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根 by 夜拾(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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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根 by 夜拾(3)
·陆亭云没能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翻手将店铺的契石递了过去,平平淡淡吐出两个字:“救人·”·宋怀尘接过契石:“好·”·男人收了石头,抬手一劈,白雾连同树木都被劈开,一条岔道从向两边挪动的树林间露了出来,宋怀尘侧身踏上,一步便迈出了几丈远,显然用了缩地法诀,陆亭云想跟上,法诀才起,又被灵力狂风给打断了。
宋怀尘的声音遥遥传来:“顺着原路回广场等我·”·陆亭云只得听从··“陆师兄”·回程途中,陆亭云遇到了刘清妍,往东边走的姑娘出现在了向西的小径上。
“陆师兄,主峰上出事了”·陆亭云觉得奇怪:“你不是去东边了吗”·“我遇到了宋前辈,他说宫殿很远,我往前走了段发现确实像走不到头,就折回来了,然后就看到主峰上出了事。”
因为距离太远,站在平台上眺望主峰是没法看到峰上的人影的·可看到树木成片挪动,不断变幻位置的山路,以及一阵阵激烈的灵光,就能猜到上了主峰的人被困在迷阵之中,遇上了危险。
就在陆亭云眯着眼睛,想要看清迷阵运行轨迹的时候,一道青光陡然从主峰上- she -出,掉到平台上,发出一声闷响··青光散去,上了主峰的修士一个不少的出现在陆亭云面前。
同时宋怀尘也从西边的小径中走了出来··“钱货两讫·”空中响起的声音与刚进门时听到的别无两样··陆亭云看了眼宋怀尘,对着主峰方向拱了拱手:“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前辈这里有人你遇到了”被青光送下来的一名修士瞪大了眼睛盯着陆亭云,失态得大喊大叫,显然在山上被折磨得不轻。
陆亭云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见随众人一起上了主峰的老邱开口问:“这里显然是个我们不知道的宗门,愿意放擅闯主峰的我们离开,肯定不是什么邪魔外道,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埋在地下,但既然如今它重新出现,就一定有重振门派的打算,不知归园田居什么时候收徒我们这些被留下一命的修士,”他冲着主峰作了一揖,“不会吝惜几分口舌,愿意为归园田居宣传一二。”
有人尖刻道:“想必不是宣传,而是毛遂自荐吧”·灵异神怪·陆亭云看了眼说话人,是和老邱同宗的白鹿学舍弟子·他转而又去看宋怀尘,后者感受到他的目光,嘴角一挑,微不可查的摇了下头。
陆亭云不知道他摇头是在否定什么,空中也没有再响起声音··同宗弟子的话老邱仿佛没听见,没得到回复他尤不死心,看见宋怀尘就转移目标,开口问他:“不知道这位真君,是否也遇到了归园田居的主人”·宋怀尘摇头说没有:“我进入这里后一直在树林里打转,刚刚才走出来。”
元婴期的修为摆在那里,他说没有,没人追问是不是真的没有··宋怀尘问:“各位可有什么收获”·众人都摇头··陆亭云提议:“我看此地不宜久留,不如我们先离开”·众人唯唯应诺。
在场都是金丹,归园田居深不可测,不是他们能探清,此刻在场修士都想着赶快回宗门,亲口向师长汇报情况,请他们做下一步定夺··众人飞快散去,连映山湖的白骨山都不能让他们多看一眼了。
刘清妍是最后一个离开的:“陆师兄,葛青的事情已经调查清楚,你的蛊毒也解了,可以回宗门了吗”·陆亭云好脾气的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要成元婴再回宗门,现在回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这世上能结婴的修士有多少”刘清妍声音里带上了薄薄的嗔怒,“陆师兄你如今已是金丹七层,短短半年,你就跨越了两个境界,此刻你回去有谁敢说闲话吴师兄在宗门内举步维艰,你身为熊耳峰大师兄如何能在外面逍遥”·第31 章·“这话就错了。”
宋怀尘突然开口,语气清淡,“他在外面可不逍遥,你可知道半年晋两阶要吃多少苦”·刘清妍狐疑的转头:“陆师兄晋阶……是宋真君教导的缘故”·陆亭云抢在宋怀尘开口前说话:“我在宋兄处受益良多。”
他不说要回去,刘清妍就知道他不肯回去,于是姑娘问宋怀尘:“宋真君教导我陆师兄,可有什么原因”·宋怀尘本来想否定刘清妍的问题的,但陆亭云答了“是”,他就只能把“不是”的回答咽回去。
“我不教他,他就死了·”他简单粗暴的转换了谈话的方向,“半年晋两级,不仅是靠他的努力,也是他天赋的体现,如今他刚刚晋阶,正是需要巩固修为的时候,让他回宗门参与勾心斗角恐怕不合适吧”·刘清妍反感皱眉:“真君慎言,归一宗不是乌烟瘴气的地方。”
宋怀尘笑,陆亭云发现,自从归园田居出现后,宋怀尘的笑都是又冷又薄的假笑:“刚刚是谁说吴不胜在宗门内举步维艰的”·“就算你是为了劝陆亭云回去夸张了事实,但对于一个有望飞升的修士来说,困于俗务本身就不明智。”
这话让刘清妍脸上一红,没法再和宋怀尘争辩··可姑娘尤不罢休,直接转向陆亭云,话音里带上了小女儿的痴缠劲:“陆师兄,你真的不肯回来吗”·陆亭云笑得温和,话却说得直白:“不结元婴,不归宗门。”
“那我便在归一宗等陆师兄成婴归来·”·刘清妍终于走了,陆亭云脸上的笑意淡去,表情不见轻松:“宋兄,我不回去,对吴师弟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他是百岁金丹,天赋不在我之下,但如今却要- cao -心熊耳峰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琐事,半年来修为确无寸进。”
宋怀尘问他:“如果你没有中蛊,而今留在熊耳峰上,- cao -心这些事的会是你吗”·陆亭云不傻,自然能听出宋怀尘是在变着法宽慰他:“就算我在,吴师弟也不可能彻底抽出身去,但有我在,他确实能多些时间修炼。”
宋怀尘直言不讳:“但就算这样,你还是不想回去·”·陆亭云压低了声音,耳语般的音调柔和,说出的话却带着不可一世的自信:“宋兄,不是我自夸,如果我在,吴师弟永远不能越过我去,他不会有出头之日。”
宋怀尘看他一眼,弯起的眼角如同刀锋般切开虚假的笑意:“哦”·修士有驻颜术,外表没法反应真实年龄·宋怀尘的皮相无疑是年轻的,可他举手投足,不经意的一个眼神间总会透出时间的沉淀,配合他年轻俊秀的外表,形成了一种逼人的夺目。
陆亭云同样年轻,但他年轻得表里如一,一声“宋兄”叫得不亏··“宋兄,你说我飞升有望,但我如今只是金丹,离神仙境界还远着呢,私心尚存,只要大道理上说得过去,我自然不介意为自己多考虑些。”
陆亭云轻声笑道,“如果我老老实实呆在宗门内,我身上的蛊毒能解半年内我能连升两阶”·“我现在回去了,担起一峰的职责,还能见到你吗”·宋怀尘挑着眉,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陆亭云,弯起的眼角破开薄薄的一线真实,怎么看都带着调侃:“你们称我为真君,是因为我修为在元婴吗”·这问题没头没脑,但陆亭云还是回答了:“没错。”
宋怀尘继续问:“用这种语气和元婴真君说话,你觉得合适吗”·“在我眼中,你是我的宋兄,而非宋真君·”陆亭云笑着,“况且你不是觉得真君这个称呼很奇怪吗”·“如果你日日以真君称呼我,我自然也就习惯了。”
宋怀尘习惯- xing -的拢手,却发现少了条袖子,只能把手放下,“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我打算跟着宋兄,再偷师学两招。”
陆亭云提醒宋怀尘,他也回不去映山湖了,“宋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灵异神怪“我问你要了平阳的铺子,自然是要去那里开店。”
陆亭云猜测:“珍宝阁拍卖行”·宋怀尘:“点心铺子·”·陆亭云:“……”·“平阳离这里很远。”
平阳城在修真门派云集,凡人王朝鼎盛的东边,“回去和黄药师说一声吗”·“如果他愿意,自然是带他一起走·”·“归园田居是我宗门分支,映山湖死局的解法主峰上自然有记载。”
“为什么要在映山湖周围布死局”·“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想必和地下的白骨有关·”宋怀尘边说边往映山湖的方向走。
陆亭云抬手一指:“白骨不在地下,在地上了·”·宋怀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脸色丝毫不变:“映山湖是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在我看来,有一点是很奇怪的。”
“哪一点”·“他们极少与村外的人通婚·”·同姓不婚,映山湖人也遵守这条规矩,村中人口将将过百,不同姓之间多半也沾亲带故,再过几代,不少姓氏都将在这个山村消失。
映山湖和外界还是有所联系的,他们每月都会到镇上赶集,就算镇子上的人不能肖想,在集市遇到的其它村子的人为什么也极少与映山湖人结亲·原因不难问到,在教孩子们读书的闲暇时间里,宋怀尘稍微八卦了下,不论孩子大人都村外的人表现出了或多或少的排斥,他们觉得外面的人进来会破坏村里的风水。
“像白简的娘,就是因为嫁了个外乡人才死那么早的·”有人偷偷的对宋怀尘说,“又比如孙婆婆的男人,曾经和外村的一个胡骚货不清不楚,还想把人娶回来当小,不也早死了吗”·见宋怀尘流露出不信的神色,那人急了起来,信誓旦旦道:“宋先生你别不信,可不止这两个,去问问上了年纪的老人,凡是和外村人结亲的,都没有好下场”·“我觉得有问题的不是外来者,而是映山湖的原住民。”
宋怀尘看着白骨山,看骨缝中渗出的汩汩流水淌入映山湖,“映山湖人体内灵力过于浓郁,魔修把他们当做大补之物,那寻常人与他们- jiao -合便达不到- yin -阳调和的平衡,必然会出事。”
·“白简的父亲没比他娘活得长多少·”·“魔修吸取精髓用的是采补法,凡人不懂法诀,一边是元气大伤,一边是爆体而亡。”
陆亭云理解宋怀尘的意思,并顺着猜测下去,他的目光同宋怀尘一样,顺着白骨山向下,直到映山湖,“白骨山上灵气极其浓郁,但映山湖村中的灵气着实一般,可映山湖人却很特殊,那么造成他们特殊- xing -的,只能是映山湖水了。”
“死局以映山湖为中心……”从陆亭云现在所处的角度,能非常清楚的看到这一点,映山湖处在法阵的中心点上,“走不出村子的映山湖人,就像是被豢养着一般。”
“养尸地极- yin -,业火中满是死气,可映山湖与映山湖人都极正常·”宋怀尘收回目光,望向陆亭云,“这是我觉得最不正常的地方。”
“宋兄打算怎么做”·“告诉他们阵法的范围,不能去的禁地·”宋怀尘已经打好了腹稿,“至于他们接下来怎么办,我管不着。”
“哦”·映山湖遥遥在望,能看见村子门口,阵法之后,有人战战兢兢的往外眺望·那些人认出了宋怀尘和陆亭云,一个劲的冲他们挥手。
宋怀尘抬手摇了摇,示意自己看到了,脚步和语气不急不缓:“现在归园田居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启,映山湖在阵法之内,没有修士能轻易伤到映山湖人,如果他们只是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今后会比之前好过。”
“如果他们因为好奇心太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受了不该受的伤……我不会管·”·陆亭云嘴角带着浅笑:“宋兄我们要不要打个赌”·“赌什么”·“赌你嘴硬心软,映山湖人出事后,你还是会帮忙。”
陆亭云道,“如果真的不想管,何必为他们考虑得这么细致”·宋怀尘斜眼睨他··陆亭云笑:“当然,事前约法三章总是好的。”
“我想得多,说得细,不是为映山湖人考虑,而是为了你·”宋怀尘语出惊人,学着陆亭云的样子,做出一个调侃的笑来,“你是修士,阵法的范围,不能去的禁地,要约的那三章法,当然是由你去和他们说。
别忘了,连他们防身的剑术都是你教的啊·”·在与白骨斗争了一次,以及被万朔山掀翻了一次之后,白衣剑修陆亭云依然维持着金丹真人的潇洒,他行云流水得对宋怀尘作了一揖,脸上笑容分于恭敬中带着玩笑的意味:“能为宋真君排忧解难,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
“排忧解难·”宋怀尘轻嘲,“这词用得可真大·”·陆亭云心想:我可是冲着替你解决终身大事来的,用词能不大嘛··但在宋怀尘礼尚往来的“谁做,谁吃”之后,这话陆亭云还真不敢说出口。
第32 章·映山湖村口半透明的结界在空中微微晃动着,如同一层涟漪··结界之后,是焦急惊慌的映山湖人,结界这头,宋怀尘停了下来··他侧头示意陆亭云先走。
陆亭云看他一眼,既不以灵力护体,也不尝试破局,直接冲着结界走了过去··他轻而易举的穿了过去··宋怀尘紧跟着他的脚步走了进来··两人一踏入结界,就被映山湖人包围了。
“刚刚地动山摇的,我们看着山矮了下去,还以为山塌了”·灵异神怪·“好多修士从头上飞过去,不知道要做什么”·“我以为是山塌了,结果定了神一瞧,妈呀,是我们跑到上头去了”·“陆公子,你知道发生什么了吗”·“宋先生,为什么我们村子突然往上长了一截啊还有你这衣服……这手怎么了”·两个年轻人被惶急的村民包围着,宋怀尘只是听着,不说话,陆亭云上前一步,视线没看任何人:“你们只看见了村子的奇异之处,却没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吗”·“……与众不同”映山湖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的,“我们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啊。”
“你们没有想过,为什么魔修只抓你们,不抓其他人吗”·映山湖人猜测:“因为我们离他们最近他们正好遇上了我们”·“修仙大宗开门收徒,各个村子里的人都在往镇上赶,你们看来极漫长的路于修士来说几息就能走完,如果只是随便抓人,镇子周围所有村庄都会绝户——魔修更没道理放过镇上的人。”
“他们抓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原因自然是你们与他人不同,对修士,尤其是魔修来说特别有价值。
至于怎么个值钱法,说了你们可能也不明白·”·“总之,魔修知道你们的特殊,所以才盯上了映山湖的队伍·”·“陆道长,这说不通啊,”有上了年纪的村民反驳,“如果魔修一早就知道我们的特殊,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如果说他们是刚刚发现我们的不同,那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难道都是巧合也太巧了吧”·“或许不是巧合。”
陆亭云听到宋怀尘的传音··因为一直没说话,宋怀尘不知不觉已经被挤出了人群··“在通往映山湖的山洞前,我重创葛青,他们既然能查到洞中有龙骨,那顺带着查到映山湖,映山湖人的特殊也不是不可能。”
陆亭云传音回他:“你的意思是映山湖的这一切都是我们带来的”他问宋怀尘,“所以你要改变想法,对映山湖人负责到底了吗”·给宋怀尘传音回话时,陆亭云脸上装着思索的模样,像是在考虑老者的话,等传音结束——他慎重的对待宋怀尘,不敢一心两用,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玩笑过了头——他对老人说:“时也命也,或许真的就这么巧呢”·“你们脚下这座山名为万朔,山上有名为归园田居的修真门派,这门派在地下埋了无数年岁,仆一出世,就让各大修真门派的佼佼者纷纷折戟而归。”
·“为什么这么厉害的宗门会在地下又为什么今天现世”陆亭云接连抛出问题,“我不知道。”
“就像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特殊一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们与这座山,这个门派有着紧密的关联·”·映山湖人向往修真,敬畏着修士,在他们无法涉足的修真事务上,对修士怀抱着几近盲目的信任。
陆亭云说什么 ,他们就信什么··就像宋怀尘说的那样,教映山湖人防身剑法的是陆亭云,村人已经从最初的警惕和敌视转而把他当成自己人了,对他的信任更深一分。
陆亭云说了这些话,吵吵嚷嚷的村人都不言语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忧虑··如果修士都说不清楚他们的来历,他们该如何自处·陆亭云一个眼神扔给宋怀尘,示意他接下去。
人群外的男人做了个请的姿势,示意陆亭云有始有终··陆亭云挑起嘴角,一个温和的,安慰- xing -的笑容,让盯着他的村人的眼神亮了,也让宋怀尘心中一动,他看出了陆亭云不肯放过他。
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搔过心尖,有点儿麻又有点儿痒··“宋兄做了些猜测,我觉得很有道理·”陆亭云以这一句话为开端,于是不少人转头去找宋怀尘的身影。
“归园田居的护山大阵挡住了各大门派的精英修士,你们在万朔山上,在护山大阵之内,无论修士多么想抓你们,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只要你们不走出护山大阵的范围,就是安全的。
归园田居的出现对你们来说是好事——说不定,正是因为你们被发现了,这个深藏在地下在宗门才急急忙忙现世来保护你们·”·“你们的秘密我们看不透,很可能因为我们是外来者。
如果你们有心,想必终究能找到答案,比外面这些外人,更快的找到答案·”·“不可能不上心啊,这可是关乎我们生死存亡的问题啊·”有人嘀咕,大多数村民都点头认同。
“归园田居保护了你们,但毕竟是修仙门派,有些地方是去不得的·”陆亭云运气灵力,直接在村口地面上刻下了简单的地图,“这些地方你们可以去,而这些,不能踏足。”
村民们商量着把能去的地方走一遍瞧瞧,- xing -子急的已经开始分配人手,安排队伍了··说着说着,突然有人想起来,在半年前村子面临厄运时,出来主持大局的某个外乡人曾经说过的话。
“宋先生……您曾经说您出不了村子,可今天我看您是从外面进来的……”映山湖的篱笆已经困不住他了,“您……是不是要走了”·被直接点名,宋怀尘不得不回答,他毫无隐瞒:“是的,我打算走了。”
他同样没忘了捎上陆亭云,“我与陆道长一起进了归园田居,稍微帮上了点忙,陆道长许诺我,带我出去见见世面·”·陆亭云听得好笑,稍微帮上了点忙整个场面分明是宋怀尘一手主导。
知道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了解太多他不懂得的法门,居然还能把“见见世面”四个字说出口·灵异神怪·陆亭云心里笑着,可转念一想,以宋怀尘对当下修真界那少得可怜的认识,这个见见世面,还真用对了。
他嘴上对宋怀尘说:“我不是道士·”·宋怀尘不明就里的看了他一眼··陆亭云传音:“我可还没看破红尘·”·宋怀尘一顿,眼中的疑惑被笑意取代。
柔软细微的表情像一阵温暖的风,在陆亭云心里吹出一朵花儿来,他对宋怀尘大大方方一笑,完全没有修士高人该有的矜持··等村人们终于散开,黄药师才走了上来,大庭广众之下,他没说什么,装模作样的对陆亭云拱了拱手,问:“还到我的药堂去吗”·陆亭云矜持的对黄药师点了点头:“自然要去。”
等到了药堂内,篱笆门一关,这位金丹真人就卸下伪装,往旁边一让,示意宋怀尘说话··在自己人面前,宋怀尘把真实发生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你想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们一起走”·“当然是跟你们一起走了。”
黄药师毫不犹豫的选了后者,“你真的要去平阳开什么点心店”他很不理解宋怀尘的这一决定··陆亭云也看了过来,他同样觉得奇怪。
“你们觉得我手艺好吗”·“当然好·”陆亭云道,“但你修为更高·”·修士求大道,只有那些自知飞升无望的,才会另谋出路,拾起其他技艺,转行做别的。
在陆亭云看来,宋怀尘显然不是这种情况··然而黄药师却皱了眉,他看一眼陆亭云,没有避讳剑修,直接问宋怀尘:“你的修为怎么降了”·陆亭云搁在桌沿上的手指颤了下,脸上毫无破绽,内心却是悚然,元婴期的修为还是降了的结果听话音降了还不少·元婴上统共就只有化神和炼虚两个境界了,炼虚万年未见,化神屈指可数,无论宋怀尘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修真界震动。
而能看出他修为降低了的黄药师,境界又会比宋怀尘低吗·“我的修为没有降·”宋怀尘是这么回答黄药师的,“只是……稍微被藏起来了一些。”
黄药师将信将疑,陆亭云突然想到宋怀尘修为变化是在他进入归园田居东侧的大殿之后,男人当时说代价太高他换不到自己求的,此刻想想,或许是他换到了不愿意告诉自己,或者换了不是自己最想要,却仍是需要的东西。
而代价,就是修为··“我们是外来者,而且显然不可能被什么宗门收为弟子,获取消息的途径少之又少,市斤鱼龙混杂,各种消息满天飞,点心铺子方便我们收集信息,黄药师你要找度量衡,就要知道天下不平事,陆亭云你要化婴,最好能进各种秘境历练,而我,要找《斩尘诀》,自然也需要一个消息灵通的地方。”
陆亭云可以从归一宗获得秘境消息,但如今他在外游历,大宗门分配到的,入秘境的名额不一定给他,他也不愿意太过麻烦留在宗门中的吴不胜··于是便笑着问他在点心铺子里该做些什么,跑腿小二·宋怀尘笑:“金丹真人当小二的店谁敢来”·“你游历在外,难道不该去各个宗门会一会各位的朋友吗”·第33 章·陆亭云做出伤心的样子:“宋兄这是在赶我走”·白衣剑修表情浮夸,往下弯着嘴角是难过的表情,眼睛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一边的黄药师不知道两人间这几日来你来我往的暗潮汹涌,还以为宋怀尘真的是想让陆亭云离开,表情多少有些尴尬··宋怀尘看他一眼,明明没有笑,上挑的眼角却带出了两分轻佻的笑意。
陆亭云严阵以待准备接招,却见宋怀尘低下头,去拨弄桌上的一只茶壶,语调清淡的说道:“我在平阳的铺子里又不会走,给你一个随时能回的地方不好吗”·黄药师只觉得这话别有一番意味,却品不出是什么,他狐疑的看着两边的人,宋怀尘一如既往的没什么起伏,让人看不透,嘴角勾起的一点儿笑意透出了他的好心情。
另一边陆亭云却像让人对着脸砸了一拳,一副呆愣的表情··不明就里的黄药师干巴巴的打破沉默:“你俩关系真不错·”·“不然我费劲巴拉的救他回来做什么。”
宋怀尘自然而然的接上了话,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不就是因为看他顺眼么·”·陆亭云挑了下眉:“那我是不是得再接再厉,免得哪一天被宋兄腻了不让进家门”·“家”字一出,宋怀尘就抬了头,平平淡淡的一个眼神如映山湖里的水,静且深,含着不为人知的过往。
陆亭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宋怀尘转头问黄药师:“我准备去问问那两个孩子跟不跟我们走,你愿意带上他们吗”·“有什么不愿意的,多点人热闹啊。”
黄药师哈哈一笑,活跃气氛,“我们可是一起出去闯江湖的啊·”·白简心里存着保护映山湖的念头,宋怀尘问他,他犹豫了下,最终点了头·接触到修□□后,他深深认识到了自己的弱小。
阿晚则不然,她既不想拒绝宋怀尘,又不想离开祖母,听完宋怀尘的问题,她跑回家抱着孙婆婆就哭了起来··孙婆婆知道了阿晚大哭的原因,哄完小姑娘就来找了宋怀尘:“宋先生,带阿晚走吧,我老了,护不了她多长时间了,我不想她成为第二个白简。”
陆亭云开口挡了下:“孙婆婆,虽然是宋兄开的口,但实际上阿晚是在跟我学本事,她该喊‘师父’的也是我·修仙讲究机缘,要你情我愿。
如果小姑娘自己不愿意,我们就不会带走她·”·“可、可小孩子懂什么啊,有个天大的机缘放在她面前,她不懂事放弃了,长大后肯定会后悔到时候会反过来怨我老婆子拖累她的啊”·灵异神怪·“小孩子什么都懂,懂谁对她好。”
宋怀尘给孙婆婆倒了杯茶,“所以她才不想走吧·”·陆亭云跟着宋怀尘,一白脸一个红脸:“如果阿晚长大后不顾养育之恩对你怨语相向,修真大道也容不下她。”
不敢孙婆婆怎么劝,怎么哄骗,阿晚始终不肯说自己愿意跟宋怀尘他们走,孩子的直觉是惊人的,小姑娘清楚得很,这一走不是祖母说的“随时可以回来”,而是再也回不来了。
映山湖人从孙婆婆的举动中察觉了宋怀尘他们要离开,喜忧参半,他们对这三个外来者有警惕有感激,心情复杂的为他们准备送行的礼物··然而不等他们准备好,黄药师的药堂中就没了人,三人的离开如同他们的出现一样突兀。
平阳距映山湖有万里之遥,比归一宗更远上一些··再远的距离在宋怀尘的一张神行符中,也只是一个呼吸的时间··东南水乡特有的暖- shi -闷热骤然将人包裹,才从西边过来的几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们不习惯的不止是天气,还有比肩接踵的修士,熙熙攘攘的人声中透出的繁华··平阳城门高耸,没有太多装饰,简单大气,城门角楼的屋檐勾起的精致弧度,是水乡特有的婉约。
“此处和胡- she -城不同,城内禁制争斗,如果违反规矩,不出一刻,你就会被关在城中大牢内了,守城修士中修为最高的传说已经到了化神,是不出世的老前辈。
据说很久以前有元婴仗着自己修为高在城里乱来,直接被天外一掌拍得魂飞魄散·”·陆亭云一边交着三块下品灵石的入城费,一边低声对其他几人做介绍··宋怀尘将元婴修为压制成了金丹初期,比陆亭云稍低一些,闻言就笑了:“这是在警告我吗”·陆亭云也笑:“我哪儿敢。”
陆亭云的铺子位于两条大道的交叉口,由南向北的一条两侧是各式商铺,自西向东的那条,以与南北向道路的交叉点为分界线,西边也是各式酒楼商铺,东边则变成了民居住宅。
铺面有两层,第二层是个阁楼,楼梯就占了一半面积,只能用来堆放杂物,一层有前后两间,背街的那面还连着个宽敞的院子··宋怀尘看了一圈,仿佛很有经验的说了句:“倒是个适合开点心铺子的位置。”
陆亭云对此一窍不通,使劲回忆了下归一宗山脚下各店家的布置:“前面开店,后面住人”·“对·”宋怀尘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里可以种种草药,种种菜,日后生意做大了,最好能把旁边两个院子也买下来。”
“你真的在认真规划怎么开一个点心铺子”黄药师觉得不可思议,“你现在买不起两边的院子”·海外十洲的神仙到了凡世,再穷的都成了富得流油。
“反正我闲着没事·”宋怀尘特意加上了“我”这个主语,“你们该修炼的修炼,该炼丹的炼丹,做点心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这话说得很有道理。
黄药师和陆亭云同时想··白简犹豫了下:“宋先生,我能帮上忙·”·宋怀尘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好好修炼,其他的不用管·”·做点心宋怀尘不需要其他人帮忙,但入住开店前的打扫宋怀尘不打算一人包揽。
大家都是修士,打扫不用亲自动手,几个法诀足以··通衢交汇之处,人来人往,看着久闭的店门打开,里面传出阵阵灵力波动,过路的人,居住在附近的修士,都探头看了回,见几名修士不像难相处的人,多半还问了几句,比如从哪里来啊,准备住在这儿了吗,看屋子的布局,是打算开店吗·方丈山上的药师在这个时候表现出他们的孤僻清高来,忙着手里的事情——其实也没多少事——假装没听见,白简听见了,但想着自己不是做主的人不敢回答,于是只剩宋怀尘和陆亭云,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回答问题,陆亭云说他们从归一宗来,背后有靠山,立足更容易,何况这是他师父的铺子,查到他是谁不过时间问题,根本隐瞒不了。
宋怀尘说打算开个点心铺子,人住在后面,前面店里有什么事,叫一声后面就能听见··有人恭维说以你的修为出来做生意太屈才了··面对陌生人,宋怀尘的回答要冠冕堂皇得多,他说入世何尝不是一种修行再者开个点心铺子是他做凡人时的愿望,如今有机会实现,自然不会放过,也是一了夙愿,于修行有益啊。
打扫只需半日,将铺子清理干净,三个男人在各自的须弥袋内挑挑拣拣,凑出了一屋的生活用具来·说是生活用具,也不过是几个蒲团,几把茶壶,简单的很··“看起来像样多了。”
陆亭云环顾四周,笑了声道,自己动手布置的,看着有满足的感觉··宋怀尘尤不满足,捏了法诀,在后院的泥地上铺出弯曲的石子路来,然后在后院的中心压下一块平石,在上面放了石桌石椅。
“等会儿扎个藤架,种点朱藤,夏天的时候能在里面纳凉·”·黄药师立刻道:“朱藤花可以酿蜜入菜,果实可以入药,多种点,让它们爬满藤架,开花的时候像瀑布一样,好看又- yin -凉。”
白简茫然发问:“朱藤是什么”·“朱藤是一种开紫花的植物……”黄药师的解释被宋怀尘打断,后者只说了三个字,却让小少年恍然大悟。
宋怀尘说:“紫藤萝·”·黄药师一噎:“对,紫藤萝·”·凡间的朱藤确实叫这个名字,映山湖中没有紫藤萝,但村外野地上长了不少,黄药师通过被驯化的小动物的眼睛看到过,也听到过村人叫这个名字。
只是修士习惯了朱藤的称呼,一时反应不过来··那么宋怀尘的反应就显得奇怪了,想开店爱做木工的男人有时候比起修士来,更像个博学多才的凡人··灵异神怪·大件布置完了,宋怀尘和陆亭云联手布下防御阵法,修士居住的城池里,家家户户都有这么一个罩子,陆亭云出手布置,他们铺子的阵法不至于突兀,而宋怀尘从旁协助,看似寻常的法阵要比它看起来的坚固许多。
宋怀尘想开的是点心铺子,可当整理完了生活用品后既不是找柴米油盐铺,也没去城中其它吃食店踩踩点,探探行情,修士不需要吃饭,三人的须弥袋中都没锅碗瓢盆,宋怀尘也不着急,不买成品,画了图纸去木工店、铁器店定做。
陆亭云在旁边看着他一张张图纸画出来,男人描绘那些线条简单的器具,流畅的笔锋带着画符一般的韵律·他看见图纸中不仅有炊具,还有些看不懂的零部件··陆亭云看了眼专心致志的宋怀尘,没有问那是什么。
木工店,铁器店的匠人们更不会问,虽然木匠、铁匠都是修士但他们的修为只够料理得动那些修真界中的好材料,修真界中,有奇怪要求的客人不少,越是奇怪的要求越是与修为、法器挂钩,他们早已习惯了忍住好奇心,一门心思的干活。
反正不管客人要干什么,在平阳城里都是翻不出花样的,有这一点保障,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第34 章·宋怀尘不急,等着定做的东西完工,接下来的几日里无所事事。
黄药师很忙,平阳聚集了大量修士,自然会出现不少药师、药材,凡世与海外十洲隔绝,但这片灵力匮乏的土地仍能培养出大量修士,凡人修士的努力自然是功不可没,但灵药的促进作用也不容小觑,黄药师在几家生药店里粗粗一扫,已经发现了不少精妙的配方,顿时惊为天人,正忙着进一步钻研呢,连饭都不吃了,真的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宋怀尘也终于在他身上,看见了方丈山药师们那股疯劲··陆亭云说想等看见点心铺子开了再走,宋怀尘觉得有道理:“也不急于一时,你先巩固巩固修为。”
陆亭云想了想:“也对·”·他闭关巩固修为只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大清早宋怀尘在院子里下种子,察觉到禁制打开,忍不住惊讶:“这么快”·彼时天色刚刚亮起,晨光熹微,确实巩固了修为的白衣剑修身上带着完满晋阶的玄妙感,道与天通,黎明时分清冷的光线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软的浅色,白衣反光,生出了还未从高耸城墙下跃起的金色。
因为那层柔光,陆亭云成了清冷晨曦下唯一的暖色,宋怀尘看着他,居然有些挪不开目光,目力所及,只有他带着笑容的表情··“我是重入金丹,自然比常人快。”
陆亭云这么回答··他看宋怀尘手上做着的事:“看来距离点心铺子开张还有段时间·”·陆亭云拾起了对白简的教导,于是小少年也忙起来,都没个空闲的时候。
宋怀尘也被迫忙了起来,陆亭云修为巩固,灵力流转自如,练起剑来更得心应手,对宋怀尘给的那套无名剑法又多了一层领悟,在映山湖时没领悟到的,领悟到了却囿于修为无法成行的招式,都能一一使出来,陆亭云拉着宋怀尘对招,要试试招式威力,也要这本功法的主人看看自己练得对不对。
周围都是修士,到哪儿练都不合适,藤架还没搭起来,种下的种子也未发芽,后院宽敞,宋怀尘撤去石制桌椅,两人站在中央的青石板上对招,方寸之间剑气纵横,宋怀尘抬手挥袖,依然不用任何武器,不借外物的斩尘诀以被压制的,金丹修士的修为使出来,纵横捭阖间,一道道剑气归于虚无,青石板上没留下一道剑痕,泥地里的种子也安然沉睡。
即使修为比陆亭云低了几层,宋怀尘依然能将白衣剑修压制得死死的,对招又被他练成了喂招··陆亭云也看了出来,“啧”一声后又一剑斩出,意图反客为主。
宋怀尘手掌压下,青色灵光在空中划过清晰的轨迹,悄无声息的吞噬了莹白剑光,他另一只手拍出,冽冽灵风直扑陆亭云门面,逼得剑修不得不收招格挡,用的还是反手剑·天渐渐亮起来,白简从入定中醒来,察觉了后院的动静,小少年自然要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这一看就挪不动脚了,两个男人在小小的石头板上腾挪,灵光飞溅,把晨曦都搅皱了。
陆亭云一身白,宋怀尘也穿回了无相殿的白衣服,他们飘然跃起,出手如雷霆,如轻絮,无论哪种,透出的灵力波动都刮得白简脸皮生疼,甚至令他体内微薄的灵力都不稳的沸腾起来,却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就是仙人啊··小少年第一次有了这样的认识··宋怀尘表露身份时表演的小小法诀,陆亭云在映山湖中不带灵力却锋利依旧的剑,对刚入道的少年来说,到底少了些触动。
宋怀尘和陆亭云自然知道白简来了,但打得正酣,谁都没停手,连个眼神都没给白简··陆亭云好不容易能舒舒服服的动用灵力,这一打还有点上瘾,宋怀尘同样如此,因为修为跌落至元婴,他反而能好好呼吸了,金丹期的修为虽然低,但好歹可以用。
此刻他也算得上全力以赴,打得也是酣畅淋漓··没过多久,黄药师也来了,他看看傻愣愣的,在两人的灵力中微微发着抖的白简,又看了看院子中央打得忘我的两个男人,给少年拍了层结界,转身走了。
又过片刻,他提着豆浆油条回来,硬塞给白简一根,自己站在他旁边,边看边吃··等两人终于打过瘾停手时,无论宋怀尘还是陆亭云,都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斩尘诀》再好,宋怀尘以低修为克制高修为,始终占着主导,消耗不小·陆亭云就不说了,在宋怀尘面前,他一直被压着打,自然累··他们一个嘴角带笑,一个眼神明亮,明明看上去累得够呛,可偏偏一个个都不以为累,心情好得很。
宋怀尘捏了个诀,洗掉满身臭汗,看了看天色,已经是中午,从早上就在一边看着的黄药师和白简到现在还没走··黄药师手里端着早就空掉的豆浆碗,白简的那根油条已经凉透,一口没动。
“出去吃饭吧·”·宋怀尘招呼他们··平阳城中虽然住的都是修士,但大多修为不够,做不到辟谷,各种吃食店不少,海外十洲也是如此,但让宋怀尘惊讶的是,与十洲那些仙气飘渺的饭铺不同,平阳城里修士吃的东西,多半是凡人的菜式,什么豆浆油条,包子馒头应有尽有。
灵异神怪·宋怀尘奇怪,陆亭云却觉得很正常,修士不都是从凡间来的吗自然喜爱凡间的吃食,再者平阳城中那些修为稍高些的,也多半是已经到了各自的顶峰,无法再前进,退一步来享受供奉的,做了这种决定,对自己的要求自然不会多高,凡间吃食花样多,早年修炼时不能吃,如今当然要尝个遍了。
“平阳城里凡间式样的吃食都是用灵植做的,吃了也没什么害处·作为海内十洲最大的修士城镇,城里的吃食品种可谓琳琅满目,有不少是其他地方找不到的,专程来这里尝鲜解馋的修士也不少。”
陆亭云对宋怀尘说,“宋兄手艺好,在这里开店,不愁没生意·”·城里吃的多,宋怀尘懒得自己做,带着三人在城里吃了几顿,对这个城镇的烹饪水平有了直观的了解:“你这恭维我可不敢收。”
他这么说着,却也不显得有多担心,男人更在意的是陆亭云无意中说出的一个词,“海内十洲”·陆亭云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我们所在的这片陆地名为中洲,四面环海,在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坐落着九片陆地,上面也生活着修士与凡人,生活习惯,修炼方式与我们这里略有不同。”
“分隔了十洲的海面上终年刮着飓风,普通修士无法穿越,除非你修到炼虚的境界,或者搭乘千年一度,由仙界驶下的云舟,才能到达另一片大陆·”·“我翻阅过许多典籍,对海内十洲并没有明确的记载,”陆亭云话锋一转,“所以我觉得这种说法并不十分可信,就像凡人王朝的皇帝声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把自己当成这天下的主人一般,有着井底之蛙的愚蠢可笑。
认为自己的‘中洲’处在最中心,最是繁荣昌盛,也是没什么道理的,毕竟谁都没出去见识过·”·“炼虚大能飞升后不会再回来,传说中的仙界云舟千年一至,修士寿元不过区区几百载,也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大能有幸得见,自此留下了传说。”
一行人已经在饭馆雅座坐下,陆亭云说这番话不过是饭桌上无所事事的闲聊,但宋怀尘和黄药师不这么认为··和陆亭云相比,他们这两只青蛙所在的井口,要大一些。
黄药师捡着店家送的花生米吃,向宋怀尘传音:“海内不一定有十洲,但蓬莱确实有云舟·”·蓬莱为海外十洲之首,千年一度的盛会上,不管是不是东道主,它都要比别家多出一份力,这分力就在云舟上。
想趁着海上风暴停歇往别洲去的,自然不会只有那些修为足够独自跨越瀚海,前往大会比试的修士,权贵之后,商贾之流,以及其他有着各种各样原因的低级诶修士想要渡海,都得搭乘蓬莱云舟。
十层高的木楼船从飓风中驶出,咆哮的海浪比船身更高,仿佛随时能将大船拍成碎木片,紫雷打上木船,船身上流淌着一道道闪光··电闪雷鸣中,巨大的楼船颠簸起伏,却坚硬得连最纤细的桅杆都不肯颤动一下。
携着风雨而来的巨船破开可怖的风暴,停泊在各洲千年一开的深港,扑出的水花能淹没岸边两层楼的屋舍,而船身上还未熄灭的闪电,能把堤岸整个点燃··那也是海外十洲不可错过的一番盛景。
“凡间的修士或许是听见云舟上的人说到了‘十洲’,误以为他们也有十洲了·”黄药师继续向宋怀尘传音,“我们回去的方法找到了——如果你想回去的话。”
第35 章·宋怀尘若有所思,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桌子:“炼虚境界的修士,能活多久”·“寿同彭祖,八百年·”·宋怀尘感叹一声:“真长啊。”
黄药师也点头:“很长·”·陆亭云只当他们是第一次听见炼虚境界的寿元才发出如此感叹,殊不知两人又进行了一番传音对话··黄药师对宋怀尘说:“八百年,九品境界的寿元啊。”
“修为境界天差地别,寿元倒是差不多·”·白简只觉得八百年这个数字太遥远了,村里的老人年纪最大的不过七十岁,八百年,十倍还多·而他的父母,连而立之年都没能活到。
小少年心中感慨万千,他自然没有另外三个男人不动声色的城府,心里想的,都表现在了脸上·然而在这件事上,白简不想让别人发现,更不想听别人安慰,也不希望得到从寿元延伸开去的教诲。
于是他转开头,望向窗外·窗外人声鼎沸,比肩接踵,这景象对白简来说是陌生而新奇的,可此刻他无心欣赏··桌上三个男人相互看了看,陆亭云传音宋怀尘:“这便到了第一道尘关了。”
宋怀尘拿起茶杯凑近嘴唇,视线一垂,阳光铺满睫毛,影子直接拖到颧骨上:“最难迈过的一道·”·白简虽然还算个孩子,但对修真来说,年纪已经不小了,因为年龄大,所以懂得多。
他虽父母早逝,身处的环境却充满了人伦亲情,于是格外孤独的他对已故父母的思念自然格外强烈,尘根难断,这是白简最难踏过的一道关··他修为进展缓慢,与此有脱不开的关系。
白简时常想,如果黄药师早些到村子里,是不是他父母就都不会死了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他那从村外来的父亲是个修士,大概也就不会把日子过得那么艰难了。
少年看着窗外出神,周身气机起伏,意识半梦半醒,视线所及,都晕成了模糊的光团··小二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白简发散的视线波动了一下,陆亭云立刻在他周围布了层结界,小二一声吆喝,送菜上桌。
“上菜不用唱菜名了,敲门后我们自己出来拿·” 黄药师吩咐了一句··小二低声应了声“是”,退出雅间··“蜜汁黄骜。”
宋怀尘放下茶杯,拿起筷子点了点蜜红色的烧肉,“冷了就不好吃了·”·黄药师率先动筷,夹了块腿肉放在白简面前的碗里:“给他留点。”
·灵异神怪然后才自己夹了块吃··陆亭云也跟着动了筷子,白简触到了晋阶门槛,练气修士的晋阶,对在座三人来说,就如同喝水吃饭一样,并不需要花太多心思关注。
白简看着窗外,宋怀尘也看过去:“平阳比映山湖热闹多了·”·映山湖也有集市,不过是各家各户带上富余,在晒谷场上交换罢了·平阳的人来人往,街道上的叫卖声终日不歇,贩夫走卒挑着担子吆喝,一声赛一声响亮,肩扛布幡的道士游医走街串巷,脚步不疾不徐,偶尔喊两声“百病消除”之类的话,声音洪亮。
别说白简了,连黄药师和宋怀尘都觉得新鲜··有歌声传来,柔和清亮,仿佛山间细泉,又如同叶片上滴下的露珠··是女子在唱:“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宋怀尘往声音的来处望去,街道上的行人也一个个看了过去··陆亭云放下筷子:“运气不错,宋兄,越女游街可是难得一见啊。”
“越女游街”·“越女善舞剑,一舞动天下,”陆亭云也从窗口望去,街面上的行人都停住脚步,伸长了脖子眺望,越女队伍还没走到他们的视野里,“她们周游四方,据说踏遍十洲,偶尔舞个剑,或者是为了赚点盘缠,或者是因为自个儿高兴,从来没有外人能请动她们。”
在唱到“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时,越女终于进入了宋怀尘的视线,身着彩衣的女子们身形飘逸,背后都背着素白双剑,她们唱着,走着,剑未出鞘,剑舞根本还没影子,就已经有人向她们的队伍中抛灵石了,姑娘们轻摇水袖,接了灵石,对着周围人俯身作礼,笑容矜持。
“梁帝讲经同泰寺,汉皇置酒未央宫”宋怀尘问陆亭云,“这是什么典故”·陆亭云也不清楚:“越女歌中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大概是她们在别的地方听到、见到的故事吧。”
“她们的歌和白简父亲留给他的那本书……”陆亭云越听越觉得熟悉,“很像·”·“是很像·”宋怀尘问,“难道没有一样的句子吗”·“越女很难见到。”
陆亭云道,“她们每次只唱一段,没人知道她们完整的歌谱是什么·”·“就没有好事者一路跟着她们吗”·“跟不着,每次都会跟丢。”
越女歌朗朗上口,在唱至“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后,她们停顿了下,又接上了“云对雨·”·宋怀尘一笑:“看来是听不见巫山十二峰了。”
陆亭云:“巫山十二峰”·两人明明没有高声说话,正巧从他们窗下经过的那名越女却停了下来:“巫山十二峰两位公子也知道巫山吗”·街市场的叫好声,起哄声,都因为那名越女的话停了下来,越女的队伍也整个停了下来。
彩衣姑娘们抬头望着临窗而坐的两个男人,眼中带着希冀··陆亭云望向宋怀尘,宋怀尘用“男儿气壮,胸中吐万丈长虹”的调子轻轻唱起来:“秦岭云横,迢递八千远路;巫山雨洗,嵯峨十二危峰。”
同样的调子,越女们唱起来仿佛叶上露,宋怀尘声音出口,却如崖上风··之前出声的紫衣越女眨了眨眼睛:“天王盖地虎”·宋怀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上:“宝塔镇河妖。”
越女队伍为首的红衣女子走来,向宋怀尘做了一礼:“这位公子,在下朱衣,可否借一步说话”·酒楼不是长谈的地方,红衣女子传音给了宋怀尘一个地址,看到男人点头,就带着队伍继续前进,唱起了有巫山的那段句子。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黄药师忍不住发问,“那姑娘叫朱衣朱衣和白简有什么关系吗”·“等会儿问问就知道了。”
宋怀尘面上镇定,内心远没有表现得那么平静,“先吃饭·”·朱衣给的地址是一处茶楼,宋怀尘等人一进大门,什么都没说,就有茶博士迎上来,将人带入后院雅阁。
名为雅阁的茶室实际上是座小巧庭院,有阵法包围,能保证客人不受打扰,庭院中有曲水流觞,荷叶茶亭,越女们三三两两坐坐在水边,见宋怀尘来了,都起身行礼,眼神中满是好奇。
“这位公子,朱衣姐姐在前面等你·”紫衣越女伸手一引,院中临池的茶室窗户开着,能看到里面坐着的红衣女子··陆亭云、黄药师则被拦下:“不知几位可否愿意看一场越女剑”·黄药师还牵着白简,小少年未曾清醒,但倒是能自己迈开步子走。
“我去去就来·”宋怀尘对三人略一颔首,向茶室走去··朱衣将人迎进去,不着粉黛的女子身上自有一股雍容气质,她对宋怀尘道了万福,递过一本书:“这是越女唱本,宋公子应该比我们更熟悉吧。”
那本书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声律启蒙》··就算有“天王盖地虎下”的暗号,宋怀尘也不会问“你是不是也是穿越”的这种话,他在修真界呆了太多年,早就习惯了绕着弯子说话。
“为什么是《声律启蒙》”·嘴上说着,心里想着,宋怀尘意识到正是因为自己忘了怎么直白的说话,才会对陆亭云突然打过来的直球适应不良。
“因为它好听、好读、好记·”朱衣笑道··这明显是在敷衍,宋怀尘抬头看他··雍容女子脸上笑意端庄:“宋公子勿恼,这是实话。
但还有个原因,是我们只有这本书·”·她进一步说道:“我的恩人,只给了我这本书·”·灵异神怪·“两百年前,我还是个凡人,是养在皇宫里的伶人,后得帝王青眼,入了后宫,有过荣宠,自然也得过冷遇。”
朱衣的故事解释了她身上的气质,“后宫女子的结局多半是凄凉的,我得了乐工帮助,逃出宫廷,在杂耍班子里讨饭吃,活得艰难·”·“在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位书生,他将我从杂耍班子里买走,给我这本书,让我编曲,等我写完曲谱,他又丢给我一本剑谱,说我有修仙的潜质,让我自己琢磨。”
“白先生脾气好,对我也好,我对他撒娇问他为什么不亲自教我·”朱衣清晰的记得当年那人的笑容,是和她见过的所有男子都不同的清正平和,“他说他只是个凡人,看不懂仙人的东西。”
窗外越女踏波起舞,柳腰轻折,彩袖招,莲步轻挪,素白剑刃照出波光彩衣,有香花开落·她们曼声清唱,剑光灵光交织,舞出了鼎盛的繁华··“白先生说这套剑要很多人一起练才能有威力,让我学成后去找更多有潜质的姑娘来。”
“如果你口中的白先生只是个凡人,”宋怀尘问,“他哪来这套剑谱”·朱衣笑着望向宋怀尘:“这便是我找您来这里的原因了。”
第36 章·“我跟在白先生身边度过了两载时光,他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带着我走遍了五湖四海·”朱衣看上去想找个人倾诉已经很久,微微侧着脑袋,神色怀念。
“自然,这个五湖四海和如今越女走过的地方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但确实是那两年的经历,造就了如今的我·”·雍容女子声音柔和,有着养尊处优者的轻缓,以及走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百态特有的沉稳。
那是极有内涵,极适合讲述的声音··她口中的故事带着青草的气息,是苦尽甘来的甜蜜,亦有求而不得的惆怅··“在那两年中,我学到了许多,修为也长进了不少,白先生确实是个凡人,不懂修炼,在生活上却处处体贴。
不怕您笑话,我一度以为我会跟着他一辈子·”·窗外越女唱着,手中素剑舞出气象万千··朱衣看着由她一手带出的姑娘们,表情柔和··宋怀尘抿了口茶,静静听着。
“两年,我迈入筑基,白先生自然是看不出我修为如何的,却知道筑基时会有怎样的异像,我骗不了他·他说仙凡两隔,我已入道,就不再适合和他呆在一起了。
我苦苦哀求,他不为所动,将《声律启蒙》留给我后不辞而别·”·“他一个凡人,离开的动静能瞒过筑基修士”·“如今想来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回忆起来,那两年我们风餐露宿,我有修为护体不觉辛苦,他一个凡人却丝毫没有衰老迹象,也是费解。”
“他留了信给我,说等我找到另一个知道《声律启蒙》,并且能对上对子的人,就能得到他的消息·”·朱衣望向宋怀尘,目光灼热:“宋公子,白先生他,如今在何处”·“他是个凡人,自然是已经死了。”
宋怀尘轻轻放下茶盏,视线依然停留在窗外的越女们身上,“杨花对桂叶,白简对朱衣·”·“我的那小徒弟,名字就叫做白简,应该是你口中那位白先生的儿子吧。”
朱衣怆然一笑:“你知我对白先生有情,却对我说他只把我当女儿看我遇见白先生是两百年前,如果他真是个凡人,为何在两百年后会有个十几岁的儿子”·“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白先生来历不同寻常,但也终有尘归尘土归土的一天。”
“仙凡殊途,你该在他离开的时候就放下的·”宋怀尘自嘲的笑了笑,“自然,我也只会说些大道理·”·朱衣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问道:“《声律启蒙》到底是哪儿的书宋公子你为什么会知道越女一直很小心,从未唱过全本,唱词绝对没流传开。
天王盖地虎的对子,又是什么意思”·为了不让人摸着规律,越女曲调一直在变,词用不同的音调唱出来,和读出来的天差地别,光凭耳朵听很难分辨出到底是哪几个字,何况里面还有那么多似是而非的典故。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这本书,绝对接不上下一句··“《声律启蒙》是我故乡名为车万育的书生写的书,是给小儿启蒙用的,流传得并不算广,我也很好奇他为什么要用这本书。
至于后面的对子,倒是老小皆知的·”·“用流传少的书,自然是因为他要找的便是读过这本书的,特定的那个人啊·”朱衣却觉得不难理解,“白先生花了两百年时间来找你,你真的……确定他已经死了”·宋怀尘根本没见过白简的父亲,他仔细想了想,回忆中也并没有姓白的熟人。
就算有,又怎么会知道两百年后,他会出现在这片时空、这片大陆上呢·“白先生的全名你知道吗”·“白展堂。”
朱衣立刻回答,“但我觉得,这不像真名·”·听见“白展堂”三个字时,宋怀尘没绷住笑了一下:“确实是假名·”·“为什么这么确定白展堂是书中人的名字就如同我和白简一样”朱衣轻轻笑着,眼角眉梢是化不开的愁绪,“白先生对我说,他建越女班子,是为了方便行走天下刺探消息,他一直在找你。”
·“他说如果我不愿意陪他,随时可以走,说以我的资质无论到哪个仙门都能成座上宾·”·“如今你的修为……”宋怀尘估量了下,“化神期”·“是呀,化神,我如今修为靠的全是一本《越女剑》。”
“越女的名字是剑法的名字”宋怀尘笑了一声,“白先生不愧是书生·”他话锋一转,“你如今已至化神,就该知道,以你的资质,任何一本秘籍,都能将你送上高峰。”
灵异神怪·修仙讲缘法,如同阿晚能顿悟入道,朱衣亦是难得的天道宠儿··“宋公子,你明明只是个元婴,说话口气却大得很,”朱衣语气中并无不快,“这一点与我那白先生,相似的很。”
“能和我说说,你们故乡是什么样的吗”·“白展堂和你说过什么吗”·“他说他那儿没有修士,凡人至多练武,最厉害的招式是葵花点- xue -手,天下第一美人泼辣得很,名叫佟湘玉。”
宋怀尘接口道:“天下最有名的饭庄是同福客栈,杀手姬无命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吕秀才活活说死,刁蛮任- xing -的杂役郭芙蓉长得也漂亮的很,还会排山倒海掌。”
朱衣点头:“是的·”她看见清俊男人眼神投得极远,越女剑舞绚烂,窗外黄药师、陆亭云都看得入神,宋怀尘却将它当做回忆路上点缀的零星小花,不肯施舍一点儿注意力。
宋怀尘此刻的表情,和当初白先生对她讲述故乡时的一模一样,朱衣屏住了呼吸,目光专注的盯着白衣男人,试图从他身上找出她挂念了两百年的人的影子··宋怀尘喝了口茶,觉得淡而无味,他察觉到朱衣炽热的视线,却连头都懒得转过去:“你带着越女走天下,不是为了完成白先生托付给你的愿望,而是为了找到他。”
朱衣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她说是··“但我却不知道白展堂为什么要找我”是专程找他,还是在找他们的同类·“白先生没有告诉我原因,他说你一定会出现,你出现后,这个世界会变得不一样。”
“这可真是让人压力山大的评价·”宋怀尘话音一转,“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继续找下去”·“走了两百年,也该歇歇了,”朱衣笑了笑,笑容既苦涩又释然,“白先生葬在哪儿了我想去看看。”
“在一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映山湖边上,归园田居脚下·”·“看来白先生那句话真不是瞎说的,宋公子您一来,这世界真的不一样了,归园田居,映山湖,以前可没人知道这两个地方,近日里却传得沸沸扬扬。”
陡然间一道灵力波动自窗外透进,只见陆亭云周身被一层白光笼罩,天上隐有雷鸣呼应··紫霞飞散,彤云流淌,是修士晋阶的征兆··池上越女纷纷停了动作,向后掠去,动作不急不缓,脸上神色也是轻松平常。
宋怀尘看出了门道:“越女剑能助人晋阶”·朱衣的笑容中透出自豪,和片刻前那伤春悲秋的模样截然不同:“越女剑精妙非常,剑修观剑有感不少见。”
陆亭云周身气势节节攀升,白简惊醒,黄药师眼看着天上降下一道紫气,直冲少年而来,拿不住该不该把白简拉开,就这么一犹豫,紫气已经直直灌入少年头顶··少年浑身一颤,口鼻中溢出鲜血。
宋怀尘看情况不对,当即掠了出去··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快得朱衣都看不清残影,雍容女子诧异挑眉,心想元婴就能有这般身法·心念电转,她也跟了出去:“让我来,我修剑。”
剑修更清楚这时候该怎么办,她不可能让也许是白先生儿子的少年出事··宋怀尘清楚这层原因,拉着黄药师退开··“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这两个就都要突破了”宋怀尘还有心情开玩笑,“黄药师你要不也顺便晋个阶”·“我能维持修为不退就够好了。”
黄药师担心白简的状况,不耐烦和宋怀尘玩笑,压低声音问,“你们在里面聊了些什么越女剑太精妙了,我看着不像是此间的东西·”·“我们刚刚就在聊这个。
越女剑,越女歌,都是白简他爹从外头带来的·”·“外头哪个外头”·宋怀尘扯出个笑:“我那回不去的故乡。”
“你故乡不是……”黄药师想说海外十洲,想说根据映山湖人的形容,白简父亲肯定不是海外十洲的修士,随即他想起宋怀尘一早说过他在海上遇难才到了鹤亭望,那么他这个故乡……·“你故乡在哪儿”·这话出口,黄药师也知道自己是白问,宋怀尘都已经说了“回不去”了。
第37 章·宋怀尘索- xing -没理黄药师的话,白简有朱衣照料,他不担心,白衣修士盯着陆亭云看··朱衣将白简远远抱开,莲池那头,越女们们盘膝而坐,闭目入定。
歌声袅袅的庭院一时间只听得风云涌动的声音··在平阳待了些时日,宋怀尘对修士境界有了比较直观的认识,陆亭云身上气息浮动,却始终没有突破金丹境界,他是小晋阶,故而天上声威不显,并没有与天道相通的雷光落下。
白衣剑修气势沛然,周身白色灵光大盛,他目光清明,并未陷入大多数修士晋阶时的无意识状态,他见宋怀尘看他,还对着男人笑了笑,而后盘膝坐下··他看似轻松写意,宋怀尘却察觉他浑身都是紧绷的,有汗水从陆亭云额头沁出,瞬间被他周身的灵气风暴粉碎。
修士晋阶最重要的一环是拓宽经脉,拓宽经脉必然引发剧痛··白简晋阶之时能看见越女舞剑本是好事,能在他心目通明时,加深他对剑道的理解,于他日后修行有益,不幸的是他晋阶快结束时赶上了陆亭云顿悟,降诸于他身上的天地灵气含了一丝金丹气息。
那气息虽微弱,对才练气的白简来说还是太过霸道,灵气入体,当即令他脆弱的经脉崩裂了··此刻朱衣正是在为他护养经脉,并消解那丝霸道的金丹气息··无论小晋阶还是大突破,修士修为提升都离天道更近了一步,晋阶时逸散的灵力暗含该修士对天道的感悟,对其他修士也大有益处。
··灵异神怪宋怀尘垂了眼,静静感受空气中的玄奥意味··彤云漫天,结界外传来茶博士的声音:“请问客人是否需要打开结界”·天道不下劫雷,终究还是会给修士以回馈,比如落在白简身上的紫气。
此类天道馈赠不如天雷来得猛烈,茶楼的结界对它有削弱作用,于修士晋阶无益··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结界能替修士挡住外来干扰,又能提高修士晋阶成功的几率。
所以大多数修士晋阶时,会找人迹罕至的荒山老林以达到两全其美的效果··陆亭云意识清醒,听见茶博士的话,他看了眼宋怀尘,不等后者反应,他自己开口说了声“开”。
黄药师:“这是什么意思是要你给他护法”·宋怀尘将目光从陆亭云身上收回,笑容里带着莫名的意味,他说的话像是打哑谜一样不明不白:“每次境界的提升都是殊死一搏,他对我说了很多次了,他的命是我救的,所以已经算是我的了。”
像是为了不打扰陆亭云,宋怀尘声音压得很低,于是嗓音里便带上了些沙哑,黄药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话我听着好像不太对啊”·浮光一闪,结界落下,没了阻隔,天上彤云望着更红更亮,陆亭云周身莹白灵光笔直向上冲去,凝而不散,几乎就是一把剑·早有被空中异象引来的修士探头探脑,结界一落,里面修士气息透出,外头声音传入,嘈嘈杂杂,黄药师没能听见宋怀尘的回答,因为那人扭头去问陆亭云:“要让外面的人闭嘴吗”·这话很不客气,与宋怀尘平日里的温吞和善截然相反。
黄药师一惊,下意识的去看宋怀尘的眼睛,然而男人男人眼神清明,并不是被心魔控制的模样··白衣男人浅浅皱着眉头,看上去……有些恼火··也是,黄药师想,自己压着声音,外面不认识的家伙吵吵嚷嚷,换谁都会生气。
可就算是这样想着,黄药师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外面变本加厉的叫嚷声打断了他思绪··宋怀尘问得大声,外面的人不干了:“连说话声都能打扰到他那还修什么仙”·“嘿,让我们闭嘴,嘴长在我们身上,你有本事让我们闭上啊”·甚至有人推开茶博士,直接踏进了院门,一副找宋怀尘算账的模样。
在遇到宋怀尘之前,陆亭云每次晋阶都是在无人打扰的情况下,人声嘈杂,影响虽不大,但能没有自然更好··陆亭云没有被人围观晋阶的爱好,更不喜欢外头那圈闲着没事干的修士对宋怀尘喊话的口气,于是他点了头。
就在他头点下去的那一瞬间,宋怀尘放开禁制,元婴七层的威压横扫而出,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霎时止住了··跨进院门的被扫飞出去,落地声巨大,哀嚎声却极小——他不敢叫出声。
“多奇怪,因莽撞而坏事的例子不少,可总是有很多人学不会谨言慎行·”打了人出了气,宋怀尘的声音缓和下来··黄药师觉得宋怀尘逻辑有问题:“你就谨慎了吗”·让被人闭嘴的话多招人恨呐:“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宋怀尘是这么回答的:“谨慎不等于窝囊。”
他看了眼陆亭云,后者像是在等他这一眼,对着他笑了笑后便闭上眼睛,开始全力冲刺··宋怀尘转头回答黄药师的第二个问题:“我不善言辞,可以用武力解决的,就绝对不用嘴巴。”
黄药师:“你这叫不善言辞”·“你难道不觉得接不下话去吗这当然算是不算言辞啊·”·黄药师深吸一口气,好歹还记得压低声音:“能把人说到哑口无言的人不善言辞”·“宋怀尘,离开映山湖后,你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他的喜怒哀乐变得鲜明得多·从他一开始对点心铺子的热心上就能看出来,和朱衣谈完之后,这感觉更明显了··映山湖里的宋怀尘是温和的,而今,是肆意的。
像是画上的人活了过来,鲜明得有些突兀了··“我在映山湖连喘口气都难,自然什么都不想折腾,而且周围都是凡人,我也折腾不起来·”宋怀尘的回答说服了黄药师,“现在我们到了修士的地界,再藏锋,再低调,可是要被欺负的了。”
“你不也一样吗”宋怀尘话锋一转,“映山湖里随手送药材的黄药师,在平阳城里也不肯随便透露自己的药方了啊·”·修真界肉弱强食,比凡间残酷得多,你要有实力,够强硬,才能赢得别人的尊敬。
陆亭云是金丹,院子外头的人有几个到金丹了可在他晋阶的时候没一个有敬畏心,吵吵嚷嚷,宋怀尘以金丹修为出声让他们闭嘴,谁肯听·法不责众,他们人多,金丹而已,没法把他们怎么样。
宋怀尘说他们莽撞,其实外头的人也是考虑过才行动了,毕竟会隐藏自己真实修为的极少,修为,是修士最大的倚仗,也是他们最自豪的东西,正是这点将他们与凡人区分开,给了他们骄傲的资本。
环境使然,修士多高傲,行事皆肆意··宋怀尘的元婴修为让院子外的人静了下来,可却引来了其他麻烦··同样是元婴期的威严铺面扫来,宋怀尘筑起灵力阻挡,不让它影响陆亭云,以及打坐的越女等人。
他挡住了威压,挡不住声音:“元婴怎么了元婴就能成为越女座上宾我怎么没听说”·这是冲着越女来的,朱衣一皱眉,就要出声,被宋怀尘一个手势制止。
“藏头露尾,还想见越女”·“区区歌女,自然是来我府上,哪有我屈尊的道理”那声音无比傲慢,想来是自越女进城是就一直关注着了。
灵异神怪·“我之所以出手,是因为我朋友晋阶,嫌周围太吵了,我也不该在此处与你喋喋不休·”宋怀尘说着,脚下轻轻一点,整个人化为一道流光飞向平阳东北方向。
有黄药师和化神期的朱衣坐镇,陆亭云这边出不了事··日出东方,平阳以东为贵,东北方向上,都是贵人居所,有扎根平阳的修真世家,也有各方大能建的别院。
世家大多低调,不会如此招惹是非,而后者……宋怀尘到平阳时间不长,却也听说了不少金屋藏娇的故事了··两人几句对话,足够宋怀尘找到对方的位置,那元婴也不躲,站在自家府邸门前等着。
那男修瘦得有些过了头,脸色也是白地过分,他一身浅色轻袍,肩上搭一块黑狐裘,不像元婴修士,更像是凡间身体不好的贵公子··还是流连花丛,满身脂粉香味的富家公子。
男修瘦得过分了些,自然谈不上多英俊,因为瘦,一双眼睛显得格外大,却因为没精神,而显得无神··他看见宋怀尘,无神的双眼突然就是一亮,软塌塌一个礼行下去,长揖到地也没显得多尊重,同是元婴,他也确实不需要对宋怀尘表示什么尊敬来。
宋怀尘不闪不避的受了他这没有意义的一礼··男修一边行礼一边说话:“方才在下出言不逊还请见谅,我无意贬低越女,那般说话只是为了见宋道友一面。”
他直起身子,脸上微微带了笑:“我对宋道友神往已久,却一直无缘会面,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望海涵·”·那男修的灵力是全然陌生的,宋怀尘在凡世遇到的修士还不算多,他不认为自己会遗忘曾经遇到过的元婴,这男修自然也不该认得自己的灵力。
对方说久仰大名,但实际上他知道自己,应该也是在自己到了平阳之后··宋怀尘试探着问了句:“你知道我”· · ·第38章 ·宋怀尘没有一来就大打出手,元婴觉得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脸上笑意更加明显:“宋道友大名鼎鼎, 我自然是知道的。”
“一击便能毁灭胡- she -城的元婴世间少有, 我自然关注·”毁灭胡- she -城的时候,还没有人知道他叫宋怀尘, 这名气是在归园田居现世之后扬起来的。
元婴修士明明白白的告诉宋怀尘:“我知道宋道友你到了平阳,是因为归一宗的铺子·”·“上清真君羽化,他的铺子留给了大弟子陆亭云,陆真人是惊才绝艳之辈, 福祸相倚,化解蚀骨香后他不仅为自己正了名,境界还有提升,一时间风头无二。
他出现在平阳, 接手上清真君的铺子, 自然会引起各方注意·”·“与他同行的各位自然也被大家关注着, 宋真君你的身份在平阳早已不是秘密·越女游街, 对你青眼相加, 你的风头可是把陆真人压过去了。”
“别人如何看我, 与我有什么关系”宋怀尘确定自己闻到了对面元婴身上的脂粉香味,那是很多种香味混合后的混浊气味, “你言辞无理,甚至以元婴威压逼迫晋阶中的金丹修士,只是为了引我到这里来”·“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海涵。”
元婴又施了轻飘飘的一礼··宋怀尘似笑非笑:“你要见我, 可以自己到我面前来,为什么要费如此周折”·“你不能离开宅邸你有难言之隐”宋怀尘面上些微的笑容随着一个个句子冷却,语气也越来越冷,“得要我自己送上门来”·“我肚量小,海涵不了。”
元婴完全不因为宋怀尘的冷言冷语恼怒,依然是懒洋洋笑嘻嘻的模样:“如此,希望宋真君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赎罪··元婴将姿态放得极低。
宋怀尘倒想看看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哦”·“想来宋真君也知道,平阳乃是修真界第一大城,城中聚集的不仅是修士,还有天地间最为精彩的奇珍异宝,三日后,珍宝阁将举行一场拍卖会,不知宋真君是否肯赏脸与我同去”·“陆真人,黄药师,白简,朱衣……”元婴一个个报出了宋怀尘身边的人的名字,“如果他们愿意赏光,更是我的荣幸。”
修真界中贩卖灵药、灵芝、法器等的杂货店,只要规模稍微大一些,就会冠上“珍宝阁”的名头··因为卖着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所以无论大小,珍宝阁彼此间都有联系,平阳城内珍宝阁只有一家,是修真界珍宝阁的执牛耳者,它举行的拍卖会,拍卖的都是难得的宝贝。
这几日在平阳城中行走,宋怀尘已经听到了许多人在议论这场拍卖会,传说拍卖会展品包罗万象,只要你出得起价,有求必应·但第一道门槛就很难迈得过,入场券千金难求。
宋怀尘确实想见识见识,因为平阳珍宝阁让他想起了无象殿,但他也只是说:“我得问问他们的意见·”·元婴紧追不舍:“那宋真君你是答应随我同去了”·这个回答不需要与别人商量,宋怀尘不扭捏,答“是”。
“能与宋真君同游,狄荣山三生有幸·”·“狄荣山·”说了这么久,宋怀尘终于知道对方的名字了,望着病弱的贵公子名字倒是大气,只可惜虽然修为不俗,但言谈间的刻意,配合着他满身混浊的脂粉味,多少给人一种形容猥琐的不快感,“狄真君,后会有期。”
茶楼雅致庭院里的状态和宋怀尘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周围的闲人倒是都散去了·黄药师见他回来,打量了回他的表情,问:“解决了”·这事还真不能算解决了:“差不多。”
见他这么说,黄药师也没多问,知道现在不是详谈的时候,简单说了下宋怀尘不在时发生的事:“白简没事了,朱衣姑娘帮他压制了暴动的灵气,我给他喂了颗药,过几天就能恢复,这孩子终于是迈过了练气一层的门槛。”
灵异神怪·“倒是陆亭云,”黄药师示意宋怀尘看一眼剑修,“这回晋阶恐怕不会像结丹那么顺了·”·陆亭云结丹极快,一半是因为在生死关头拖不得,一半也因为他是重塑金丹,有经验,故而快。
修士修为越高晋阶越难,陆亭云在冲击新的高度,自然不会容易··围绕着剑修的白色灵光已经散去,陆亭云周身灵力归于平静,但男人周围的空气极凝滞,头顶上的彤云也越发浓郁了。
盘腿而坐的男人额头上覆满冷汗,那汗凝成汗滴,划过他俊朗的眉目,绷成一线的薄唇,沿着下巴滴落,很快打- shi -了衣服前襟··同时剑修后背也晕出- shi -迹,汗透重衣。
晋阶中的修士向来是狼狈的,狼狈中又含着一丝与天地相同的磅礴气势··宋怀尘不期然的想起了第一次遇见陆亭云时对方的凄惨样,想这修士走到如今有自己的参与在其中,心情一时微妙。
·男人传音黄药师:“你看啊,这里的人修行并不比我们轻松多少,每次境界的提升都是殊死一搏,”·黄药师淡淡道:“修仙毕竟是逆天而行。”
不管修士的修为再低弱,天道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这句话是传音:“就算以我们的修炼速度来看,陆亭云他提升的速度也快得惊人·”他转头看着宋怀尘,“他就是十洲要找的那个人吗”·“如果真是他,我们的运气就太好了。
我们根本没费心思找,是他自己送上门来的·”·黄药师看见宋怀尘笑了起来,眼睛轻轻眯起,灼然的目光堪称热烈,他嘴角上扬,笑容也是热烈,像是艳红的象谷花成片盛开,浓烈得能点燃整个世界。
这笑容瓦解了宋怀尘眼角眉梢浸透着的冰凉,如同水中生火··这笑容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快··“这里我守着,你如果有其他事可以去了·”宋怀尘往陆亭云的方向走了两步,觉得距离差不多了,盘腿坐下,“有功夫去打探下平阳珍宝阁这次拍卖会上,有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有朱衣和宋怀尘在,黄药师留在这里确实没什么必要,方丈山的药师对平阳的药材十分感兴趣,当下也不纠结,答应了声离开了··闭目入定的陆亭云在晋阶关头,神识放得极广,他能察觉到嫩芽破土而出的动静,也能感受到昆虫震翅带来的风,他能听到街市上人声嘈杂,能看见修士比试间呼啸的灵力。
他能窥见细微,也能总览广博,他的气息与天地相和,迷迷糊糊中自然也感觉到了宋怀尘坐到了自己身边··沉甸甸坠在心头的不安陡然一轻,陆亭云只觉自己的灵识顺着天地间的那一线气机,直入九霄之上。
彤云浓厚,他眼前一片漆黑,无所观,却有所感··软底鞋踩在坚硬平滑地面上的细微声响与厚重柔滑衣料的摩擦声一同响起,一道男声在宽广的空间中击出空旷的回响:“听说你要长亭暮晚”·那是道温和的声音,却莫名的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感。
回话的人声音清朗,带点有求于人的谨慎小心:“无象殿不敢做主,让我直接来找青冥君·”·“你要长亭暮晚是为了过阑干海”男人要做什么早已传开,青冥君要听他亲口确认,“你要下凡洲”·“是。”
“纵然长亭暮晚能助你渡过阑干海,它也不能再载你回来了·做神仙不好吗凡间有什么好的”·“凡间自然比不上仙界,但有人在等我,已经等了几世了。”
“看来你是非去不可了·”青冥君的声音带着些百无聊赖,“长亭暮晚给了你,就回不来了,这代价,可不低·”·“青冥君尽管开口。”
“替我造十艘木兰云舟,让凡间十一洲能互通有无,我就把长亭给你·”·“十艘木兰云·”对方沉吟了会儿,苦笑一声,“这代价确实……木兰云舟是用修为喂出来的,造成十艘,我这一身修为也就散了。”
“不正好能让你与那凡人白头偕老吗”·“这么听上去我好像并不吃亏可青冥君,我下凡后,你如何知道我有没有完成与你的约定呢”·“这就不用你- cao -心了。”
来人的目的达到,便不再久留,立刻告辞离去··空气一时又沉寂下来··太.安静了,安静到陆亭云感到了一丝不安··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唯有听觉灵敏,他听见衣料摩擦声,便知道是坐在主位上的青冥君侧了身,一只胳膊撑着扶手,从正襟危坐换成了斜倚的懒洋洋。
陆亭云不由自主的想,青冥君正襟危坐的接待上门求取长亭的小神仙,看上去对他很是重视··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青冥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些笑意:“你还要在那儿躲多久”· · ·第39章 ·谁·躲在哪儿·陆亭云瞬间清醒了过来,从云端直坠而下, 咚一声撞进自己的肉身。
神识回归灵台, 陆亭云睁开了眼, 白色灵光如剑芒,在他眼中肆虐··经脉拓宽的疼痛感仍在继续, 晋阶还未完成,他仿佛觉得整个人都被扯成了细细的碎片 ,唯有不断的疯狂吸收灵力,才能将自己粘合在一起。
平静的灵力又肆虐起来, 庭院中狂风呼啸,端坐的修士们的衣袍被吹得烈烈作响··除了风声,庭院里再无其他声音··陆亭云看见的世界与平日里的有所不同,狂风吹皱莲池, 卷起花瓣水雾, 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不清的, 但陆亭云能清楚的看见他们身上的“气”。
刚入练气的白简最微弱, 护着他的朱衣极强烈, 化神期修士身上的气机已然与天地相通, 明耀不可逼视··灵异神怪·端坐一旁的越女修为参差,低至练气, 高为金丹。
院中草木身上亦覆盖着微弱的“气”,那些气在狂风中明明灭灭,如同摇摆的烛火,是与天争命的倔强··这一刻陆亭云若有所悟, 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了“众生平等”四个字。
感慨的同时,陆亭云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视线一转,在宋怀尘身上停住不动了··众生皆有气,宋怀尘也不例外,但他周身的气在风中岿然不动,如同一块顽石,几乎与周围景物融为一体,陆亭云差点就没看到他。
“你……不是元婴·”·宋怀尘专心的给陆亭云护着法,冷不防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自己的腕子,他被冰的打了个激灵,一侧头就看见了陆亭云。
白衣剑修晋阶未成,这一动让灵力风暴都紊乱了··宋怀尘用另一只手按住他:“专心”·陆亭云的下一句话同时出口:“谁封了你的修为”·在陆亭云眼中,宋怀尘身上的气极浓厚,比朱衣更胜一筹,然而这股气被无形的罩子圈着,只能委屈的缩成一团。
那气太浓郁了,将罩子整个挤满,不留一点儿空隙,连让气机流动的空档都没挤出来,于是一眼望去便像块死气沉沉的硬石头··宋怀尘被禁锢着的气浓郁的让人心惊,仿佛禁锢一破,就会爆炸似的的冲出来,将所过之处,将它包裹着的宋怀尘,炸成一片灰烬。
·宋怀尘从陆亭云眼中看见了昭然的怒意,他不知道陆亭云是怎么看出自己的不对来,更不懂一个在晋阶关头的修士为什么会来关心他··但被关心的感觉并不差,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仿佛能浇灌出一片花繁草盛的世界来。
宋怀尘加重了按着陆亭云的力道:“是我自己·”·陆亭云皱着眉,一半是因为身上疼的,一半是因为想不通,禁锢修为不是掩饰修为,后者不会改变你真实的境界,而前者……现在的宋怀尘确实只能发挥出元婴的实力:“我不明白。”
黄药师问宋怀尘修为为什么降低时,宋怀尘回答修为没有降,当时陆亭云沉浸在对他们修为之高深的震惊中,没有深想,而今看来,问题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宋怀尘察觉到攥着自己的手在抖,晋阶中的修士不该和其他修士距离这么近,修士身上的气是玄之又玄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相互影响。
就像白简被陆亭云影响,此刻宋怀尘能清晰的感觉到陆亭云晋阶的风暴正一丝丝把自己身上的气息抽过去··“安心晋阶·”宋怀尘不信陆亭云没察觉到,手上用力就想把人推开。
可陆亭云不知发什么疯,死拽着他不松手:“为什么”他甚至直觉得感到宋怀尘说了谎,“不是你自己封的,到底是谁”·陆亭云觉得宋怀尘不说是在维护封了他修为的人,这个认知让白衣剑修非常不快。
他回想起来对方境界突变是在归园田居现世之后,而那时一起去的修士却都与他陆亭云在一起··“归园田居里有其他人你到底在归园田居里交换了什么”·彤云深处游过一道紫雷,轰隆闷响声让朱衣骤然抬头。
“结婴雷”·雷是冲着宋怀尘去的,但他已经是元婴,还结什么婴·宋怀尘也在看,他当然不认得那是结婴雷,但朱衣喊出来了,他自然也就知道了。
他修为在元婴,体内却没有元婴,鬼知道那雷劈下来到底是什么样子,云中亮光频闪,宋怀尘硬生生把陆亭云的手指掰开:“离远些·”·他语气沉静,眉眼却已肃起,陆亭云一时被他气势震慑,就那么被推远了。
紫雷骤然落下,直直砸在宋怀尘身上·轰隆一声,地上激起三丈浮尘,霎时挡住了众人视线··结婴雷的威力对宋怀尘来说不足为惧,但它就像黄药师的毒.药,入口甘柔,后劲却让人痛不欲生。
宋怀尘只觉内腑翻腾,聚集灵力真元的内海掀起惊天骇浪,隐有分崩离析之势··内海是十洲修士根本所在,这儿出了问题,实在是要人命··紫雷透入内海,劈在灵液巨浪之上,刹那间就将巨浪打碎。
按理说元婴雷不该有如此的威力,但剧痛之中,宋怀尘实在没力气去想这么是为什么··破碎的巨浪向两边排开,中心处形成一道旋涡,旋涡旋转,压缩着灵液,最深处,灵液滴聚拢渐渐成为金光璀璨的固体圆珠。
金色圆珠十分眼熟,宋怀尘认识,那是金丹··元婴雷辟出了颗金丹·宋怀尘想笑,却连嘴角都扯不动··内海翻天覆地的动静触及了封印修为的禁止,来自无象殿的威能与天道抗衡,两者俱不是修士肉体能承受的,宋怀尘的灵力运转已经完全乱了,要单手撑地才能保证自己不趴伏下去。
无象殿和海外十洲的修炼体系是相同的,皆以十品论,不过有大十品、小十品的区分·宋怀尘从未接触过金丹,金色圆珠出自自身,他却控制不了它··金丹异常活泼,成型后飞出旋涡,去撞无象殿的禁制,宋怀尘胡乱调动灵力护体,剧痛仍然得不到丝毫缓解。
可莫名其妙的,明明都痛得发蒙了,他却还有心思去看陆亭云,看那不知何时结束了晋阶的修士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想过来又不敢过来··不知何时结束了晋阶·宋怀尘混沌的脑海中划过一丝清明。
到底过了多久了他挨了几道雷了·金丹又是一跳,宋怀尘胸口一闷,差点呕出一口血来··无象殿禁制这一回没能拦住,让金色圆珠跳了出去。
离开禁锢,金丹欢呼雀跃,宋怀尘终于感到了自己与它之间的一线联系·而后他看着那珠子胀大一圈,在紫色雷光中渐渐生出五官四肢,成为个婴儿模样··婴儿成型,口中吐出青气,眼睛却没能睁开。
灵异神怪·宋怀尘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和它的联系,并且察觉到了没法更进一步了··这婴儿的眼睛睁不开··即使内海辟出丹田,他依然结不出真正的元婴。
雷云散去,天光复明··宋怀尘说不清压塌自己肩膀的,是失望还是疼痛··本该降给元婴修士的那道紫气并未出现,在场的人都知道宋怀尘失败了··在场的只剩陆亭云一个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天··结婴雷劈一个元婴,传出去绝没有好话·朱衣早早带走了越女,黄药师又将结界竖了起来,自己也回避了··唯有陆亭云执拗的留了下来。
“总得有个人看着他·”急需巩固境界的剑修是这么对劝他离开的黄药师说的,“我晋阶金丹后期之时,隐约看到了你们修为的不同寻常,”他从宋怀尘的境界,意识到了他或许不是隐世门派弟子那么简单,“如今劈下来的是元婴雷,我比你知道的多。”
晋阶时对宋怀尘隐瞒的恼火已然被担忧替代,陆亭云是此间修士,自然能看出宋怀尘的晋阶非常不顺,失败的可能比成功要大太多··他果然失败了··紫气未至,好在人没出事,看来是结了假婴,境界在金丹之上,元婴之下,不尴不尬。
“宋兄·”陆亭云伸手去扶宋怀尘,感觉到男人身体是僵的,细微的打着颤··陆亭云很熟悉,这是累过了头,稍动一下,整个人都会软倒的状态。
修士晋阶受罪,相应的回报也大,但前提是你得晋阶成功··陆亭云手上一拉,宋怀尘果然浑身无力的倒向了自己,他就势将人拽到身上,拍着对方后背安慰:“宋兄……怀尘,没事的。”
宋怀尘深吸一口气,想从他身上起来,奈何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力气··他晋阶失败,心情低落,却莫名的有点满足·已经很久,没能在虚弱的时候,像这样放任自己颓废一会儿了。
成功晋阶了金丹后期的剑修身上很暖和,有一种与他这晋阶失败了的家伙决然相反的勃勃生气··宋怀尘放任自己在陆亭云身上靠了会儿,积攒了些力气,勉强把自己撑起来:“行了,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巩固境界去吧。”
 · ·第40章 ·离开陆亭云的肩膀,宋怀尘晃晃悠悠站起来, 等他站稳了, 又变回了映山湖中那个高深莫测的教书先生··宋怀尘经了一次雷劫, 就结果而言,修为不升反降。
他收起那身不尴不尬的假婴气势, 脸上也已经没了失落神色··陆亭云看得挺不是滋味,他想说我们都这么熟了,你没必要在我面前强撑着,可设身处地的想一想, 如果换做是自己,就算在亲近的人面前,他也不会容许自己沉浸在低落的情绪中。
示弱毫无意义,不过让亲者痛, 仇者快··“回去吧·”宋怀尘微微弯了唇, 露出一如既往的笑意··很多时候, 男人脸上的笑容是种伪装, 是面具, 相处的时间长了, 陆亭云多少能分辨出来,这一回宋怀尘的笑容里, 是有温度的。
陆亭云于是也笑,宋怀尘的笑容让他从心底暖起来:“好,我们回去·”·回的是陆亭云名下——现在应当算是宋怀尘名下的铺子··黄药师和白简都不在,前者出去鼓捣药材, 不放心白简一个人在家,就把他送去了越女班,三天的时间,足够黄药师取得朱衣的信任,获悉她和白简的渊源。
三天时间,也足够后院种下的种子发芽了··一片新绿,看着心情舒畅··宋怀尘简单粗暴的将陆亭云按在了被绿意围绕的平石上,即使是假婴,他的修为仍比金丹的陆亭云高,后者没法反抗,也没想反抗,就势被他按坐下去。
随即剑修看见宋怀尘打出结界将满院子的小嫩芽都罩了起来:“我去取定做的东西,你好好在这儿巩固修为,顺便看家·”·顺便看家·最后四个字让陆亭云哑然失笑,然而男人嘴上说出的仍只有一个“好”字。
三天时间足够木工店将宋怀尘定做的东西打磨好,男人取东西顺利,在店里耽搁的时间极短,来回路上倒花了不少时间··满街的人都在谈论越女,谈论她们登台一舞,天地失色,也有消息灵通的人看见了越女队伍中的白简,引起了千奇百怪的猜测,他们谈论着白简,时不时便将宋怀尘、黄药师、陆亭云三个大人拉扯进去,奇奇怪怪的言论更是没边没际。
宋怀尘光明正大的听着,听得津津有味,那些说着闲话的人竟没一个认得他就是被讨论的一员··“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听说,平阳城里进了采花大盗了·”话题突然转了个方向。
“还有这回事”·“我也不确定啊,毕竟女儿家遭殃了这种事说出来丢脸,能捂着就捂着嘛,但我看最近几个世家都派了亲兵在城里巡逻,说什么维护治安……你们说说,你们看出平阳不安稳来了吗再者这些亲兵查的都是外来的人——”说到这里他陡然住了嘴,颇有些心虚的瞄了眼宋怀尘。
宋怀尘不得不开口:“如果我是,还呆在这里听你说这个,也太胆大了吧平阳每日来去的外人可不少啊,他们查得过来吗”·说话的修士讪讪笑了:“说得也是,严格说来,我还不能算平阳人呢,道友不要往心里去啊。
再者采花大盗的事也是我道听途说,做不得准·”·宋怀尘很想问他是从哪里听到的,空- xue -来风,未必无因··不过对方都明晃晃表示怀疑了,现在问这个不是时候。
一群人聚在一起很难冷场,这头闹了尴尬,那头马上接上:“采花大盗……如果真的有采花大盗,你们说他会不会盯上越女”·“我觉得不太可能,世家护院虽多,但也不是没有疏漏,至今没有闹得尽人皆知,一方面是为了小姐名声着想,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被害的小姐修为不高,名声不显。
越女则不然,她们以女子之身走遍大江南北,你以为她们是好欺负的”·灵异神怪·宋怀尘又听了会儿,见没什么实质- xing -消息,沽了二两酒,又切了半斤酱肉,假装自己是个热衷喝酒吃肉的闲汉,而后扬长而去。
回到店里,往后院一瞧,陆亭云已经入定,周身气机磅礴,流转却略有些滞涩··因为宋怀尘结婴耽搁了三天,陆亭云已经错过了巩固境界的最好时机,修为越高,修行越难,这一回他要花费的时间自然更长。
宋怀尘没打扰他,回到屋里将须弥袋中的零件倒出,一个个开始拼接··等黄药师从越女处接了白简回来,宋怀尘拼出来的东西已经沿着墙站了一排··“嚯,”黄药师被壮观的景象吓了一跳,沿墙站着的是等人高的偶人,统统没有五官表情,一双手却捏出了十个可活动的手指,看着多少有些渗人,“宋怀尘,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傀儡师”·傀儡师是修士中相当偏门的一种,靠- cao -纵各种傀儡战斗,本身实力不强,是一种借助外物的修行法门。
黄药师问出话来,自己也知道不可能,宋怀尘修《斩尘诀》,不可能是傀儡师··白简眼中有好奇有敬畏,宋怀尘看得好玩,放出灵力,- cao -纵木偶人齐齐弯了个腰,口中念道:“各位老板好,我们是新来的伙计。”
木偶突然动了,白简被吓得一个激灵··黄药师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你不是要开吃食店吗用这些玩意儿不会吓跑客人”·“一家吃食店,三个老板,只有我一个会做吃的,你觉得撑得起来吗”·黄药师觉得不可思议:“它们会做吃的”·宋怀尘点头,神秘兮兮道:“我会,它们就也会。”
宋怀尘装着高深,黄药师却从木偶们刚刚的鞠躬中看出了名堂:“不就是用灵力控制木偶做事么,还是傀儡师的诀窍啊·”·他想着一开始宋怀尘给阿晚的那只小木偶,只觉得这男人学的东西实在太杂。
留着山羊胡的郎中一转念想到了映山湖的那个小姑娘,不由感叹了句:“不知道阿晚现在怎么样了·”·“大概就和我们没出现时一样,过着平静的日子吧。”
宋怀尘想了想,这么回答,男人想到小姑娘的那双眼睛,想着孙婆婆在凡人中实在不算小的年纪,对小姑娘的未来并不看好··“回不去的·”白简犹豫了下,一反常态的插了嘴,映山湖是他的故乡,总的来说他在那里过得不算好,可真的离开了,思念比想象中的强烈得多,就算生活再艰苦,总还是有温暖宜人的闪光蕴含其中,在远走后回忆起来,更显得弥足珍贵。
·“映山湖……”白简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干巴巴的说着,“和以前不一样了·”·黄药师突然问:“你想阿晚吗”·白简一愣,然后老老实实回答:“想。”
他想阿晚,想那个和自己一同踏入修真.世界的小姑娘,想那个从小到大,从没嫌弃过自己的青梅竹马··“想不想再见到她”黄药师用一种既像循循善诱,又像哄骗小孩子的奇特口吻问道。
白简狐疑忐忑的看着黄药师:“想·”·宋怀尘又拼了个木头人出来,一边控制着它往墙边走,一边咋舌道:“黄药师你这口气听上去像在做媒。”
白简惊悚的看了眼宋怀尘,一张脸瞬间通红··“我没这个意思·”黄药师摸着胡子,“但看来这件事有点意思·”·“我、我没……我……”白简红着脸结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宋怀尘见好就收,不再逗他,正正经经问黄药师:“怎么突然提到阿晚”·黄药师有摸了摸胡子:“说不定过几年真的能再看见那小姑娘。
阿晚……有点特殊,我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信物,告诉她如果她不想呆在映山湖了,就来找我们·”·黄药师说得委婉,当阿晚在映山湖待不下去的时候,孙婆婆必然已经不在了。
宋怀尘点点头,然后又撩了白简一句:“好好修炼,等阿晚来了,你就能保护她了·”·白简支支吾吾的想反驳,但仔细想想,又没什么可反驳的,宋怀尘逗人于无形,一击必杀,少年纠结了半晌,最终居然“嗯”了声。
宋怀尘新奇的看了他一眼,瞅见少年满脸为难,忍不住笑了:“行了,去修炼吧·”·黄药师补充:“朱衣点拨了他不少,好好巩固·”·白简点头,往后院走去,脚步急促,带着落荒而逃的意味。
“等等,”宋怀尘想到后头还有个陆亭云,“你先委屈下,到阁楼上打坐吧,陆亭云在后院,别你们两个的灵力又混起来·”·白简不觉得有什么委屈,脚步一转干错利落的往楼上去了。
黄药师抬手封了道结界,压低声音对宋怀尘说:“有没有听说采花大盗的事”·宋怀尘点了下头,抬眼望过去··“朱衣手下的姑娘差点中招。”
宋怀尘停下手中的活,一字一顿:“朱衣是化神修为·”·“所以,才是差点中招啊·”·“你的意思是,那个采花大盗,也是化神”· · ·第41章 ·“这我就不知道啦,这几天我看凡间的药方, 发现他们手段也多着呢。
采花大盗的手段在潜行和迷药上, 修为不一定多高·”·“平阳这地方, 修士多,新鲜事也多, 不管好的坏的·”·宋怀尘买回来的酒肉就放在桌上,黄药师伸手拿了块切好的酱肉放进嘴里,完全不讲究,一边嚼一边说话, “但在这座花样频出的城里,这样的采花大盗,还是很少见的。”
灵异神怪·“我听说,世家女子也遭受了侵犯”宋怀尘其实有一点不明白, “为什么要称他为采花大盗这是凡人的称呼, 修士采- yin -补阳, - xing -质是不一样的, 采花大盗一词其实不适用。”
“那自然是因为被侵犯的姑娘仅仅只是被侵犯, 没有被当住炉鼎·”黄药师吃了片肉, 又给自己倒上了酒,“越女的消息非常灵通, 她们在各处都有暗桩,街面上流传的,世家女子被侵犯是真事,但都没有流失精元, 只是满身斑驳。”
宋怀尘:“那采花大盗,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地上还有一堆木头零件,宋怀尘懒得自己拼,像黄药师那样在桌前坐下,用灵力控制着木偶人去拼那些零件。
黄药师看着那动静,静了两息:“木偶装木偶,看上去怪吓人的·”·说了一句后,他回归正题:“有没有难言之隐我就不知道了,但平阳是重镇,世家也不是好欺负的,如果真的- jiao -合了,事情便非常严重,而且那作恶的修士便会留下灵力印记,恐怕修为再高,都逃不了。”
“这三天我打听到不少消息,珍宝阁拍卖会每年举办,但每满十年,珍宝阁就会举行一场特别盛大的拍卖会,放几件压箱底的宝贝出来让大家开开眼·”·“今年正好是十年整”黄药师特意提出来,宋怀尘顺着猜测,果然看见对方点了头。
白衣男人沉吟了下,又说,“我在街上还听说,越女游街,可是要几十年才能看见一回的·”·“两件事碰巧儿一块发生——或许不是巧合,然后又出了个采花大盗,我不信这里面没有联系。”
黄药师喝一口酒咬一口肉,“哪儿买的味道不错·”·宋怀尘失笑:“我就没听你抱怨过哪儿东西味道不好·”·黄药师哼哼两声,并不反驳:“对了,你还记得狄荣山吗”·宋怀尘:“那个病怏怏的元婴”·“病怏怏”黄药师琢磨了下宋怀尘的用词,从郎中的角度客观的说,“他身体好着呢,只是娘兮兮的。”
宋怀尘:“……”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兴味盎然的笑,“方丈山的药师说话都是这么不留情面的吗怎么,他来找过你”·“他想进茶楼找你,被陆亭云挡了下来,然后又到这里来找了我。”
方丈山的药师耐心好,自然也懂的如何施展拖字诀,“他说你答应与他一同去珍宝阁的拍卖会”·“是·算算日子,就是今天”·“拍卖会戌时开始。
如果要去,就在酉时三刻之前,到狄府前等他·”黄药师转述狄荣山留下的话,然后摇头,“我觉得不妥当·”·“行啊,我去·”宋怀尘却出乎意料的答应了。
“眼巴巴站在人家门前等着,给别人看好看”黄药师不干了,“我们又不求着他,陆亭云已经给我们弄到入场券了”·宋怀尘摇了摇头:“我去瞧瞧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结成假婴想知道的肯定会知道,既然修为比不过他,那当然只能,由我去等他了·”·黄药师懒得废脑子思考宋怀尘对这个假婴到底是怎么个态度,他万分不理解:“你怎么会……怎么能结婴呢”·“这问题我还想请教你啊,”宋怀尘很无奈,“你才是方丈山的药师。”
“方丈山的药师觉得,你能结婴,和你在归园田居修为突然降低有关·”·说到这个黄药师就来气,明明是宋怀尘不肯告诉他原因,这会儿却反过来问他了。
“你这么说我就理解了·”宋怀尘说着黄药师理解不了的话,“老天爷给你关上了门,就会给你留扇窗·”·黄药师:“虽然听上去好像挺有道理,但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修为突然降低是关门,能结婴是开窗可这扇窗户能让你看见的风景,和门外头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啊·”·凡间的修真境界练到顶头也不过是海外十洲的一品而已。
“既然我已经实现了不可能,那我的这扇窗说不定不仅能让我看到门外的风光,还能因为换了角度,观察到更不可思议的景色·”·宋怀尘看了看天色:“你去吗珍宝阁的拍卖会”·黄药师摇头:“我不去,留他们两个在家里我不放心。”
白简修为太低,陆亭云巩固修为不能打断,两人都没什么战斗力,平阳城不比宗门内,危险还是有的··想着危险,黄药师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宋怀尘对狄荣山的看法完全不一样,一个认为他体弱,一个则觉得他足够健康。
“狄荣山,”黄药师沉吟着开口,“他是元婴,修为不弱,又久居平阳,熟识城内道路……”·宋怀尘打断了他:“别这么武断的下结论,猜测也不行,思路会被带偏的。”
黄药师是在怀疑所谓的采花大盗是狄荣山··这怀疑不能算没道理,但也确实拿不出证据来··“我先去看看·”宋怀尘准备出门了,他问黄药师,“拍卖会上有你想要的吗”·黄药师摆摆手:“随便买点丹药回来让我研究研究。”
拍卖会上的丹药自然不便宜,但海外十洲的神仙一个个都不差钱··宋怀尘点头表示明白,笑着加了句:“小心坐吃山空啊黄药师,该开炉了·”·黄药师浑不在意:“等你的点心铺子开不下去了,我就把这里改成药堂。”
宋怀尘用话顶回去:“那可要小心把炼丹的本事给忘了哟·”·狄荣山没让宋怀尘久等··宋怀尘一到,狄府的门房就迎上了,将人接进了大门,态度十分殷勤。
灵异神怪·这一头门房将宋怀尘往正厅里引,那头有下人小跑着去通知狄荣山··狄府布置气派,既有移步换景的精妙,又有山石峥嵘的奇崛,宋怀尘跟着门房在抄手游廊上向内走,只觉得自己走进了凡人的富贵窝中。
清风拂面,带来扑鼻的脂粉香气··富贵窝,常常也是温柔乡··门房在仪门处束手恭立,娇滴滴的婢女福了福,望向宋怀尘的那一眼中透出几分惊艳神色,然而一望之后,她垂目敛眉,低头将宋怀尘往内引。
狄荣山直接在自己卧房前接待了宋怀尘··苍白的男人披着件黑色大氅,贴身穿的里衣没系好,露出大片胸膛,上面布满了欢爱的痕迹··狄荣山松松垮垮的站着,脸上是懒洋洋的笑意,一副吃饱喝足的神态。
一阵风吹过,带出狄荣山背后满室的暖香,呼吸间一片靡丽混浊·那阵风带起了元婴修士垂地的长袖,露出的两节胳膊细瘦、苍白、干净··异常的干净。
“恭喜宋真君出关·”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狄荣山依然用了“真君”这个称呼,“我特地办了场宴会,不知宋真君……是否愿意赏光”·狄荣山话音落下,昏暗的卧房中传出了几声轻笑,那笑声柔嫩,带着婉转的音调,分外撩人。
几道身影在门边一闪而过,是内室藏着的人大着胆子望外瞧,那是一张张鲜嫩的脸,有男有女,无一例外,都娇艳美好··宋怀尘越过狄荣山的肩头,往室内看了两眼,他的视线毫无遮掩躲闪,直白、平正:“不管我赏不赏光,你都已经先一步享用了。”
“我是先替宋道友你热热场子·”狄荣山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伸手,轻轻压下一边肩膀,做了个“请”的手势··宋怀尘看他一眼,没有半句推辞的话,抬脚往里走。
狄荣山脸上的笑容加大:“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宋道友你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不同·”·狄荣山的卧房极大,分内外两间·外间有条桌书案博古架,既富文气,又有富贵气。
有妍丽女子素手研磨,精致少年点亮一盏烛台,烛光里仿佛也浸透了脂粉气,甜腻得很·内间放着衣架、床榻,那床异常的大,此刻有三个衣衫半敞的女子或坐或躺在上面,其中一个手中拿着酒壶,看模样已经有些醉了。
“倒还真是场盛宴啊,”宋怀尘声音拖长,感叹似的,“可拍卖会怎么办呢”·“好东西都是压轴的,拍卖会刚开场时的东西都不能入眼,哪有我这里好”·室内挂着纱幕,将黄昏时的光线滤得更加柔软。
狄荣山伸手揽过烛台边的少年,拉着人坐到了一旁的美人榻上,研墨美人净了手,给宋怀尘沏了一盏茶··宋怀尘接过茶盏,掀盖闻香:“好茶·”·他这话换得美人一笑,却让床上拿着酒壶的艳丽女子不满:“好什么呀,茶哪里有酒好”·宋怀尘不接话,喝了口茶后任研墨美人将茶盏接去,递过笔来。
白衣修士在纸上落笔,长线连绵,不是字,是符,他没抬头,用闲聊般的口气提起了完全不是闲聊的话题:“我听说平阳出了采花大盗”·狄荣山极敏感,而且懒得迂回,瘦瘦弱弱一个人,说的话却像榔头一样直直敲过去:“你怀疑我是”· · ·第42章 ·满室的温软馨香霎时间被剑拔弩张的氛围取代,屋里的美人们表现各异, 有愤怒的, 有不知所措的, 狄荣山瞪着宋怀尘,表情不见多愤怒, 脸上甚至还是带着笑的,宋怀尘笔下不停,也不是兴师问罪的口气。
·“有人怀疑你是,但我反而觉得你不是·”宋怀尘将符画完, 抬头对着狄荣山笑道,“既然已有满室芬芳,何必再去外头采花呢”·“如果能采到越女花,我还是愿意冒一冒险的。”
狄荣山完全不顾及自己房里的美人们, 直言不讳道··屋子里俊秀的男男女女显然已经习惯了狄荣山的- xing -子, 听见他的话只是笑, 室内气氛回暖, 研墨美人将宋怀尘写完的宣纸晾到一旁, 复又送上茶来。
宋怀尘端了茶, 坐到狄荣山对面的椅子上,看着那少年挂在苍白男人身上, 没有丝毫不适,语气如常:“如果能看来你觉得不能·”·“越女班主可是化神,我怎么敢对她的人动手”狄荣山毫不掩饰自己对越女的觊觎,“所以我羡慕你啊, 宋道友,对上了几句诗,就成了她们的座上宾。”
少年将水果喂到狄荣山嘴边,后者张嘴吃下,咀嚼时嘴角挑着志得意满的笑··“可我看你也不像是会享受软玉温香的人,真是白白糟蹋了这机会·”狄荣山咽下水果,“就算在我这温柔乡里,都没法把你给焐热。”
宋怀尘不在意一笑,多少有点敷衍的意思:“这才进来多长时候啊,晚风的寒气还散不了呢·”·“怕是等不及晚风散了,我们还得去珍宝阁。”
狄荣山拍拍少年的臀部,示意他站起来,“宋兄,我房里的美人有看上的吗带一个去会上,解解闷·”·少年站起来为狄荣山解下大氅,床上躺着的三位姑娘从衣架上取下外出穿的衣服,走来伺候他穿衣。
只穿了一件里衣的元婴修士更显单薄,他张开两手由四人伺候,完全不在意对面椅子上宋怀尘正看着他··狄荣山依旧是一件浅色内衫外罩厚重的黑色外套,只不过因为要出门,这次的外套显得更精致富贵,黑色衣料上绣着暗红的花纹,还点缀各色宝石。
那些细小的宝石中光芒闪烁,蕴含着不小的灵力,配合着繁复的花纹,组成一个个防御阵法··这是件法衣··宋怀尘回忆着见过的其他修士的衣服,多多少少都绘有阵法,但从来没见过阵法如此繁多,又画得如此张扬的。
穿戴完毕,狄荣山一手搂过少年,一手抱住喝酒美人:“宋道友,选好了吗”·灵异神怪·宋怀尘对研墨的姑娘一笑一点头:“请。”
研墨美人长相清秀,举止温婉,穿着一身红衣,大概是要应那句“红袖添香”··“既然宋兄喜欢她,不如我就做个顺水人情,将她送给你”狄荣山突然开口。
清秀美人一愣,福了福身,没有一点儿脾气··倒是之前说茶水无味的酒水美人娇嗔的抱怨:“主人,红袖有哪里没伺候好您吗怎么就要把她送人了”·宋怀尘也被狄荣山的话说得一愣,酒水美人开口,他心里想着的却是那姑娘果真叫红袖·真是简单易懂。
心里想着,嘴上顺着接下去:“狄真君,我可不敢夺人所爱·”·“再者我才在平阳落脚,怕是照顾不好红袖姑娘·”·“她们不需要你照顾,是用来照顾你的。”
狄荣山左拥右抱着往外走,宋怀尘跟上,远离那香味混浊的房间,他身后,红袖不发一言的跟了上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看宋真君的眼神,亮得和狼一样,恨不得吃了他。”
依然抓着柄酒壶的美人大笑:“我们哪儿敢”·“你们不敢做,但是敢想啊·”狄荣山松开抱着少年的手,从须弥袋中取出飞行法器,“毕竟我也如此啊。”
不知道该说是那飞行法器,还是狄荣山的话让宋怀尘更震惊,男人失语了一瞬··横呈于院中的飞行法器是块破木板,木色暗沉,木质细密,上面绘制的花纹被不知什么腐蚀暗淡,可灵力依旧澎湃。
“传说中木兰云舟的碎片·”狄荣山颇为自得的介绍,“我十年前拍得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作为飞行法器倒是不错·”·他就像是忘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话,热情的招呼宋怀尘站上木板。
有狄荣山的第二句话,宋怀尘的目的也达到了,他知道了狄荣山葫芦里在卖什么药——虽然这也许不是真正原因,但狄荣山显然不会再对他透露什么了——便也不想再顺着狄荣山的意,做自己并不热衷的事。
“拍卖会上有狄道友和两位佳人已经够热闹了,我没见过世面,还想好好竞拍·”宋怀尘转头对身后始终没说话的红衣姑娘道,“红袖姑娘,麻烦你留在家里替我们煮一碗茶吧。”
红袖又是一福身,转身回了屋子,她离开时的动作像是轻松了许多··宋怀尘踏上木板,一抬头,便对上了狄荣山饶有兴致的目光:“有我在,就足够热闹”·“狄道友会玩会享受,有你在,自然不会寂寞。”
宋怀尘说着,注意到狄荣山身边的两位美人看自己的眼神中多了警惕,就像是防备着竞争者来分一口吃食般··宋怀尘看着好笑,对狄荣山更多了几分好奇。
狄荣山房内的美人修为层次,有高至筑基的,也有彻彻底底的凡人,可他们同处一室,相处融洽,至少在狄荣山面前如此··此刻看元婴身边一男一女两人的神色,可见他们已经把彼此当住了同伴,想齐心协力对付宋怀尘这个外人。
他们对狄荣山有感情,不想再有更多的人来分享··宋怀尘不信那一屋子的人都是同一时间到狄荣山身边的,那他们彼此间的敌意与竞争是如何消融的·是该称赞狄荣山一句手腕了得。
他一身元婴修为是实打实的,能兼顾俗物与修炼,狄荣山确实称得上厉害··宋怀尘想看看,他对自己的种种行为到底是不是真的出于对自己本身的觊觎,还是想通过自己,搭上越女的线·离开映山湖也有段时日了,宋怀尘打探到归一宗是中洲第一宗门,而陆亭云,则是修真界中声名远播的青年俊杰,他的修道之路一波三折,茶馆里甚至还有说书先生专门讲他的故事。
狄荣山的目标,会不会是陆亭云·毕竟如果只是觊觎自己,为何会开口说去拍卖会能带上他宋怀尘身边的所有人··是大方·未免也太大方了。
破木板速度极快,在空中飞行时激起的风声仿佛有海潮回响,不过片刻,几人便到了珍宝阁大门前··宝阁辉煌,高七层,是平阳仅次于城主府的最高建筑。
拍卖会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珍宝阁门前围着的一圈人都是想进去却没资格进的,狄荣山踏下木板,众人回头一看,居然自发的给他让出了一条路·男人甚至还没向门前侍者出示玉简,就有机灵的小厮跑了来,将一行人送至二楼包厢。
包厢内瓜果点心一应俱全,小厮将人送入后特地将烛光掐暗,狄荣山习以为常,宋怀尘觉得意味深长··昏暗的环境中,在两位美人的陪伴下,狄荣山没有出格的举动,张嘴吃着他们送到嘴边的东西,视线放在拍卖台上。
现场的气氛已经炒起来了,加价声络绎不绝,狄荣山看着台上流水一般经过的拍卖品,完全没有喊价的意思··“这样,宋道友你还觉得热闹吗”看了会儿觉得无聊,狄荣山转头和宋怀尘说话。
白衣男人坐在昏暗的室内,一双眼睛像浸泡在凉水中的星子,冷而清··狄荣山生生打了个激灵··“热闹啊,”宋怀尘答,“拍卖会怎能不热闹”·此刻在拍卖的是一颗上品大还丹,大还丹由六十四味珍贵药材炼制而成,只要你还剩一口气,服了药就能保住命。
宋怀尘在喊叫声里分辨出了黄药师的声音··价格已经喊到了五百上品灵石,宋怀尘出声加到六百··黄药师显然认出了宋怀尘的声音,不再加价,却有旁人插.进喊了六百一十。
黄药师立刻跟上:“六百五”·喊“六百一十”的立刻加价:“七百”·宋怀尘在等黄药师反应,没有立刻跟进,就听到狄荣山报了“一千”。
灵异神怪·宋怀尘搁下百无聊赖拿在手中的茶盏:“狄道友大手笔,我去和黄药师说一声,可别夺人所爱·”·他说着就站起来,狄荣山不阻止他离开,平平缓缓对他说着:“我对大还丹没兴趣,就当我送你们的见面礼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宋怀尘不想要什么见面礼,客客气气对狄荣山一笑,想着有的是回礼的办法,转身走了··珍宝阁中人满为患,走廊上倒是空旷,大家都盯着台上的东西,乱晃的没两个。
于是当宋怀尘看见那个斜倚在栏杆上的黑衣人时忍不住看了眼··正好对上了视线··对方颇为礼貌的一颔首,宋怀尘低头回礼,擦身而过时,黑衣男人开口了:“我是来取龙骨的。”
这句话让宋怀尘停下了脚步··黑衣男人嘴角含着笑意,显得温和可亲,可通身气派浑然天成,修为更是看不出深浅··他对宋怀尘说:“按你们无象殿的规矩,开个价吧。”
、第43章 ·无象殿买卖向来不问客人来处,一如他们也不会告诉客人店内货品来源··“龙骨”凡世无象殿只有归园田居这一小小分舵, 宋怀尘可以做主。
找着龙骨的人也早有提示, 所以宋怀尘听见来人的话并不惊讶, 好整以暇的回答他,“我只经手过一截龙骨, 算是无价之宝,如果阁下找的是它的话……我倒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价了。”
越是珍贵的东西,买的人越少,出手越是不能急··来讨要龙骨的黑衣人也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 我等得起,也付得起价·”·“那就请阁下先开个价吧。”
这是在试探对方的底线,通常要在谈了几轮价格后才会抛出来··宋怀尘慢悠悠的说着话,他试探的不是对方的底价, 而是对方的身份, “龙骨是无价之宝, 既然阁下找上了我, 又报出了无象殿的名字, 想必也知道, 有价无市的东西,我们可以不卖。”
“无价之宝谈钱就落了下成, ”来人显然是此中老手,回答起来不疾不徐,气场比宋怀尘更足,“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只要我能做到,随叫随到。”
黑衣男人拢着双手,斜倚在栏杆上,嘴角含笑,一双眼睛深得很,仿佛含进了整片夜色·他笑着说话,整个人笼在一层神秘之中··这感觉很不好,仿佛对方已经看透了你,你却还什么都不知道。
“我叫莫洵·”来人突然自报家门,“但看起来你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宋怀尘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友情提醒,向我提条件,要在想起我是谁之后,否则你会后悔的·”·宋怀尘打量着面前的黑衣人,俊朗而沉稳,身上有着年岁的积淀,显得格外有魅力。
“你就是那条龙·”他刻意用了肯定的语气··“龙已经死光了·”名为莫洵的男人回答,“等时候到了,你自然就会想起我来了。”
“听你的口气,我们关系不差”·既然已经说到了到时候自然会想起来,对方显然没有再透露更多信息的意思,宋怀尘也就不再试探,直接从须弥袋中拿出了装龙骨的盒子。
他离开无象殿已经很久,在鹤亭望上经历了种种之后,心冷了,原先的愤怒淡了,对无象殿人将他扔下海的行为有了莫名其妙的理解··他们或许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他去找那“一人心”,或许真的是为他在考虑,看见了他这个当局者察觉不到的机缘,让他历练。
宋怀尘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心魔的彻底爆发让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劲,能更好的反省自己,虽然没有吾日三省吾身那么夸张,但确实更加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伤人伤己。
另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遇到了陆亭云,这个剑修的经历也是够坎坷的,宋怀尘几乎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他从陆亭云的角度看吴不胜,看陆亭云师弟心甘情愿的付出,这和鹤亭望小丹峰的师妹对大师兄其实是一个套路。
吴不胜与陆亭云之间的相处显然是个温暖的故事,那么从旁人的角度看,大师兄和小师妹之间,想必也是温暖的,是他宋怀尘太孤僻,有这样的下场怨不得别人··这和宋怀尘一开始的想法截然相反,可他却真的自然而然的转变了观念,没有任何突兀与不适。
来自无象殿的男人没打算把那龙骨头卖钱,找到骨头的人有言在先,那条龙来找了,就还给他·说实话,宋怀尘也没有那个勇气与上古荒兽对着干··莫洵认识自己,而自己不认识他,这样的事实让宋怀尘厌烦。
·最狗血不过的失忆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实在是太令人难受,直接连探究的欲望都没有··既然都说他忘了,那宋怀尘就相信自己是忘了,疑神疑鬼的挣扎反而落了俗套,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还是逃不过那个既定的结果。
反正总有想起来的一天,现在着什么急··莫洵接过盒子,没有打开,直接收好,不知是信任宋怀尘,还是与那截骨头间有联系与感应··他回到宋怀尘的问题:“我们的关系算不上好,今天是我第一次和你说话。”
“但你算是我的恩人·”·映山湖的许多人,还有陆亭云都称他为恩人,宋怀尘失笑:“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伟大了·”·“好人不需要多伟大,看在你是我恩人的份上,我送你一句话,”莫洵拢起双手,将盒子收入袖中,这是打算告辞了,“澄水之镜,琊冰不语。”
读多了声律启蒙的宋怀尘的第一反应是这两句不对仗··然后才是:“你怎么知道”·“因为当时我在那儿·”莫洵将重心栏杆上移开,站直了身体。
灵异神怪·就是这么一个姿势的转换,让他身上的气势更胜了一筹,宋怀尘几乎要提起全身的毅力抗衡,“黄泉水逆流,业火顺着河水烧到了人间,我沿路找过来,才找到了你啊。”
“因为你在,我就没出手·”·莫洵的话惊扰了天地间的玄奥规则,强烈的斥力陡然出现,他一边说,身影一边变淡··“黄泉水……你到底是……”他想问莫洵到底是谁,可就算是在极大的震惊中,宋怀尘也知道对方不会回答。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终于还是没忍住套路了一回:“曾经的我,也叫宋怀尘吗”·身形已经透明的莫洵也很套路的不回答:“‘佛曰:不可说’。”
对面的人完全消失了,宋怀尘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从包厢出来是为了干什么··他费了些力气才找到黄药师所在的包厢:“不是说不放心陆亭云和白简吗还是来了”·“朱衣守着他们呢。”
黄药师回答他,“拍走了大还丹的,是狄荣山”·“我没注意,在走廊上和别人聊了两句·”宋怀尘在黄药师身边坐下,将整个后背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下来,“如果是他,估计要不了多久,大还丹就会被送到这个包厢里了。”
宋怀尘话音未落,包厢垂帘外就有侍者弯着腰询问能不能进来··黄药师看宋怀尘一眼:“请进·”·侍者用托盘送上来的,果然是大还丹。
根本不容黄药师拒绝,侍者一把东西放到桌上,立刻就离开了··“收下”黄药师问宋怀尘··“想要就收下·”宋怀尘转着茶盏,心里还在想莫洵这个人,对方应当就是那条龙,不过想必也没说谎,龙确实死了。
活着的莫洵沿着逆流的黄泉来扑灭人间的业火,那他便是在地府,是个神仙··神仙··这个词实在是太遥远了··凡世的大能飞升,也只能是变成海外十洲的小修士,而海外十洲的老祖们,也不是无象殿众的一合之敌。
而这三重世界的人加起来,恐怕也会在那名为莫洵的神仙的一招之中灰飞烟灭··“越女神通广大,知道我们要去拍卖会,特地来帮忙看场子·”黄药师的“神通广大”拖着长调子,不知是褒是贬,“我顺口问了朱衣对狄荣山的看法,她说狄荣山不会是采花大盗,因为没必要,说只要我们进了他的屋子,就能知道为什么了。”
“你进了他的屋子了吗”·“进了·”宋怀尘笑起来,“你进了他的屋子,也会觉得他没必要去做那采花大盗。
因为他屋子里各色美人应有尽有·”·黄药师动了动嘴唇不置可否,伸手将桌上放着一本册子往宋怀尘手边推了推,“越女神通广大,弄到了拍卖会的藏品目录。”
“我也在世面上买了好几份目录,都和实际的有出入,越女给的这份是精准的·”黄药师瞥了眼宋怀尘翻开的书,“最后的压轴货,市面上的目录里都没有。”
正一项项浏览着拍卖品的宋怀尘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工笔手法画了把剑,名称一栏填着“映波”二字,下面的文字首先介绍了它的来源,这把剑是珍宝阁在深山老林中猎杀灵兽时无意中发现的,主人不详。
之后便是些削铁如泥,锋利无匹的说辞了··“映波剑”宋怀尘将它的名字读了出来,两根手指下意识的压在唇上,若有所思··黄药师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仍在示意他往下看:“下面还有进入秘境的令牌呢……”他说到这里才注意到宋怀尘神情不对,“怎么了”·“映波,秋水映波,我鹤亭望上的大师兄的剑,也叫这个名字。”
“是这把吗”目录上的画非常真实··宋怀尘不确定的摇头:“我和大师兄的关系……不是很好·我没仔细看过他的剑。”
黄药师很想问到底是关系多不好,才会连师兄的剑都认不出来·他明智的没把话说出口,啧啧两声道:“如果真是鹤亭望上的剑,那乐子可就大了·”·“总不可能一座峰头派两名弟子下来找人吧”· · ·第44章 ·宋怀尘翻过了绘有映波剑的那页,去找黄药师说的令牌:“秘境”·秘境页上绘制着七块菱形琉璃牌, 工笔画法惟妙惟肖的描绘出了它们半透明的质感, 并清晰的点出了令牌中央, 嵌于琉璃之内的星宿轨迹。
“看出什么了吗”·七块琉璃令牌颜色各不相同,占尽了赤橙黄绿青蓝紫, 它们在书页上的排列很有讲究,内部的图案相连,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宋怀尘实话实话:“北斗七星”·黄药师“啧”一声,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看仔细些, 这里——”·黄药师点了点北斗七星中最东边的摇光,手指一滑又指向了与之相邻的开阳,指尖移动的过程中特意在两片琉璃相接的位置停顿了下。
·七片琉璃显然是一套,边缘处的花纹可以连接起来·摇光和开阳所在的两块琉璃间的接缝如同一根细线垂下, 末端吊着片祥云··宋怀尘实在看不出什么来:“有花纹的北斗七星”·黄药师戳着书页:“一头吊着秤砣, 一头可以放东西, 这不像个戥子吗”他急吼吼的, 却没忘了压低声音, “这是度量衡的标志”·只闻其名, 不见其人,宋怀尘到达凡世的第一天就听到了这个名字, 之后的经历中也时常能看到它的影子,男人渐渐相信了黄药师对这个组织无处不在的评价,也承认它神秘。
灵异神怪·度量衡的高人间接的给了他斩尘诀,解了他燃眉之急, 然而宋怀尘对这个组织的警惕- xing -不降反增,没人会喜欢一个看不见的,却能预测你未来的存在··因为警惕,所以宋怀尘对这个组织的好奇心十分有限,黄药师激动,他反应平平:“所以这个秘境——”他在书页上找到了秘境的名字,“万武兵库,与度量衡有关”·“七块令牌,每一块能带进七个人。”
宋怀尘看着介绍,“那一共也只能进去四十九个人,但这万武兵库里的宝贝看上去可不少·”·万武兵库坐落于杻阳山上,顾名思义,藏尽天下兵器。
这个秘境每四十九年开启一次,世人传说这是因为有宝器择主··每次万武兵库开启前的四年又一个月,七块令牌就会出现在世上,珍宝阁每次都会花大力气去收集,但收集到完整的七块,今年也是首次。
“坊间目录虽然不如越女的精确,但有关这场拍卖会的竞拍者,却是他们的消息更详细·”黄药师向宋怀尘分享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归一宗、小雪峰、踏月楼、临川学宫、文渊坊,药师谷、金谷园,还有佛修的藏经阁,”黄药师掰着手指头数出说得上的八个门派,“还有其他很多大大小小的门派都会派人来参会。
按以往经验,拍卖会上的令牌有六成是被被各宗门拍走的,毕竟他们家底厚·但这一回七块一起出现,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数·”·排得上号的大宗门有八个,令牌却只有七块,无论如何都分不到一宗一块,再加上那些树大根深的家族,不出世的前辈,各宗门能抢到的琉璃牌就更少了。
“每次拍卖会,各大宗门都是通力合作,尽可能抢下更多的琉璃牌,然后一个个瓜分名额·”黄药师给自己添了茶,“这里的修真界每十年举办一次宗门大比,进入万武兵库的各派弟子,就是在两次秘境开启之间,在大比中崭露头角的那些。”
“陆亭云本也是其中一个,如果他现在还在归一宗的话·”·陆亭云既然在外云游,对他抱有成见的掌门自然有理由不把名额给他··黄药师看着宋怀尘笑了笑:“幸好他遇到了我们。”
七块令牌齐出,对凡世修真界会有什么影响来自十洲的两人不知道,但他们坐在这里,就是最大的变数··有关度量衡的消息,两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
世家大族如何底蕴深厚的宗门又如何·不出世的妖怪老祖在两人面前也不过是凡人之于修士,蝼蚁之于凡人··宋怀尘合上目录:“出钱没问题,但出力就悬了,有人找上门来,黄药师你可得撑住,我现在只是个假婴。”
“好说好说·”黄药师一口应下,“实在不行,我们直接往秘境里一躲不就行了·据说万武兵库极大,进去的四十九个人如果不是特意结队,根本遇不上。”
宋怀尘提醒他:“秘境随时能进”·“以你我的能力还撑不过两个月”黄药师很有信心··宋怀尘摇头:“你这话真让人不安心。”
然后他话锋一转,“我要映波剑·”·“行啊,看看到底是不是你师兄的剑·说起来你师兄叫什么”·“郁辰。”
黄药师点了点头,显然没听说过··宋怀尘看着黄药师无所谓的态度,低头喝了口茶掩饰自己的神色··他觉得有些可笑,小丹峰的大师兄,闻名鹤亭望的杰出修士,对于十洲中另一个仙岛来说,也不过是个不知名姓的陌生人。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已经经历了三个世界,眼界却还是那么狭窄··他以为自己是报恩,处处藏锋,维护着大师兄第一人的地位·现在想想,对方或许会觉得自己是看不起他,根本不会领情。
如果自己不那么拘束,做那些虚假的表演,即使大师兄不在,又有谁敢欺负到小丹峰头上来小师妹就不必打断他的闭关··他为什么要假装平凡·因为害怕别人看自己的眼神警惕防备,怕他人一再询问自己的来历,遇难海客不可能那么厉害。
他为什么害怕别人防备自己为什么不敢说自己的来处·因为无象殿众的行为让他想不通,因为他害怕再一次遭受类似的经历,所以他对待他人战战兢兢。
宋怀尘转着手中的茶盏,视线投向珍宝阁一楼大厅中央的展品·宝物的光华将他的眼睛镀上一层明亮的光,让人看不清深处的神色··没错,战战兢兢·刻意的冷淡与疏远是因为懦弱,他把无象殿众当朋友,当家人,却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被他们抛入险境。
那群人看着自己在波涛中挣扎,脸上是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笑,还说着什么让他回来继承宗主之位,这种宋怀尘从来当玩笑听的话··他们与自己相处了那么久,难道不知道那片海很可能会要了自己的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还笑得出来·愤怒,绝望,心魔始生。
宋怀尘没有勇气再对谁去付出真心,所以用冷漠武装自己··可如果真的冷漠,小师妹打断他闭关,小丹峰通微真人对他与对其他弟子的不同,怎么可能让他伤心·他在无象殿时没顾忌太多,所以活得轻松,在凡世被心魔所控,偶尔行为乖张肆意,想藏锋也藏不了,过得居然也比在鹤亭望时顺心。
不对··宋怀尘搁下茶盏,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嘴角一弯,露出两分笑意来,在凡世过得顺心,还是因为遇到的人不同··黄药师一回头看见宋怀尘脸上的笑:“你笑什么”·“你说陆亭云遇到我们是他运气好,我觉得我运气也不差。”
黄药师想了下:“就我运气差,等了好几年才等到你出现在映山湖·”他又想了想,“也不能这么说,能从仙踪林里活下来,大概就能算运气好了吧。”
·灵异神怪·“仙踪林”宋怀尘一惊,“方丈山上也有仙踪林”·黄药师同样吃惊:“鹤亭望上也有也是连通十洲和凡世的”·“没错。”
两人面面相觑,宋怀尘进一步确认:“为什么叫仙踪林”很多地名来源都是不可考的,宋怀尘继续问,“仙踪林前有没有仙人指路的石碑”·黄药师回答道:“有,有写着仙人指路的石碑。
仙踪林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树林,但人进去后就变得极危险,我被那些有毒的,会攻击人的植物逼得走投无路,从悬崖上掉下去失去了意识,醒来就到了映山湖·”黄药师详细描述道,“至于它为什么叫仙踪林,倒是真不知道,大概因为传说能回来的入林人都成了仙人”·“连传说都是一样的。”
宋怀尘讲述自己的遭遇,“我入林后没有遇到危险的植物,踏进林子之后,雾突然浓到看不清周围的东西·然后我脚下的土地突然消失,在往下掉的时候头上有雷劈下来。”
“我一路掉到了凡间,离映山湖不远的地方·”·黄药师咂舌:“估计我也是这么掉下来的,你清醒着还好,我晕着怎么就没摔死呢,因为运气好”·宋怀尘一拍桌子,佯怒道:“既然晕着也摔不死,那我醒着担惊受怕岂不是运气很不好”·黄药师无言以对。
 · ·第45章 ·映波剑从盒子里抽出来的瞬间,整栋珍宝阁都静了一瞬··剑未出鞘, 剑芒已然掠出, 明亮的银白光线如同水波哗一下漾出, 从珍宝阁一楼的拍卖台,泛到穹顶之上。
一波一波的光芒, 如同人一呼一吸·含着满满的灵- xing -与警惕··黄药师问宋怀尘:“是不是这把剑”·剑修的剑和主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泛出的灵力完全相同,宋怀尘能肯定:“是。”
但和他见到的不同的是:“我上次见到这把剑的时候,它还没生出剑灵·”·“如果鹤亭望仙踪林喜欢劈雷, 那被劈出了剑灵来也说不定。”
黄药师猜测,听见台上拍卖师的报价,笑了,“就这么点钱, 你大师兄会被气疯吧”·大师兄如何宋怀尘不知道, 但那把剑显然听懂了, 散发的光芒陡然波动起来, 包在剑鞘上的符咒被激得发亮, 符纸颤动。
拍卖师将剑重新放回盒子, 示意大家开始报价··拍压轴货的都是有钱人,起拍价就是两千上品灵石, 出价人都是五百五百的加价··宋怀尘听了会儿,也照规矩往上喊价。
他志在必得的意思太明确,倒没费太大功夫就把映波剑给拍下了··支付了灵石,侍者捧着绸盒把剑送进包厢, 宋怀尘将剑捧出,一指压下了即将溢出的剑光,银色剑光在剑鞘上流转,照亮简洁流畅的纹路。
有银光聚在宋怀尘压在剑鞘上的那根手指下面,一闪一灭,很是急切··黄药师看懂了:“剑灵想让你把它放出来·”·距离万武兵库的琉璃令牌上台拍卖还有些时间,宋怀尘松开手指,打出几个结界,然后才将剑上的符纸一一撕下。
锵啷一声清响,宝剑出鞘,一道雪光中,虚影凝出··“师弟怀尘师弟”·一道急切的女声冒了出来,声音稚嫩得很。
宋怀尘定睛一看,只有人巴掌大小的一道虚影是个嫩黄衣服的小姑娘,眉眼有些熟悉··男人看着眼熟,但想不起这是谁,一只剑灵喊自己师弟也太匪夷所思,他不想应:“你是”·黄衣服小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短手短脚,脸上露出尴尬神色,咬着嘴唇极不愿意的说:“我是蕴芝。”
蕴芝是宋怀尘入仙踪林时,正在闭关的二师姐··就算她这么说了,宋怀尘还是不敢认:“蕴芝二师姐”·蕴芝已经没工夫去理会宋怀尘语气里的迟疑了,她急切的问:“这是哪儿,你有没有见到你大师兄”·“这里是凡世,自从离开鹤亭望,我就没见过大师兄。”
“师姐你为什么……在大师兄的剑里”·“是为了护住神魂·”黄药师在一边早看明白了,“剑为万兵之首,经千锤百炼方能成型,剑修的本命宝剑更是世间最坚韧的兵器,用来保护东西,最合适不过。”
“不过,”黄药师话锋一转,“除了剑修,人魂不能入剑·”·“我——”蕴芝一下紧张起来,看黄药师又看宋怀尘。
“我知道·”宋怀尘一句话让蕴芝的心掉下去提上来,“我知道你是什么·”·宋怀尘在无象殿浸- yín -久了,眼力不差,修为又比小丹峰的人高出了好几个大境界,打从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二师姐不是人了。
蕴芝蕴芝,是修成了人形的灵芝··映波剑鞘上有灼烧的痕迹,抽出剑身,能看到上面的裂缝,剑刃上还有裂口··“出什么事了”·把郁辰逼到这份上着实少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什么”鹤亭望上,妖修与人修之间泾渭分明,蕴芝在人修宗门中步步小心,一半确实是提升修为需要,另一半则是为了避免与太多人接触,她才一直在闭关。
宋怀尘居然说知道,不由让她一阵后怕··宋怀尘不会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不过我倒是没看出来大师兄与你关系如此亲密·想来小师妹是要失望了。”
蕴芝被他说得脸色一变,宋怀尘却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进仙踪林通常有去无回,我走之前掌事前辈对我说,入了林,供奉在宗门内的命灯就会被熄灭·”·灵异神怪·“命灯熄灭就相当于被除了名,我现在还称呼你们为师兄师姐,是否不妥当”·一边的黄药师非常不理解:“为什么要熄灭,你是为宗门赴险,凭什么除名命灯又不用灯油——你们宗门里弟子已经多到连命灯都没地方放了”·他口气颇为咄咄逼人:“你回去了,说不定就是个神仙了,他们居然连神仙都不要”·“各洲有各洲的行事法度。”
宋怀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深究下去,他也占不了多少理,“这位是方丈山的道友,黄药师·”·宋怀尘终于想起给蕴芝介绍黄药师了。
“那么……”宋怀尘换了称呼,“蕴芝,你为什么会在郁辰的剑里”·鹤亭望小丹峰上的弟子都已经知道宋怀尘其实是十品大圆满的境界,此刻蕴芝也不敢因为他直呼自己的名字生气。
“说来话长,在你离开之后,鹤亭望发生了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大比要提前两百年开展·”·“我们不知道你能不能按时回来,命灯已灭,我们连你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更联系不上你,于是鹤亭望打算再派其他人下界。”
“同时,因为十洲大比提前,鹤亭望内各宗门之间的比试也要提前,那么宗门内的比试还得更提前,一时间人仰马翻·”·“比试草草开始,参加比试的修士都没准备好,别有用心的找到空子,我和郁辰被暗算了。
仙踪林是我们唯一的活命机会·”·那时候蕴芝的伤势已经重得连化形都维持不住,被郁辰一把封进了剑中··剑气凌冽,生灵入剑本要遭不少罪,可看蕴芝的样子,完全没被影响。
那是因为在她进入映波之后,郁辰再没有用这把剑劈砍过什么,没有动用一丝剑气··剑修纵横天下靠的就是一把剑,他在危机时刻,为了保护蕴芝连剑都不用了,光想想就觉得不妙。
对自己这个便宜大师兄,宋怀尘不至于见死不救:“你还记得是在哪里与郁辰失散的吗”·“记得·”蕴芝立刻回答,“我在映波剑中一直保持着清醒,虽然说不出地名,但我认得路。”
“准备下就出发吧·”宋怀尘从须弥袋中拿了块刻着传音符的玉简给黄药师,“和木偶里的符咒一个用法,有事联系·”·蕴芝看了眼玉简,上面的符咒非常陌生,不是鹤亭望的东西。
黄药师点头:“我会拍下块令牌的·”·宋怀尘提剑离开,黄药师以为他至少要走个几天,没想到两个半时辰后就在店铺看见他提着剑回来了··蕴芝神魂缩回剑中修养,宋怀尘把映波往桌上一搁:“他们来的地方,是万武兵库。”
宋怀尘现在只能发挥出假婴的修为,赶路速度不快,耳边听到的消息便多·珍宝阁拍卖会正至高.潮,街面上谈论最多的无疑就是万武兵库这个秘境··蕴芝记得很清楚,向宋怀尘描绘得仔细,男人越听越觉得和街上讨论的地方像。
万武兵库定时开启,多年来,进去过的修士会将秘境内的消息带出,宋怀尘打探了下,找消息灵通的人买到了秘境地图——自然只是有人走过的那部分区域,蕴芝一看,正是自己和郁辰分开的地方。
秘境要两个月后才能开启,自己又有计划去那儿一行,宋怀尘于是就先回来了··黄药师这回是真的体会到宋怀尘和他师兄关系是有多冷淡了,如果换做他,就算知道进不去,恐怕也会跑去万武兵库附近眼巴巴等着,顺便打探打探对方会不会已经出来了。
黄药师不打算就宋怀尘宗门里的事多嘴,将琉璃牌拿出来给他看:“只抢到一块天权·”·“一块已经够扎眼的了·”宋怀尘把在街上买的地图拿出来,“万武兵库倒是对修士没有修为上的要求,我打算把白简也带进去。”
“你、我、白简,两个月后陆亭云应该能出关,那就是四个人,还有三个名额怎么办”·“一个给蕴芝,还有两个问问越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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