回答:“不留·”他对宋怀尘说,“你不是要看我的剑吗这就让你看看。”
陆亭云握剑在手:“把结界打开·”·宋怀尘如他的意,手上法诀一个变式:“当心了——”·结界骤然一亮,而后化作破碎的灵光消失,血雾喷涌而出,巨大的人形影子也冲了出来,那确实是个人,脸还能看出刚刚那个枯瘦魔修的样子,身体四肢却撑大了,肌肉虬结,青筋蹦出,十分不详。
“陆亭云,”宋怀尘退后,给陆亭云留出空间,传音对他说,“最后一击时留个手,我要搜他魂·”·搜魂一词就这么轻轻巧巧的被宋怀尘说了出来,陆亭云将剑收近腰部,蹲下身体,是个蓄势的动作,他听见宋怀尘的话没有一点犹豫:“好。”
一个“好”字干脆利落的吐出,陆亭云整个人便如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他周身拢着一层银光,那是阻隔魔修血煞气的外放灵光,而这灵光中满满都是锋锐剑意,陆亭云冲过去,那血雾都被撕开一道裂口。
陆亭云自魔修身边擦过,宋怀尘看见他出了一剑,那一剑非常快,也非常不起眼,几乎就像他中了蚀骨香在映山湖挥剑练习一般,连灵力波动都没有··金丹期修士不用法器无法御空,陆亭云擦过魔修身边出了一剑后,顺势落了地。
然后他脚下一转,又是一剑突刺··魔修扭身,他巨大的掌心凝起一团浓郁的血雾,挥手去打陆亭云··他这一动,第一剑斩出的伤口崩裂了,疼痛,撕裂的肉身,以及喷溅的鲜血共同作用,将他正对着陆亭云的动作打歪。
陆亭云在巨大的魔修身上刺进了第二剑··肌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一剑当即见了血··陆亭云第二次落地,稳住身形又转过身面对魔修,无论修什么法门,都不会将后背留给敌人。
魔修捂着一道伤口转向陆亭云,转动身体时,沉重的脚步让地面震动··陆亭云没有第三次跃起,他收剑入鞘,单手捏剑诀,另一只手做了个引式——·魔修身上两道伤口骤然炸开,明亮的剑光自血雾中迸发,随同之间两道攻击埋在魔修体内的剑气相交,织出一道“杀”字剑阵·正道剑修的锋锐剑罡与魔修血雾碰撞,发出热锅煎油的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魔修血雾被蒸发了,皮肤上的刺痛感减轻,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寒毛直竖的凉意——那是剑修的剑意。
·宋怀尘搓了搓手臂,心想陆亭云人挺温和,剑招却是冰天雪地,果然是人不可貌相··虽然化身巨大,但这个魔修面对陆亭云只有挨打的份,剑阵一出,他当即委顿在地,宋怀尘估摸着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手掌向下,与地面齐平的摊开,于掌心凝起了搜魂法诀。
魔修受伤,血流成河,空气中被剑光扫去的血煞气又浓了起来,陆亭云拔剑,凌空斩击,绘出一个熠熠闪光的剑阵,其中蕴含的锋锐剑意刺得人眼睛生疼·宋怀尘凝聚灵力于双目,不肯移开视线。
陆亭云说让他看剑,他就得好好看着··就在宋怀尘看着的时候,陆亭云出声提醒他:“宋兄,趁现在”·下一次攻击,就要下杀手了。
魔修杀人越多,血煞气越浓,面前这位,显然是十恶不赦了··宋怀尘应一声“好”,飞身上前,将搜魂法诀按在了魔修的头顶··甫一接触,皮肉焦烂的味道就冲了出来,魔修发出不成人声的痛嚎,他头上被宋怀尘按着的地方,如同受了力的- shi -泥一样陷了下去,有粘稠的脓血淌出来。
显然宋怀尘觉得脏,陆亭云看见他撩了下衣袖··严阵以待的剑修不由笑了下,在爱干净这点上,宋怀尘和吴不胜师弟大概能有共同语言·记得初见时,宋怀尘来扶满身血污的自己,把相对干净整洁的白简交给吴不胜照顾……大概那时候宋怀尘就看出来了吧。
宋怀尘在魔修头顶上按下法诀,而后抽身离开,他掌心那团搜魂白光牵出了一道肮脏的淡红影子,那是魔修混浊的元神··灵异神怪·别人搜魂是搜识海,宋怀尘搜魂直接把魂给搜走了。
没了魂魄的肉身轰然倒塌,根本不需要陆亭云出手,就化作一摊黑血了··陆亭云撤去剑阵:“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宋怀尘表情古怪,搜魂法诀的白光之中,魔修的魂魄像是染了血的破棉絮一般:“他被人搜过魂。”
因为已经被搜过魂,伤了根本,所以这吞噬了大量生人精血的魔修才会如此不堪一击·也因为被搜过魂,宋怀尘再搜一遍时,看见的画面是破碎且不连贯的。
宋怀尘看见他的记忆中头上石顶裂开,碎石纷落的画面··裂缝中现出一道晴空,被闪电照得炽白,闪电下头有一个人,那是他自己,宋怀尘··“他是胡- she -城的魔修。”
宋怀尘对陆亭云说,“阿晚差点被他给吃了·”· · ·第76章 ·但凡大城都有地牢,胡- she -城的地牢尤为- yin -森··阿晚和其他被抓来的凡人、修为低末的修士, 都被关在同一间牢房里, 魔修残忍嗜杀, 将牢房中的人拖出去,就在地牢的走廊上, 开颅取魂,吸食脑髓。
宋怀尘从魔修破碎的记忆中看到,牢房里阿晚瞪着眼睛看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几乎已经吓傻了,张着嘴都叫不出来··她身上还有血,有的是她自己的,有的是别人的。
宋怀尘劈裂胡- she -城的那一刻, 魔修正将阿晚从牢里拖出来·在地下魔修们虽然已经感觉到大地在震动, 但没人在意, 依然癫狂的取乐··在魔修的记忆中, 宋怀尘看见, 阿晚是自己挣脱了他的挟持。
小姑娘赤红的灵光溢出, 魔修就像被火烧着了一样,满手冒泡, 他惨叫着松了手,红色的灵光立刻将阿晚从裂缝中往地面送去··然后宋怀尘就看见她了··宋怀尘毁天灭地的一击让魔修失去了意识,而后,他再次醒来时, 已经在秘境之中,怪水之畔了。
醒来的魔修受伤极重,但他无法确定是在胡- she -城——宋怀尘的攻击下受的伤,还是莫名其妙到这个地方的过程中受的伤··环境的改变令魔修惶恐,周围阒无人际,他在惶恐中又感到了兴奋,他认为自己的移动不是人为的,而是空间撕裂造成的。
他研读的魔修典籍中记载着种种秘境,可遇不可求·他活着到了这里就是一次机遇··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怪水中爬出了一个人··怪水奔腾,那人虚弱得很,都抓不住牢岸边的石头,好不容易往岸上爬了点距离,立马又被水流给卷回去。
因重伤而动弹不得的魔修眼睁睁的看着他从岸这头被冲到岸那头,才终于爬了上来,然后就趴着不动了··两边都是重伤,魔修晕了醒,醒了晕,岸边的人同样如此,两人偶有对视,彼此望见的都是警惕凶狠的视线,然而谁都动不了。
僵持的时间久了,伤得再重,再虚弱,他们也分辨出了彼此的身份,一个魔修,一个剑修··河岸上,狼狈的剑修身上的衣服被太阳蒸干,深色怪水蒸发后倒是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淤泥杂质。
剑修满身的伤口露出来,白骨森森裸.露,伤口周围的肉几乎是白的,血都流干了··剑修一直趴在地上,又披散着头发,魔修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也不在乎他的脸长什么样,满心都是快点动起来,比那修剑早些恢复,好把他给吞吃了,恢复自己的精气。
宋怀尘从剑修身上的衣服,认出了他的身份,那是郁辰,鹤亭望小丹峰首徒··魔修恢复得要比郁辰快些,当他积攒力气,尝试着在地上翻身时,郁辰仍趴着不能动弹。
当魔修晃晃悠悠,能站起来时,危机感让郁辰也动了起来,但他伤得太重,站不住,才撑起身体就倒下去··魔修自觉胜券在握,于是笑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郁辰方向走去,口中说着:“行了,让我来帮帮你吧。”
郁辰抬头看他,视线警惕,显然知道魔修口中的“帮”不是什么好话,但他挣扎不起来,也只能那么瞪着他··魔修于是越发得意了,在郁辰身边坐下,倒也没什么废话,直接抬手往他的天灵盖上拍。
魔修的手结结实实的按在了郁辰的天灵盖上,但想象中头骨碎裂,鲜血四溅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反而是魔修发出了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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