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根 by 夜拾(2)

分类: 热文
尘根 by 夜拾(2)
·白衣男人直起身,反手一挥,一道灵光轰一声将客房的门板炸开,碎木片向外飞溅,措手不及的叫骂声中,冲到了门口的一名修士直接被撞下了楼··吴不胜蹡踉一声拔剑,他根本没感觉到有人摸了上来。
店主人的咆哮声从一楼大堂中传来:“哪个龟孙子敢在我店里打架活腻歪了吗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知道,”平稳的嗓音清晰、缓慢,“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宋怀尘笑着接了声:“这话我喜欢·”·他迈步向前,迎着门外的蠢蠢欲动的来客,按着吴不胜的肩膀将人推回去,传音入密:“找个机会,带你师兄和白简走。”
吴不胜传音问:“那你呢”·宋怀尘笑着回他:“我是个木偶精啊,积攒的灵力用光了,自然就变回去了,反正死不了·”·楼下说话人将三枚巴掌大小,湛然泛光的灵石放到店主人面前,店主人眼睛转了转,揣了灵石招呼店小二一溜烟跑远了。
楼下说话的是个青衣文士,长相端正,气质温润,完全看不出是会用三块极品灵石买“为所欲为”的人··青衣文士彬彬有礼的向宋怀尘作揖:“在下临川学宫于青言,敢问道友是”·宋怀尘不冷不热的勾起嘴角,他记得当初追击陆亭云的一群人里,这一位就跟在葛青身后:“无名无姓,天地一散修。”
于青言也不纠缠:“既然道友不愿沾惹是非,可否让一步,我找陆亭云·”·宋怀尘不动:“找他什么事”·于青言沉下脸色:“胡- she -城有魔修,但这里的魔修不修邪道,陆亭云身为正道人修,却勾结邪魔外道,为修炼邪法屠灭村庄。
我与药师谷葛青偶然撞破,他不仅不悔改,却要将我们赶净杀绝·”·“我与葛青等人欲将他斩杀,以慰枉死村民,不慎让他逃脱,葛青更丢了一条手臂,我循着他的踪迹追到此处,要为枉死者讨说法,也为葛青讨说法。”
“哦·”宋怀尘平平应了声,“但你带来的人却是魔修,这是为什么”·挤在楼梯上,时刻准备着往里冲,去取陆亭云- xing -命的,都是些魔修。
于青言很直白:“胡- she -城多魔修,我不希望再让陆亭云逃了·”·宋怀尘又“哦”了一声,还是不动··青衣文士耐心告罄,他确实忌惮宋怀尘,但男人的问题反而提醒了他人多势众,自己实力不够,也不用害怕。
冲在前面的魔修可不是他花钱雇的,而是葛青给的,面前的这些,不过是他势力的冰山一角·楼梯上的败了,立刻会有新的补充进来··于青言最后问道:“道友,你让,还是不让”·修为低末的店家与小二早就跑得看不见,不想惹麻烦的房客也提脚走了。
但三族混居的胡- she -城是个多乱的地方,客栈里外远远近近,站满了看好戏的人··他们站的有经验,有水准,空出了大块场地给宋怀尘于青言发挥,场面一时间颇为滑稽。
宋怀尘道:“都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还没弄明白吗我自然是不让的了·”·“那我只能得罪了·”青衣文士挥了挥手,下了进攻的命令。
宋怀尘悠然的笑:“不得罪·”·男人双袖一震,灵力波动一扫,满楼梯的魔修连同看好戏的闲客全被拍飞,木楼分崩离析,朗朗青空现于头顶,宋怀尘飞身而下直取于青言:“毕竟砍了葛青胳膊的是我”·与此同时,宋怀尘传音吴不胜:“走”·于青言面色骤变,抬手召出一只黑色竹节的狼毫笔,于空中大力一挥。
墨迹在空中成型时,灵力流动骤然动荡,宋怀尘身形一顿,气势万钧的一击生生中断·化作攻击释放出的灵力已然收不回,宋怀尘的身影骤然变得透明,于青言面色扭曲,落下第二笔,宋怀尘的动作完全被制住·陆亭云的传音姗姗来迟:“于青言的破字符能破天下一切法,宋兄小心”·第16 章·宋怀尘能寄身于木偶之上的原因虽不明了,但肯定和木偶里的那张符纸脱不开关系,破字符破一切法,符亦是法。
·灵异神怪被制住了动作的男人内心警铃大作,咔啦一声,是锁住内心凶兽的笼子开裂的声音··白衣男人身形渐渐透明,眼中却燃起了晦暗的火··于青言挥下第三笔,以为胜券在握,背后不期然划过一丝寒意。
他没来得及弄明白心惊感从何而来,留在空中的两道墨迹就炸了个干净·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于青言胸口气血翻涌,第三笔没法落下,“哇”得吐出口血来。
那口血没能落在地上,在半空中化作红雾,抽成细长的一条,轻飘飘飞了出去··于青言的视线不由自主的追了过去,红雾落在一片雪白之上,渗入半透明的修长手指。
快要消失的白衣男人再次变得凝实··满地的魔修皆是七窍流血的凄惨模样,红雾蒸腾,更多的血蜿蜒在地上,绘出诡异的图案来,他们凝聚了毕生修为的精血皆汇于宋怀尘一身,而一片不详的鲜红之中,男人一袭白衣始终纤尘不染。
于青言忌惮他,与他废话许久,是因为看不透他的修为,此刻,手持黑竹笔的修士依然看不透宋怀尘的修为,但却能感受到对面白衣男人境界攀升带来的成倍压力··宋怀尘面无表情,眼中蕴着暗光。
着一身白衣站在满地血色中,周身气势凌然如霜雪冰刀,完全是正道修士的气息·然而,他不是魔修,却胜似魔修··周围看热闹的修士见事情不妙,全都远远遁去,不怕死的跑远了些,又停下来探头探脑的观望,手中缩地成寸的法诀,脚下一息千里的法器,全都蓄势待发。
围观的气氛都紧张起来,更别提当事人了··从背上掠过的寒意流遍四肢百骸,于青言毫不犹豫的打出一个法诀扔到了天上··正道魔修水火不容,尤其是与以人精血为食的邪道魔修更是见面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像陆亭云那般想法的修士到底少。
于青言修着正道却与修邪道的魔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能平平安安的走到现在,绝对不缺乏心计手段··见事不妙,他毫不犹豫的发出了求救信号··就算暴露了自己和魔修的关系,他好歹能保住- xing -命。
然而宋怀尘不打算留他的命··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的人最是面目可憎·这远比不与你亲近,将不想做的事推到你身上更可怕··宋怀尘感同身受,憎恶感更甚。
颠倒黑白之人,当杀··陆亭云那句“宋兄未曾遇到过杀不了的”给了宋怀尘莫名的信心,而这信心促使他坚定了决心·他要杀了于青言··心魔化作凶兽将宋怀尘清净灵台扰得一片混乱,男人没有意识到,他之所以没有遇到过杀不了的,是因为他与人为善,能忍且包容,未曾下定决心,去杀某一个人。
在天空绽开的法诀发出嗡鸣之声,灵力波动极快的传递到极远处·几乎就在那一声极沉闷的钟声响起的同时,一道炸雷般的咆哮从胡- she -城中心响起··那是高阶修士愤怒的大吼,炸开的不是声响,而是灵力。
看热闹的修士不幸被扫到,立刻被震得口喷鲜血,不省人事··手中的法诀,脚下的法器,根本来不及催动,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宋怀尘身形一阵波动,他附身于木偶之上,与元神出窍相似,却发挥不出元神的威能,不知何人的一声怒吼从木偶传递到肉身之上,将宋怀尘自入定中打醒三分。
如梦之将醒,空留憾恨,困居于肉身之中的心魔抬了头,与梦中倒影遥相呼应,抖擞鬃毛,发出平生第一声淋漓的吼叫,穿云破日··于是宋怀尘愤怒,他要杀当杀之人,竟也有人阻挠·所以他不计后果的出了手·他扬手拍出一道青光,那光极明亮,炽热得近乎于白,那是毫不花哨的,实打实的一道灵力,携着万钧之威,直扑于青言而去·于青言早已退了。
在察觉宋怀尘变化的瞬间,在打出法诀的同时,他已经在往后退,往远离宋怀尘的方向逃·于青言御空而逃,往远离宋怀尘的方向,往胡- she -城中心逃于青言修为在金丹中期,又借助了法器,两人间已经拉开了不短的距离。
因为胡- she -城有护城大战,于青言不能直接飞出城去,弥补一般在身后打下层层防御法诀··然而宋怀尘的的灵光太快太锋利·防御法诀如同张张薄纸,根本起不到阻拦的作用,青白灵光瞬息之间已然追到了于青言背后·自城中传来的咆哮未落,紧接着又是一声大喝,同时一道黑红灵光携着血雨腥风的气味扑向宋怀尘投出的青光·黑红与青白二色光芒紧贴着于青言后背相撞,青衣文士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中。
高阶修士的灵力撞击之声令人耳聋,光芒令人目盲,那些看热闹昏迷的修士,那些瑟缩在墙角的城民,在无意识,与来得及反应之前,都被吞没··巨响消,光芒散,三族杂居,巨大而繁华的胡- she -城毁了大半。
地面上鳞次栉比的建筑只剩断壁残垣,三族色彩鲜明的涂饰全被烧得焦黑,城墙塌了一截,地面下陷开裂,护城大阵更是尸骨无存··被波及的修士城民连节骨头都没能留下,空中只余一股焦糊味。
一黑一白两名修士相对而立,披着黑袍的高瘦魔修一手抓着于青言,另一只袖管空空荡荡··“葛青·”宋怀尘认识他,“又是一个当杀之人。”
罩着黑帽的魔修并不意外自己被叫破身份:“原来当初在山洞中的是你·”·葛青回敬宋怀尘:“你该死·”·“当初我能卸你一条胳膊,今天我就能把你剩下的胳膊腿全卸了。”
葛青斜斜勾起嘴角,兜帽- yin -影下,他唇色艳红:“狂妄·今日的我再不是当初的我·”·“自然·”宋怀尘也笑了笑,微合眼睑,嘴角后提,是个傲慢的笑:“毕竟你没胳膊了。”
白衣男人话音落下,葛青剩下的那只手,便真的从胳膊上断开,连着就剩最后一口气的于青言一起,掉到地上··灵异神怪·对修士来说,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不难,何况此刻两人间的距离不过百里,但不知攻击自何而来,便显得可怖了。
葛青因剧痛佝偻了背,然而他已经没有手去捂伤口了··男人肩膀处淌出的血几乎和他的衣服一般黑,粘稠得仿佛泥浆··泥浆一般的血液还在沸腾,密密麻麻鼓着一个个小包。
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个个小包是一张张扭曲挣扎的人脸,是被葛青吞噬的,一道又一道生魂··魔修之道晋阶快,然而行险,晋阶时招来的天雷威势是正道修士的数倍,而走邪道,吞人魂的魔修,比规规矩矩的,以灵物为食或走双修之道的魔修晋阶更难。
葛青不仅走邪道,更披着正道修士的皮,妄图瞒天过海··护城大阵破碎,葛青暴露于天道之下,天道不容欺瞒,数罪并罚,黑白两股雷电缠绕下落,黑雷劈魔,白雷惩恶,声势浩浩·宋怀尘不想给葛青、于青言任何机会,怕雷劈不死他们,又要扔出攻击。
然而出手的刹那不可名状的力量制住了他的动作··天空中又裂出一道口子,银色雷光隐约带着金色,蜿蜒而下时扭出了龙的形状··三道雷,一道比一道亮,一道比一道粗。
缀着星子的青色夜空被点亮,成一片白昼··前两道雷冲着葛青飞去,后一道雷往宋怀尘头上落··葛青闪能躲闪,宋怀尘却被栓在了原地··“杀煞天雷。”
无象殿中有卷帙浩繁,宋怀尘在故纸堆中见过此刻往自己头上落的雷··这道雷的名字让他灵台陡然一清,意识到了自身的不妥··理智回笼,禁锢削弱,天道如此精妙。
哪怕此刻的宋怀尘依然被心魔控制着满心愤恨,他到底是能动了··宋怀尘能动了,第一反应与葛青并无不同,都是逃··天道精妙,他还没迈出脚去,就瞧见地面裂开的大口中,艰难的爬出了一个小姑娘。
小姑娘满身满脸的灰尘和血,一双黑黝黝的大眼睛里又是眼泪又是惊慌··她抬头往天上看,看见了宋怀尘,一如宋怀尘看见了她··脏兮兮更惨兮兮的小姑娘是阿晚。
小姑娘黑黝黝的眼睛里映着宋怀尘的样子,朱衣缟带,白发如雪··阿晚瑟缩了下,手上没抓牢,整个人往下掉,看上去就像被地面裂开的嘴给吞噬了··阿晚尖细的叫声刺入耳中,宋怀尘完全清醒了,本真自我从沸腾的岩浆中探出头来,吸了口气,得以喘息。
白衣男人飞身而下,一道法诀送了出去··下一个瞬间,杀煞天雷劈了下来··三道雷同时触地,一瞬的巨响与光亮后,是长久的黑暗与死一般的沉寂··第17 章·没来得及看一眼阿晚有没有被救下,天雷就已经劈到了背上。
神魂离体,宋怀尘根本连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意识就已经被撕成碎片··一片混沌之中白雾茫茫,既像鹤亭望仙踪林吃人的雾霭,也像无象殿前的隐匿阵法··零碎的片段从眼前闪过,交织出不可名状的画面来。
宋怀尘坐在汽车驾驶座上,副驾驶座没人,前头放着一块电脑屏,是在考驾照内场··脚下油门刹车离合踩上去都是软的,车子完全不听使唤,直角转弯不仅压了线,还撵上了隔离带。
宋怀尘会开车,刹车、离合都踩下去,甚至连手刹都拉了起来,可车子还是一个劲的往前冲,他熄火拔钥匙,车子越冲越快,考试不合格的语音提示火上浇油,一遍又一遍的响着。
他转着方向盘想往场边的轮胎垫上撞,车子却完全不会转弯,直直往前冲,压过油菜花田,撞进玉米地,而后驶上环山高速,撞断护栏,冲下悬崖绝壁,咚一声掉进湖里··驾考失败的提示变成了尖锐的警笛声,红蓝两色光芒在水面交织,离宋怀尘越来越远。
水涌进车厢,瞬间没顶,宋怀尘屏住呼吸,在越来越浓的窒息感中,在对死亡的莫大的恐惧中,拼命去撞车门··车门终于开了,宋怀尘往上游去,水流托举着他,将他送上离水面极远的白色高台,宋怀尘爬上高台,掌心膝盖磕着石子的痛楚异常鲜明。
他四肢着地的喘息了会儿,视线里是白色地面上繁复瑰丽的花纹·宋怀尘有强烈的预感,他不能在这里趴着,于是呼吸完全没有平复的男人随手从布满碎石断刃的地面上抓了个什么当做拐杖,支撑着自己站起身来。
视线抬高,宋怀尘看见了高台尽头的石阶,石阶下是一片广阔的平地,依然作白色,与高台一般,布满了碎石断剑,放目望去,一片断壁残垣··然而平地之上,断壁残垣中,一袭袭白衣逶身下拜,如片片落雪融化在地上。
宋怀尘用手中的东西支撑着自己,那东西在宋怀尘施加的重量下往下顿了一小截,兵刃切入坚石的轻响传入耳中··嚓——·嚓——·嚓——·一声一声的,刨木花特有的声响传入耳中,越来越清晰。
宋怀尘睁开了眼··窒息的痛苦,神魂碎裂的痛楚,统统传递到肉身上,宋怀尘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处境,就差点又被没顶的剧痛打回昏迷的混沌··冷汗瞬间- shi -透后背,宋怀尘难以承受的弯下腰去,双手撑地的瞬间,打坐的姿势散了,细细一层灰尘腾了起来。
耳中嗡鸣,他听见有人在喊“把禁制撤了快把禁制撤了”·宋怀尘脑内混沌,十分的疑惑,什么禁制·身体先于大脑行动,手指自然而然的弯曲,将闭关禁制撤销。
外界新鲜的空气涌入,冲散室内的混浊,满地尘埃争先恐后的飞起来,哗啦啦是什么东西成片倒地的声音··有人冲了进来,扶起宋怀尘,将人放到榻上躺平··宋怀尘在晃动的视线里认出了所处的地方,也认处了来人。
灵异神怪·他回到了映山湖边的小村庄里,回到了自己的肉身之内··来人是陆亭云,面色比之前见过的几次好了不少··“你……”宋怀尘嗓子干痒,偏头咳出了一口淤血,“你怎么在这里……你自碎金丹了”·他当初对陆亭云说的让他把修为降到练气,不是要他进映山湖,而是为了画出符咒,不过如今人都已经进来了,这些解释就免了吧。
“不然等死吗”陆亭云笑笑,转过身不知从哪里拿出块帕子给宋怀尘擦了擦嘴角的血··“你先躺着,我去找黄药师·”陆亭云在宋怀尘肩膀上按了下就出去了。
被留下的宋怀尘侧头看去,吃惊的发现将他的房间与正堂隔开的那堵墙被整个打掉了,放眼望去,正厅内布置与他闭关前的差距极大··那些装药材的瓶瓶罐罐没有了,那些为了给病人看病挂起的草帘没有了,靠墙一张八仙桌,后面放着草药柜,一眼看出去,空空荡荡。
八仙桌前面点的地方,放着只蒲团,蒲团周围满是刨花,旁边点,是几只木偶的半成品··禁制撤除,苦涩的药味一点点漫过来,宋怀尘看见原来墙在的位置,也就是禁制所在的位置,倒了满地的小木偶,有圆有胖,有高有瘦,有的还涂了颜色,花花绿绿,好不热闹。
宋怀尘躺在榻上,浑身的剧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他苦中作乐的想,杀煞天雷果然名不虚传,比晋阶劫雷难挨多了··男人内视气海,见心魔凶兽被劈得奄奄一息,正舔着伤口低声哀嚎,困住它的笼子上爬满了银色闪电,让它不敢轻举妄动。
杀煞天雷替宋怀尘困住心魔,却也对他造成重创,天雷立于灵台之上,灵台绽出裂纹,天雷之威顺灵台而下,经脉寸寸破碎,节节断裂··重伤之下,宋怀尘此刻形同废人,就算是在无象殿,也得好好调养上几十年才能痊愈。
而在凡世……·宋怀尘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还是别想下去比较轻松··陆亭云带着黄药师匆匆返回,蓄着山羊胡的药师穿了身短打,卷着裤腿,脚杆上还沾着泥,看起来之前居然是在下地。
“醒了”黄药师表情惊喜,“我给你把个脉”·这一回,宋怀尘点了头··黄药师按住宋怀尘手腕,眉头越皱越紧。
一边的陆亭云表情紧张:“怎么样”·宋怀尘笑:“你怎么看上去比我还忐忑”·陆亭云正色:“如果不是因为我,宋兄不会遭此一劫。”
“是劫躲不过,与你没什么干系·”黄药师把手收回去,宋怀尘躺着看人累,撑着床榻坐起来,就这一个动作,便让他又冒了满头的汗··宋怀尘伤得颇重,身处凡世,黄药师也没太好的办法,只能说“养着吧。”
宋怀尘虽伤得重,但五感依然敏锐,再加上黄药师显然不是冬天的打扮,他便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间绝对不短··“你昏迷了半年了·”黄药师告诉他,“那天三道劫雷落下,我们这边都听到了巨响,后面还崩了半片山崖,死局完全被激发,光亮得凡人都能看见。”
“没过多久,陆道友自碎金丹进来,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急忙来喊你,你已经没了意识·”·“偏偏你这禁制还是用灵石而不是自身做的阵眼,我完全没办法进来。”
黄药师睨他,“如果我能早些进来,你或许不会伤得这么重·”·“我们拆了墙,却破不了禁制,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你一次又一次的汗- shi -全身,一头黑发化作雪白,”陆亭云静静接口,“我们一度以为你迎来了天人五衰,救不回来了。”
宋怀尘瞅了眼自己的头发,黑的:“什么时候的事”·“我进来的当天·”陆亭云回答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持续了大概有一两个月,你的头发才又渐渐变黑。”
“那天——”对宋怀尘来说,那一日的事情就是前一瞬,却成了别人口中的半年前,这样的时间差让他很不习惯,“那天天雷劈下来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你可知结果如何”·“于青言死了,我们找到了他的尸体,但葛青恐怕还活着。”
陆亭云人在映山湖,却没断了和外面的联系,吴不胜定时给他送消息,“三道天雷同时劈下,胡- she -城已毁,葛青的魔修身份也瞒不住,我的冤屈算是洗刷了,葛根被药师谷除名,离开洞府后立刻不知所踪。”
“为什么说葛青还活着”·“一来我们没找到他的尸体,二来,我身上的蛊毒未解·”陆亭云道,“葛青事发,药师谷掌门登门致歉——这是我来映山湖之后的事了,吴师弟传讯告诉我的,蚀骨香这一道蛊确实是养蛊人死自然能解的。”
“既然事情已经明了,你为何不回宗门”宋怀尘想了想,“宗主依然与你不对付你师父还没出关”·“我师父……”陆亭云顿了下,露出一抹苦笑,“我师父羽化了。”
宋怀尘一愣:“抱歉·”·“没什么可抱歉的,”陆亭云收了苦笑,又变回了云淡风轻的开朗模样,“我师父这一关本就凶险,若非如此,掌门也不至于对我图穷匕见。”
“我是大师兄,蛊毒未解,形同废人,若回去了,对没了师父庇佑的我这一脉来说,绝对是雪上加霜,倒不如说在外云游,寻解毒方法·因为经历了这一磨难,我寻到了突破契机,再回去时,就该是元婴大能了。”
陆亭云是惊才绝艳之辈,修真途上历经磨难,铸成金丹也是破而后立,凶险非常·故而此刻他让吴不胜虚虚实实的放出话去,信的人颇多··“吴不胜是小师弟,也已步入金丹,有个年轻的金丹真人撑着门面,熊耳峰也不至于被太过为难。”
灵异神怪·“熊耳峰”·宋怀尘静静听着,满心感叹,等“熊耳峰”三个字出来时,心中止不住一乐,“这名字,与你和你师弟,仿佛不是很搭”·陆亭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道:“我们这一峰可都是憨厚可爱之人。
自然,若被惹急了,也当像熊一个巴掌过去,便撕下一块肉来·”·第18 章·宋怀尘没理会陆亭云牵强附会的解释,问他如今毒治得如何了··回答他的是黄药师:“慢慢治着,他身上的蛊被金丹修为养得刁了,看不上此刻的练气修为,都陷入了沉睡。
我用草药为他疗毒,每隔一个月为他放次血排蛊·”·陆亭云下意识的攥了下手腕,温声笑道:“黄药师的方法非常有效,我能感觉到身体越来越轻松·”·宋怀尘把他的手腕抓过来瞧了眼,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透出青色的血管,没有伤口。
宋怀尘放开陆亭云的手腕,一抬眼却看见对方在盯着自己,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宋怀尘不躲不闪得回了他一个眼神,把他的手慢慢推回去··“你觉得轻松,是因为你体内的血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轻了吧”·宋怀尘的话让黄药师不开心了:“这里药材这么少,我能找到这个办法已经不容易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流的血确实比常人多些,但绝对没到危险- xing -命的地步。”
“黄药师,宋兄不是这个意思·”陆亭云用袖子遮了手腕,“他只是……在调侃我·”·“宋兄,”陆亭云话音一转,“听村里人说,你做得一手好菜”·宋怀尘以眼神示意陆亭云继续。
“我如今修为只在练气,尚未辟谷,而黄药师也承认,我失血多了些,那么——”·宋怀尘打断他:“你想要食补”·陆亭云笑:“听上去确实厚颜无耻了些,但我的确想尝尝宋兄的手艺。”
“没问题·”·宋怀尘一口答应,黄药师又跳出来唱反调··“你现在能下床”·宋怀尘抿了口热水,垂了视线低声道:“日子长着呢。”
陆亭云展颜一笑,黄药师看得莫名其妙:“你们打什么哑谜”·宋怀尘缓了口气,直接换话题:“那两个孩子呢”·陆亭云想了想:“你说阿晚和白简”·宋怀尘点头。
黄药师的一句话让宋怀尘放了心:“他们都回来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是:“除了他们两个,其他人都没能回来·”·“胡- she -城三族混居,城主为魔修,是为平衡正魔两道而设立的一座城池,虽然管理略为混乱,但每年都有大量修士从中经过,或为消息或为秘籍,大家都觉得从这里走,要比深入对方阵营安全得多,没人知道此城监守自盗,在城池地下造了杀人取魂、吃.精气炼傀儡的地堡。
多亏天雷将地下藏污纳垢的所在劈了出来,否则还不知有多少人要枉死此处·”·陆亭云的话是在开解宋怀尘··“吴师弟本想将白简收做徒弟,谁知那孩子死活不肯,说什么‘父母在不远游’,一定要回来。
我那师弟- xing -子也倔,明知道白简是个好苗子却不肯说一句软话,把人扔回来就走了·”·“阿晚是我们在回来的路上找到的,问她怎么会在那里,她只说是神仙救了她。”
陆亭云没把话说出来,却心知肚明是宋怀尘出的手··宋怀尘继续下一个问题,男人手指轻轻一撇:“那些木偶是怎么回事”·陆亭云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脸上露出了特别的神色来:“因为治疗蛊毒,这半年来我未能闭关,修为停留在练气,几乎与凡人无益……我从未想过半年的时间会这么漫长,能让我做出这么多的木偶来。”
这话里含着脉脉温情,以两人接触的次数来说,却更近似于挑.逗··宋怀尘:“……说人话·”·黄药师没听懂,懒得听下去,拍拍屁股出去熬药,病人从一个增加到俩,他的事多了不止一倍。
见黄药师走了,陆亭云凑到宋怀尘面前,扬着张笑脸道:“我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你醒啊·”·宋怀尘:“说真话·”·陆亭云叹一口气,正经了神色:“真话是我把宋兄你当做救命恩人,你一日不醒,我一日不安心。”
“这话我信·”宋怀尘道,他的话题转得飞快,“你看上我什么了”·陆亭云反应更快,完全不露破绽,他反问:“宋兄就不对我是个断袖表示点什么你不知我看上了你什么,为什么却回应了我莫非——”·“你想得没错,我也是。”
宋怀尘将茶杯搁下,“如果不是察觉了这点,恐怕你也不会撩过来·”·陆亭云一笑:“没错,兵行险着,好歹猜对了·”·“所以我回复了你。”
宋怀尘看着他,唇角有笑意,眼中却是一片冷清,“我们是同类,所以不用再试探了·”·陆亭云闷了会儿,端起宋怀尘用过的茶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语气难掩失望:“只是这样的回复。”
“只是这样的回复·”宋怀尘重复了一遍,“除非你告诉我你有其他理由·”·“其他理由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陆亭云复又笑起来,往杯子里添了水,放回宋怀尘手边,“左右日子还长。”
宋怀尘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日子慢慢过着,黄药师慢慢熬药,陆亭云慢慢放血,宋怀尘慢慢能下了床··灵异神怪·男人伤得重,恢复得极慢,经脉受伤,他吸收灵气艰难而稀少,境界掉得几乎已经看不见,就比凡人稍微强上那么些。
黄药师想方设法改良药方,宋怀尘却慢腾腾的在屋后开了块地种韭菜··为了让蛊虫沉睡下去,黄药师不许陆亭云修炼,后者闲着没事,帮宋怀尘翻土,两个气虚体弱的男人围着一小块地忙活了大半天,出了一身的汗。
“种韭菜做什么”·“吃·”·修士饮食清淡,韭菜味重,很小就入了山门的陆亭云其实不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甚至连“韭菜”这个名字都是现学现卖的。
然而不知道这东西什么名字什么味道,都不妨碍他奉承一声:“看来我有口福了·”·宋怀尘点头道:“确实是种给你吃的·”·陆亭云:“哦”·在他又一次放血之后,宋怀尘上了盆韭菜炒猪肝:“补血的。”
在陆亭云的感觉中,整盘菜散发着股刺鼻的香味,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味道,总之就是不习惯··黄药师坏笑着,将盘子往自己面前挪了挪:“下次直接给他炒猪肝,不要韭菜,也别放大蒜。”
宋怀尘尝了尝味道就放下了筷子:“那下次试试鸭血汤·”·陆亭云同样不知道鸭血如何做汤,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一碗冒着热气的血水··黄药师扒拉着菜,从碗沿上看了他一眼:“鸭血,做出来和豆腐差不多。
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以为就是把血往热水里倒·”·宋怀尘笑他:“不食人间烟火啊·”·陆亭云不觉得这好笑,他感到自己与面前两人的距离因为一道菜而拉大了,他对豆腐也是只闻其名,未尝其味。
宋怀尘昏迷时,黄药师只能与他说话,半年来,陆亭云自以为和黄药师混熟了,但等宋怀尘一醒,黄药师与宋怀尘言谈间那种随意的气氛,突出了陆亭云的人生地不熟来。
“要说这个,宋兄才是我们之中最不食人间烟火的·”陆亭云又夹了筷韭菜,想习惯它的味道··“不喜欢就别吃,喝口汤·”宋怀尘将汤碗往陆亭云面前推了推,几点油星浮在水面上,水面下是一层蛋花,“很久没做了,把握不住火候,汤大概还行。”
黄药师埋头吃饭,完全不觉得宋怀尘的手艺退步——说起来,他也不过是在半年前吃过寥寥几次,宋怀尘做的饭··“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宋怀尘嘴上说着,依然没动筷,“应该算是虚不受补吧。”
虚弱的宋怀尘表示自己没力气洗碗,要到床上躺一躺··陆亭云洗完碗到房间里一瞧,宋怀尘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靠近了看宋怀尘睡颜,低声笑道:“确实挺虚的。”
“死人都被你看醒了·”宋怀尘虚弱不假,但警惕- xing -依然有·他确实懒得打坐,也确实睡着了,但在陆亭云进来的瞬间,人便已经醒了。
陆亭云并不多话,留下一句“好好休息”就关门出去了··宋怀尘躺在床榻上睁了会儿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单纯的发呆··然后他闭上眼睛,一呼一吸,绵长平稳,仿佛立时便陷入了安眠。
天气转暖,夜里开始有了虫鸣声,不再一片死寂··纤长柔和的乐声混入带着暖意的夜风,如同虫鸣一般,是摆渡梦境的船桨··然而宋怀尘翻身坐起,循着声音找到了吹着叶片的人,不客气的说了四个字:“扰人清梦。”
语气却丝毫不见气愤··“宋兄真睡得着”·陆亭云坐在柳树上,将嫩叶片夹在指间,目视远方··“你为什么睡不着”宋怀尘反问。
为了治疗蛊毒,陆亭云不能修炼,连冥想打坐都不行,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又把修为练了上去,引得蛊虫暴动··黄药师让他别修炼的时候,陆亭云苦笑,说得仿佛重回金丹很容易似的。
自毁基础之后,想重新修炼回去谈何容易··“疼·”陆亭云如实以告,选的是最表面的理由,“身体里有蛊虫很疼·”·宋怀尘“哦”了一声,没有表态,问他在看什么。
陆亭云伸手一指:“看白简·”·村子依山而建,房舍高低起伏,陆亭云所在的位置能看见白简家,修士目力极好,他能看见白简拿着根儿臂粗的树枝在他自己家院子里练剑式。
陆亭云能看见,宋怀尘同样能看见··“毫无章法·”宋怀尘评价··“他练了有半年了·”陆亭云的回答看似牛头不对马嘴。
“你就没指点指点他”·“我整日忙着雕木偶,哪有功夫指点他”陆亭云笑得轻巧,“况且,这是我师弟看中的徒弟,我总不能挖自己人墙角吧”·“他有意修仙,为什么不跟吴不胜走”·“宋兄,你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想明白”陆亭云话里含着笑意,言语却锋利,“因为他想保护这个村子——你想不想知道,村里人是如何看他的”·第19 章·“我不想知道。”
宋怀尘一口回绝··“我帮不了他,最重要的是自己那关·”·陆亭云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似的,自顾自的说着:“那日吴师弟将我、白简、阿晚送过来时,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但死去的人活不过来,活着的人也不一定愿意接受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天翻地覆的改变,所以虽然道理上说通了,村人对我们还是不怎么友好。”
宋怀尘插嘴:“这就是你半夜里一个人跑出来吹树叶的原因因为没人理你”·灵异神怪·“是啊·”陆亭云顺着话头拐弯,“黄药师一直只把我当做病人,唯一愿意与我聊上两句的宋兄现在也对我不冷不热的,我可寂寞了。”
宋怀尘:“你自己作的·”·陆亭云拂开柳枝往下看去:“宋兄,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不把话挑明,你就当做不知道吗”·“这样自欺欺人是不对的。”
“凡事留有余地,”宋怀尘语气平淡,“便万事好商量·”·“这世上愿意给别人留足余地的人不多,很多事不逼一逼,更出不了结果。”
陆亭云的语气同样平淡··“你不可能事事紧逼,所以你现在要逼我白简的事,还是你我的事”·“既然你都说是‘你我’的事了,那就不用逼了,还是继续说说白简吧。”
“我从黄药师口中问到了来龙去脉,大概是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观念,又有白简亲口描述的,他跟着读书声跑远的情景,村人便认为是他将队伍带入了绝境——其他人都是为了找他,才跟着去了必死之地的。”
宋怀尘:“你们没解释”·魔修的蛊惑不是针对白简一个,而是对所有人··“我们解释了,但他们选择忘记·”陆亭云道,“每个人都会想,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而不是自己的孩子呢为什么白简有灵力,明明是最该被魔修吃掉的人,反而活到了最后他们甚至会觉得,白简之所以活着,是因为魔修故意放了他,让他埋伏在村子里,为彻底摧毁他们做准备。”
宋怀尘看着院中白简挥剑的身影:“你们没解释”·“我们解释了,但我们的解释,村人不听·黄药师也解释,村人不过是阳奉- yin -违。”
因为黄药师收留陆亭云,并有效的治疗了他,村里人对黄药师的信任,略微降低了些··“时隔半年后我再解释,又能起什么作用”·村里人不傻,他们对黄药师都起了疑心,对宋怀尘,这个穿上了短打,依然和他们村子格格不入的男人,更不会多么信任。
“你知道我要的不是解释·”·自从当了孩子们的教书先生,宋怀尘便把村里孩子的家庭情况摸了个遍,尤其注意了捏着本《声律启蒙》的白简,他娘是村里人,爹是从外面来的,做着秀才打扮,言谈间却仿佛一个江湖客。
白简家只剩他一个了,他母亲生他时难产,这孩子是被他爹从他娘肚子里剖出来的··外面来的男人救了自己儿子,但剖开媳妇肚子的举动太骇人听闻,感叹他当机立断胆大心细的少,说他疯了的多。
白简爹不喜欢和村里人交往,又不会种地,虽然辛劳,却还是渐渐撑不起这个家,自己也呜呼哀哉··白简举目无亲,吃着百家饭长大,因为有个“疯子”爹,向来没多少人喜欢。
不过毕竟是一个村的,大家拉拉扯扯,也没让他饿着冻着··但也仅此而已了··和白简一起回来的阿晚则不同,她有孙婆婆护着,孙婆婆在村里人缘很好,而且,虽然她觉得大家对白简不公平,哭喊着自己才是“灾星”,可读过书的白简自愿当罪人,才五岁的小姑娘根本说不过他。
陆亭云松开手,柳枝垂下,又将他的身影掩盖,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条条丝绦后传来:“宋兄,你醒了几天,我就吹了几晚的叶子·你说你万事留余地,我吹叶子不是敲锣打鼓,说实话碍不着什么,为什么你今天出来了呢”·宋怀尘不是个闭目塞听的人,他醒来之后明里暗里打探过村里的消息,再者大家认为他是为了给村子挡灾才昏迷了半年,不管心里转着什么小心思,面上依然亲切,络绎不绝的来探望他,更是让他知道了许多事。
·两个孩子天差地别的处境宋怀尘知道,白简半夜练剑宋怀尘也早就知道了··“宋兄,你终究是于心不忍,我只是逼你一逼罢了·”·白简有决心,有恒心,更重要的是有良心。
他始终记挂着村人把他养大的恩情,始终记得宋怀尘教他的那十天书·他无父无母,更知道村里人以及宋怀尘对他的付出是不求回报的,不求回报的恩情太大了,他无论如何都要报,即使那些人不喜欢他。
可那些说着不喜欢他的人,还是愿意给他一口饭吃啊··他怎么能不回报呢·“我可以护着他·”宋怀尘这么说,他承认了,“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这么做,若要护着他,我便要教导他,就对他有责任。
我不会在映山湖待一辈子,那么我就得带着他走,走出这里我就是个修士了,我必然要带他入道,那责任就更大了,我不喜欢做人师父·”·陆亭云敏锐道:“你收过徒”·“没有。”
宋怀尘干脆利落,二十一世纪师傅徒弟不是修真.世界的师徒,“而且我也不会用剑·”·“我会啊·”陆亭云毛遂自荐,他掰着手指,“宋兄你迄今为止已经救了我两命,之后恐怕还要继续救下去。”
宋怀尘一点不客气:“那我就用一命之恩,换你去收白简为徒吧·”·陆亭云不同意:“一码归一码,我说过不挖自己师弟墙角·”·宋怀尘:“教他剑的是你,等他学成了你师弟会看不出”·“归一宗收徒必须经过宗门的试炼,不能随便在外面捡,我现在收他为徒,将来他的立场会很尴尬。”
陆亭云抬手折下一根柳枝,“白简是块好料,我不想耽误他·”·“若他没个靠山又学了归一宗的剑法,将来的名声就难听了·”·“你就没想过,如果我的徒弟使着归一宗的剑法,我的名声也会很难听”·“宋兄你可以不教他剑。”
“他适合练剑·”·灵异神怪·“能看出他适合练剑,却不会剑”·如同越绷越紧的绳索,对话进行到这里,终于到达了某个临界点。
替白简着想是真的,但陆亭云对宋怀尘更在意,他借此机会,想挖宋怀尘身上的秘密·虽然陆亭云见宋怀尘画符最多,但宋怀尘攻击魔修时用的不是符,可见他不是符修。
他攻击魔修时直接用灵力,灵光凌冽,势破万军,其中蕴含的锋锐几同于剑意·但如果他真是剑修,是能在灵力中显露出剑意的剑修,那他全力出手时用得就不该是灵力,而该是剑气了。
所以他也不是剑修··那么宋怀尘到底修什么呢·陆亭云很好奇··“我不会剑,”宋怀尘很平静,“我懂剑,纸上谈兵的懂。”
“你修剑,你说不想耽误白简,可见他天赋之高,我更不敢随便教,须知基础最重要,定型后再改难如登天·”·“我有剑谱,可以先教你,你再教白简。”
宋怀尘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树上的人,“可我凭什么要教你”·“为了白简·”陆亭云正色道,“你教我的剑招,我只教他,绝不做他用——我可立誓。”
“那么只剩最后一个问题了·”·啪嗒一声,是柳梢打上树干,也是紧绷的绳索崩断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染上和你的这段因果”·陆亭云从树上跃下,拂了拂袍子站到宋怀尘面前:“因为我们是一类人。”
“我们之间的因果,自我们见面的那天起,就已经结下了·”·在死局激发的那一刻,在吴不胜道出实情的那瞬间,映山湖人便知道自己距离修真.世界到底有多近了。
陆亭云以修士的身份进入映山湖,治病救命,不想融入,也融入不了这里,便也没改变修士的做派,腰配长剑,一袭白袍纤尘不染,银线勾勒的祥云纹饰布满袖口,那是和他宗门令牌上一模一样的花纹。
一身土布衣服的宋怀尘在他面前显得灰扑扑的,然而气势一点都不弱··“你说的没错·”宋怀尘道··“所以,立誓吧·”他用公事公办的口吻,冷冰冰的说道。
陆亭云笑着,眸子里映着垂柳星光,有初夏的暖风习习··他看着宋怀尘,紧扣大拇指与小指,余下三指指天:“我陆亭云于此立心魔誓——”·宋怀尘侧眸望去,张了张嘴,发了个含糊的音又收了声。
心魔誓简短,由不得他犹豫,陆亭云已经立完了誓,放下了手··“现在能开始教我了吗”陆亭云转向宋怀尘,将半年未曾出鞘的剑拔了出来。
陆亭云不能动用灵力,因此那剑暗淡无光··宋怀尘垂头看剑锋利的剑刃,道“好”··第20 章·宋怀尘身体渐好,孙婆婆又将阿晚送到他那儿,说是要让小姑娘学认字。
白简听到消息,犹犹豫豫的来问他可不可以来听··宋怀尘自然答应··村里人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说法,孙婆婆把阿晚送来时隐晦的提过,所以宋怀尘教小姑娘并不上心,多半时候让阿晚自己玩。
对于白简就不一样了,宋怀尘不仅教他读书,还要求他练字··孙婆婆的意思很明确,因为阿晚,她欠了白简的情,同样因为阿晚,她不能自己伸手去帮白简,只能曲折得为白简找个庇护。
这正和了宋怀尘的意思··暖风融融的午后,阿晚趴在桌上睡着,被黄药师抱去床上,白简认认真真练字,宋怀尘也提笔写着东西,室内一时安静非常··是一旁装模作样捧着本书的陆亭云打破了寂静:“你为什么半夜偷偷练剑”·白简手一抖,一笔写歪,他仓促的抬头看了眼出声的陆亭云,立马又去看宋怀尘,紧张更甚。
宋怀尘放下笔,有些好笑:“他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白简嚅嗫着说不出话来··宋怀尘无意为难他:“想练剑可以光明正大的学,这些天我也看了,你家里没大人,你一个小孩子过得艰难,如果你愿意,就跟着我吧。”
白简快捏着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心怦怦直跳,兴奋与恐惧并存,头脑中一片空白:“宋先生您是……您是想收我做书童吗”·陆亭云笑出声来,转头看宋怀尘:“其实这也行啊。”
他不怀好意的揶揄,“书童还少了不少麻烦·”·白简快罢工的脑子艰难的转动:“宋先生,不是想让我做书童吗”·宋怀尘将手上正写着那本折页合起来往陆亭云脸上扔,表情纹丝不动一本正经:“我想收你为徒。”
陆亭云接住折页,展开看,余光瞥着白简的动静··男孩张着嘴呆了半晌:“我,”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忙不迭的回答,“我愿意”·他喊着就要对着宋怀尘跪下去,被男人送出的一股灵力扶了起来。
看见宋怀尘隔着老远抬了抬手,自己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住,白简满脸愕然··宋怀尘问他:“明白我让你拜的师,是什么了吗”·白简呆愣愣的回答:“明白。”
“还愿意吗”·“愿意”·“那好,先把你在半夜练剑的毛病改一改,然后再来拜我这个师父。”
宋怀尘道,“要练剑,就在大太阳底下光明正大的练,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不觉得丢人,我只是——”·“——只是你白天还要干活。”
陆亭云接上了白简的话··白简吃百家饭,不可能白吃··灵异神怪·他扫完了册页中的内容,合上本子对白简说:“修真界的规矩,除非嫡传弟子,一般拜师后,先会由师兄师姐教你基础,如今我算是宋兄半个徒弟,刚开始就由我来教你吧。”
宋怀尘说要光明正大,陆亭云直接带了人到晒谷场上去练··村里的闲汉,干不动活的老人,搬了小马扎坐在一起边唠嗑边干活的妇人,都聚集在这块山村中难得的平地上。
见陆亭云领着白简来,都收了声,瞪大眼··陆亭云没带剑,手里拿着根在路上折的树枝,白简手里的同样是跟树枝,顶上还嫩绿的叶片还没摘去··“站好。”
陆亭云用树枝拍着白简的肩膀后背,调整他的站姿,然后教他起势,“看我的动作·”·“你年纪小,身量不足,剑通常是背在身后的·”白衣剑修将手中的树枝从同侧肩膀后绕到背后,“拔剑的时候,必须手心向外,聚力于手臂——”·嘴上说着简单易懂的话,心里转着的是宋怀尘写在册页上的话——·——力由天泉始,经尺泽,蕴于太渊,须臾过之,冲鱼际,发十宣。
“——先收拢四指,在用大拇指扣住剑柄,”陆亭云刻意放慢动作,“而后,可拔剑·”·白衣剑修放慢动作,慢到足够毫无基础的白简看清。
陆亭云出剑的那一刻,少年只觉得在晒谷场上的风都静止了,明明是根树枝,在陆亭云手中却染上了剑的寒光··陆亭云还在一丝不苟的教着:“拔剑的速度必须快,但不管你拔得多急,你都必须在这个位置停住手,稳稳的停住,这是最好的出剑角度。”
男人手中的树枝正好指向了缩在树荫下的一个闲汉··那闲汉破口大骂:“带着那小兔崽子滚远点别拿着根树枝瞎忽悠,碍眼”·陆亭云只当没听见,还在对着白简说话:“最好的出剑角度不只使你劈刺顺手,还能方便你——”他手腕一抖,那根树枝唰得飞了出去,贴着闲汉的耳朵钉入树干,嗡地一声,让地面都震了震。
闲汉吓得脸色煞白,陆亭云弯着眼睛对他笑:“好狗不挡道·”·白衣剑修笑眯眯的对白简说:“照我刚刚的动作做一遍·”·白简战战兢兢的练起来,余光看见宋怀尘握着把剑慢悠悠走了过来。
“宋先生,宋先生·”比白简更早看见宋怀尘的是在晒谷场上和别人唠嗑的老人家,“我们好歹叫你一声先生,你能把那……那谁带回去吗他在这里,我们吓得心肝儿乱跳啊”·“老人家,你也体谅体谅我,我在药堂里天天被他吓,”宋怀尘好脾气的回道,“要不是担心你们,我才不过来呢。”
“你们放心,他做不了什么·”宋怀尘对在场的人保证,“我缴了他的剑·”·长剑素白,朴实无华,握在宋怀尘手里,仿佛完全没有一点危险- xing -。
相比于陆亭云,白简,村里人显然信任宋怀尘多些,闻言嘟囔两句,也就不再说什么了··闲汉总是不得人心,见宋怀尘来了,没人帮腔,自己骂骂咧咧的走了··宋怀尘席地而坐,问身边的老人家:“陈大爷,你要不要也跟着陆亭云比划两招今时不比当日,映山湖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这回来的修士没对我们不利,但难保下回来的也是啊”·他压低了声音:“这些天我和陆亭云接触,发现他这个人可交,但等出事的时候他会不会帮我们,就难说了,毕竟我们对他也算不上好。”
“那宋先生你呢”老人当即问道,“宋先生你会帮我们吗”平心而论,村里人对宋怀尘算得上不错。
“我自然会帮你们,但如果我又一睡大半年呢”宋怀尘反问··老人语塞··“半年前我问你们篱笆是什么时候树起来的,村里有没有其它不对劲的地方,你们到今天都没想出个头绪,”宋怀尘淡声说,“事情是很久远,但我不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说到底是你们不愿意想。
就像乌龟缩在壳里,自觉安全·但如果这只乌龟已经被扔进锅里了呢是冒险探头看看,还是等着水烧热了,一命呜呼”·“陆亭云教白简练剑,练的是修士——神仙的剑招,你们不抓紧机会偷学,真的想在出事的时候眼睁睁等死吗以你们对白简的态度,出事的时候他会不会救你们”·“白简……白简和你抱怨啦”老人家小心翼翼的问。
“他没有·”宋怀尘说了这三个字就闭上了嘴,老人却没法安心,是白简不抱怨,还是只是没对宋怀尘抱怨宋怀尘对他说这话是为白简抱不平,还是看出了什么·老人坐不住了:“太阳晒得我头晕,我先回去了啊。”
·老人走时自以为隐蔽的冲偷眼看他和宋怀尘说话的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很快,晒谷场上的映山湖村人三三两两的走了个干净··陆亭云纠正了白简的姿势,让少年练着,自己往宋怀尘身边一坐:“好口才,震耳发聩。”
“我只是实话实说·”宋怀尘把剑递给陆亭云,“他们不是不知道·”·“安逸惯了,明知环境已经变了,却还是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排挤因改变而改变了的同伴。”
陆亭云把剑推回去,“食古不化,我不会和这种人多说一句·”·“我的剑被你缴了啊,别还我·”·“村里人对我有恩……这是不是你的本命剑”·陆亭云笑:“你猜。”
宋怀尘锵一声拔剑,直刺陆亭云心口·陆亭云不躲不闪,心里想的是宋怀尘确实不会用剑,他握剑的手势都是错的··灵异神怪·剑在刺破陆亭云胸口的衣服后停住了。
感受着手上的斥力,宋怀尘将剑插回剑鞘:“本命灵剑说丢就丢,陆亭云,你真是个疯子·”·“用着别人的本命灵剑,对着心仪你的人拔剑就刺,宋兄,你也不逞多让。”
宋怀尘发现白简呆呆的看着他们,笑了笑:“吓着你了”·白简呆呆点头,他一直在偷偷看那两个人,宋怀尘那一下太快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剑已经抵在了陆亭云胸口。
少年是见过宋怀尘、陆亭云两人出手的,神仙打架,他根本看不出门道,只知道他们一出手,必有人死,非常厉害·吃百家饭长大的少年敏锐,他能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又带着点危险的气氛,见宋怀尘拔剑,真以为两人闹翻了。
陆亭云“哈”一声笑了:“还得练练,承受能力太差了·”·“你也一样,”宋怀尘不客气的把册页拍到陆亭云手里,他把功法默写完了,经脉重创,用不了玉简,只能手写。
“你的功课·”·第21 章·傍晚时分,宋怀尘和陆亭云带着白简回到药堂,手里提着一篮菜的黄药师正巧从山路另一头下来··两拨人在门口相遇,留着山羊胡的黄药师问道:“你又和村里人说什么了”·开口的是陆亭云:“怎么了”·“已经有段时间没人提起阵法、魔修了,今天我去换菜,一路上的人都在说这个。”
黄药师瞅了眼白简,不太确定接下去的话要不要在这个孩子面前说··宋怀尘按着白简的肩膀,没有让他回避的意思··“药堂还有空房间吧”宋怀尘问,“方便白简住下吗”·黄药师没有正面回答,仔细打量了白简一会儿:“听说你们下午去晒谷场练剑了”·他问宋怀尘:“你的意思”·宋怀尘点头。
黄药师没有再说什么:“进来吧,房间是有,但要打扫打扫·”·宋怀尘拍拍白简的肩膀:“跟黄药师去拿水桶,自己动手·”·白简打了水去清理房间,宋怀尘洗菜做饭,陆亭云拿着记载着剑修功法的册页,倚在厨房门口。
册页内容高深,饶是他也要细细消化,鼻尖是米饭的香味,耳朵边是咄咄的切菜声,陆亭云从纸张上移开视线,看了宋怀尘一眼··男人将长发于脑后束起,低着头,微弓了背,去凑低矮的灶台,他一手按着碧生生的菜叶,一手拿着笨重的菜刀,咄咄咄,一下一下,快速而均匀,修长的手指隐在菜叶间,白皙得几乎透明。
简单而枯燥的重复- xing -动作,却让陆亭云看得出了神··早在陆亭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宋怀尘就察觉了,男人的视线停留太久,宋怀尘忍不住出声:“怎么,想和我学做饭吗”·“不敢不敢,”陆亭云回神笑道,“学了套剑法只能教白简,学了厨艺,我还没想好给谁尝。”
“想得太远,”宋怀尘瞅他一眼,“你有剑法基础,所以学了就能教人,至于菜么,不过我这一关,我可不敢让你做给别人吃,怕被砸招牌·”·陆亭云将册页收入须弥袋,撩起袖子进了厨房:“如果是做给宋兄吃,那就一切好说了,需要我做什么”·宋怀尘把刀递给他:“继续。”
等黄药师给白简铺了床过来,看见厨房里正干着活的两个男人就没走进去,站在门口问宋怀尘:“不要我帮忙了”·宋怀尘:“你洗碗。”
黄药师讨厌洗碗:“那白简呢”·陆亭云慢慢的切着菜:“你没看见他提水桶的时候手臂都在抖吗让他洗碗会把碗摔了的。”
黄药师往后瞧了眼,确认白简还在房间里:“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教他剑宋怀尘又掺和了什么”·“我收他做徒弟。”
宋怀尘盖上锅盖,把肉焖着,从厨房最里面走了出来,“他是练剑的料子,但我不会剑,所以拜托陆道友教他·”·黄药师不去管宋怀尘是怎么说动陆亭云的,他只问宋怀尘:“你在这里收了个徒弟,你不走了”·宋怀尘明白,他说的这里不是映山湖,而是凡世,黄药师在问他还打不打算回海外十洲。
白简资质是可以,但算不上惊才绝艳,在海外十洲不过泛泛,宋怀尘如果想回去,根本没必要在这里收徒··“不是很想·”宋怀尘实话实说,“你来这里找东西是自愿的,我是没办法。
如今我这模样回去不会好过,倒不如留下·”·“你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有个出色的徒弟,也算多一重保障·”·陆亭云在一边听着,以为宋怀尘和黄药师是隐世门派出来的大能,所说的回去指的是回宗派。
“宋兄,我们倒算是同病相怜·”陆亭云叹了口气,然后问道,“两位要找什么说不定我有线索呢”·黄药师想着说了陆亭云也不知道,就没隐瞒:“度量衡。”
谁知陆亭云竟接了话:“度量衡用戥子做标志的那个组织吗”·黄药师陡然瞪大了眼:“你知道”·“我年少时遇到过其中一人,在一处山谷中,如今过去,我们说不定还能找到那位前辈。”
·“在哪儿”·“在靠近南海的重山之中·反正我现在也闲着,黄药师你想去,我就带你走一趟。”
黄药师忙不迭点头:“好好好”·宋怀尘泼冷水:“你出不去·”·陆亭云问:“宋兄也找度量衡”·灵异神怪·“不,我找人。”
晚饭后,魂不守舍的黄药师摔了好几只碗,听着厨房里的声音,陆亭云进去问怎么了··白简趁两人都不在,小心翼翼的问宋怀尘,是不是他住进来让黄药师不高兴了。
宋怀尘摇头:“黄药师没这么小气·”·他看白简脸上掩饰不了的疲惫,就结束了对少年上午课业的点评,收了纸张,送他回房间··“陆亭云教你剑,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宋怀尘示意白简在榻上盘膝坐好,然后给他摆正手势,“修士不睡觉,以打坐休息,运行周天对你来说还太远,你只要闭着眼睛,在心里默念口诀就好。”
“口诀”·“天地分判,三才定位,人处天地之中,五气合身,故能长且久·”宋怀尘念了一遍,“先念出声,记住了再默念。”
白简闭上眼睛:“天地分判,三才定位,人处天地之中……”·他一遍一遍轻声念着,声音渐趋于无,宋怀尘关门离开··陆亭云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了:“《坐忘论》不先教《清静经》”·“这年纪的孩子哪能真静下来,《清静经》没用。
《坐忘论》含天人感应,先让他背着·”·陆亭云腰配长剑,宋怀尘看他眼:“要出门”·“白天教白简,晚上我自己练。”
陆亭云将册页拿出来,“宋兄这功法实在高深·”·宋怀尘没理会他的恭维:“你去哪里练”·“后山,我能出结界。”
宋怀尘不赞同:“你在映山湖不是秘密,如果葛青未死,他很可能埋伏在周围,就等你出去·”·“那正好用他来喂招·”陆亭云全然不惧,并制止了宋怀尘接下去的劝阻,“宋兄,修为降到这种地步,还不能修炼,对我来说是种折磨,我不信韬光养晦那一套,对我来说,唯有生死之间,才能突破。
而且葛青也不一定真的就在外面·”·“你可以突破极限,但突破不了蛊毒·”·宋怀尘知道陆亭云是想找个地方发泄,村里不方便··“走吧,我和你一起去”·“宋兄”·宋怀尘白他一眼:“你以为我还剩多少修为我就不急了”·得知两人要上山,黄药师跟着一起去了,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轻轻松松越过篱笆,自己却被困在这边,黄药师的表情很难形容。
宋怀尘回头安慰他:“放心吧,不会丢下你的,还等着你给我们两个疗伤呢·”·篱笆外的景色和篱笆内的并无不同,出于谨慎考虑,两人四处查探了一番,宋怀尘布了个小小的阵法,才回到原地准备修炼。
陆亭云拔出剑,宋怀尘找了块干净地方坐下··“宋兄”·“你莫不是想与我对招”·“宋兄不愿意”·“我修的法诀名为斩尘,以天地万物为依托,不借外物,全靠一身灵力支撑。”
宋怀尘兴致缺缺,“如今我修为低末,连最普通的攻击都撑不起来,拿什么和你对招”·“斩尘斩尘诀是不是一套残本”·“你见过”·陆亭云直接从须弥袋中掏了几页纸出来:“是这个吗”·宋怀尘看了两眼,确实是他修的那法门。
而且正正巧巧,是应对他当下灵力不济的状况的··实在是太巧了··“你知道度量衡,又有这——”·“这几页纸,就是度量衡的那位老前辈给我的。”
陆亭云抱剑而立,清楚宋怀尘要问什么,他也觉得太巧了,“对我来说,这几张纸完全没用,当时是那老前辈说我总有一天会用上,一定要我带着,我才拿了的。”
“他算到了我会遇到你们·”·“度量衡到底是什么”·“若不是宋兄你和黄药师看上去真的不知情,我都要以为你们是度量衡的人了。”
陆亭云摆了个起势动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那老前辈确实厉害,他让我从练气一跃金丹·”·陆亭云没有使用灵力,一剑挥出,那一剑比白天晒谷场上的快得多,就算是宋怀尘也只能看见一道清亮残影。
银色的影子割裂了风,风又成了刃,斜斜割向山中古木··夏日繁茂草丛成片低伏,宋怀尘手中几页纸哗哗作响,古木树皮已然开裂,下一瞬,便要被劈成两半··然而,叮一声。
风停止了,古树安然无恙··陆亭云挑眉望向宋怀尘,宋怀尘将纸页收入怀中,从地上站起来··“度量衡的那位老前辈实在厉害,他不仅算到了我们的相遇,还可以让同病相怜的你我对个招。”
第22 章·时间就这么慢慢过去,日头渐渐毒辣,夏天到来了··白简从坐着睡着,变成入定一夜,第二天早晨神清气爽·晒谷场上毒辣辣的太阳没能把他晒黑,白皙的少年在一群跟着偷师学剑的村人里异常显眼。
宋怀尘修着陆亭云给他的那几页纸,受损的经脉恢复极快,连黄药师都啧啧称奇:“人人都以为斩尘诀是个鸡肋,如今看来说不定是部无上功法,可惜没人见过它的全篇。”
宋怀尘经历过的三个修真.世界里,斩尘诀统统出现了,于是他问黄药师:“斩尘诀会不会与度量衡有关”·“若是这样,我们的目标便统一了。”
黄药师看得出来,宋怀尘对斩尘诀的兴趣比找那个人大得多··黄药师给宋怀尘搭了脉:“虽然你的经脉恢复得不错,但还是承受不了药效,难受只能忍忍。”
灵异神怪·他说的药是限制修为的毒.药··宋怀尘点头应下··陆亭云没能从宋怀尘常年苍白的脸上看出什么痛苦的神色,便称赞他坚强··宋怀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弯腰锄地,不肯理他。
·陆亭云手中的几张残页上,记录的是斩尘诀中自救的一段,斩尘诀以世间万物为依托,从修士身上体现的,唯有灵力一途··万物有灵,这一章说修士在自身陷入绝境后,如何借外物内含的灵气破而后立,突破至天人合一的境界。
纸只有几张,字数寥寥,表面意思浅显,细读却隽永··陆亭云只看见宋怀尘练了几天功就扛了锄头种地,十分的不务正业,黄药师却道他种地比练功恢复得更快。
春末种下的菜蔬长势喜人,宋怀尘种菜,自然不会用什么肥料,几个小阵法一放,气色自足··别人臭烘烘的菜田里长出的东西还没宋怀尘这干干净净的地里长出的好,又是亲眼看着它一天天长大,陆亭云没事的时候也喜欢蹲在一边看它们。
下午教村里人,晚上自己练,陆亭云有空的时候只上午··常常破晓时回来,宋怀尘回房间躺个囫囵觉在黎明起床,就能看见陆亭云蹲在菜地边上,多数时候,蹲着蹲着还入定了。
“陆道友”·“宋兄,我怎么觉得这菜田边上的灵力要比其他地方浓几分”·“我摆的难道不是聚灵阵”·陆亭云才不会让宋怀尘蒙混过去:“聚灵阵能将凡蔬变灵植宋兄你可得教教我,金谷园都没这本事。”
“金谷园是什么”·“专门种植灵植的一个宗门,修真界七成灵米都是它种出来的·”陆亭云想了想,还是加了句,“金谷园和药师谷关系非常好。”
“反正我不吃他家的米,嘴不短,手不软·”·身后传来开门声,白简醒了··吃得好休息得足,短短两个月,少年身量明显拔高了,他对两个男人行礼:“宋先生,陆前辈。”
两个称呼不伦不类··未行拜师礼,宋怀尘不让白简喊师父,陆亭云说入了仙途,就要按修士的规矩来,得喊他前辈··隔壁传来动静,孙婆婆和阿晚也起来了,小姑娘来宋怀尘这里的时间,比刚开始时早了很多。
在村里人下定决心,找陆亭云学防身功夫后,下午没事的阿晚自然跟了来看热闹··陆亭云举着根树枝示范,阿晚只看了一眼,便入了道··一道火红灵光从头顶冲出,直入天际,白日之下,红霞漫天。
一眨眼,阿晚已是练气大圆满的修为··可她依然什么都不会·不会布阵,不会结印,不会用灵力··黄药师对两人嘀咕:“她不会是大能修士的孩子吧之前抛弃她的父母莫非也不是亲生的她的修为像是天生的啊。”
三个男人从未看透过这个小姑娘,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入了道,只能接着教··白简练剑时,她就打坐,宋怀尘要她去感受灵力,这回他教的口诀是《清静经》。
陆亭云笑他:“谁说小孩子静不下来,教这个没用的”·宋怀尘表示他对两个孩子的要求不一样:“我只要她静一会儿就好,能感受到灵力,就能教法诀了。”
“你打算教她什么”·白简尚未入道,能教的不多,剑重积累,陆亭云教了他几招后让少年自己练习体悟,以免拔苗助长··村里人能教的就更少,于是他下午清闲。
宋怀尘只需盯着阿晚入定,更清闲··清闲对清闲,两人面对面坐着下棋,下宋怀尘的五子棋··五子棋要动脑子,但不需要动太多脑子,陆亭云能分出大半精力来聊天。
“你打算教她什么她的修为已经与我持平了·”·陆亭云身上蛊毒解得差不多了,黄药师允许他动用灵力,修为很快恢复至练气大圆满。
但自毁根基的陆亭云找不到筑基的途径,只能停留于此··他面上不急,依然是平日里的表现,笑意盈盈优哉游哉·但宋怀尘知道他其实已经开始急躁了,从他半夜的剑光中,从他周身的气场中。
斩尘诀或许不是无上功法,但绝对是难得的道法,它讲究天人合一,宋怀尘从几页残章中初窥门径,对灵力的感应便上了不止一个台阶··“阿晚很适合斩尘诀。”
小姑娘观剑悟道,三个修士自然认为她该修剑,可教了几天发现阿晚对此根本一窍不懂,换成符道,丹道,她同样没有表现出悟- xing -来··“那就再收个徒弟呗”·“我不会教她这个。”
宋怀尘一口回绝,“斩尘诀斩的是尘根,我不会在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就替她做决定·”·陆亭云看着棋面,斟酌着落下一子:“看来宋兄的斩尘诀尚未修到大成。”
宋怀尘看他一眼,落子··“否则哪会- cao -心这种事·”·宋怀尘将最后一颗子落下:“你输了·”·陆亭云看了眼那条他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直线,笑道:“我还有希望。”
希望指的自然不是棋局··宋怀尘将棋子一颗颗收回棋盒:“你从始至终,从古至今,就只见过我这么棵歪脖子树”·“这棵树脖子歪不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是棵名副其实的玉树。”
“什么东西”·“玉树临风·”·面色苍白的男人被逗笑了:“肤浅·”·“我说了这么多,礼尚往来,宋兄是不是也该对我说点什么”陆亭云把白子全部扔进棋盒,目光灼灼的看着宋怀尘。
灵异神怪·宋怀尘盖上黑子盒盖,抬眼望过去:“陆道友你吊儿郎当没个整形,但其实呢……”·“是个真君子啊·”·陆亭云龇牙,宋怀尘又一次的转移了话题,但他确实不想强逼着对方说个明白。
“我是个锱铢必较眦睚必报的真小人·”·“《逍遥游》中真名士,鹓鶵发北海,非练食不食,非醴泉不饮,”对真君子就要耍小无赖,“陆兄,晚上想吃什么”·“你。”
陆亭云特地停顿了好一会儿,“做的·”·宋怀尘在“你”字响起时就盯着陆亭云看了,他停顿完了,话说完了,宋怀尘还盯着他·男人嘴角勾出一个薄薄的弧度,他前倾身体,将黑白两盒棋子调换位置,突然一抬手勾住了陆亭云的下巴,将对面的那颗脑袋往前拖了拖。
·“来而不往非礼也·”看着对方俊朗的脸上强撑的镇定,宋怀尘脸上笑容更大,声音却压低了,“陆道友,我还不算小人,你最好仔细考虑下,谁做,谁吃。”
陆亭云猛地往后一靠,“嗙”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宋怀尘朗声大笑··陆亭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拍拍衣服站起来,朝被宋怀尘笑声引过来的两个孩子走去:“白简,练一遍给我看看,阿晚要专心。”
宋怀尘收拾好棋盘,也走了过去:“阿晚别听他的,差不多该回家了·小简你晚上想吃什么”·一点儿不喜欢盘腿坐着的阿晚高高兴兴的蹦起来,白简不会提要求,认认真真舞剑。
入门时间短又未入道,虽然都没用灵力,但白简的剑比陆亭云的软得多,招式开合间更毛糙得多··宋怀尘看惯了高手,知道白简不行,却不知道该如何指点,少年现在练的招式太基础了,宋怀尘根本没法从中看出自己给陆亭云的那套剑诀的影子。
这时候派得上用场的自然只有规规矩矩一步步练出来的剑修了·陆亭云在正事上从不含糊,看完白简一套剑法,又提了遍动作要领,纠正了白简目前最不好的那个动作,然后挥挥手,示意大家可以回家吃饭了。
白简还挥动着树枝想练练才被纠正过的动作,陆亭云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行了,晚上入定的时候想想,当心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药堂里,孙婆婆已经把菜与肉洗净切好,只等宋怀尘上锅烧。
陆亭云,甚至是两个孩子对吃都算不上挑剔,宋怀尘的手艺是好,但他们也不会强求他做饭·挑剔的是黄药师,他只吃宋怀尘烧的东西,又因为两人都来自海外十洲,关系上比他人更亲近一层,指使起人来心安理得。
乐在其中的宋怀尘并不拒绝,并请来帮忙的孙婆婆一起上了桌··饭桌上并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几个大人引着小孩儿说一天的见闻,热热闹闹··可黄药师觉得陆亭云格外沉默:“他怎么了”他偷偷问宋怀尘,“今天话都不说。”
宋怀尘耸耸肩:“大概是被我吓到了吧·”·“……啥”·第23 章·在村人陆续入睡的时候,陆亭云照例邀请宋怀尘上山练剑,后者也如同之前一样,跟着出了门。
夏虫的鸣叫声让山路不再寂寞,陆亭云突然问:“所以那就是你的回答吗”·“答案可以不断完善,”宋怀尘抬脚翻过篱笆,“就看你敢不敢接招了。”
“从来都是我在出招,而你在躲·”·长剑出鞘,银光如电,树叶哗哗作响,虫鸣声骤然一收··快得不可思议的剑光直刺宋怀尘而去,角度刁钻,直取心口。
宋怀尘如同树上被惊起的飞鸟一般,迅速的往上空掠起··致命一击落空,合抱粗的树干上留下了一道贯穿两侧的细孔,陆亭云又出一剑··他剑中带灵力,搅得空气动荡,未来得及逃离的鸟儿僵着翅膀,扑簌掉落。
在树干上借了力,向斜刺掠去的宋怀尘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高速震动的尖鸣声··陆亭云的第二剑曲折的追过去,宋怀尘不可思议的在空中转了方向,一顿身,手中拔出一道肉眼可见的青色灵光,直冲陆亭云而来。
宋怀尘亲口对陆亭云说过,那几页斩尘诀是逃命的功法,可退可守,却难以进攻,所以陆亭云清楚,这一回宋怀尘的攻击恐怕依然是佯攻··宋怀尘动作舒展,看上去几乎是轻柔的,但陆亭云不敢轻敌,宋怀尘的动作与灵力都含着的玄奥的威势,不是常见的以力服人,而是连通周围环境的润物无声。
宋怀尘每次出手,陆亭云都觉得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呼应他,并且这种感觉一天天的变得鲜明··白衣剑修想着宋怀尘的那块菜地,想着菜地周围格外浓郁的灵力,想着那些由凡蔬变作灵植的菜蔬们……·抬手,落剑。
单手持剑,置于身体正前方,下斩··这是应对由宋怀尘方向袭来攻击最标准的动作··也是陆亭云觉得最别扭的一个动作··置于身体正前方的剑想要走直,最好还是得两只手握剑。
可双手握剑劈下的力道就不一样了,对面的是宋怀尘,没必要··滞涩的动作在多次练习后被迫变得熟练,陆亭云这一剑劈下去居然觉得挺顺手,剑走得意外直··叮一声,剑尖灵光相撞,剑刃被震歪,灵光破碎,宋怀尘身上玄奥之意随即散去,男人抽身而退,等着陆亭云的下一招。
左等右等等不来··“陆亭云”·白衣剑修若有所思,又往下劈了一剑,剑路稍微有些歪,比不上刚刚,却比最开始时好了太多。
他接连劈了四五下,剑路稳定·随即他将剑背至身后,转动手腕,划出圆弧,做宋怀尘写下的剑法中的反手剑,原本生涩的招式如今练起来,也颇熟悉了···灵异神怪陆亭云回想起来,他一个劲的追着宋怀尘打,致使宋怀尘从未离开过他的视线,以至于男人反击时只能从那么几个方向来。
而那几个方向的反击,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用陆亭云最不熟练的两个招式··男人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在喂我招”·“现在才反应过来,也是够迟钝的。”
宋怀尘袖着手,静静笑着,“我可是早就出招了啊·”·陆亭云嘴角扬起笑容来:“所以你的答案是一早就写下了,只是我太迟钝,一直没发现”·宋怀尘折了根树枝,指向陆亭云:“我答应了教你剑法。”
“至于其他的……”他笑,枝条一挥,甩过一个柔韧的弧度,劈向陆亭云,“你自己想吧·”·暗戳戳的喂招被发现,宋怀尘当即改变战略,反客为主。
依然是轻飘飘不着力的佯攻,速度与角度都改变了太多,那些看似柔软的动作,在空中留下阵阵嗡鸣,尾稍上未能散去的威力,将树叶片片削下·男人持着树枝点点戳戳,仿佛以天地为幕,挥毫作画,动作局限于方寸之间,气势却直入九霄。
树枝中被灌注了灵力,末梢轻颤,它劈开空气,空气也颤动··颤动传递到陆亭云的剑上,剑声嗡鸣··颤动传递到陆亭云的手上,剑气猛然一盛·在陆亭云看来,之前慢悠悠对招的意义主要在于消磨时间,其次才是练剑,如今看破了宋怀尘的良苦用心,又突然遭遇疾风骤雨的攻击,白衣剑修兴奋起来,困在山村、退回练气的焦躁抑郁在这一瞬间得到安抚,剑刃上吐出半寸长的剑芒。
·树枝末梢点在了陆亭云的手腕上,带去一点儿冰凉的触觉:“控制你的灵力”·练气期修士不可能炼出剑芒,陆亭云在兴奋中使出了金丹修士的招式,对于蛊毒尚未根除,而今连筑基都未能达成的他来说,是致命的。
宋怀尘的树枝点过去,灵力随即刺进陆亭云的脉门,去封他的灵力,结果还是迟了··宋怀尘切入陆亭云脉门的灵力如同一道闸门,闸门两侧的灵力同时沸腾··蛊虫醒了,疯狂了。
那是比任何一次毒发都可怕的疼痛,因为太痛了,陆亭云连痛都没能感觉到,脑袋里嗡一声后,瞬间变作一片空白··宋怀尘扶住陆亭云往下倒的身体,直接换手指按住他的脉门,男人能感觉到皮肤下蛊虫的动静,上蹿下跳,东冲西撞。
“陆亭云”·宋怀尘将灵力刺入对方体内,引得蛊虫一路跟随——他的灵力比陆亭云浓厚太多··蛊虫是黑色的,长得壮硕的几只腹部鼓鼓囊囊,透出金光。
宋怀尘催动灵力,刺破了其中一只的肚皮,从中流出了黑色的毒液,以及——·陆亭云的金丹碎片··这些蛊虫正是凭借腹内的金丹碎片才得以在黄药师的治疗下,侥幸存活至今。
而黄药师,没能发现这些蛊虫腹中的秘密——他未曾将自身灵力探入陆亭云体内··宋怀尘将灵力抽成长丝,往陆亭云全身游去,蛊虫被吸引过来,在灵力丝线上串成一长串。
蛊虫啃咬宋怀尘灵力,而非陆亭云血肉,后者缓过了神,第一眼看见的是宋怀尘额头的一滴汗越过眉骨流到眼皮上,在睫毛上略一停顿,随着一个眨眼的动作弹了出去··那滴汗珠被从树叶间漏下的月光照亮,晶莹得仿佛带上了蛊惑的意味。
“不想死,就想想办法·”·宋怀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亭云意识到扶着自己的男人身体是僵硬的,他不敢动·同时陆亭云也感觉到了经脉的胀痛,吞噬着宋怀尘灵力的蛊虫虽然不再乱动,但在飞速长大,他窄而薄经脉很快就要容不下它们了。
从身体内部泛出的疼痛是剧烈的,陆亭云依然没法自己站稳,说起话来都是断断续续的,他对宋怀尘说自己没办法··“出什么事了”·黄药师被宋怀尘传音叫来,在篱笆那头对两个人喊着话。
死局结界隔绝了两头的灵力,树影重重,谁都看不见谁··宋怀尘简要的描述了当下的状况,他暂时控制住了陆亭云体内的蛊虫,却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尴尬境地··蛊虫的胃口如同无底洞,维持着灵力细丝的宋怀尘消耗极大,强烈的窒息感笼罩上来,他唯有僵直着身体,才能维持站立的动作,并撑住比自己更惨些的陆亭云。
向黄药师说明了情况后,他再说不出一个字··短而急促的呼吸在鼻端和喉咙口来回穿梭,根本吸不到肺里,眼前一阵阵发黑,视野缩小,边缘是不详的红··黄药师在结界那头急得跳脚,说给他点时间,让他想想。
稳定的灵力丝线开始颤抖,陆亭云察觉到宋怀尘的异样:“宋兄,算了吧……听天由命了·”·放任的腔调让宋怀尘清醒了一瞬,识海深处,那只垂死挣扎的野兽发出了低弱,却愤怒的咆哮。
“闭嘴·”宋怀尘经历了三个世界,算上最开始那个满天雾霾,满地汽车的,是四个·每个世界都算不上美好,都让人心灰意冷,宋怀尘反省过自己,也责怪过别人,但从未想过去死。
我命由我不由天··怀里那具颤抖着的,虚弱的身体是温暖鲜活的,只要有一线可能,宋怀尘就不会让它在自己面前变冷··被宋怀尘刺穿的那只蛊虫的毒液,融入了陆亭云的血液中,从它腹内飘出的金色碎片,沉淀到了下丹田内,回归了它本该待着的位置。
那一块碎片在下丹田中化为细小的金色液滴,散发出磅礴而浓郁的灵力,在丹田中疯狂旋转·蛊虫们啃死宋怀尘灵力的动作同时停止,宋怀尘收势不及,细丝陡然炸开,刺穿无数蛊虫·虫腹内的金色碎片在充裕的灵力中被蕴养的金光灿灿,它们统统被吸进下丹田的灵气旋涡之中,一时间,透明旋涡化为灿然金色·灵异神怪·残存的蛊虫们扑了过去,如同飞蛾扑火。
金色旋涡绞不死蛊虫,蛊虫沐浴其中,以更加可怕的速度变大·陆亭云扶在宋怀尘胳膊上的手骤然收紧,惨叫被死死封在牙关之后,泄出的只是微不可查的一道呻.吟。
宋怀尘将搭在陆亭云手腕上的手指移到他脐下,顾不得会不会伤到陆亭云,直接将灵力穿透进去,在金色旋涡中横冲直撞,绞杀那些活着的蛊虫··碎片飞出,旋涡越转越急,蛊虫被撵为齑粉,越来越浓金色中掺入黑色变得晦暗冰冷,如同某种不详的兵器。
灵液旋涡确实变得坚硬起来,宋怀尘的灵力无法再轻易穿透进去,那一团儿液体越聚越紧,最外圈隐约浮现花纹··天上响起隆隆雷声,夜色骤然化作一片晚霞的红艳。
宋怀尘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猛地用力,将陆亭云推开·第24 章·雷声长鸣,红霞中划过一道亮色,树林中骤然起了风,风围着陆亭云旋转··摇摇欲坠的男人嘴角溢血,两手撑剑,维持着站立的姿势,眼神疯狂明亮·剑修袍在狂风中切割出锋利的弧度,陆亭云发出一声长喝,狂风之中,一切都失了真,不知是他的声音,还是从天幕上落下的声音,道出一句清晰的话。
欲修大道者,理无别诀,无非神气而已··宋怀尘在乱飞的枯枝落叶间踉跄后退,直到后背靠到篱笆才停了下来··风太急,连空气都稀薄,他越发的无法呼吸。
树叶被狂风吹开,宋怀尘眯着眼,在快要被黑色覆盖的视野中,看见陆亭云周身亮起银光,那是法诀运转至极致的外化表现··篱笆后,黄药师喊着问他:“你们做了什么他在结丹越过筑基,直接结丹第二次结丹”·宋怀尘连站都站不住了,更别提回答黄药师的问题,就算现在他能说出话来,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意识越发不清晰的男人没有意识到,狂风中蕴含着修士晋阶的玄奥气机在触及他周身时,如飞瀑撞进深潭,溅出细小的水花后,使潭水满涨,溢出一波波温和的浪潮··异象持续的时间很短,雷在云间一闪消失,红霞凝成光柱降落,在暗下的天色中呈现瑰丽的紫。
·光落在陆亭云的身上··风停了··修士晋阶,天降异象,空气中的灵气陡然浓郁了许多··如同每一个差点窒息的人,在呼吸突然间顺畅的那一刻,宋怀尘剧烈喘息着,喘息中夹杂着呛咳,意识回笼,听得见黄药师在后面问他怎么了,还好吗,能举手挥一挥示意自己没事,却还是说不出话,直不起腰。
“宋兄·”这一声称呼带着更为浓郁的灵力靠近了,宋怀尘的呼吸得以平稳下来··“你……”在陆亭云伸手来扶他的时候,宋怀尘抬起了头。
他本想问你重塑了金丹后是不是要走了,却在看清陆亭云的瞬间收了声··宋怀尘看见的剑修一直处在重伤、中蛊的状态中,脸上再怎么装得云淡风轻,身体的虚弱到底掩饰不了。
此刻陆亭云金丹重塑,灵力、精神都处在巅峰状态,整个人熠熠生辉,看得宋怀尘一呆··陆亭云看宋怀尘则是吓了一跳,记忆中的男人虽然一直苍白孱弱,但从没有如今嘴唇发紫,面色青白的可怕模样。
“宋兄”陆亭云扶了宋怀尘的胳膊,不敢用力,生怕自己把人拉起来的时候,把这脆弱的人给扯碎了··宋怀尘靠着篱笆,低头看了眼扶着自己的那只手:“你重回金丹了”·陆亭云回答:“是。”
“那你是不是要走了”·宋怀尘不肯站起来,陆亭云就蹲了下去,篱笆那头黄药师看两个人说话,识趣的走远了些··“这就要看宋兄留不留我了。”
宋怀尘索- xing -席地坐下,夏天暖熏熏的风里,能顺畅呼吸的灵气环境中,心魔化作的野兽安静匍匐着··“我留不了你,你进不来了·”宋怀尘看着陆亭云,坦诚道,“况且你要找的化婴机缘,我给不了。”
“宋兄你救了我的命,又助我结丹·如果你要我留下来,就算一辈子都到不了元婴,我也不会有怨言·”·“你说了‘怨言’,就说明你不愿意。”
宋怀尘对他笑了笑·男人脸上的血色恢复了稍许,那笑容带着虚弱的意味,没力气虚飘飘,却也是褪去伪装的十足的诚恳··“我是救了你,但也不是特地去救你的。
结丹完全是- yin -差阳错,和我没关系·我不会挟恩图报,毕竟你答应替我做事·”·宋怀尘脸上时常带着笑容,但唯独这一次,让陆亭云觉得格外真实。
他看不透的男人终于落到了实地,隔在两人之间的雾气散开了,第一次真真意义上的面对面,宋怀尘却在和他说再见··陆亭云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他的撩骚不正经,是找到同类的欣喜,是对宋怀尘的好奇。
他对男人抱有好感,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如同宋怀尘说的那样,恪守着正人君子的底线,一方面是- xing -格教养使然,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对宋怀尘,只是抱有好感而已。
但此刻看到宋怀尘的这个笑脸,陆亭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微微一动,他真的动了心··“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解开映山湖死局之前,我不会走·”·“但你现在得走,有人过来了。”
陆亭云结丹的动静没惊动映山湖人,却引来了修士,气息已经很近了··宋怀尘说着就站起来,准备回到篱笆那头去,没想到一抬脚就踢到屏障··宋怀尘:“……怎么可能。”
他完全没觉得自己的修为有什么变化··陆亭云在一边笑了:“宋兄,你用灵力助我结丹,天道自然记得你·”·被宋怀尘踹上结界的声音吸引来的黄药师表示这个理由很有道理。
灵异神怪·白衣剑修环顾四周,故意把话说得暧昧:“宋兄,既然回不去,不如到我们相遇的地方看一看”·两人当初藏身的山洞外人山人海。
那山洞明显是坍塌之后再次被挖开的,地上一个大豁口,附近都是碎石··当初郁郁葱葱的的树林不见了,满地都是折断的树木,枯枝败叶间冒出翠绿的草芽,是夏日里的欣欣向荣,然而场上气氛却是肃杀。
宋怀尘和陆亭云在离人群稍远些的树丛中隐藏着·依然穿着黄药师旧衣服的男人要笑不笑:“我们是来看什么的”·说白了,他们是要找个地方避开被陆亭云结丹动静吸引去的修士,没想到却撞上了更多的人。
宋怀尘将树枝压下,打量着场上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块儿的都穿着款式相似的衣服,明显属于同一个宗门,粗略数数,大概有十来个不同宗门,宗门间多有交流,唯独穿着浅橘色衣服的年轻女子被孤立。
宋怀尘记得那女子,是当初跟在葛青身后追杀陆亭云的那位··“看见那个穿橘色衣服的姑娘了吗”陆亭云也注意到了她,轻声对宋怀尘说,“她是葛青同父异母的妹妹,如今名为葛云,是金谷园的内门弟子。”
宋怀尘诧异:“种大米的宗门还分内外门”·这形容听着好笑,陆亭云勾起嘴角:“金谷园不仅种灵米,还种植许多珍贵灵植,其中不乏药植。”
“所以药师谷和金谷园关系好”·“有这层原因·”陆亭云继续说下去,“虽然父辈关系微妙,但葛云和葛青感情很好,葛云不信自己兄长已死,甚至在证据确凿后还不承认葛青修魔,立志要找到葛青,还兄长一个清白。”
“宋兄,葛云恨你入骨·”·“此话怎讲”·“于青言是她未婚道侣,死于你手·”·“她不知道于青言是被葛青当肉盾死的”·“我不清楚是否有人告诉了她,但多半是知道了不肯相信吧。”
宋怀尘讽刺道:“这姑娘对她兄长倒是情深义重·”·陆亭云听懂了他的意思:“毕竟葛青是她最大的靠山啊,兄长是药师谷三杰之一,她在金谷园中可以横着走。”
“在在场的这些修士中,她的修为算是低的了·”·场上修士没有隐藏实力,在陆亭云和宋怀尘这个距离,可以清楚的感觉到修士们的威压,宋怀尘弄不清修为层次,但能分辨出修为高低。
陆亭云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筑基六层,比上次见到时精进了一层·”·宋怀尘就是在等这句话,他想知道具体的修为层次·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便不再吱声。
·陆亭云却对宋怀尘的话做了自己的理解:“葛云是靠兄长威势才在金谷园得到了一席之地,本人实力并不强,如今葛青倒台,她的日子恐怕不好过·以我对她的了解,她不会敢一个人冒险来这里。”
宋怀尘发现了有一个问题:“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胡- she -城一战暴露了映山湖,修士们抓了几个村人,发现全是凡人,什么都问不出来,就消除了他们的记忆把人放了。”
“修士们认为死局中必有宝物,在周围搜寻,找到了这处山洞,发现了又一道阵法·”陆亭云指了指黑黢黢的洞口,“吴师弟给我传过消息,我们当初藏身的山洞中有一道阵法,精妙无比,无人能够破解。”
宋怀尘后知后觉的记起了自己在山洞中下落时封在头顶的禁止:“哦”·他问陆亭云:“你对这道阵法有兴趣”·陆亭云点头:“自然。”
“宋兄想破映山湖死局,此次说不定便是个突破口·”陆亭云指了指与自己穿着相似服饰的几名修士,“吴师弟在宗门内运作了一番,来的都是自己人,宋兄想不想去看看那阵法”·宋怀尘心下好笑,脸上不动声色,点头道:“好”。
第25 章·陆亭云放了暗号,立刻有人来接他们,是个背负长剑,长相清秀的姑娘·她看见陆亭云,眼睛亮了下,抬手行礼:“恭喜陆师兄更进一步·”·宋怀尘挑了下眉,这姑娘显然不知道陆亭云自碎金丹的事……按她的说法,陆亭云重回金丹后,修为还提高了·陆亭云客客气气的回了一礼:“因祸得福。”
他向宋怀尘介绍:“刘清妍,罗摩峰长老关门弟子·”·宋怀尘向姑娘见礼,后者当即回礼,陆亭云继续介绍宋怀尘:“宋怀尘,我的救命恩人。”
人长得清秀,名字也清秀的姑娘为人开朗外向,她向宋怀尘露出大大方方的笑容: “陆师兄小时候救过我的命,他的恩人就是我的恩人·”·说着,她又对着宋怀尘拜了拜。
宋怀尘说着“不敢当”,赶忙回礼·在姑娘弯下腰去的时候,他眼角一挑,给了陆亭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陆亭云只当没看见,正正经经的问漂亮小师妹:“进展如何”·小师妹苦笑一声:“几乎是毫无进展。”
聚集在山洞外的修士都盯着其他人的动作,刘清妍不能离开太久,她伸手一引,“边走边说·”·在迈开脚步前,她犹豫的看了眼宋怀尘:“宋道友,你……”姑娘的目光在宋怀尘的衣服上滚了一圈,像个微微有些扎人的毛球似的。
陆亭云向刘清妍伸了手,后者递过去一个须弥袋,男人转手把它交给宋怀尘··宋怀尘打开一看,里面是套归一宗的弟子服饰··他很好奇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但碍于刘清妍在场没问出口。
鉴于自己对凡世修真界少得可怜的认知,宋怀尘在换衣服的当口向陆亭云提议:“等会儿我装个哑巴·”·灵异神怪·“行啊·”刘清妍回避,陆亭云站在一旁给宋怀尘拿衣服,“装作新入门的弟子,出来见世面的。”
宋怀尘在挽发髻,陆亭云盯着看了会儿,突然打了个易容法诀到宋怀尘脸上:“新入门的弟子长得太好容易被惦记·”·宋怀尘:“真是肮脏的修真界啊。”
他这么说着,倒也没显出多少反感的意思来,更像是调侃··陆亭云笑笑,他其实是怕宋怀尘被认出来,这里离胡- she -城太近了·陆亭云在自己脸上也施了个易容诀,带着换了衣服的宋怀尘往刘清妍等着的地方走。
宋怀尘看了几眼陆亭云在法诀影响下变得平淡无奇的脸,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陆亭云转头问他怎么了··宋怀尘装模作样的感叹:“一日不见如三秋兮,看不见陆道友的真容,甚是想念。”
他转头笑着问刘清妍,“刘姑娘你说是不是”·刘清妍噗嗤一笑:“陆师兄的脸我看了几十年了,这么一会儿不见倒也……不过之前半年,确实想念。”
她大大方方的说思念,毫无小女儿的娇柔姿态,陆亭云却仍是没法接话··“可惜你陆师兄对我说他不化元婴,不回宗门啊·”·刘清妍正色道:“虽然我对陆师兄日思夜想,但我更支持他追求大道。”
宋怀尘微微一笑:“我该装个哑巴了·”·他怕自己露馅,索- xing -在舌头上锁了个小阵法··陆亭云感觉到灵力波动,侧头看去,只看见了宋怀尘无声的笑脸。
神识传音刺入脑海,宋怀尘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好奇:“于青言,刘清妍读上去一样啊”·陆亭云从未注意过这一点,被宋怀尘点出也是一愣:“巧合吧。”
他同这师妹一起在宗门内长大,虽然分属两峰,幼时却是形影不离,所以他才能在小姑娘跌入寒潭时来得及把人救上来··至于于青言,那是在他们长大后才听说的名字,临川学宫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更为人所熟知的,则是他的另一重身份,药师谷三杰之一,葛青妹妹葛云的未婚夫。
刘清妍修为有成,但从不抛头露面,可以说和声名在外的于青言毫无交集,陆亭云也可以肯定,至少在明面上,这两人没有见过面··宋怀尘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从未注意的细节,但同时男人也嘀咕,如果这两人真有关系,把名字取得一模一样,是不是也太嚣张了·刘清妍将两人带到了修士聚集的山谷中——唯有站到了地方,才能意识到这里是个山谷。
树木坍圮,地貌一览无遗,土坡缓缓向上,中心地势低陷·可偏偏宋怀尘在周围看时,看不出此处低洼··旁边陆亭云看了他一眼,隐晦的指了指脚下,也意识到了环境的奇异。
上回他们逃命时,可没注意到这个··又或许,上回他们逃命时,确实不是这样的地势··地面在微微震颤,黑漆漆的洞口处传出人声,还有一阵阵的法诀爆破声。
刘清妍装模作样的冷了脸色,对着宋怀尘和陆亭云道:“我不管你们之前是哪一峰,哪位老祖座下,到了此处就得听我的命令·宗门此次送你们前来,是为了给你们历练的机会,此处存在一道大阵,唯有以力强破之。”
·“阵法精妙,变化万千,比洗剑潭更适宜磨剑·加之周围皆是各宗的杰出修士,相互讨教更能进益·”最后一句话是警告,“珍惜此次机缘,好好表现。”
陆亭云拱手应诺,宋怀尘有样学样,虽然动作慢了半拍,但配合着他张了嘴没声音的窘相,倒是十分合适,一整个的木楞··两人将修为压制在了筑基三层——自然,宋怀尘还是按着陆亭云的样子学的——在洞外两人刷了修为的下限,但一入山洞,却达到了平均水平。
洞内居然都是些才筑基的修士,甚至还有练气的混在里面··这些低阶修士们一个个都挥汗如雨,对着山壁敲凿着,洞内空间比宋怀尘当初看见的扩大了数倍··而洞壁的岩石也从最开始的普通石头,变成了黑色中掺杂着蓝色条纹的琅丝石。
琅丝石坚硬无比,用它磨成的护甲能挡下金丹修士的全力一击·因为琅丝石数量少,磨制困难,所以琅丝护甲千金难求··刘清妍将两人带到了石壁前,示意那儿正奋力凿着石头的归一宗弟子可以休息了。
陆亭云装作不明白:“师叔,”他这么称呼刘清妍,“我们不是来破法阵的吗”·闪烁着微光的阵法就在不远处,与斜倾的地面水平,符文瑰丽。
刘清妍不屑冷哼:“先等你能轻而易举的凿动石头,再去想阵法吧·”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旁边用锤与长钉敲着墙的修士在刘清妍走后看了他们一眼:“好奇就去看看吧,反正我们上头的那些人没事不会进来。”
那修士看上去有些年纪了,鬓角带霜,修为只有筑基一层··宋怀尘伸出手指敲着墙,将木楞哑巴的样子表演得淋漓尽致,陆亭云看他一个人玩得开心,放下心转头问开口的修士:“前辈,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吴不胜在给陆亭云的书信中不可能说得太详细,男人对洞中的情况知道的并不多。
“我可当不起你这声前辈·”修士摇摇头,停下了手中的活,“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半年前,胡- she -城被大能一击破城,药师谷葛姓母子声名扫地,临川学宫于青言身死,这些事情你知道吧”·陆亭云点头:“自然,我还知道正是因为胡- she -城,这儿才被发现。”
“发现这里的是去胡- she -城收尾的各宗英杰,他们发现这里看的可不是这些石头,而是那道阵法·”修士说道,“据说不远处有座村庄整个被相似的阵法包围,里面还有凡人生活。”
灵异神怪·“去胡- she -城收尾的修士发现那村子里不少人都被魔修抓去采补,而被当做炉鼎的凡人,居然比修士还滋补·”·“是以各宗都知道那村庄有秘密,但凡人无知,而围绕着村庄的阵法太庞大,他们只能从别处着手。”
“这里就是他们找到的别处,此处的阵法是最弱的·”修士苦笑了一下,“然而即使是最弱的,那些英杰们仍是破解不了,有一位发泄似的砸了墙,然后发现了这些琅丝石。”
“前辈大能们自然不屑于采石,可满山的琅丝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各宗各不相让,于是我们就被派来了·”·“让我们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陆亭云低声道。
修士苦笑:“如果说了是来采石头,谁还愿意来”·采石是苦力活,没人愿意干,琅丝石非筑基不得开采,要让筑基修士干苦力活,那报酬可就高了,宗门们觉得不划算,就用洞中阵法做噱头。
阵法就在那儿,你想看就看,真能解出来,宗门必然记你功劳··但是光盯着阵法不干活可不成,你不摸摸周边的环境,怎么能理解阵法呢·稀少的琅丝在此处满山都是,你觉得它与那阵法没关系·有高阶修士压着,筑基们来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再者那道流光溢彩的阵法确实不同于他们见过的任何一种,试试运气,说不定真的能解开呢·筑基们干着活,心不在焉,但毕竟是筑基,干活的效率总不会太低,宗门还是赚的。
倒是那些练气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就能筑基的,是真的兴致勃勃的和石头较劲,寻一个突破的机缘··“我在这里干了有两个月了,”修士沉吟道,“我觉得让我们在这里敲石头的目的不仅是为了采石——”·他压低声音:“你看,我们是在往下挖。”
与地面水平的阵法下是一个几乎垂直的大洞,通道向下,亦是在靠近洞下的世界··第26 章·上了年纪的修士姓邱,一众挖矿修士都称他老邱··老邱修为不高,以他的年纪看,恐怕也很难突破,但他身上自有一股乐天知命的平和,脾气温和,在一众采石者中人缘极好。
宋怀尘和陆亭云便是借由他,进入了采石人的群体中··“老邱是白鹿学舍的,入舍两年,至今还是外门弟子·”旁人向陆亭云介绍,“他原本是散修,筑基一层的修为是他做散修时练上去的。”
“散修资源匮乏,能筑基的都是有本事的·别看他年纪大了,嘿,说不定哪天就一飞冲天了·”·“白鹿学舍”装作哑巴的宋怀尘传音问陆亭云。
“白鹿学舍与临川学宫类似,都是以儒入道,”陆亭云传音解释, “不同于临川学宫只收十岁以下,有资质的稚童从小培养,白鹿学舍则遵从‘有教无类’,只要想学,就能入舍,不管你有没有灵力,年纪多大。
凡世不少惊才绝艳的名臣将相,都在白鹿学舍待过·”·“当然了,能找到白鹿学舍的凡人凤毛麟角·”·“听上去是个不错的地方。”
宋怀尘手里把玩着琅丝石,黑色石头衬得他的手指更加纤长白皙,很难相信那巴掌大小的坚硬石头就是这双手徒手从山壁上扒下来的··宋怀尘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可不还是把老邱送过来挖石头了吗”·陆亭云套用了宋怀尘的话:“肮脏的修真界啊。”
“一个独自修到了筑基的散修,说的一定是实话吗”他反问··各大宗门骗人来采石不假,但并不是每个来的人都不知道实情,比如那些差一步筑基的练气大圆满,不少都是知道来干什么,依然兴冲冲的过来的,毕竟琅丝石对他们来说,已经是足够的磨练了。
·宋怀尘微微摇了下头,表示他也不确定老邱是否说了实话:“反正想要打探的,已经从不同的人嘴里得到了证实·”·陆亭云和宋怀尘最在意的是葛云,他们想知道葛云出现在这里,背后有没有魔修的影子。
答案是否定的,葛云是被各大宗门强绑来的,为的是逼葛青现身··阵法靠近胡- she -城,而胡- she -城的魔修知道映山湖人的不同,那么自然会有人认为映山湖的结界和魔修有关,出现在胡- she -城的魔修葛青,或许就藏在这片阵法中。
采石队伍跟着琅丝石的走向,将山洞往下挖了一截,在敲下某一块琅丝后,与上方斜坡如出一辙的结界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洞外那些守株待兔的高级修士闻风而动,他们大袖一挥,将地面直接削下去一层,被打碎的石块之多,抵得上整个山洞中的采石人几天的劳动成果。
覆盖了半面山壁的结界清晰的呈现出来,透过流转的符文,能看见对面的岩石··结界散发的微光在漆黑的山洞中映亮了每一个人的脸,大片大片的瑰丽符文令人目眩神迷。
“你们有没有听见水声”人群最后,练气大圆满的修士小声问道··最靠近结界的金丹修士们已经看见了:“下面有水·”·因为刘清妍的关照,宋怀尘和陆亭云得以站在离结界很近的地方,后者探头探脑的瞧了几眼:“像是……湖”·“水能流就说明是活路,我在附近打听了一圈,被结界包围的村子叫映山湖,与水有关。
从山势看——”·主修阵法的金丹平摊手掌,唤出了罗盘,非木非石的圆形法器浮于他掌心上一寸的位置,内盘五十二层同时转动,无一刻停止··修士口中念念有词,脚踏四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罗盘,另一只手掐指计算。
算了一回,他拨开众人,兴冲冲的回到山洞中第一次出现结界的位置:“凡是阵法必有阵眼,以我的推算来看——”·灵异神怪·众人连忙跟上去,挨挨挤挤中,宋怀尘看见了一个人,传音陆亭云:“葛云也跟下来了。”
陆亭云诧异挑眉,被众人胁迫的葛云在白日里始终是副咄咄逼人的表情,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靠近这个山洞··刘清妍知道原因:“她说山洞里有巨蟒,咬掉了她兄长的一条胳膊。”
山洞中自然没有巨蟒,让葛青丢了胳膊的是宋怀尘,但葛云不会知道这一点,那她今天为什么会进山洞·“她知道结界下面的是什么”陆亭云猜测,随即立刻否定了自己,“不对,当初我们躲在这里时,他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山洞。”
陆亭云想了想,又提出了新的猜测:“还是我们离开之后,他们从胡- she -城的魔修处得知了什么也许葛云怕的并不是所谓的巨蟒了。”
“那就让她先下去·”·陆亭云:“宋兄觉得这名法修能破阵”·陆亭云看见宋怀尘愣了下··这几日男人装哑巴,不仅表情少不说话,连传音都稀有。
试探消息时,陆亭云曾撺掇宋怀尘在大家都休息时去葛云到处走走,探探情况,到底要眼见为实才能令人安心··然而宋怀尘拒绝了,他让陆亭云一个人去,说什么人老了要睡觉,刺激的事只能交给陆亭云这种年轻人了。
自己突破金丹时宋怀尘苍白的模样时不时浮现在眼前,陆亭云觉得男人不愿意去的真正原因恐怕在这里··但因为对待宋怀尘的态度不同了,陆亭云患得患失,反而不敢直接问。
那天陆亭云独自一人跑去探葛云的虚实,并没有发现宋怀尘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极深··“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陆亭云听见宋怀尘传音,“这是我布下的结界。”
陆亭云:“……我该早点想到的·”·“我就是在这下面,被水冲进了映山湖·”他往后瞥了眼,葛云正小心翼翼的往后。
宋怀尘收回目光,看法修绕着结界掐算,拉着陆亭云往旁边躲,让别人往前去:“让他们先·”·“水里有什么”·“问题就是我什么都没遇到。”
而葛云却显得非常在意··围着结界转圈的法修停下了脚步,一扬手,罗盘击下··宋怀尘在罗盘碰到结界的瞬间,解除了禁制··结界消失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喷涌而出的浓郁灵气如同一条看不见的巨蟒,狠狠从每一个人身上碾过·练气直接昏死,筑基意识迷离,金丹苦苦支撑··风声咆哮,山洞岩壁簌簌作响,动弹不得的修士们能清晰的感觉到地面在颤动,一条条裂纹蔓延开来,攀上山壁向四周扩展。
很快,整个山洞都开始颤抖,坚硬的琅丝成片剥落,露出更深处,更深的黑色——·漆黑如同夜幕,光滑如同明镜,泛着金属般的光泽,却反- she -不出任何事物的平整石头,是在能烧融一切的业火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熔炼石·”宋怀尘对陆亭云传音,声音极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在众人被浓郁灵气击倒的瞬间,宋怀尘也往地上趴了下去,他自然不觉得下面传上来的灵气浓郁过头,但陆亭云受不了,脸上的易容法诀,掩饰修为的小迷阵,如同被大水冲走的墨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宋怀尘本就拉着他的手,察觉到陆亭云身上的变化,当即一道灵力裹上去,将他的伪装补全,顺便也替他挡住了灵气冲击··陆亭云趴在地上,注意力放在人群最后的葛云身上,听见宋怀尘的声音将脸转过一个微小的角度:“熔炼石”·他只在书中见过这个名字,它通常是和另一个名字一起出现的:“这下面难道有龙”·书中记载,唯有司火神龙喷出的火焰才有足够的温度,能将万物烧化,铸就熔炼。
“如果有龙,下面不会有水·”虽然这么说着,但想到之前在水下看到的那截骨头,宋怀尘不能肯定自己的判断·男人活动了一下舌头,开口说话,“这里要塌了。”
“所以我们还趴着吗”陆亭云往后看了眼,“葛云能动·”·连金丹修士都被压制,葛云一个筑基能动弹,身上一定带着什么东西。
·宋怀尘的手压在陆亭云背上:“再等等·”·男人压低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扫在陆亭云耳廓上,让他心尖微微发麻··不需要再等了,人群最后的葛云突然一跃而起,道道金光围绕着她,让她在将练气修士压制至昏迷的浓郁灵气环境中行动自如。
她踩着前面动弹不得的修士,一路跑到了最前面··裹挟着浓郁灵气的风从洞口源源不断的吹出来,吹起葛云的长发,女修系发的发绳也飞起来,闪烁着金色的光泽。
陡然有凄厉的嚎哭声从都中传来,愈传愈响,越来越近·葛云的腿在抖,她看见有东西在往上爬,但她不敢退,不能退·她恨啊,恨正道太多,恨魔修无立足地,她怕啊,怕自己地位一落千丈,怕生不如死。
因为她知道葛青到底是不是魔修,更知道葛青如今的状态,是葛根联系的她,留影石里葛青奄奄一息,向来宠着她的哥哥第一次请求了她:“阿云,哥哥只能靠你了。”
第27 章·狂风中单薄的背影带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坚持,宋怀尘按着陆亭云趴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葛云,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这里要塌了·”陆亭云低声提醒,地面在开裂,裂纹两边出现了明显的高低落差。
他问宋怀尘:“摔下去会不会死”其余修士显然不剩多少自保能力了··“不怕被摔死,也怕被砸死·”宋怀尘抬了下头,裂纹已经爬满了整个洞顶,开始有碎石头掉下来。
灵异神怪·周围灵气越发浓郁,几乎已成液态,山洞中雾气迷蒙,被压制着的修士们处境更加危险,几名练气修士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你可以出手了。”
陆亭云对外放话说,他不回宗门是为了寻找结婴契机,但因为他离开时身中蛊毒,长时间不出现难免会有人猜测他是不是死在了某处·此刻这个山洞中聚集了来自各派的精英修士,他出场救人,对他不利的流言不攻而破。
陆亭云也不矫情,从地上一跃而起,同时手中长剑出鞘,剑声清啸压过了碎石崩落的杂音,华光骤现·剑光照耀,黑沉沉的山洞亮如白昼,沉重的狂风被劈开一道裂口,众修士得以喘息,纷纷抓住机会放出防御法宝,山洞内霎时间亮起了各色光芒,灵力波动极其紊乱,山石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剧缓过一口气的修士纷纷去救修为不够的同门,碎石崩塌中,洞中一片混乱。
片刻之间,情势陡然变化,葛云呆了一瞬,看了眼暂时顾不上她的众修士,又看了眼洞中正往上爬的东西,咬了咬牙,闭眼就往洞里跳··宋怀尘在洞里乱起来的瞬间冲了出去,不慌不忙的将葛云拉了回来,一抬手,抽走了她的发带。
葛云一开始没意识到自己被人拉住了,还以为碰到自己的是洞里往上爬的东西,直到乱飞的头发扫了满脸,她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还给我——”话没说完,浓厚灵气如大山劈头罩下,葛云一口气接不上,五脏六腑被骤然挤压,直接咳出一口血来。
手中的发带凉、滑、韧,不像是任何一种织物··手里抓着的姑娘没了那层金光罩子根本站不住,宋怀尘毫不怜香惜玉的把她往人堆里一丢,顿时引来了一片惊呼“葛云”“她怎么进来了”·将葛云扔出去的同时,宋怀尘看清了脚下爬上来的东西,而陆亭云的那一剑,也在这个时候,破开了洞顶。
天光洒下,环境骤然开阔,灵气被稀释,众修士缓了口气,又吃了一惊··有人认出了陆亭云,也有人看见了从地下爬出来的东西——·“陆亭云”·“那是什么”·那是一具具白骨,干净得不可思议的白骨,白得泛光,仿佛有人精心擦拭过一般。
可它们又是极寒碜的,有的少了肋骨,有的缺了胳膊,更有脑袋整个不见的··它们同时也是可怕的,因为它们能动,不仅仅是尚且完整,能看出个人样的能动,断手用残存的手指耙地,像长虫一样蠕动着,手指一抓,地上便是一道深痕,失去了下颌的颅骨滚着,撞击着地面哐哐作响。
它们绕过手握金色发绳的宋怀尘,爬向最近的那名修士··那修士才筑基,已经被浓郁的灵气冲得七晕八素,此刻刚喘上气,连个防御阵法都没给自己套上,没力气躲,见白骨军队绕过了宋怀尘,就也没认真躲,结果瞬间被淹没了。
密密麻麻覆盖上去的白骨把惨叫声都闷住了·立刻有修士想上去救援,手中的剑刚刺入白骨,黑色的火焰就顺着剑刃烧了上去··修士立刻抽剑,想把黑火甩开,可那黑火不依不饶的缠在剑身上,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剑烧熔了。
修士大惊失色,顾不得骨堆中的同伴,用力甩剑,细小的黑色火苗溅出,沾到另一名修士身上,那修士下意识的用手去拍,火焰非但没被拍灭,反而烧着了手·修士疼痛难忍,胡乱挥手,黑火又沾到了其他人身上,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周围尚未被波及的修士忙不迭的往远处躲,却听见脚下咔擦一声,低头一看,是踩到了爬过来的白骨。
他骇然转头,刚刚被淹没的那名修士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完整的骨架上一根血丝都没剩·一个瞬间的走神,修士觉得脚上一痛,白森森的指节已经刺入了他的脚背。
惨叫,密集的惨叫声灌满整片山谷··“御空都到天上去”·一片混乱中终于有人想到了法子,修士们纷纷驾起法器。
被黑火烧着,被白骨抓着的修士,修为过低没法凌空的修士,纷纷哀求靠的近得前辈救自己一命,后者还好些,遇上心软的能逃过一劫,而前者,根本没人敢碰··白骨会吃人,黑火灭不掉,碰上唯有一个死字·修士们向着天上,向着远离白骨的方向跑,陆亭云反其道而行,御剑而下,向白骨最密集处,对着宋怀尘伸出手:“上来”·白骨绕开了宋怀尘,对陆亭云可不客气,纷纷伸长了零部件想把人从飞剑上拉下来,伸向陆亭云的骨节间已经燃起了黑色的火焰,宋怀尘眉心一跳,飞身上剑,手中发带向下狠狠一抽,将半截白骨手臂直接抽飞·溅出的火星子烧着了宋怀尘的衣角,陆亭云大惊:“衣服”·宋怀尘并指成刀,将整幅衣袖裁下,白色布匹在半空中化为灰烬。
手指痛得彻骨,明明没碰到火,却仍焦了一片·宋怀尘抽出腰间纯装饰用的剑,将手指在剑刃上一抹,将两片焦肉切去,动作干脆利索,仿佛不是自己的手一样··陆亭云看得头皮发麻,卷了衣袖直接把宋怀尘两根手指攥住:“你不痛吗”血的温热透过衣料传递到手上,陆亭云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抽了一下。
宋怀尘无奈的看了眼陆亭云:“你当初被蛊折磨得死去活来也没喊痛,这点伤算什么”·他动了动手指,示意陆亭云松手,陆亭云拽着不放:“等我给你包扎。”
“没工夫包扎了,” 宋怀尘环顾一圈,短短片刻间已经少了三分之一的人·为了避开地底涌出的澎湃灵力,一群修士都飞得很高··高空风声凛冽,刘清妍带着剩下的归一宗弟子来到陆亭云身边:“陆师兄。”
她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不能让这些东西离开山谷·”陆亭云看了眼刘清妍,然后转向众修士,朗声道,“西荒偏僻,修士不至,胡- she -城城虽是魔修,但对此地的精魅鬼怪多有震慑,是以西荒千年来未曾出过什么乱子。”
灵异神怪·“如今胡- she -城不存,维护此间安康,便是我等修士义不容辞的责任·”·“陆真人所言有理,”有金丹修士对陆亭云拱了拱手,“请陆道友指教,我们该如何阻挡这些……白骨”·“问葛云。”
宋怀尘从陆亭云手中抽回手指,抹去脸上易容,转头望向被金谷园弟子带着的姑娘,“我上次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大阵仗·”·“上次”·“上次,在葛青、于青言,还有这个小姑娘一起追杀中了蛊毒的陆亭云到这里时,山洞里可是安静得很。”
宋怀尘扬起手中发带,“这是什么为什么白骨会绕开它”·葛云大声喝道:“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追杀过陆亭云”·“说话不过脑子。”
宋怀尘淡声道,“于青言亲口对我说,陆亭云入魔修邪道,他和葛青要为民除害·”·葛云瞳孔一缩:“那日在胡- she -城中的是你——”·“看,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宋怀尘迈下飞剑,脚踏虚空,瞬间到了葛云面前,她身边的金谷园弟子脸色煞白,不知道该不该阻止,对面男人丝毫没有攻击的意图,而就算他要对葛云不利,以葛云如今的身份,他也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出头。
周围的修士没一个动的,虽然宋怀尘身上威势不显,但能御空的,就不是他们能挡得住的了··宋怀尘的话顺顺当当的说了出来:“我可以不顾一城人的- xing -命只为击杀葛青,自然也可以为了一个答案不顾你的- xing -命。”
“你的这条发绳是什么做的”·“回答我,不然我就扔你下去喂骨头·”·葛云愣了一下,突然笑了:“你不能杀我,这里的人都想用我引出我哥,他们不会让我死。
你杀我,就是与整个修真正道为敌·”·“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宋怀尘一挥袖,金谷园弟子被掀了几个跟头,撞到同伴身上,葛云便到了他手里。
筑基期修士无法御空,怕葛云逃跑,金谷园弟子更是封了她的修为··宋怀尘抓着葛云的胳膊,将人吊在半空中··“我扔你下去,看葛青来不来得及救你。”
男人声音平漠,“若来不及,他便也不足为惧,你死了也不可惜·”·“数三个数,告诉我这是什么,不回答我就松手·”·“三。”
葛云咬着嘴唇,不啃声··“二·”·陆亭云遥遥看去,天光之下,眼角上挑,天生带两分笑意的男人表情冷得令人心惊··没人怀疑他会犹豫,同样没人敢阻止他。
“一·”·宋怀尘松了手,葛云直坠而下——·烈烈风声之中,死亡近在咫尺,葛云发出惊恐的尖叫声,从喉咙里逼出了两个不成音的字:“我说”·第28 章·“龙”被宋怀尘用一根灵力细丝吊在距白骨一掌距离的葛云惊恐的蹬着腿,“是龙筋”·在死亡面前,所有承诺都不算数了:“这是块养尸地,里面埋着根龙骨,极- yin -的水龙骨,对魔修是大补所有白骨都是龙骨的灵力养活的,所以它们不会攻击带着龙筋的人”·“养尸地”头顶上有人喊出来,是老邱的声音,“那黑火不就是幽冥业火了”·宋怀尘继续问:“这截龙筋和地下的龙骨是一条龙身上的”·“不知道……”葛云挣扎着,她距离白骨太近了,骨节摩擦的声音听得她毛骨悚然,“我不知道——拉我上去”·宋怀尘将人往金谷园弟子堆里一扔,走回陆亭云身旁:“既然白骨是龙骨养出来的,那将龙骨取出,截断它们灵力来源,白骨就不足为惧了。”
刘清妍低头,山谷里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骨头:“龙骨……在哪里”·她话音未落,山谷陡然下陷,爬满裂纹的地面承受不了白骨的重量,轰然坍塌。
白骨坠落,业火拔出三丈高,火焰所过之处,万物熔尽,连熔炼石都再次被烧化,化作黑色石液往坍塌出的空洞中灌··烟尘散去,地下巨大的空间呈现在众人眼前,熔炼石液挂在山壁上,如黑瀑淌下,汇入一汪碧水,重又凝成固体,白骨静静趴伏在水中,骨山中央,由一只骨手举着的,是一截缠绕着金色符文的粗大白骨。
手中凉滑的龙筋泛出热度,闪烁的金色与白骨上的符文交相呼应··“龙骨就在那儿,”宋怀尘伸手一指,“你们谁想去取”·众修士彼此看了看,搞不清宋怀尘是在和他们客气,还是有别的意思,龙骨是好东西,但也得你有命拿。
先不说白骨,光是下面稠得像胶一样的灵气就够他们吃一壶了··最终一名修士对宋怀尘一拱手:“前辈请·”·宋怀尘将龙筋缠上手腕:“我去去就来。”
陆亭云拽了他一把:“既然是我提的意,那当然是我下去·”·宋怀尘看他:“下面灵气浓得你都动不了,你下去有什么用”·“那是一时没防备。”
陆亭云道,“何况还有龙筋·”·宋怀尘沉默了下,用只有陆亭云一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龙筋,不是这么细的·”·他在无象殿中看过,记不太清是实物还是前辈留下的玉简了。
记忆中见到的龙筋比现在手上的这截粗得多,龙骨倒是差不多挺像··宋怀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对陆亭云说这句话,话出口,是比龙筋龙骨更难解的问题···灵异神怪陆亭云不松手:“没有人见过龙。”
宋怀尘来历神秘,常识匮乏,陆亭云是在提示他,在他们这里,没有人见过龙,这种生物或许是不存在的·如果宋怀尘认为这不是龙筋,那底下的或许也不是龙骨。
宋怀尘是这么回答的:“我也没见过活的·”·他掰开陆亭云的手指,向下坠去:“在上面布个阵,总不能让这些骨头真跑出去,映山湖的结界恐怕拦不住它们。”
陆亭云扬声问他:“什么阵能拦住业火”·同时传音:“我们并不清楚映山湖里的到底是些什么人,是不是人,你真的要为他们犯险被业火烧着可不是玩的,你现在不是个木偶。”
宋怀尘传音入密: “就算不为映山湖,我也要下去探一探,业火如果烧到凡间,那就真是生灵涂炭的人间地狱了·”·“能者多劳,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
底下传来男人的笑声: “我哪知道,尽力而为吧·”·“此地位处西南,地势低,为坤之下,养尸之地,万鬼出,为- yin -煞·”一开始说能破阵的法修又一次拨动罗盘,“我们布阵当取东北方为阵眼,取天之罡,布离火阵。”
陆亭云对法修一点头:“有劳·”·“临渊学宫站东南,归一宗取西北,金谷园守东北阵眼……”法修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众修士将信将疑的站好位置,在法修喊“起阵”时,按站位结出不同法诀。
八方法诀汇聚,离火阵起,金红光芒在洞口上方绘出法文,临渊属风,归一为乾,金谷园占艮山,站位暗合宗门属- xing -,阵法一成,不同属- xing -的灵气相互交织,环环相扣,五品离火阵居然有了七品上的威力·法修得意一笑,嘴上却谦虚:“多亏众道友齐心协力,法阵才能大成。”
法阵之下,宋怀尘踏入水中,业火未尽,石液滴落,潭水温热··白骨山高高堆起,矗立于水潭中心··宋怀尘清楚的记得,上次来,白骨山是在水面下的。
记忆中的画面在眼前闪了下,回过神来,眼前白骨山不知何时变成了白石假山··山石清俊,四周环水,一条小道连着石头底座与不远处的凉亭,凉亭后有回廊,整片布置精巧好看,并且……·十分的熟悉。
宋怀尘转了个身,往远处看去,云雾袅袅间,无象殿露出一角巍峨··凉亭中有人,说话声清晰的传来,是一道柔和的男声:“你真要赶尽杀绝”·回话声冷冽,伴随着落子声:“除恶务尽。”
“恶是除不尽的·”·没有回话··“怎么不信要不我们打个赌”·“赌什么”·“就赌你除了这条恶龙,必将引来新的恶。”
柔和的声音道,“如果我输了,我就把无象殿抢下来的几片魂魄送给你·”·“如果你赢了呢”·“那就证明我对了,你以后做事,都留一线吧。”
“好·”·想着反正是幻境,被发现了不过打一架,宋怀尘直接走过去,想看清那两人长什么样,可他才迈出一步,凉亭中的两道身影就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诶诶,师兄,你别跑啊,就一次,就一次”·宋怀尘回头,一本书被举到眼前,挡住了说话人的脸:“这招到底要怎么使出来”·宋怀尘扶住那本书,才看清招式的名字,手中一空,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风云变幻、电闪雷鸣,河海倒灌,地貌山势面目全非,修士们打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兄弟反目,宗门倾覆,从天外飞来的那截龙骨几经易手,没有一位主人能寿终正寝。
百年的变幻映在凉亭前的水面上,被人一挥手击碎··“我赢了·”·“……嗯·”冷冽的声音有些迟疑,“这恶,是你一手造成的。”
柔和的声音说出的话并不动听:“是为了和你打赌·”·“为什么”·“为了目的,我向来不择手段·”·“我做事留一线,与你有益”·“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一声轻笑带出了下半句话,“日后你的剑指向我时,记得给我留个一魂半魄的·”·“我不会对你动手·”冷冽的声音斩钉截铁。
温和的声音冷下来:“……日后的事,谁知道呢·”·宋怀尘听得心惊,总觉得两人都话里有话··然而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喊着师兄示范招式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觉得自己逃不掉的宋怀尘回忆了下在书上看到的招式,平举手臂,并拢食指中指,于空中画圆··青色灵光在空中勾出一个圆满的圈,宋怀尘展开内扣的手指,平推手掌,向外轻轻一拍——·“澄水之镜。”
水声轰鸣,白骨之山又出现在眼前,幻境破碎,青色灵光勾勒的圈圈却留在了身前,甚至他的手还维持着向外推的动作··白骨们突然动了,黑色火焰又烧了起来,宋怀尘手上动作不停,拍出后向内一收。
男人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仿佛是身体自己的记忆一般,只比手掌大一圈的圆光陡然胀大,塞满整个空间·青色边缘在空中留下残影,在宋怀尘和白骨之间隔出一道墙来。
一招击出,宋怀尘只觉得浑身灵力都被抽空,已经到了舌尖的又四个字怎么都吐不出,无声的消失在空气中··白骨冲向青光,青光吐出一模一样的白骨,转而向白骨冲去·灵异神怪·两头的白骨撞上,互相啃食撕咬,碎骨渣子漫天飞,碧水被搅浑,白骨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变矮,山尖上龙骨复又往水里沉,骨头表面的金色符文却越来越亮·托刚刚那个幻境的福,宋怀尘终于记起那符文是什么了。
那是无象殿藏宝上盖的封印,封印各不相同,解法却是唯一的·画门字符,挥出两横两竖,宋怀尘一声长喝:“开”·龙骨应声飞起,连带着抓着它的那只白骨手臂也飞了起来,白骨手臂下还连着白骨,层层白骨连接,最后居然拔出了一座山,一座真正的山·山谷被填满,地势拔高,不断拔高,直至群山之上方才停下·主峰冲天,余脉连绵,西荒地势骤然变迁·原本位于半空的修士呆呆抬头看比自己所处位置高了不知多少的山,突然有人指着半山腰开口:“你们看……那是不是映山湖”·第29 章·突然升起的山峰将离火结界戳了个粉碎,修士们狼狈的逃开,抬头却见主峰与辅峰之间的山谷间坐落着小小的村落,半圆形的结界清晰可见。
通往映山湖的道路掩映在草木之间,影影绰绰,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而村中通往后山的那条道路也变长了,一路往上,以一道白色石门为分界,土路变作青石阶,青石阶再往上,有一片巨大的平台,平台尽头又是一道石门,这道石门比下头那道气派得多。
这道石门之后,又是一片平台,同样比下面的平台大且气派··第二道平台之后道路不再向上延伸,转而向四周辐散,连通不同次峰·而主峰遥遥在上,峰顶坐落着一座宫殿。
次峰拱卫,主峰冲天,各峰位置暗含两仪相生,各峰头建筑风格各异,以五行八卦相联系··非常典型的仙门布置··映山湖的位置通常是各宗门开设市集的地方,是山门前的第一道关卡。
从地下升起的山脉树木葱郁,带着朦胧水汽,在天光之下,苍绿中一片水润,如同缥缈仙气··山门后各建筑也闪着明亮的光泽,不像是被埋在地下千百年的遗迹,完全就是如日中天的超品宗门模样。
山谷成峰,不复养尸地- yin -森,堆成山的白骨不知去了何处,同时不见的,还有宋怀尘··陆亭云从宋怀尘往山洞里去开始,就一直盯着他,不错眼的盯着··可洼谷成山,沧海桑田的变化中,陆亭云到底是跟丢了。
“下去的那位前辈呢”有人先陆亭云一步问了出来··没人知道宋怀尘去了哪儿,有人比划了下,抬手一指主峰:“他当时的位置,现在应该在那儿。”
无象殿中藏宝无数,无象殿众中没有一个人能记下殿中所有的东西,宋怀尘这个守殿人更是清楚,就算是记目录,那也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无象殿是卖东西的地方,卖东西自然要推销,要推销就得知道东西的来历,而来历,便是刻在藏宝封印上的。
龙骨入手,又一段幻境展开,宋怀尘丝毫不意外··这是他熟悉的,让他感慨万千的熟悉··“司雨黑龙,这是它最靠近心脏的那根肋骨的一截·”画面中,一只手将龙骨翻转着展示,“作为龙骨它没什么特别,但它的主人是最后一条天生地养的龙——生而为龙,不是蛇蛟渡劫化成的那种,也算是有特殊意义,开价可以开得高些。”
“物以稀为贵,无象殿可以不卖,在一段时间内当镇店之宝·黑龙身死,神魂仍存,若干年后,如果他来讨,就还给他吧,交好一条龙,比赚再多的钱都值。”
熟悉的过程有了陌生的展开··“上面的都是套话,你能找到这截骨头就说明你肯定不在无象殿了·”画面中的声音说道,“因为和朋友打了个赌,我把这截龙骨扔到凡间,今天我来这里,既是为了收尾,也是为了将来埋伏笔。”
画面突然一晃,龙骨移开,一张脸撞了进来··宋怀尘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白发黑眸,那是他在阿晚眼睛里,看到的自己的脸··画面中的人看着宋怀尘:“你是不是和我长了张一样的脸”·“如果是,那么告诉你一个很不幸的消息,你失忆了宋怀尘。”
白发男人挑着嘴角,似乎觉得非常有趣,“你忘了你是我·”·传讯纸鹤、传音灵符纷纷飞起,修士们将西荒的变故传回宗门,而后御空而下,绕过映山湖村庄,结界中凡人个个惶惑不安,盯着头顶的修士们表情紧张,有趣的是他们手中都拿着棍棒武器,一个修士才笑说:“他们觉得这样就能打得过我们了”·他嘲笑着拿着农具的凡人,没料到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压力便兜头罩下,将所有御空的修士都从天上压下来,压到第一道山门之外的地面上。
山门外一块界碑,上书“万朔山”三字··宗门之内,外客不得御空,这是规矩,被从天上打下来也怨不得别人··修士们收起法器,相互看了看:“往上走”·陆亭云收剑入鞘:“往上走。”
陆亭云踩上第一级青石阶,心里想的是宋怀尘··山脉的出现是突然而迅速的,众人合力布下的离火结界不堪一击,周围修士连逃都来不及,宋怀尘到底是血肉之躯,离得那么近,根本没处躲,他会不会受伤,会不会伤得很重都是未知的。
踩上第二级台阶,陆亭云发觉自己一点都不担心,宋怀尘这家伙深不可测,总是出人意料,不过是出现了一座山,又不是有人追着他打,估计平安着呢··等迈上第三级台阶,身后突然传来惊恐的声音:“陆真人各位前辈你们、你们回头看一看”·陆亭云闻声回头,只见一名修士伸手指着斜下方,那是映山湖的背- yin -面,有一道很深的山坳。
山坳中星星点点的白色不是石头,是一颗颗头骨··灵异神怪·顺着这道山坳往上看,往人力不可攀援,被青翠树木遮盖着的险峰之后看,则是密密匝匝的白··水潭之中的白骨山出现在了映山湖的险峰之后,黑火幽幽燃着,顺着从骨缝中溢出的水淌出,在淌进山坳的时候莫名其妙的消失了——与其说是熄灭,更像是融化在了水中。
山坳中的水最终汇入了映山湖··映山湖人吃的用的都是映山湖水··陆亭云瞬间觉得喉头发痒,宋怀尘做饭用的水,他洗碗用的水,也都是映山湖水··他清楚的记得,仗着自己有修为,又不受村子结界限制,他是到过水源地的,那时候山坳里可没有头骨,清水清幽幽反- she -着阳光,一派现世安稳的喜人模样。
·他突然间又想到了宋怀尘,宋怀尘做饭却不吃饭,是知道湖水有异吗·不管心里想着什么,陆亭云都不可能说出来:“继续走。”
山路曲折绵长,以修士的脚程,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第二道山门已在眼前··从近处看,山门更显巍峨··可那高耸入云,气势万钧的山门上挂了匾额,写的是“归园田居”四字。
“好像……没有护山阵法”刘清妍用剑鞘试探了下··她的话音和陆亭云的一声“叨扰了”重叠在一起,男人在她伸出剑鞘的同时已经迈出了脚。
他安安稳稳的穿过了山门,踏上白色平台时感到脚底微微下陷,低头一看,白色平台上盖着一层雪一般的玉屑··一道雄浑的声音自空中响起:“寻物向东,寻人向西,寻死上主峰。”
修士向东西两头瞧了瞧,各有一条石阶通往侧峰,树色苍苍,云雾渺渺,小径消失在一片模糊中,更远处山峰上的宫殿更是只能看见个大概轮廓,如同蛰伏的野兽,浓重的危险感破云而来。
反倒是主峰上的正殿,高耸巍峨,虽给人以压迫感,却是正气凌然的··于是大多数修士都不信听见的话:“东西两侧都隐在云雾之后,谁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还不如上主峰”·“贫道看此处如一个小秘境,空中所言未必是真,亦或是故布疑阵。
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贫道以上主峰为然·”·是陆亭云一剑劈开灵气,将众修士救出山洞,在场修士中,也是他修为最高,于是众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然而陆亭云却说他要往西去:“我找人。
各位自便·”·他说着就要往西边走,刘清妍犹豫了下,没有跟上去:“陆师兄,我去探探东边·”·陆亭云略停了下脚步,关照一声“小心”,继续往西走。
刘清妍看他目的明确,没多说什么,倒是旁边的人出口挽留:“陆真人,如果之前那位前辈和我们一样到了这里,恐怕也听到了刚刚的话,我以为他去主峰的可能- xing -最大,你何不与我们一起走”·有一瞬间,陆亭云觉得开口的修士很不识抬举。
修士会挽留,无外乎是因为陆亭云修为最高,和他一起走最有保障·可既然同宗的师妹都不再开口,这不同宗,甚至都不知名姓的修士凭什么说这种话·恼火的情绪深深埋藏着,陆亭云脸上表情温和,表现出极好的气度涵养,他转身对那名修士说:“这位道友,你应该知道,当初我离开归一宗时身中蛊毒,如今我不仅拔除了蛊毒,修为更是侥幸进了一步,凭的不是什么实力,只是运气。
在很多次面临选择时,我跟着直觉走,才能活着走到今天·”·“这一次,我同样不会违背自己的心意·”·相当明确的拒绝让开口挽留的修士犹豫起来:“陆真人觉得主峰有危险,您信刚刚的那番话”·这一回陆亭云不在停留了,直接往西边走:“再危险,我也要把人给找到。”
 · ·第30章 ·从平台通往侧峰的石阶只有两人宽,台阶绕山而行,起伏陡峭,两边树木郁郁葱葱,- shi -润的雾气在叶片上凝成水滴,时不时就滴落下来,打- shi -行路人的肩头。
山路漫长,仿佛没有尽头,修至金丹后,陆亭云很少仅凭两条腿赶路,他尝试用缩地法诀,也尝试着御剑飞行,都被陡然吹起的灵气狂风给打断了··凭心而论,这曲径通幽的小路称得上景致优美,移步换景布置精巧,与气势恢宏的巨大平台形成对比,极能体现建造者的匠心独具。
一大气,一精致,对比鲜明却不突兀,又能体现门派底蕴··如果是无事时闲逛,陆亭云不介意放慢脚步好好欣赏,可如今他是有目的的,怎么可能静得下心··雾蒙蒙的环境让人心生焦躁,只能一步步走的陆亭云大力打开横伸到小径上的树枝,只听啪一声,柔韧的树枝折断了。
委委屈屈耷拉下来的树枝被一只手托起来,细长的手指在断口轻轻一抹,断枝又长了回去··陆亭云感觉到身后属于元婴修士的气息,立刻转过身,入目是一张熟悉的脸。
宋怀尘身上还是那身少了一条袖子的归一宗弟子服,甚至手上的伤口也还在淌血··“宋兄”·“陆道友·”从雾气中走来的宋怀尘仿佛有什么和片刻前不一样了,冷冰冰的危险感如一块冰,顺着后脖子滑进衣服里,陆亭云打了个激灵。
“我从东边过来,遇到了你师妹刘清妍,她说你往这儿走了·”·男人解释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陆亭云身后,语气一如平常,清朗中带着些懒散··陆亭云略微放下戒备,整个人不再暗暗紧绷着:“归园田居的留音说寻人往西,我就过来了。”
他问道,“宋兄是从东边的宫殿中过来那里没有危险”·“归园田居……”宋怀尘重复了遍,脸上出现一个带着些微嘲讽的笑容。
这个笑容能刺痛人,他眼角上挑的弧度不再是未语先笑的柔和,变成了两片刀锋··灵异神怪·陆亭云在被刺了下之后察觉了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宋怀尘与片刻前不同。
在对付葛云时,宋怀尘的表情是冷的,当机立断,毫不手软,他的雷厉风行,甚至让周围众修士都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修士们没有阻止宋怀动作,一方面是因为宋的动作太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葛云的立场非常尴尬,修士们拿捏不准该如何对待她。
可以说宋怀尘就是瞅准了这个空子,他以局外人的冷静在行动··可此时,带着讽刺的笑容一起,深陷局中的身不由己便满满的溢了出来,·陆亭云看得出,宋怀尘的心情很不好。
“宋兄……宋真君”·金丹为真人,元婴为真君,化神为老祖,炼虚修士万年未见··“奇怪的称呼·”宋怀尘笑了声,然后回答陆亭云,“只要不上主峰,一般来说都不会出事。
归园田居……算是我宗门的一个分支,是开门做生意的藏宝阁·”·“做生意”·“你想要得到一件东西,必须要用另一件东西去换。”
“宋兄在东边换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代价太高,我付不起·”宋怀尘实话实说··陆亭云不问是什么代价:“看来归园田居还真是做生意的地方,对自己主宗弟子也不肯打一点折扣。”
宋怀尘没有接这个话头,问陆亭云要找谁··“自然是找宋兄你了·”陆亭云说着,“现在人找到了,就没有继续往前的意义了。”
宋怀尘的出现没有减轻雾蒙蒙环境给他的压抑感,陆亭云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他说自己境界提升靠直觉是唬人,但修士偶尔会冒出的预感确实不能忽视,归园田居名字是好,给陆亭云的感觉却很不好。
“你可以先出去,归园田居的大门之外是安全的·”宋怀尘话里透出的意思证实了陆亭云的预感,归园田居中确实有危险··藏宝阁藏重宝,不可能没有防卫措施。
陆亭云问:“如果上主峰会怎么样”·“归园田居所有机关枢纽,所有阵法阵眼都在主峰,你说上去后会如何”·“我在东边只看见了你师妹,其他人呢都去主峰了”·陆亭云:“是。”
“主峰只有本宗弟子能上去,外面的人……”宋怀尘回了下头,白雾茫茫,什么都看不见,“要救他们吗”·陆亭云没有犹豫:“救。”
宋怀尘不动:“在归园田居的主峰上救人是有代价的·”·“什么代价”·“平阳的一个铺面·”·代价一出,陆亭云就是一愣,看向宋怀尘的眼神不由深了两分。
平阳是一座城,城中商业繁荣,是中原修士交易货品的最大集市,位置好的铺面千金难求··陆亭云不是付不起,他手中正巧有·他也不是不愿意用手中的铺子来换主峰上众修士的命。
而是宋怀尘开口的时机实在太巧··平阳的那间铺子是陆亭云师父的,师父飞升,弟子吴不胜为他处理后事,将这铺子放到了在外游历的陆亭云名下··陆亭云拿到铺子的时候,宋怀尘还昏迷未醒,不可能知道,可此刻他偏偏提了。
陆亭云看着宋怀尘,宋怀尘脸上端着浅笑,又薄又硬,完全就是张面具·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尘根 by 夜拾(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