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律+番外 by 百折不回(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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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番外 by 百折不回(2)
·一个女声鼻子“哼”了一声,冷漠道:“姑奶奶说过很多遍,不要在我跟前打听顾寒声的事情·”·红衣女子尖酸刻薄道:“一个叛徒还假装什么清高少主此世是不是洛阳,去生魂司盗来- yin -阳生死簿一看便知。”
另一道男声适时插了进来:“都给我消停的'魑魅魍魉'四鬼内部吵得乌烟瘴气,成何体统王茗,说话多用用脑,你当生死簿那么好偷要能偷还轮得到你宗主还用费那么大劲去盗九叶莲”·白玫:“你把那小子丢哪里了”·红衣女子悠闲道:“哟,都背叛先主了,还替他- cao -心他小情儿的死活,不觉多管闲事么。”
白玫:“你个蠢货,不知道夭园闯入阳寿未尽之人的魂魄会上达天听惊动雷部么夭园关乎天下苍生传承大事,时刻都在顾寒声眼皮子底下,真当地府禁地无人看管”·四人正说话间,一道雷横穿林间,不知起于何处,更不知终于何处,极其霸道,却极其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生命之树,把林间照成一片雪白,红的血池、白的生命之树、雾白的娃娃脸,鲜明惨烈的颜色,全都一清二楚,山林间的一切,分毫毕现。
那道闪电似乎长了双眼,蛇形绕至洛阳脚下,在洛阳的条件反- she -发动之前,如跗骨之蛆一般将他拦腰裹了起来··洛阳耳边生风,心理防线瞬间崩溃,心说闪电光速这是要穿越时空的节奏,验证验证爱因斯坦的时空隧道吗·他被毫不留情地从高处狠狠抛下来,落地倒不很疼,不过速度太快了,他来不及落地翻滚,一下摔了个狗啃泥。
抬头一看,他已经摔出了夭园山林,把山林边界外围的血池砸出了一个人型的坑,四肢全都陷进了血池里,躯干和头颅也快了··他于是手脚并用地往外爬··眼前白光一闪,一个分外熟悉的背影意外闪现。
衬衫下摆向来掖不整齐,袖子挽得分外随意,细腰长腿,除了顾寒声,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这么一边不修边幅得邋里邋遢,一边又毋庸置疑得帅得有型··洛阳想了想,又缩了回去,他看一眼他的背影,由衷地赞了一句风流,旋即又看见有大波人马自远处赶来,一来便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顾寒声倒底是什么来路不是千年狐狸精吗难不成是阎王爷·顾寒声长话短说:“我不要原因,我只要解决方案,你怎么保证下不为例。”
料想站起来的那个人应该是个官,并不是年画上那么狰狞,唇红齿白得还不错看,“属下已派人去……”·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突然打了个哆嗦,上下牙关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声响。
顾寒声眉毛一凛,一挥手打住那人的话,负手向后弹出一滴水光,“出来·”·洛阳心提到了嗓子眼,突然,血池中不知何处多出一只手,拽了他一把。
 · ·第13章 青云扇·夭园乃至纯- yin -气郁结,所贵不在一个“- yin -”,乃在于一个“纯”字,园外任何杂气干扰,都会引起此间至纯- yin -气漂浮动荡,因此自古以来,历任九州长都墨守成规,非到万不得已,不会插手夭园之中的生命代谢。
其实早在冥界成府之前的漫长岁月里,夭园已先期独存了上万年,随乾坤变换,自身孕育出了一套独善其身的法子··但它至关重要,也因为至关重要而显出几分脆弱。
人世间有句话妇孺皆知,叫“人之初,- xing -本善”,血池就是所有善最初的根源··血池实名乃琥珀池,因琥珀红似血而得名血池,不知源于何处,但千百万年来,未曾枯竭。
直到七百年前,顾寒声接过九州大任,琥珀池曾一度干涸见底,那时的人世间,民间夭儿无算,新州长也因此一度见疑,不能服众·到得后世,琥珀池才又渐满,不过自那以后,夭园的独善其身之法忽然脆弱不堪。
于是顾寒声才铤而走险,为此专设雷部,插手夭园的往来代谢·他给了雷部最大的权力,下令闯入夭园的一切外来魂魄,不问善恶,一律杀无赦··夭园乃是每一任九州长的半副身家。
近几百年来,死魂误入夭园,都做了生命之树的化肥,本不算一件坏事,但死魂功过善恶尚未清算,- yin -气不纯,混杂在此间,被生命之树不分差别地全数吸收,才会出现人世间有些刚出生的婴儿本- xing -不纯善、型体不健全的现象。
而阳寿未尽之人的生魂误入夭园,必惊动雷部,雷电所击向无虚发,而今雷刑之后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顾寒声心里有不祥预感——·此次闯入夭园之魂,要么太过强盛,雷刑也束手无策;要么,就是三毒之气汇聚而成的无魂鬼煞。
阎王:“属下拟在此处置八面业镜窥园·”·相传冥府大殿之上高悬一镜,叫“业镜”·人世间的物镜照形,而冥府业镜照心,所有魂魄来到地府,如有枉死、冤死等官司要呈牒诉讼,冥判会用业镜判断此人所言是否属实。
“人做一事,心皆自知;既已自知,即心有此事;心有此事,即心有此事之象,故一照而毕现也·心无是事,即无是象·”·顾寒声听了直皱眉,顿觉自己手下这一帮人都是吃干饭的,他自动忽略了阎王这一番胡说八道,避重就轻道:“孤有何德何能,能化为一颗- yin -阳石”·非重要场合,他不轻易把“孤”的自称请出来压人一头,他一般这么说的时候,只传达了一个信息,事态很严重。
阎王冷汗齐茬往外冒,立即明白了顾寒声的未竟之言,腿肚子都哆嗦了——·上古- yin -阳石乃九州始祖一魂所化,长年累月镇在昆山天池池底,用以调和- yin -阳两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而此番,业镜乃金石镜,金石属阳刚之气,过于锋锐,而夭园属- yin -,这两厢- yin -阳相冲,夭园就危在旦夕了·夭园一完,甭说他这条小命,就是整个冥府,恐怕都得去陪葬,搞不好,连天地都会换个颜色,万事万物都得重新来过。
顾寒声眼看阎王脸色白过一遭,似乎业已明白自己说过什么混账话,才面沉似水道:“地府暂时按兵不动,十天之后,等我消息·”·待顾寒声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后,阎王才站起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这位州长初继任的时候,初涉冥府公事,磕磕绊绊、举步维艰,不服挑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而今时过境迁,眼下这位九州长,处理任何事物都游刃有余,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间不容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料想这大概就是老州长的良苦用心了罢。
但一直到现在,九州界内不臣服的部落依然数不胜数,倒不是不服这位九州长的风云手段,而是不服他的出身——·至今,没有人知道顾寒声的来历身份,这是九州界最大的谜,他非出自正统,因而为人诟病。
顾寒声再次现身的地点,乃昆山天池··他长身悬在天池之上,上臂平举,掌心向下悬在腰腹间,自掌心猛然迸出三股水色细丝,呈螺旋交叉,极速俯冲向下,直逼水面。
逸出天池水面的小股- yin -阳气息如同瞬间被冷冻一般,原地凝固为不成形状的霜,悬在水面上·整个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池心向池周,逐圈上冻,似乎只有浅浅一层,薄如蝉翼,然而只是这一点动静,已经将顾寒声额角的冷汗逼了出来。
细看时,他胸腹间的呼吸起伏业已消失,刚渗出额角的汗淌过脸颊,眨眼成冰,周身仿似裹在一层冰壳里·昆山之巅,风大如许,他的衣袂岿然不动··待冰层逐渐扩散至整个水面,顾寒声才深吸一口气,不知对谁说了一声:“诸位前辈,叨扰了。”
随后,他双臂往上一抬,只听一声脆如裂帛的破水声,冰层自水面分离,颤颤悠悠地浮在距离水面寸许的位置,旋即一片银光闪过,偌大的冰面骤缩为一个长近半尺的梭形纺锤,悬在顾寒声面前。
是了,天池水乃圣人魂魄攒聚凝结而成,至- yin -至阳两气又全被至寒- yin -阳石镇在池底,水体里自然空无一物,- yin -阳不属,只需稍加改造,成镜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洛阳被琥珀池里的手拉了一把,等在睁开眼时,他人跟个吊死鬼似的,趴伏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台上,屋子里就他一个人,没有红衣女鬼,也没有黑影··办公桌上的那道焦黑的印记还在,地面上一片水渍,他养的那几只王八都四脚朝天滚在地上,奄奄一息得离死不远了。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想起来去给手机充满电,链接充电线的时候,见鬼似的发现手机里的电竟然是满格的·时至今日,他身上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然后,向来不知道冷笑是哪种笑法儿的洛少爷,冷笑了一下。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手机上有六个未接来电,每个电话间隔一小时,都是顾寒声打过来的·一看到顾寒声的名字,洛阳眨眨眼睛,一下就想起了他的人··讲句心里话,顾寒声这人么,跟东南西北风似的,十分不着调,但也许他在夭园被那道闪电刺激傻了,那时候看见他的背影,竟然还能读出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度来。
洛阳猛地发现自己似乎……青天白日的,在想男人思春么·“……”·不过撇开这一层不算,那四个人在夭园里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洛阳听到了他和顾寒声的名字,除此之外,他还知道,这四人说的话,叫中国话。
那只把他拉回来的手的主人是谁不过不论是谁,都一定是个有慈悲心的美人,洛阳心想··对了,洛阳忽然记起来,那几个人说,他,洛阳,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出去踏青也能指着韭菜叫小麦闹笑话,腐败到骨子里的富二代,可能是少主转世。
熊孩子默默地给自己加了一堆戏,然后寂寞如雪地摇摇头,弯下腰去收拾一地狼藉,突然在地上的镜子里发现,他毁容了·他右侧脸颊上,自额角沿发际线向下一直到耳屏前,有一条长长的血痕,尚未结痂,这一爪子,真正是鬼挠出来的。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模样看上去其实挺帅··他把王八翻过身来,一柄素白纸扇不知从哪里掉出来,砸在他脚下··扇面上空无一物,十二扇骨上刻有细条纹,灰白色调,隐隐有山林清气。
触手温润,在最外侧扇骨的最下方,细细地刻了几个字——青云扇··洛阳执扇在手,几乎一瞬间,原本格外浮躁的心立时冷了下来··那扇子里似乎有个耿介持中、刚正不阿的老夫子,耳提面命地给他上贵族少爷素养教育课:“你还当自己今年八岁么你能再长一个脑袋出来吗你要是没有那能耐再长出一个脑袋,能不能把你那肩膀上那个球里吃喝玩乐泡美人的念头给我往外倒一倒,好腾出一个地方去想些正经事老天爷赏你一双手,就是叫你拿去美甲的”·这口气,怎么跟他姥爷一摸一样。
洛阳真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买过这样一把扇子,料想是什么人来他办公室的时候不小心丢在这里的,待会儿出去登个失物招领就行了··他抱着箱子转身欲走,不料那柄扇子自己跳了起来,像个怕被家长丢弃的小孩子一样,紧紧跟在他屁股后头。
扇子精在他身后左看右看,似乎在对比左右衣服的口袋哪个更温暖舒适适宜扇类居住·它对比来对比去,最后,毅然决然地抛弃了这两边的小口袋,一跃,跳进了洛阳连帽衫后的大帽子里,这才消停了。
洛阳:“……”·这年头,还能有一件不成精的正常东西吗他是不是因为太作,被流放到了异度空间了啊·开车回到家里,稀奇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今儿换程回掌勺,没看见顾寒声的人影。
活宝似乎被谁罚站了,正一脸痴呆地贴着墙角乖乖地站着,那可怜巴巴的小表情委屈指数爆表,跟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洛阳丢了手里的箱子,调高嗓门喊了它一声:“宝儿”·活宝被吓了一跳,瓜子脸猛地转过来,浑身狠狠地战栗了一下,才从呆若木鸡的静止状态里缓过来。
然后,洛阳看见活宝,双腿交替,人模人样地走了过来··长了这么大,头一次知道袋鼠居然还能“一二一”··洛阳不知所措地眨眨眼,“你把活宝怎么了”·程回轻飘飘地:“姓顾的在客厅看鬼片儿,非要拉着活宝一起看。”
洛阳今日被红衣女鬼和娃娃脸强势安利了一波“地府夭园一日游”,还被迫偷听到了许多不成章句的细碎墙角,心里本来就是拒绝的,还有一些些不痛快,只是找不到一个出口发作一番,眼下一听到顾寒声又枉顾“它鼠”意愿地放肆胡来,瞬间小宇宙爆炸,冷声冷气道:“姓顾的人呢死哪儿去了”·程回个贱人事不关己地用锅铲指指书房,“我把他赶书房看去了。”
踩了别人一脚,还给自己身上抹了一把金,洛阳心说这个也不什么好鸟··他憋着一肚子内伤,极不冷静地一脚踹开书房门——·对面墙上,投影的画面正趴着一个红衣女鬼,该女鬼一脸血地从浴缸里爬出来,眼珠翻白,正面着门口,鬼气森森地说:“去死吧”话音将落,浴缸上迸出许多裂纹,霍然破裂,缸里的水鲜红似血。
书房内的家庭影院十分先进,显示屏像素分辨率逼近国内一线影院IMAX屏,音响是环绕立体声,看恐怖片的效果当得起一声“身临其境”··洛阳一下就想起了快要吧自己埋进去的血池,心脏猛地一窒,一天涓滴未尽的虚胃开始作祟,胃液混合胆汁一起往外翻,他一弯腰,“哇”地吐了。
顾寒声一回头,立即回手关了投影仪,一手扶着沙发背跳过来,强行把他搀到外面走廊里,一手在他脊背上上下顺,“难怪你程哥把我踢书房来了·”·洛阳攒了一天的恐惧到得眼下,被这个画面一激,全都跳了出来。
他看着脚下铺着的枣红色地毯,本能地闭眼睛,全身就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似乎这时候才知道自己一整天都有了那些匪夷所思的“奇遇”,并且似乎都拜这人所赐。
他抓着顾寒声的胳膊站稳,当时真是盛气凌人,气得恨不能原地爆炸,但他一抬头,立时发现顾寒声的脸色看上去也不怎么好,嘴唇发青,并且他握着他胳膊的地方,也是一片冰冷,顿时舌头打结,脱口而出:“你自己也不禁吓,还看鬼片。”
然后他说完,就想狠狠抽自己两耳光,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看看鬼片陶冶陶冶高尚道德情- cao -,培养培养影视文学素养,跟你丫有半毛钱关系··顾寒声一眼就看见他额角那条长血痕,皱眉道:“辞个职还辞得破了相怎的”··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就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贱人贱,他真是个外貌协会的骨灰级会员,美人蹙眉来嘘寒问暖,天大的不是都可以一笔勾销,他一时色迷心窍,说:“传说我可能是个什么什么少主,我对别的也没太大兴趣,我就问你一句话,倘若我真是少主,跟你搞对象,是不是算老子和儿子乱- lun -啊”·顾寒声:“……”·洛阳忽然不笑了,一点一点凑过来,至彼此呼吸可闻。
他舔舔嘴角,小心翼翼地在顾寒声的侧脸上亲了一下,蓦地心里发凉,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倒,莫名其妙地晕了··顾寒声一手抄住他,抿抿嘴角,心情略复杂。
作者有话要说:·强行剧透,非父子文· · ·第14章 四岳·顾寒声安顿好洛阳,右手在他额角至发际线轻轻一抓,乌黑的鬼气幽幽冒出来,顷刻蒸发·起身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在洛阳脸上招呼了一巴掌,心说混帐东西,成天好吃好喝伺候你,就是为了让你泡我的·但到底没舍得真打,就轻轻摸了一把。
他替洛阳盖好被子,一眼看到他的魂魄上,在心口的位置,三毒之气的印记还剩下一个浅浅的痕迹·这是洛阳在尘世间的第十世轮回·第一世,洛阳心口的三毒印嫣红发黑,每轮回一世,三毒印就要浅一点,到第十世,已经浅得只有个朦胧的影子了。
但还不够,倘若这一世他的魂魄没能尽数洗涤干净,那么这七百年来的所有一切都不啻于一场竹篮打水,毫无意义可言··在他的六魂七魄中,外来三魂精力充沛,洛阳自己本身的三魂七魄也渐渐有了复苏的迹象,不再如此前那样昏昏入睡。
沉睡的魂魄一旦稍趋复苏,就会渐渐脱离他的控制,难怪他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察知洛阳的具体位置··要出门的时候,一缕淡淡的异香顿生,清幽似有痕迹··顾寒声一手做诀,那缕异香瞬间凝成一线,在洛阳房间的天花板上自发写出一行字——洛阳,夭园,王茗,玖归。
他心里微沉,闪身到书房里,忍不住骂了声天爷··书房里,屏幕上的女鬼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周荒山··水脉断尽的荒山上依旧光秃一片,而原先连绵不断的山脊上十分突兀地横插着一柄板斧,一斧斩断了山势起伏走势,自板斧斩断处,山气外泄,断口赭红,已经开始有毒虫顺着断口向山体内爬行。
程回:“山脉也断了,我们时间不多了·”·顾寒声没吭气儿,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里,半晌才幽幽地长吐了口气,顷刻间换了一副脸色,愁容满面:“郁闷死算了。”
程回颇有诚意地“呵呵”冷笑两声,全当顾寒声在放屁,丝毫没往心里去——顾寒声刚上任那一百年,混得最为稀烂的时候,三界六道被有心人煽动,几乎要拧成一股绳合起来造他的反,他满身是伤地躲在昆仑山上避风头的时候,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眼下风平浪静、万事向好,这时候他倒开始长吁短叹地发起愁来,只有一个解释,他攒了一肚子牢骚亟待发泄,至于这些牢骚来自于何处,多半都是从洛阳那儿来的。
顾寒声他么,纯粹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里那个太监的扮演者··顾寒声:“你们四岳的例会什么时候碰头”·程回是九州界唯一一位山川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是天下名山大川的一把手,自然是四岳的头,“明天,怎么,你要微服私访”·顾寒声:“东岳手里有一把昆吾刀,我借来用一用。”
·“友情提示,你明天多准备一张脸皮·东岳的脾气跟茅坑里的石头没两样,”他顿了一下,谨慎措辞,“这臭老头当年带头造你的反,至今都不太服你。”
“怕怎的不服我的老鬼还少么”顾寒声一掀眼皮,表情淡淡的,语调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洛阳的魂魄也渐渐开始复苏了,但其余三魂还下落不明。
他脸上那条伤你看见没,鬼爪挠出来的,四鬼把他魂魄抓去逛夭园了,我估计他们已经知道自己上了当……哎你说这帮孙子,最近智商见长啊·”·“声东击西、虚虚实实这一套把戏,你都陪他们玩儿了七八回了,总有一回能蒙对。”
程回心里一动,“夭园你借昆吾刀,是预备切一面追魂镜么”·顾寒声:“嗯……你通知四岳多准备两个位子,我打算带洛阳一起去见见世面。”
第二天一大早,程回先走,顾寒声去叫洛阳起床··洛阳一睁眼,气愤道:“你太有毒了,我不就亲了你一下么,至于把我打晕么不起不出门”·顾寒声就喜欢对付爱耍无赖的人,君子能动手绝不动口,撸袖子掀他被子。
洛阳压根儿没防备,惊了一下,但并不急于夺回被子·好嘛,熊孩子就穿条内裤,裸睡的,这会儿大大方方地晾在顾寒声眼皮子底下,眼珠子定定地看着他,只差一声令下就要扑上来了。
顾寒声脸色顿时十分好看,内伤颇重,心说这模样,九州的储君,满脑子的“男娼女盗”,像话么··一时气急攻心,口不择言:“还想不想跟我搞对象了”·洛阳一呆,随后眼珠子狡黠地一转,生怕顾寒声会收回这句话,立马蹦了一个字:“想”·接下来动作十分利索地穿衣服,套头衫刚套到脖子上,两条胳膊还缠在内衬里,就跟盖章似的又在顾寒声脸上亲了一口沾了个便宜,这才脚踩弹簧,蹦下床去卫生间了。
顾寒声没能躲开,他一巴掌批自己脸上,心说这身卖得可真他妈廉价··四岳的例会每三个月一次,与会人员自四岳往下,大到城隍、社公,小到山长、土地,但凡手下管着几号人几亩地的,都不能缺席。
会议地点在南岳、北岳、东岳、西岳最中心的位置,叫钧天部··洛阳前脚刚出卫生间,顾寒声冷不丁攥住他的手腕,说了句:“闭眼·”·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他们一直在上升,一直到云层都浮在脚下,红日就悬在头顶,天空蓝成一片,洛阳耳边才渐渐没有了风声,一睁开眼,面前一扇金钉红漆大门,上书气势恢宏的三个字——钧天部。
也不知是不是金和红这个西红柿炒鸡蛋的搭配色太刺眼了还是别的原因,洛阳下意识闭了下眼,努力抻脖子东张西望,试图避开这扇大门··顾寒声:“怎么,你还有熟人”·洛阳摇头,煞有介事地,“连个VIP通道都没有,差评”·顾寒声:“……”·其时,钧天部里座无虚席,程回用密语传声给顾寒声,两拨人马在人堆里碰了个头。
程回脸上愠色十足,冷声道:“东岳这糟老头,给你准备了个下马威·”·顾寒声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却原来就是最高处的云台上,只备了四岳和山川长五把椅子。
这就是个公然挑衅最高领导人的简单案例··“这还值得你生这么大气,”顾寒声对此付之一笑,不做计较,他指指洛阳,“赶明儿叫洛阳写个夭园的游园日记,来给你乐一乐,他的小学日记已经承包了我近一个月的笑点,我认为娱乐效果还不错。”
洛阳、程回:“……”·东岳是个年近八旬的老汉,这老汉对于先主有一腔纯正不染杂尘的愚忠··七百年前,老州长死得蹊跷,新州长来历不明,这老汉针尖儿大的心眼儿里抠抠嗖嗖地就装了一件事,查明老州长的死因。
他联合四岳,曾一度将顾寒声逼到在九州无立锥之地·之后,程回大发脾气,跟东岳来了一场足以撕破脸的较量,才把这老顽固重新逼回东岳辖地·再后来,顾寒声的九州令大行天下,震慑力十足之后,就再没有人敢以身试法了。
这事儿在顾寒声这儿能过去,在洛阳那儿就不行,他有时候就有那么点儿斤斤计较的小脾气,既然说是下马威,那就进一步证明顾寒声肯定比这帮人来头大,先忽略他和顾寒声这一出算不算父子乱- lun -,从小到大,但凡他身边的人受了这等窝囊气,洛阳就得兴风作浪一番。
这种小脾气眼下突然发作,洛阳冷不丁地甩开顾寒声的手,走到云台上那四个老头入席的位置,板着脸居高临下地说:“往里面让一个·”·四岳四张嘴异口同声道:“放肆”·洛阳扶着椅背,俯身弯腰,近距离逼视离他最近一个老头的眼睛,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往、里、面、让、一、个。”
那个小老头惊愕之下,袍袖鼓风,一掌一挥而出··顾寒声立即要出手相救,但他指尖的劲力就没能弹出去——·洛阳掌上青光一闪,多出一把扇子,不偏不倚地横在老头和洛阳之间,格住了老头那一击。
台上的一干僚属怀着千百不同的心态,看台上寥寥几个上司风起云涌··程回刚想发声调停,顾寒声一抬手拦了他一把,抬手给自己化出一张椅子往里一靠,饶有兴趣道:“让他胡闹,看他能闹出多大动静。”
程回似有所觉:“这扇子是……”·顾寒声点点头,又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程回接着看··四岳向来自持德高望重,眼下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当着一干手下的面怼了一招,登时都怒了。
四人不约而同地出掌来袭,洛阳一看这阵仗,先不说腿软没软,斤斤计较的小脾气先猛地暴涨十倍,横得连与此辈同归于尽的心都有了··他扶着椅背借力空翻,结果那四掌中有一掌拐了个弯,尾随而至、穷追不舍。
洛阳想也不想地屈膝矮身,肩膀上一疼,只堪堪躲过了半掌,忽听得耳边金石碰撞声,细眼看时,原来是他方才为保持身体平衡,矮身时候胳膊往前挥动的幅度过大,把青云扇抛了出去,与其余的三掌撞了个针尖对麦芒。
三掌消弭于无形,而纸扇面上连颗灰尘都没有留下··青云扇威力大振,绕了个弯,仍回到原主人的手中··洛阳眼睛一亮,心道宝贝·四岳齐茬震惊了,当中以东岳的表情最滑稽,脸颊通红,鼻孔张大,眼睛瞪得像铜铃,- she -出闪电般的光芒,是个十足的“红猫警长”。
台下的议论也混杂成一片,指手画脚的大有人在,场面十分混乱··顾寒声悠哉悠哉地翘了会儿二郎腿,看差不多了,适时开口道:“洛阳初出茅庐,日后需要几位提携帮衬的地方还很多,先替他谢过诸位手下留情。”
这一番话说出来,东岳断无再挑衅之理了,洛阳只见最远那一侧的老头隐忍怒气,不情不愿挪动尊臀,往那头让了个座·同时,四岳心里不约而同地起疑——跟顾寒声同来的小子是谁为何还有日后提携帮衬一说这是要辅佐储君的意思·顾寒声起身扫了洛阳一眼,嘴角微翘,施施然走到空出来的位置上准备坐,洛阳一把拉住他衣袖,扯着他往外走,一边火上浇油道:“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料想老先生久不入尘世,也必不清楚,在晚辈家乡,一把座椅,不承二主,”他停下来,回头,特别礼貌地一笑,“况且这等世面,本少爷没兴趣,告辞。”
“不承二主”,这分明是说来讽刺他的·东岳浑身一震,哑口无言··顾寒声也是一惊,洛阳这句话,到底是就事论事碰巧的,还是含沙- she -影故意的。
他微一用力,洛阳就回过头来,脸拉很长:“你就会跟我窝里横·”·顾寒声慢条斯理道:“我这叫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不记小人过·”·洛阳“呵呵”假笑:“我是泰坦尼克号吗你肚子里撑不下我”·顾寒声一听他开始胡搅蛮缠,就知道这兔崽子要开始调戏他了,他不吃这一套。
他扯回自己衣袖,掌心蓄了一股- yin -力,在洛阳背上轻轻一拍,没成想洛阳连他这招都想到了,啪的甩开折扇,反手往自己后心一挡,把他那股力全数撞了回来·末了,他还借着扇面的遮挡,屈起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洛阳无辜地眨眨眼,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钧天门外,忽有人击鼓鸣冤··按惯例,生者的冤情,小冤交给民间的法院检察院解决协调,经年不能得雪的沉冤,人界无能无力,又逢冤者逾年已死,可以呈牒给冥界。
倘若冥界也束手无策,牒文会被逐层向上移交,第一层是冥判,接下来是阎王,再是社公、城隍,一般很少能到四岳手里··同理,这冤能鸣到四岳手里的,必是陈年大案。
程回狠狠瞪了东岳一眼,忽地想起顾寒声还要借他的昆吾刀一用,把怒气往下忍一忍,一拂袖,把几个老家伙连人带椅子全移到了云台下,才说:“传上来”·大门开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一步三叩首地登上殿来。
 · ·第15章 杨雨亭·老妇的魂魄稀薄如烟雾,将处在魂飞魄散的临界上··魂魄乃人之余气,人身已殁而余气未散时,魂魄栩栩如生时;年岁越久,气越散,魂魄就会逐年变浅变淡,直到散尽为止。
因此,魂魄的往生轮回有个时限,但长短因人而异··程回和顾寒声眼神交流片刻,于无声中达成一致,此老妇眼下的魂魄羸弱不堪,颜色寥寥,若还不转去轮回,至多再维持两日,便会灰飞烟灭化为乌有。
除此之外,老妇面带风霜、双鬓染白,一跨进殿门,便双手呈牒,跪伏在地,姿态甚微,但话语掷地有声:“孤魂野鬼本不敢造次,然妖人尚在,此身不敢先仆·”·顾寒声一听她这等言语,心下了悟,多半是百年冤魂,茹痛黄泉,怨气郁结,久久不散,缠绵至今。
“老身名为杨雨亭,生前本是长安人士,家族世代以经商为业,后来战火延及长安城,劫匪流民纷至沓来,终是家道中落,父母双亡·此后,我只身一人流落他乡,在江南一带遇到我的第一任丈夫,魏连双。
我跟了他的第一年,生下了一个儿子,名叫魏云举·云举不满百天时候,连双身染重病,无药可救,临死前跟我交代的后事,说让我无论如何不能绝了魏家先祖的嗣,要把云举养大成人。
外子殁后,翁姑不胜伤感,相继病殁,未亡人料理完后事,抱云举离开深山,孤儿寡母辗转来到杭州,租了一间小店面,经营书画扇类聊以糊口,不幸又遇回禄之灾,数年来的一切积蓄都荡然无存。”
“后来,我遇见了我的第二任丈夫,是个深居简出的读书人,名叫慕清远……”·洛阳正在云台上听故事,正襟危坐的时间有些久,方才被掌风扫到的半侧肩膀就开始生疼,他不经意地皱了下眉,微微活动了下手臂,旁边悄悄伸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瞬间有丝丝凉意透过单衫,疼痛的感觉顿减。
洛阳眼珠子一转,心里顿时有个鬼精灵·他看大殿之上一干僚属都在聚精会神地听杨雨亭讲故事,于是微微调整了下坐姿,后背微躬,向后靠坐在椅子里,然后敲了敲顾寒声的椅子扶手。
顾寒声分出一份心思,凑过去一只耳朵,“嗯”·洛阳悄声道:“你这么神通广大,肯定知道我在夭园被雷电打到了吧”·顾寒声心说废话,换了别人,这会儿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么他颔首,轻轻点点头。
洛阳皱眉道:“闪电打我腰上了,不能把我打残吧”·这还真把顾寒声问住了,洛阳是设雷部之后活着走出夭园的第一个魂,此前的魂无一例外,全都化成了青烟一缕。
他不太放心,示意洛阳靠过来坐,然后伸出胳膊绕过他后腰,掌心贴在他远侧腰线上,预备一点一点细细探一圈,别真给这小祖宗打出个好歹··结果他手掌平移还不到一寸,洛阳又故技重施,眼疾手快地伸出爪子,牢牢抓住了他的手,一厢情愿地营造了一个顾寒声揽着他腰的假象。
顾寒声诧异地侧头看了洛阳一眼,顿时都气笑了,心说洛阳就琢磨这些小把戏的时候十分积极,真是用错了小地方的小聪明··洛阳一脸- yin -谋得逞的小模样,抿嘴忍笑,抓住了他的手还不算,还特别能撩地用大拇指在他手背上拂了一匝。
顾寒声:“……”·他指尖微勾,洛阳忽然感觉掌心握着的手瞬间升温,跟烫手山芋似的不能拿·他一赌气,握得更紧了·顾寒声嘴角微抿,心里莫名其妙窝了一股小火,有心要洛阳知难而退,不留余力地加重了劲力。
洛阳掌心如同被扔进熔炉里炙烤一般,烧灼的感觉直窜至心底,顿感浑身的血都开始咕嘟冒泡要沸腾,浑身上下有一种无法用人话来形容的煎熬,他连眼底都烧出了一片红影,但还没死心,咬着牙,愣是没撒手。
·这俩人小范围的较量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顾寒声一旦决定要去做什么,那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铁石心意几乎不会回转·洛阳被赤焰烈火煎熬得脸色都不对了,他忽地扭过头来,无声道:“早晚有一天……”·口型还没比划完,台阶下的杨雨亭毫无预兆地哀声高叹,双目如炬,魂魄淡如水痕的颜色骤然加深许多,忽地拔地而起,双袖作轴状极速旋转,飞身直逼云台。
她身法很快,瞬间就到了云台上,袍袖鼓风,自袖口窜出两道白练,目标明确地直取洛阳··一切发生得出人意料,快如闪电,洛阳乍一回神,丝带锐利如刀,已至面门。
……然后这孩子老老实实地听天由命,乖顺地闭上了眼睛··嗡鸣一声响,青云扇临危授命,脱手而出,一瞬把白练裂成了千万段··洛阳眼前一晃,浑身先战栗了一下,分了神,顾寒声得空抽回手,抓着他肩膀带他往后撤了数十米,另一只手信手一挥,一把冰棱自指尖飞出,以蛮力刺破白练,毫不留情地扎进了杨雨亭的四肢大关节里,锁死了她周身全部的气息。
杨雨亭方才那一击几乎耗完了所有的力气,她复又长叹一声,眼角忽地落下两行清泪,闭眼束手就擒,低声喃喃道:“我怎会想不到呢原来你竟是这里的人。
我告了足足七百年,终于一步步告到了钧天门,最后只发现原来你竟然是这里的人·这世上……竟没有天理了早知如此,倘我早年为鬼作祟,岂不比眼下要好得多”·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她说话间,被一腔仇恨鼓荡起来的那些魂魄之色又黯淡下去,不仅如此,仿佛终于撞到南墙方知回首一般,心将死、魂将灭,大把逝去的光- yin -也开始倒流,白发变鸦羽,顷刻间,一个皓首皲面的老太婆返老还童,又有了十六七八的好样貌,面色依旧如死灰枯槁,不复生气。
“你而今能站在这里,就是天理·”·顾寒声手腕翻花,收拢住她将散未散的魂魄,又收回青云扇递给洛阳··洛阳若有所思,突然问道:“我是你什么人跟你有什么仇”·杨雨亭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一腔恨、一腔爱,爱恨交织,最后却都归于一片空白:“当真不记得我了么妾身说给你听又有何妨先生是妾身的相公,却跟妾身有杀子之仇。”
洛阳第一反应,一本正经地截口道:“我对象就在我背后,不兴说瞎话·”·顾寒声:“……”·他一边头疼地想,杨雨亭的冤案或许可以交给洛阳,叫他练练手;一边又十分牙疼,心说这小孩儿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这等事是居然也能轻易往外蹦,服了,跪服·另外,一厢情愿是种病,得治。
等冗长繁琐的会议召开完毕,顾寒声一行三人提着杨雨亭的魂魄,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地府·昆吾刀一事,今日不宜··上回洛阳被红衣女鬼一掌推出窗外,莫名其妙就到了地府里的,这回,顾寒声带着他走的大门——九泉水承接天河,于钧天部西北方的天幕上直倾而下,连天接地,气贯乾坤,直插昆山脚下的松柏林里,落地处便是地府名义上的官方大门。
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的大门,是因为一众时常需要往来- yin -阳两界的鬼差要入鬼城向来不经此门·昆山乃圣山,自古浩然正气长存,鬼祟妖怪受不住此间的阳刚之气,大家都宁愿找个荒冢坟墓当狗洞钻一钻,都不愿意光明正大地走一走大门。
顾寒声捏出一张九州令,当空一抛,城门的鬼差一敲铜锣,大门两侧立即有两排鬼兵,铠甲裹身——所以姓顾的也不爱走大门,嫌麻烦··但他私心里不想带洛阳钻狗洞。
冥府大殿上,一大面红幕挡殿横陈,与殿同高,阎王已等候多时··顾寒声略一点头,免了一干虚礼,一拂袖,红幕顺势而落,描魂画鬼的业镜立在幕后·冥府大殿之上,几乎所有以人面人身存在的鬼差们,在镜子里都换了个模样,不仅十二生肖聚了个全,还把男女老少聚了个全家福,阎王倒还是人形的。
杨雨亭的魂魄在业镜里确是人形··镜面雾气迷蒙,不一会儿,镜面如同水面,无风荡起波纹,波纹过后,镜面上出现一个气势恢宏的院落,雕梁画栋、怪石假山一应俱全,一声啼哭忽地打破寂静;画面再次一闪,兵戈铁马、战云四起,一对中年夫妇葬身火海,一个十六七的姑娘逃出杨府;再然后,江南一带,那个少女嫁为人妇,侍奉翁姑,诞下一儿,相夫教子的平静日子过了不到一个月,丈夫染病身亡,翁姑相继弃世,孤儿寡母回到杭州城内卖字为生,后来某一天,又是一场大火,烧光了母子俩赖以为生的全部书画。
画面到这里,和杨雨亭所言一一相符··然后,镜子上闪出一条狭长小巷,青砖铺地,灰石砌墙,- yin -雨绵绵·空无一人的小道上,自街角转进来一个人,此人清瘦颀长,墨发如泼,青衫落拓,手柄竹伞,款步而来。
“帘外雨大,二位如不嫌弃,随在下到寒舍避雨如何”·伞沿稍稍抬起些许,露出一张眉目出挑的面孔,眼角眉梢如染初春桃花,而神情寂寂如暮冬腊梅,语气淡淡如多年礼佛而归的闲散山人信手布施,神意落落。
“先生怎么称呼”·“慕清远·”·洛阳蓦地睁大了眼睛——此人的相貌和他简直如同照镜子·世界上素未谋面却相貌相同的人数不胜数,但除非一胞双生,在细节间总可以找到许多破绽。
可业镜上那个人和洛阳相比,几乎只是版本截然相反的同一个人,分不出正版和盗版··慕清远是个“静若处子”的版本,洛阳是个“动如疯子”的版本;慕清远是演古装剧的,洛阳是演现代偶像剧的。
顾寒声心里突地一跳··杨雨亭默不作声地盯着业镜里的人,泪涔涔- shi -青衫··业镜里,七百年前的故事还在上演··雨停之后,杨雨亭放下一个大家小姐的架子,屈膝下跪,请求收留。
慕清远没说什么,隔天就把自己的东西全都搬进了后院,依旧是个闭门不出的读书人·前后院仅有一个月亮门,杨雨亭少女心思,以为女追男隔层纱,鼓起勇气为自己做了个媒,慕清远一讶之后,什么都没说,点头同意了婚事。
洛阳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盗版身穿大红喜服,和一个一见面就想要他命的女人拜堂成亲,就混身别扭·他一扭头,顾寒声就站在他的近手边,漆黑的瞳孔上映着一个在如此喜庆的日子里也依旧不悲不喜的红衣男子,入定了一般,一动不动。
·洛阳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十分想把镜子砸个稀巴烂,这种念头也就存在了两三秒,洛阳仰头看了看业镜的高度,心说这要真把业镜砸碎了,他姥爷肯定赔不起。
然而镜子可以不砸,他可没那么大的胆量,能够坐视自己对象一直盯着别的男人看而无动于衷,那不真成了个绿王八么·于是他闷不吭声地退后一步,找了一个只能看见顾寒声的背影的角落。
然后接下来,业镜上原本连续的画面突然中断,镜面一片乌黑之后,再次亮起来时,魏云举出落成了少年模样,他手里正拿着一件狐裘,放轻了脚步靠近院子里的避雨亭。
那亭子里,慕清远正躺在一把藤椅里,昏昏欲睡·再后来,魏云举一天比一天消瘦下去,直到荒原上垒起三尺孤坟,白发送黑发··雨润千家,又是一年春,那座坟边又起了一座新坟,是红颜枯骨。
清明,扫墓的年轻公子眉目如画,一如初见,他满一杯酒泼在地上,神意落落,转身渐行渐远···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杨雨亭大起大落的一生,至此落幕··顾寒声回过神,立即又抓了一把,勉强把杨雨亭的魂魄又聚拢起来,说:“状告何人冤在何处”·洛阳突然全身僵硬,呼吸一窒——·业镜里,大家的庐山真面目复又跃然镜上,洛阳看见,原本是顾寒声的像该出现的地方,空无一物。
而他手里未曾片刻离身的青云扇,竟然是一副骷髅,白骨森森·· · ·第16章 魏云举·“云举自十六岁罹患怪病,我请遍了整个杭州城里几乎所有的郎中,但每个郎中都说他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后来有一天,一个疯疯癫癫的和尚上门讨酒喝,说这宅子里人气不纯,或妖或魅,必有其一……我自然不信··我与慕清远有夫妻之名,实无夫妻之实,只是我仰慕先生雅行,托言庇护,一厢情愿地跟着他罢了。
我想他那样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即便是妖是魅,也好过这世上许多人人面禽兽心··“我魂入冥府之后,无意间得知,先我一步下黄泉的云举还被幽在地十八层泥犁地狱,不得入轮回,罪因只有寥寥三字,干天律。
我知道……知道他格外亲近慕清远,说顶破了天,亦不过是个龙阳之好,又怎么算干天律老身不服·”·顾寒声一挑眉稍,一针见血道:“你是代你儿子申冤他为何不自己来”·阎王的手里闪出一卷宗卷递过来,顾寒声展卷一看,只见魏云举的卷宗上,偌大的黄卷上在签字画押的位置,写了两行字——·求仁得仁,虽死无悔。
魏云举··顾寒声不作声,把卷宗往前一抛,杨雨亭看见他儿子亲手画的押,脸色蓦地透出一股死灰之气,怒道:“不肖子孙”她对顾寒声叩拜一番,“云举从小跟我四处漂泊,半路雨雪半路风尘,吃的是糟糠饭,却读的是圣贤书,生前未曾与人结怨,也未曾为非作歹戕害人命,只单单因为痴心恋上一个男子,死后就下十八层地狱,这是滑天下之大稽,旷古奇闻也不过如此而已,我怎么能信老身无能,为求保全- xing -命,生前不能守节另嫁他人,而今身赴黄泉,已是愧对先夫,不能延续魏家的香火,还有和面目拜见翁姑”·“每逢清明,鬼城大开,我便会回到我栖身的坟墓,去见见那个来奠我一杯酒的人,眨眼就是二十年,我贪恋那一眼,迟迟不愿轮回归去。
我死时已是老颜颓唐,而他还是青年模样,我心知道他非我族类·直到有一年清明,我听见有两个雪狐在我的墓前闲说,它们说我的丈夫,就是慕清远,区区三百年便得以炼成人形,必是采补之术,伤人无算,犯下这等有损- yin -德的事,他为何还能安然无恙度过雷劫。
我突然想起,自十六岁起,云举的后背就一直背着一条伤疤,大人若不信,叫犬子上来一看便知·再后来,我寻遍大江南北,阳世三间、- yin -曹地府,世上再无慕清远。”
她说完,眼神自洛阳身上一扫而过··顾寒声:“道听途说,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就断然相信是慕清远要了你儿子的命”·杨雨亭:“求大人体恤下情。”
阎王倾身,在顾寒声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数百年前,杨雨亭第一次上牒状告慕清远时,属下已派人在生死簿上查看过一番,慕清远非妖非魅,亦非人……”·说着,他递过来一本明黄册子。
冥府内一共有两本记录生灵的账簿,一本是- yin -阳生死簿,上面记载了三道六界所有生灵的生前身后,从- yin -阳生死簿上又衍化出了一本功德录,把每一个生灵生前的恩恩怨怨全都记录在案,以成就自然造化,询证因果;另一本就是九州录,上面只刊载九州界内大小官员的名籍,不在生死簿上,不生不死,自然也不入轮回。
但这个九州册比较傲娇,在于翻阅它的人只能看到官阶和自己相同的和排在自己之下的,官阶靠上的人的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个秘密,只有九州长才能看到一本完整的九州录。
以阎王的官阶看不到慕清远,还不能断言此人不在九州录上··顾寒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不甚在意··忽然在余光里找不着洛阳的身影,他一回头,看见洛阳正站在一个鬼差的旁边,一人一鬼不知在窃窃私语什么。
“洛阳,你怎么想的”·洛阳一瞬间的表情十分滑稽,类似于一个上班主任的课的尖子生,正在桌子下用手机看小黄书,突然被老师点名要上黑板答题,一脸被抓包的心虚表情。
顾寒声:“……”·洛阳摸摸鼻子,讪笑两声,说:“我姥爷说了,大男人家的不要多管闲事,容易找仇恨·再说那是人家家务事,你瞎- cao -什么闲心”·现场顿时静得十分诡异,过了很久,与洛阳并肩的鬼差小幅度地一碰他的胳膊肘,小声咬耳朵道:“你太放肆了,自古以来,九州以内发生的大小不平事,凡白纸黑字的律法不能解决的,不论家事国事天下事,都要归九州长一手裁决。”
洛阳眼皮都不眨地自打脸:“……我姥爷还说了,只有手眼通天、心细如发的男人才能断家务事”·顾寒声没什么回应,只给了洛阳一个需要自行体会的眼神,食指在暗里点了点他,洛阳心有灵犀,知道他说的是:“兔崽子,等着。”
洛阳又看了眼业镜,他身边的这个鬼差是条眼镜蛇,说话的时候,蛇信子都要钻到他耳朵眼里了··“业镜照什么”·鬼差:“照人心,照魂质。”
洛阳:“魂质”·鬼差:“对·你看九州之君、山川之主在镜子里就都是一副人形,镜子能照见他们的六魂七魄;再看看其他魂魄,因为原本起源不同,魂魄便不同,像我们蛇族,只有一魂,无魄;像你……你的魂魄怎么……三魂无魄……”·洛阳上下睫毛一忽悠,粲然一笑:“我向来不走寻常路。”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他盯着镜子仔细看自己,看来看去,也只能看到镜面上有个大帅哥,但此大帅哥似乎连夜没睡好觉,不仅面色黯黑,连眼圈都出来了,唇纹多了七八道,下巴颏上似乎还有一点点青灰色的胡茬印子。
……顾寒声还是不在镜子里,洛阳心说,可是鬼差是能看见顾寒声的,就他一个人看不见他吗·但他能看见程回啊··那头,杨雨亭的魂魄已经昏昏欲睡,力有不逮了。
顾寒声暂时封住了她的魂魄,走过去拉了洛阳一把,说:“你能在自己脸上看出朵花儿来,咱今天就不走了·”·洛阳在镜子里看不见顾寒声,这声音近至耳侧的时候,洛阳狠狠打了个颤,下意识转身后退,背部紧紧贴在业镜上,瞳孔如漆,显得高深莫测。
顾寒声不明所以,抬起一只手打算摸摸他额头——冥府- yin -气重,生魂待得时间久了,自然百无一好——但他转念又一想,洛阳是个千金之身,寻常- yin -气自然无法近身,于是他的手中途拐了个弯,落在洛阳头侧的镜子上,另一手扶在自己腰上,随意一站,说:“怎么”·洛阳一瞬不瞬地看了他很长时间,顾寒声眼睁睁看着他眼眶染红,心说这小子该不会猜到了什么被打击到了吧不怕他猜到什么,就怕他猜到了什么东西,三观崩坏还重建失败,那就不好办了。
洛阳还是盯着他看,眼珠子长时间不眨,下眼眶攒了一包泪水,顾寒声心里开始发毛,这时洛阳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顾寒声微微往前凑了一点,他听见洛阳说:“这算壁咚吗”·顾寒声:“……”·洛阳揉揉自己眼睛,然后垂下眼皮,很腼腆地笑。
顾寒声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壁咚了一个假的洛阳··没过一会儿,自大殿外进来一个魂··这个魂是真正的体无完肤,眼窝深陷,双颊微凹,手脚带枷锁,瘦成了一副鸡骨支床的骷髅架子,除了一张脸还完整以外,身上几乎每一寸皮肤都伤痕累累,惨状非常。
他的精神萎靡不振,双肩下沉,行走间脚尖一直拖在地上,提不起来··杨雨亭冲不出封印,凄声道:“我的儿”·那人眼光扫过来,嘴唇哆嗦了半晌,手脚一阵颤抖,带得枷锁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旋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若有来生,还是魏家儿郎。”
想必这就是魏云举了——·寻常的魂魄,在阳世曾犯下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死后进入泥犁地狱,即便至凶至残,决计撑不到轮回之日,便会自行散去魂魄以求解脱;而此人,在炼狱里忍受酷刑长达七百年之久,那他心里的执念又多坚韧不拔在期待什么·业镜的镜面开始剧烈波动,似乎在其下有人煮了一大锅开水,眨眼就要沸腾。
但镜面波动之后,什么改变都没有··顾寒声摸摸下巴——·业镜照人心所想所思,但凡一个人曾在阳间做过一件事、有过一段情,不论有没有人看见,他自己心里总是记着的。
只要此人心里曾经有过这件事,业镜就能再现这些象··魏云举这个,叫心如死灰··生前不复记,死万事皆休··可是,执念又作何解释难道是……令洛阳迷恋的那股成邪的相思·顾寒声心里想着,脚下往边上让了一步,把洛阳让了出来。
魏云举眼神在大殿内游离片刻,似乎见惯了这种人山人海的大阵仗,嘴角虚虚地浮起一层丝毫不以为意的笑,极像轻蔑和不屑,活似死猪不怕开水烫··然后,他看见了站在最里侧的洛阳,浑身一僵,眼神遂定住不动,说:“以为先生总在天涯海角,不料今日竟能与君遇。”
洛阳一低头,散落的刘海遮挡了头顶洒下来的光,小半张脸都隐在- yin -影里,看不分明,“这不是你用七百年的酷刑加身换来的吗”·魏云举低低一笑,喉结滚动,目光紧紧缠在洛阳身上,料想深情似海也不过如此,“是,先生明察秋毫。”
洛阳周身的气场忽地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往前走了几步,全身放松,嘴角噙笑,分明是个慕清远二世,不紧不慢道:“我来了,你待要怎么做呢”·魏云举轻声道:“一叙温寒,别无所求。”
洛阳心里蓦地疼了一下,像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方才在镜中观摩到的“慕清远”的神态举止,立即演不下去了,神色间略有狼狈,“是吗”·顾寒声看看魏云举,心说一个心甘情愿承担一切的人,从他嘴里自然得不出什么消息,实在多说无益,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去找找那个在九州册上都看不见的人,或许症结都在慕清远身上也未可知。
慕清远、慕清远,这个人……会不会和洛阳有关系相貌相同,真是巧合而已·他想了想,七百年前,恰是洛阳轮回的第一世,那一世的洛阳是个实打实的病秧子,随身携带药罐,活不过二十岁,就一命呜呼了……不过那时候他自己混得似乎也格外猪狗不如,十分凄惨,跟个过街大耗子似的,成日里枕戈待旦,连保护少主都得偷偷摸摸的。
他随手一提,魏云举的卷宗自发落在他手里,“都退下吧,魏云举和杨雨亭交给我·”·说话间,他提了洛阳一把,和程回三人回到了洛阳的大宅子里。
活宝正在下楼——不是蹦跳下楼,而是行走下楼,左右腿交替,洛阳看了它片刻,默默地捂住了眼睛,觉得此间简直惨不忍睹,心说活宝要不就自己把酒临风,偷喝了二斤二锅头,要不就自己去偷看了鬼片。
顾寒声刚预备伺候洛阳去楼上休息,好和程回在书房干些“不可描述”的事,才一抬腿,又转念一想,心说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就对洛阳说:“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洛阳一溜烟跑没了影,不仅很稳,被蒙在鼓里屁都不知道,所知道的零星真相也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换个人指不定得心底虚成什么样,但他心态还出奇得好:“不去,不想知道。”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程回:“……”·求问,怎样制服一个不务正业不求上进的败家子真想提着他耳朵在他屁股上踹几下解气啊……·最后也是无可奈何,两人寂寞如雪地开了个会。
程回说:“我总觉得杨雨亭的用心不那么单纯,你看她既然是为魏云举伸冤,为何业镜里折- she -出来的画面,有魏云举的画面,寥寥几笔,轻描淡写,有慕清远的时候倒是挺多。”
顾寒声漫应了一声,一针见血地说:“她是想借我们的力量,帮她找到慕清远·”·他在怀里掏了个什么东西,扔给程回,说:“看看这个,从魏云举身上搜来的。”
那是一截断掉的腰带,淡墨色,被人长时攥在手心里,都起了无数皱褶,这自然不是魏云举自己的,是谁的就不用多猜了,除了慕清远,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程回把那截腰带往虚空里一抛,墙面上立时闪现出了一座山峰——不周山。
去看时,只见不周山上斩断山脊的斧头不见了踪影,断裂的山脊裂口处被人造了一层结界,外泄的山气都被挡在结界之内,出不来··程回:“慕清远在不周怎么可能”·当年九州界内在不周山有一场混战,四鬼联手,把九州少主伤至魂魄残缺,还在幕后人的协助下,用咒术将不周山折叠在一片鬼蜮之内,和九州长及山川长二人之力,才将咒术撕开一条缝,勉勉强强能看到不周山一星半点。
这个慕清远,又如何撕得开锁山咒·顾寒声窝进沙发里,下意识把食指指节磕在牙关间,不轻不重地磨起牙来,想了半会儿,才说:“你说……慕清远可能是洛阳丢失的一魂么”· · ·第17章 陵园·洛阳洗完了澡从卫生间出来,对于业镜上的所见所闻没什么太大的感想,就觉得自己的皮肤肤质最近真是一落三千丈,差劲得一塌糊涂,急需保养。
他往床头一靠,顺手摸出一张面膜,才刚撕开包装袋,青云扇“嗖”的飞过来,以自尽的大无畏姿势,撞掉了他手里的面膜,液态胶原洒了一片,活似尿床,面膜顺势从袋子里滑出来,敷在了床单上。
青云扇似乎觉得自己完成了一件大功劳,十分得意洋洋地悬身浮在洛阳眼皮子底下,求遭到表扬,扇面再扇骨一起都在幽幽地往外发青光··没有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早上穿个白T出门吃包子,一筷子没夹稳,把包子掉进了醋碟子里,醋汁溅了一身,那种感觉,简直比被十万只狗哔了都- cao -蛋。
洛阳眨眨眼,愣了一会儿,心说这就叫典型的皮紧了欠揍,他猛一出手抓住扇柄,- yin -笑道:“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哪里来的毛头小子跟你洛爷爷这里犯混账……哎哟”·青云扇从他手中挣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在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又在空中一阵群魔乱舞,十分嘚瑟。
洛阳从床上跳起来,撸袖子预备抓它,青云扇不躲不闪地等他来,等到彼此相近只剩一掌之距的时候,青云扇你向左一虚晃,绕着他的手飞了一圈,这次直接飞过来猛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此扇在同一人身上占了两下便宜后,摇头摆尾好不痛快,似乎看到洛阳把脸都拉下来了,当下决定见好就收,调转方向往门口飞去··洛阳追着喊了一声:“嘿兔崽子看爷爷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青云扇到门口急停,来了个急刹车,等洛阳靠近,又故技重施,在他脑门顶上敲了一下。
扇面上的青光都变色了,间歇夹杂点淡淡的火色,扇子精似乎生气了··洛阳怔了怔,心里浮起一层熟悉的感觉——他小时候十分皮,许玖看他没爹没妈十分可怜,又不舍得真揍他,每次要教训他的时候,前两下都是装装样子作作秀,不会真打他,第三回 他要还犯混账,许玖就上真章,真打。
他心里突然特别慌张,试探道:“你是许玖吗”·扇子身上的光渐渐消失,乖顺地滑进了他睡衣的大口袋里,洛阳瞬间就疯了··许玖,骷髅,青云扇。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他早该想到的··这世上,无底线无条件包容他的人只有许玖一个,危难时机挺身而出保护他的人也只有许玖一个··他不都已经知道,原来给他做管家的顾寒声竟原来是九州之君,那他姥爷又怎么可能是一介寻常凡人·他把房门在里面反锁,又穿好衣服,身手矫健地从二楼的窗口一跃而下,为了不惊动顾寒声他们就没去车库,直接跑到大路上随手拦了辆的,说:“师傅,去烈士陵园。”
晚上八点多九点,去烈士陵园,司机拒载,洛阳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上副驾,在司机兜里塞了一把钞票,然后仗着自己腿长,一脚把司机踹下了车,油门轰到底,一路风驰电掣地奔去了陵园。
陵园门口的值班室还亮着灯,值班大爷在打盹儿,洛阳扔了车,越过低矮栅栏,借手机微弱的灯光跑到陵园后的墓碑间,对着一片黑暗说了一声:“烦请- yin -间的朋友帮个忙,有哪位朋友能带我到- yin -间走一趟”·不一会儿,累累坟墓间晃出来两三道白影,围在他身边,当中一条白影说:“看来我们是真老了,我们当年那会儿,小姑娘寻短见不是割腕就是上吊,有勇气点的,顶多就跳个楼,哪有跑到陵园来求鬼引路的。”
立即有另一到白影附和:“就是,我上大学那前儿,我邻居家的小姑娘,和家里妈妈一生气,抓一把耗子药就过来了·”·洛阳看不见它们,但他却听得一清二楚,当下掏出一叠信用卡,眼皮都不眨地用打火机全点了,说:“密码123456,随便刷。
求你们,帮帮我·”·鬼影们都一起消声,陵园里静悄悄的·洛阳往声音的方向走了几步,突然有人呼痛:“求你不要靠过来啦你身上的阳气太重,快把我烧化了”·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就停下来,十分执着地说:“帮我好吗”·那个声音又说:“小哥哥你别逗了,别说我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就是有那个本事,也断不能带你下去,按- yin -律,无故带生魂入地府的魂魄,杖百。
年轻人不要老爱冲动……”·洛阳不爱听他啰嗦,心说不就差个理由么。·他左看右看,选中了一块刚被人祭奠过的墓碑,心说对不起了这位仁兄,哥们儿也是被逼无奈,于是酝酿了一会儿,在腿上攒了一把劲,猛地旋身飞踢一脚,把墓碑正面用来箍遗照的玻璃框踢碎了,这还不够,又补了几脚,把墓碑前奠着的几盘水果全踩得稀巴烂,总之是把十八辈祖宗的德都缺尽了··墓碑前一把还算新鲜的花一阵花枝凌乱,一小股- yin -风穿过他的后脖子,一双手从他身后绕出来,一把扼住了他的咽喉,“找死”·洛阳正巴不得有人来找他麻烦,当下逆来顺受,毫不抵抗,魂魄被人硬生生抽出来的时候,他只特别当心要让肉身向后倒,万幸先着地的不是脸。
那个魂魄揪着他一路疾行,掠过冥府大殿的上空,洛阳看准时机,抽出青云扇自那人手腕处横切下去,那人一声痛呼,松了对他的钳制··洛阳翻身滚落在地,高声喊了一句:“阎王”·大殿前的鬼差们齐声道:“大胆”·洛阳压根儿也不怵,鬼挡杀鬼神挡杀神地一路往前冲,把一把青云扇飞得像一阵风,青光过处,被锋刃片下来的小股黑气四散逃逸,顷刻间,冥府殿前一阵乌烟瘴气。
阎王闻声出来,一看见是洛阳,当下毫不含糊地一面派人去通知顾寒声,一面站在殿前袖手旁观,只吩咐了一句:“不得伤他,违令者斩·”·洛阳是少主不假,但他的魂魄还未完全苏醒,现在还是一介凡人,自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按- yin -律,擅闯冥府大殿的魂魄,一律杖五十。
鬼卒将洛阳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但洛阳也不是吃素的,他从小到大坚持下来的东西为数不多,但都深得精髓,第一要属中国功夫,许玖亲自教的,第二要属瑜伽,他自学的。
熊孩子硬是把这两个一硬一软的技能揉到了一起,往往一招出手还未碰到对方,余光扫见斜里刺过来的长兵短剑,当下就十分果断地改攻为守,柔身下腰躲开那一击,招数灵活多变,一眨眼已在攻和防之间换了几番。
再加上有青云扇的加持,这一人一扇简直所向无敌,可谓出尽了风头··顾寒声赶到的时候,洛阳一个人扫平了阎王殿前的一干兵马,自己身上自然也挂彩无数,顾寒声听见他对阎王说:“深夜冒昧前来,实乃事出有因,还望阎王见谅,希望能借贵府业镜一观。”
这一世,洛阳的生活一直堪称得过且过、稀里糊涂,顾寒声在暗里守了他十几年,头一次看见他对什么人这么上心,只是……·阎王对洛阳略一颔首,目光便直接掠过他,遥遥一拱手。
洛阳不用回头也能猜到谁来了,他冷不丁地一挥胳膊,青云扇应手而出,打着旋飞快旋转,直取顾寒声,被顾寒声一把抄在手里··有那么一瞬间,顾寒声觉得,洛阳似乎长大了。
他走过去,对阎王说:“走吧,他既然想看,就给他看看·”·青云扇在镜子里显出一副白骨,洛阳满怀期待地盯着镜子看了很久,而那副白骨自显出来后,就一直是一副白骨,除此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洛阳:“这是谁”·顾寒声避重就轻:“连业镜都不知道的东西,我上哪儿知道呢”·洛阳深吸了口气,眼眶立即红了半圈,“我每次给许玖打电话,打过去都是语音留言,我都有半年没听过我姥爷的声音了,这把骨头是不是他的”·顾寒声没吭气,算是默认。
洛阳抿紧嘴角,一言不发地攥紧了扇骨,低声说:“我能看看我姥爷的魂魄么”·顾寒声听到这句话反倒松了口气,至少洛阳没胡搅蛮缠地追着他要他赔一个姥爷出来,“许玖他不是普通人,没有魂魄,死了就是没了的意思。”
洛阳:“我想知道他怎么死的总不过分吧”·顾寒声言简意赅道:“天机·”·洛阳特别懂事地点点头,“那就走吧。”
他们先去了陵园,等回到了家里,洛阳上楼前,背对着顾寒声站在楼梯上,仿佛十分平静,“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倘若是我的家人认为瞒着我是对我好的事情,他们瞒便瞒了。
我姥爷这个,谢谢你们瞒着我·”·“我平生讨厌的东西不多,最讨厌的莫过于别人对我的期待·我不知道我姥爷安排你们来……不,或者说连我姥爷也是你们一开始就安排在我身边的,我不知道你们对我寄予了多大的期待,但是很抱歉,我恐怕只会给你们失望。”
“所以美人,我现在相信我是个什么少主,我只想知道,我能不是么”·顾寒声一愣,胸口蓦地冰成一片,一股火压抑不住地往上翻,“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洛阳:“那个什么少主,我一点都不稀罕。”
话音将落,洛阳感觉后背处被人狠狠抓了一把,一眨眼的功夫,顾寒声拎着他闪身到了房里··顾寒声把他往墙上狠狠一推,一巴掌高高抬起,就要打下来。
洛阳就不愿意乖乖挨揍,尤其眼下,得知今后就是自己一人孤零零地在世上游荡,心情极差,犯混账犯到了底,当下想也不想地抬胳膊挡了一把··顾寒声那一巴掌原本也打不下来——从第一世到第十世,他从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所以洛阳那一胳膊格挡过了分,洛阳只感觉自己指甲划过了什么硬硬的东西,随后就看见顾寒声的锁骨上多了三条血印子,渗出的鲜血立时把洁白的衬衫领子染得有了些微血迹。
顾寒声的手就顿在他侧脸两三寸的位置,眉头一皱,手指微微蜷起来卸了力道,落在他的肩上,洛阳感觉自他掌心下涌出一股冰冰凉凉的寒气,沿着他全身经络走了一圈,魂魄上那些被尖兵利器划伤的破口不治而愈,“折腾一宿了,先好好休息吧。”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说罢转身欲走··洛阳得寸进尺:“我第二讨厌的事,是有人逼我·”·顾寒声手已经扶上了门把手,听到这句话,就如同心口被人塞了一把冰,他第一反应,是先告诉自己冷静下来,有话好好说,他努力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猛地一挥手,把周围的空气甩出一个弧形的蓝光,隔空劈在洛阳身后的墙面上,人消失了。
就连青云扇也从他手心挣出来,在房间了选了个距离他最远的角落,静静地立住了··洛阳的房间突然自发地门窗紧闭,从墙壁上流过水色的曲线,一闪而过,旋即没入墙壁里,没了痕迹,他应该是被关了禁闭。
·顾寒声:“程回,你留在家里看着他,我一个人去狐族就行,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程回真不愧是他出生入死七百年的好基友,当下闲闲地靠在楼梯栏杆上幸灾乐祸,“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有人能把你惹毛,那人可真本事。”
顾寒声兀自心寒,没搭理他,自提了魏云举的魂魄,大步匆匆,走路带风,几步间就消失了··程回无奈地摇摇头,敲敲洛阳的房门,说:“洛阳,你不知道,顾寒声他待你好,十个许玖都比不上,你今次真伤他心了。
如果他能代替你,此间还有你什么事你以为我们会来找你么”·洛阳脑子里空白片刻,一股逆反的情绪直逼上天灵盖,顿时犹如火山喷发,猛地举起窗台上的杯子狠狠一砸,终于像一个被家长惯坏的、无法无天的小孩儿在某次愿望得不到满足时就大发雷霆一般,话出口不过脑子,“管着么你”·程回在门外听见屋里一声巨大的瓷器破碎声响,就砸在门后,程回不坐他这冷板凳了,转身离开。
然后,青云扇飞似的冲过来,啪的抽了洛阳一巴掌··洛阳被一巴掌抽得东倒西歪,扑在地毯上·扭头看去,青云扇身上忽地青光暴涨,扇身渐拉渐长,一片青光里渐渐闪出一个身影。
 · ·第18章 白骨·洛阳心里升起一份期待,恍惚中似乎看见他姥爷从那片青光里走了出来,但事实并非如此,那青光由弱变强,复又渐渐消失,业镜里那副骷髅人立在洛阳的眼前。
洛阳震惊之余,情不自禁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几步,眼睛一眯,看见那副白骨在锁骨上有一刀很深的缺口,使刀口两端的骨头如同藕断丝连般连在一起,除此之外,全身上下的骨头上都有许多细碎入骨的小伤口。
这个,决计不是他姥爷·他姥爷长年养尊处优,晚年又发福,体型圆滚滚的像个暖大白,胸腔处的十二肋骨被扩张的肺撑圆了一圈·而眼前这副骷髅,每截骨头似乎都比他姥爷长一点,站在那里就和巴黎艾菲尔铁塔一毛一样,明明就一堆烂骨头,偏偏往那里一戳,还自带一股身后有百万强兵的架势来。
洛阳都对自己的眼光发毛了——·一副不知名的骷髅,又亭亭,又霸气··不过可以确定一点的是,姓顾的那孙子方才在地府里又在敷衍他··那骷髅向后靠在角落里,牙关开合,声音嘶哑难听,但十分不拿自己当外人,“活腻味了”·洛阳十分莫名其妙:“你谁”·那骷髅十分欠揍地说:“管着么”·这口气,跟他简直一毛一样,一点也不是他姥爷的语言风格。
再加上这骷髅四处漏风,说一句话,胸腹部、口咽部活似风箱,有东南西北风往来穿梭其中··洛阳:“是姓顾的派你来监督我的”·骷髅:“放屁,一派胡言我是寒声派过来把你打醒的。”
骷髅说完这句话,抬胳膊十指连弹,把掌骨、指骨全都从身上卸了下来,当武器向洛阳兜头砸过来··洛阳一听他叫“寒声”叫得这么自然,瞬间断定姓顾的和这骷髅有一腿,不单纯,额头上就嘣的中了地雷,被一截小指骨打了一下。
“……”你这么任- xing -,顾寒声知道吗·骷髅站在原地不挪窝,把两条芦柴棍儿似的胳膊翻成了一片白影,叫人眼花缭乱,只看见那些小骨头在骷髅和洛阳之间来回飞来飞去,打了洛阳一下就嗖的又回到主人身上,不费吹灰之力把洛阳折腾地上窜下跳。
房间就那么大,洛阳一看,骷髅揍起他来,跟群殴似的,他处于下风,十分吃亏,当下决定惹不起躲得起,就闪身跳进了卫生间里·他才刚把房门掩上,一转身,那副骷髅不知何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背后。
洛阳惨叫一声,立马双臂交叉,把头脸遮了起来,等了半天也没有什么小骨头砸他,他从手指缝里偷看,骷髅似乎咧着嘴笑,笑得四面漏风更严重··然后,他看见骷髅把自己一条大腿骨卸了下来,拎在手里,像那些个大街上拎着棒球棍的混混一样,在自己肩上拍两下,二话没说打下来。
洛阳闭眼大声嚷嚷:“姥爷救我”·骷髅跟顾寒声可不一样,骷髅拎着大骨头棒子真打,给洛阳揍得几乎满地找牙··洛阳最后从卫生间里逃出来,栽进床单里,鼻青脸肿的。
骷髅这才不打了,“自己想想错哪儿了,下次再给我犯糊涂,寒声舍不得打你,我帮他打·”·洛阳痛哭流涕:“你到底是谁啊”·骷髅答非所问:“我是对你有期待地人,也是会逼你的人。
我不是许玖那把骨头,我就是许玖,许玖就是一把老骨头·”说完便又化身为一把扇子,十分霸气地展开扇面,大大方方地铺在床上··洛阳:“许玖是谁的骷髅啊”·没人理他。
荒郊野岭,月上中天,夜寒露重··赵四正埋头打盗洞——·不久前,盗墓界内有个大佬东窗事发,被逮去蹲了号子,拔出萝卜带出泥地牵连了许多人。
赵四的一个铁哥们儿本是个不足挂齿的毛头小兵,也因为组织里集体出去吃喝鬼混,被一锅端了·那哥们儿临进去前,把自己手头没来得及出手的一批赃物的埋藏地点告诉了赵四,要赵四偷偷摸摸地给这批赃物找个下家,所得钱财,哥俩五五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赵四琢磨着,警察刚破获一起重大文物失踪案,合局上下估计都会一时得意,暂时松懈一阵子,与其等过段时间风口浪尖过去了,还不如铤而走险赌一把。
估计条子们也决计想不到,会有人胆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顶风作案··赵四的警惕心十分高,一边飞快挖坑,一边仔细听周围的动静,突然,林间一阵- yin -风飒然,赵四头顶矿灯洒下的光圈内闪过一条黑影,那黑影不似人走,而是如同脚踩滑板,翩然飘过。
他盗墓的次数多了,也曾这样装神弄鬼地吓唬过其他人,也不甚慌张,只不动声色地握紧了铁锹,挖坑的动作还是十分紧凑··第二次,黑影自反向翩然而过,赵四猛一发力,回转半身,把铁锹狠狠挥了出去。
铁锹并没有撞到实体的东西,有人“哎哟”一声,随后,一个素颜朝天的女子倒在地上,捂着自己大腿,面带痛色,蹙眉嗔道:“好野蛮的粗人,你这是要把我打死吗”·赵四额上却见了冷汗。
·刚入行的愣头青们规行矩步,把行规当金科玉律供奉,而他们这些长年盗墓的小啰喽,则十分不将行规放在心上,夜里碰见有三五成群的人来茬架抢货的同行是常事,至多见者有份,坐地分赃,再不济,抄家伙干一杖斗个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最怕的,就是遇见不同行的人··同行的人,大家目的相同,都是来取不义之财;不同行的人,那就真不好说了··赵四抄着铁锨靠近那女子,把铁刃就悬在女子的脖子边,用了句黑话问对方:“蹲哪个山头的”·那女子眼神哀怨,长发铺满全身,月光下,一双脚上的皮肤莹白如玉,脚踝纤弱,不盈一握,“求这位大哥帮我个忙。
几天前,我和家人到深山游玩,不小心失足掉进了山涧里,被水流带到了这里·我的衣服都被刮烂了,能先借我一件避体的衣服吗”·赵四心说胡说八道,抬头看一眼这周围高山深谷,摔个把人下来,都非死即残。
他从腰上解下一根长绳,弯下腰预备绑了她,那女子的长发忽地垂向两边,先露出一条修长的腿,再是婀娜的腰肢,还有……·赵四喉结一动,咽了口唾沫,飞快脱下自己外罩往她身上一砸,背过身去,粗声粗气地骂了句:“臭婊/子。”
身后窸窣声落,一双手自他身后环住了他的脖子,赵四- yín -心一起,当下不管不顾地转身搂住那姑娘,分外粗暴地把她往地上压,猪拱白菜似的亲了起来。
女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劈手成刀,悬在他后脑勺上方,说:“你见过鬼吗”·赵四含糊不清地说:“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只见过装神弄鬼的人。”
女子曼声道:“你知道那些见过鬼的人都去了哪吗”·赵四忽地闷哼一声,停止了一切动作··女子不见如何动作,轻飘飘地站了起来,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袭红衣,她慢条斯理地整整自己的长发,指尖多了一团虚无的白雾,冷笑一声道:“他们都死了。”
说完,便十分从容地把那赵四的魂魄一条一条裂开,当成手撕人肉一般,一口一口吃掉了,吃完了还慢条斯理地蹭干净了嘴角边的黑气··她背后的千仞绝壁上忽地飞过几个黑影,挪腾窜异常灵敏,瞬间便在山岩上列为整齐的两队,有谁厉声道:“好你个王茗胆敢跑我狐族地盘撒野”·旋即自山岩里延伸出一条藤蔓,凌空直劈下来。
王茗嘴角轻挑,飞身飘上树梢,留下一句:“恕姑奶奶不奉陪”·山岩上有个小小的声音问:“王茗是谁啊”·起先那个声音说:“魑魅魍魉中排行老四的鬼魉,专门以色鬼的魂魄为食,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另外的声音斥道:“闭嘴,不听大人要来了么”·没过不久,月亮渐渐没入山的那头,背月的山岩上洞开一个花团锦簇的大门,两排人相对而立,都一水的面目姣好,妖媚横生。
门前的平地上银光一闪,顾寒声目不斜视地抬腿往里走,步履匆匆,神色复杂··狐族族长是个十分粗犷的抠脚大汉,叫石典,生得威武高大,一看见他,爽朗一笑,十分恶作剧地送了个飞吻,说:“盼星星盼月亮的,可算把你盼来了,陪老哥哥喝几口”·顾寒声定定心神,暂时把洛阳那一杆子破事往脑后一甩,瞎话张口就来:“要么就不陪,要么就三陪,这是我的行业- cao -守。”
石典哈哈大笑,跟他勾肩搭背哥俩好,“走走走·”·两人转至一处竹林掩映的石亭里,顾寒声十分不把自己当外人,烂泥巴一样倒在那石亭下的贵妃塌上,捏捏眉心,舒服得长吐了口气,说:“先说正经事,我让你查的事查了没”·石典手捧一本厚重的族谱,调侃道:“太伤心了,你好容易来看我一次,没成想一张口就向我问别的男人的事,难怪这么些年还是个老光棍。”
顾寒声飞了个媚眼,脸不红气不喘地跟他扯淡:“不宝贝儿,只有你才是我的真爱·”·真不知道他对着一个身高七尺的抠脚大汉是如何喊宝贝儿的,石典自忖没他那么厚的脸皮,当下甘拜下风,自己斟一杯酒,叹了口气,颇有些怀旧:“我跟慕清远小时候是同窗,我是黑狐嫡系,他是雪狐嫡系,那帮老不死们就时常把我俩拉在一块对比,就你们人族的‘别人家的孩子’你懂吧我俩私底下也什么交情,装都装不出来,毕竟俩嫡系,都是族长的备选,不成天掐个你死我活就不错了,成天好得形影不离的,谁信呐。”
“后来,九州那次暴/乱,我们狐族去应援么,碰上族里要换族长了,几个大长老把兵权下放,给了我和慕清远一人一支兵,要我俩来一次较量,能活着从战场回来的人就是下一届的带头人。”
顾寒声嘴欠道:“你们大长老可真自信,他就不怕一战就往里折两人·”·石典一拍大腿,深表赞同,“可不是么,那一战打的,我至今想起来都有些难以置信,你是没看见,那阵仗、那排场……”·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一看他那废话连篇、唾沫横飞的模样,抄起一个空酒杯往他面门丢过去,“啰嗦。”·石典兀自沉浸在一派心有余悸里,“要不说老州长棋高一着呢,也许他老人家早料想到有贼子要犯上作乱,最后一发九州令就去搬了救兵。
这不打仗么,你也看见了,在规定时间内,我活着回来了·临撤兵前,我的手下打扫战场,连慕清远的尸首都没找着·”·“你那天给我发的函里突然提到慕清远,我着实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我的同窗竟还有这个人儿。”
顾寒声:“后来没有人再去找过他么”·石典嗐了一声,“我们俩都是初出茅庐,容易意气用事,我不知道他那边的兵折了多少,反正我手下的兵,只回来了十来个,那都是我们族里的强兵劲卒啊。
混战以后,我们族元气大伤,哪还有人手分出去找人呢后来,我雷劫一过,接过族长大权,我们族到了我手里又渐渐有了规模,我曾经派人去找过·但我们那时候,都是青葱一把的小鲜肉,幻不出人形,过上了那么百八十年的,谁知道他修炼成了什么模样大海捞针,难呐。”
顾寒声坐起来,拎过一坛酒,拔了泥封,举手示意,“我陪你喝酒,你收留我几天呗”·“敢不奉陪,”石典也扔了酒杯换大坛子,“难得见你这么闲,怎么烦什么,说来老哥哥听听。”
顾寒声不屑地嗤一声,掂起酒坛子往嘴里灌,酒水顺着他下巴流过颈线,又灌进领子里,打- shi -了一大片衬衫,“你那心大的,连属下造你的反都没看出来,我跟你说我他妈犯得上么”·石典不以为意地一笑,想起了当年,要不是顾寒声帮了他一把,而今这身老骨头也早不知道埋在哪块烂西瓜地里了。
他也仰脖子灌酒,气吞山河,“就这点儿事,你能记上八百年·”·人间有句诗做的很好啊,“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真甚得我心了。
顾寒声手一松,酒坛子掉在地上砸得稀巴烂,他手扶在额头上抓了一把额发,到底还是不放心,摸出手机预备打电话,看看洛阳那小混账冷静得怎么样了··石典看着他的动作都震惊了,“哥,咱这不在服务区。”
顾寒声木了一下,突然泫然欲泣,像模像样地抽了下鼻子,“我想跟你玩儿45度仰望天空忧伤自拍来的·你不知道我最近过得多凄惨,手机联系人全都在发圈秀晴天白云,我他妈混成什么德- xing -了只有点赞的份儿。”
石典:“……好凄惨啊……”·顾寒声随便薅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手指上缠了两圈,说:“哎,慕清远没死,你想个办法,把他给我召回来。”
石典一下沉默下来:“哦,没死,是么”·作者有话要说:·上一章结尾二次回炉了,抱歉哈··另外五一快乐~祝大家不要成为那个郁闷地窝在寝室里给各路人马点赞的人T_T· · ·第19章 相思引·石典有一瞬间的落寞,堂堂七尺丈夫,靠在石亭的栏杆上,背影看上去,似乎满怀心事。
顾寒声不感兴趣,自然不会问··没过多久,那传说中不在服务区的手机居然闪屏了,是个小视频,洛阳可怜兮兮地蹲在墙角,双眼看向一个地方,嘴唇比划三个字“别打脸”。
顾寒声扫一眼,崩了一天的情绪瞬间溃掉了,十分无耻地弯了下嘴角,一边心疼这小子,一边给揍他的人比了个大拇指··当下翘着二郎腿,闭着眼睛赖在贵妃榻上哼小黄腔:“多少回梦见你,跟我睡在一个被窝里……”·他随意瞎编,哼得十分随意,咬字也不甚清楚,但偏偏就给人感觉“月圆之夜,顾寒声和小黄腔更配”的错觉,不,是“小黄腔和顾寒声更配”。
石典果然是个憋不住的,“他还活着这事儿,其实也不好·”·顾寒声一听,鼻音“嗯”了一声,玩笑道:“怕他跟你抢族长的位子”·石典站起身,剑眉一挑,掌间凭空化出三尺青锋,“各凭本事,何惧之有”·话毕,舞剑斩竹,叶落纷纷,一支颇具观赏- xing -的“千秋剑”,刚柔并济。
“自慕清远失踪后,雪狐一支式微,青黄不接,年岁稍长些的,坟头的草都不晓得高几尺了;而当年的小一辈,全部,死于雷劫,无一幸免·倘若他真还活着,我倒不太欢迎他了,孤零零的一个人,重回本族,偌大门庭而今都化成废墟,遗世独立,和你我又有什么差别都是高处不胜寒么。”
顾寒声蹙眉,“全部死于雷劫雪狐一族触犯天怒了”·石典以剑尖划破酒坛,剑身披上一层流光,在月色下闪出一片寒光,他反手掉转剑尖,以肘送劲,手中剑笔直地穿入竹林,叮的一声,金石相激。
一片黑云遮蔽月亮,石亭下霎时一片漆黑不见五指,林间风声大振,自竹林跟脚下悠悠地飘起一盏盏微弱魂灯,洁白如羽··慢慢地,那些魂灯以石典为中心,排成了一个奇怪又复杂的阵型,彼此连起来,状似两朵并蒂芙蓉。
有一盏魂灯落在石典指尖,照亮了他小半张脸,表情肃穆··“相思引你个混账”·顾寒声一惊,翩身而起,指尖蕴力送出一滴水,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滴水前行至阵脚下,如同遇到了结界一般,猛地被反弹了回来。
“相思引”乃九州禁术,是极其凶残又凶险的术法,它是以人的魂魄为媒介,施术者借以结成芙蓉阵,以召唤下落不明的人·参与构成阵法的魂魄,小数七七四十九,大数九九八十一,每隔一段时间会熄灭一盏,倘若魂灯全数熄灭之前,所思之人没能召唤回来,不仅所有的魂魄都万劫不复,连施术者也九死一生。
这阵法奇迹刁钻古怪之处,乃是结阵之人需得是相思入骨,意念所至,方能开启阵法·而参与相思引的魂灯里,灯油都是相思人亲眷或宗族的六魂七魄,这些魂魄一旦烧完,就无异于魂飞魄散。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在石亭下干着急,抱着胳膊走来走去,心说今日一个个怎的都如此欠修理··石典的狗胆也真够包天的了,殒于雷劫的魂魄多数残缺不全,轮回再生之后就不能保留原来的族类,石典竟然一手遮天,将所有殒于雷劫的残魂都化成了魂灯。
当年雷劫亡灵几多,这么大的动静,地府的人都没接到信么阎王这些年一直忠心不二,难道只是个假象还是……有居心叵测的人将这一切都掩盖了·一瞬间,他只想到了魏云举。
卷宗上对他的盖棺定论,乃是“干天律”,试想此人以一介肉体凡胎,还能干一件忤逆造物的事,必是外部有了什么借鉴·雪狐一支,合族凋零,只余一个在七百年前的九州混战后便下落不明的慕清远,期间还牵扯到了魏云举……·顾寒声忽地想起一件事来,此前魏云举和杨雨亭在地府大殿上对簿时,魏云举在业镜上丝毫不露端倪,心如枯井,因此无法探知他生前都做了些什么。
天底下,有什么东西能包庇罪魂孽魄·这时,相思引的芙蓉阵里渐渐有了变化,所有魂灯焰光猛窜,把这一方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石典长身立在阵眼上,说:“我是一族之长,却没能护他们周全,令雪狐一支死于非命,于罪难却,倘能召唤慕清远回归本族,我就死都瞑目了。”
顾寒声若有所思地盯着石典看了会儿,心里叹口气,- yin -阳怪气地,“你是我的左膀右臂,带头犯九州禁,你等着,你看我帮不帮你收尸·”·嘴上是这么说,他心里却不是这么盘算的。
传闻芙蓉阵临到阵尾,魂灯渐次熄灭过后,整个阵法的屏障会逐渐下降,而那时施术之人体力灵力透支,也不能抵抗外力,芙蓉阵自然迎刃而破,但破阵的人要能第一时间护住结阵之人的元身,否则芙蓉阵破,结阵之人也会危在旦夕。
芙蓉阵的这个bug一般不会有人轻易尝试,原因在结阵之人一旦只身闯入芙蓉阵,魂魄蒸腾,就会成为芙蓉阵里已经熄灭的魂灯的灯油,极其凶险··此时,一丝风也无,第一盏魂灯焰光晃动一瞬,倏忽熄灭,石典还神情自若,不露丝毫败象。
紧接着,魂灯一盏连着一盏次第熄灭,速度之快直叫人咋舌,在芙蓉阵的东南方打开了一个缺口,石典额头很快见汗,嘴角最后一抹血色流失··顾寒声看准时机,脚尖在一侧的竹身上轻轻一点,从芙蓉阵的缺口处硬闯了进去。
石典身心俱震,“你疯了”·顾寒声翩身略过几盏魂灯到达阵眼,一手把着石典侧肩狠狠往外一甩,没好气道:“待会儿跟你算总账。”
石典匆忙中扯住了顾寒声侧腰的衣衫,希冀把他也扯出来,两个人都能全身而退·没成想,顾寒声如同被一股巨大的磁力吸引在阵眼处一般,根本无法撼动丝毫,眨眼间,石典就已经落身在阵外。
紧接着,所有魂灯的焰光凝住不动,灯油燃烧而生的青烟也被冻结,整个芙蓉阵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顾寒声亦似乎也没料到会如此,错愕之间,蓦地感觉胸口有一股力量逐渐流失,缭绕成一层白雾,在他的眼前幻化成了……慕清远的模样。
他猛地意识到,他的胸腔里还有一股不知源于何处的相思邪气··只是一瞬间,眼前这个烟气幻化的慕清远身上燃起蓝色火焰,芙蓉花的清幽遍洒竹林··原来,芙蓉阵真正的灯油并不是魂魄,而是相思以相思为引,渡相思的人。
所有剩余的魂灯极速升空,流星陨落一般划过夜空,偏向西方昆仑,又堕入地府,也许此生的夙愿已了,可以转去轮回了罢··竹林里又是一片漆黑,然后,顾寒声的耳边划过一阵轻微气流,胳膊不知被谁撞了一下,有个什么东西冒冒失失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顾寒声意识到是谁,一把扶住他的腰,连带扣住了他的手腕,只是手指似乎缠进了那人的一头长发里,动作间颇显凝滞··芙蓉阵已破,遮月的云朵又捧出了玉轮一弯。
石典半晌不能言语——·有一种“我了个大草”的感觉,阵法是自己结的,结阵的魂魄也是自己攒的,自己急赤白脸地在那捣鼓了半天,没捣鼓出个所以然来,顾寒声就是一看大戏的,随随便便往里一闯,非但没有受到反噬,还似乎破解了正确的芙蓉阵。
先撇开别的不谈,真是……好气哦……·“慕清远·”·顾寒声弯腰抄住怀里人的膝弯,将他安置在石亭里的贵妃塌上,心里十分奇怪。
因为那股相思分明是指向洛阳的,但最后应了芙蓉阵法的人,却是慕清远··石典看了好久··他记忆中,小时候的慕清远是个特别要脸的小狐狸,脸皮十分薄,长老们都说不上。
修习蜕形术的时候,偶尔歪打正着,有那么一时三刻能化成人形,也是个目不窥园的伪丫头片子……经年不见,原来长大后的他,竟然出落得如此翩翩,反倒不似小时候那般灵动了。
“以雪狐合族的残魂和你的相思结成的芙蓉阵,最后招来了慕清远……闲没事你惦记慕清远干嘛”·顾寒声垂下眼睫,沉声道,“夺舍。”
石典吃了一惊,懵道:“谁”·顾寒声停下不说了——七百年前,他从关门内出来的时候,整片战场都已经硝烟退散。
那时候洛阳魂魄都已经残破不全,而倘若那时候慕清远也恰是狐身,奄奄一息暂时昏瞀,未能离开战场,那极有可能是洛阳散掉的一魂压制了慕清远的魂魄,以人魂附形在狐身上,借狐的最后一丝生气,苟活到现在。
那么慕清远一定是一具狐身,两个魂魄··顾寒声:“少主·”·林间又是一阵晃动,一个黑影自林梢极速坠落,按照掉落的速度,落地时的声响应该不小,但此黑影穿入林中,却只有衣袂拂过竹叶的稀碎声响,落地声音几乎轻不可闻。
石典五指微屈,做了个回抓的动作,先前那柄长剑剑光一闪,剑身激出一阵翁鸣声,自发回转剑神,向竹林深处刺去··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那柄剑颇通人意,意不在擒贼,只把那个黑影从林间赶了出来,一人一剑斗得难解难分。
石典脸色更好看了,“这谁也是慕清远你那相思引果然是冒牌的吧”·顾寒声心里顿时大定——·既然是相思,自然要一视同仁,慕清远被招致而来,洛阳断无不出现的道理;慕清远身上果然有洛阳一魂。
那么其余二魂呢连相思引也无法招致,又是散落何处·洛阳那时候心乱如麻,被顾寒声禁足,又不能出门撒野,正窝着一肚子气在地板上做瑜伽,到冥想时候,才刚闭上眼躺下,再一睁眼,妈的,跟穿越了似的就到一处竹林上空。
落地空翻还没站太稳,一把剑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直接朝他命门上刺··青云扇正跟他闹脾气,死活不肯出手相救,他情急之中只劈手折了一段细竹竿做武器,和这把见鬼的剑且斗且走,就出了竹丛,一出来简直呵呵哒,姓顾的孙子抱着胳膊靠在一边,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
他斜身避过一招,手腕旋转,把那截软树枝绕成一阵螺旋形,用竹叶把剑柄胡搅蛮缠了住,而后突然一松手,剑身带着竹枝一起向顾寒声飞过去··“好俊的功夫”·他的身手不算老辣熟练,但胜在灵活多变,一招一式间处理得干脆利索,毫不拖泥带水,有几分眼熟。
石典心里顿时有数,并指做剑,随意一划,剑身偏过一定角度,绕了一圈回到了他手中,隐去了形迹··顾寒声十分心累,心说这怎么办·这孩子,太金贵了,你不能把他惹毛了,你得顺着他,还得哄着他,要不然他真撂挑子拍拍屁股走人,谁都不能保证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但他有时候又欠揍得叫人恨得牙痒痒,恨不能揍之而后快,可算十分难伺候。
最后他两厢纠结了半天,万般无奈地软着脾气道:“气消没消”·石典震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了——姓顾的居然还有这么客气的时候莫不是被哪个仙女姐姐夺舍了吧·洛阳脑子很乱,被这一出闹的,心里也很乱,想法十分直接,就是不想看见顾寒声这个人。
他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去,抬脚欲走——走鸡毛,这是哪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惨遭嫌弃的顾寒声:“……”·青云扇又跳出来和稀泥——它故技重施,先飞身到很高很远的地方,然后猛地加速向下俯冲。
洛阳真是被打得心有戚戚,硬着头皮试着躲了一招,结果那扇子简直学过读心术,他躲哪里,那扇子就打哪里,他虚晃的那几招都被青云扇一一识破,没一会儿功夫,他两肩和额头都各重重挨了几下。
顾寒声眼睁睁看着他挨揍,那模样着实可怜,好几次要出手相救,但硬一硬心肠,忍住了··洛阳忽地一声惨叫,掉头拔脚向他跑过来,跟炮弹一样砸在他身上,两条胳膊把他腰一搂,愣是原地抱着他转了个圈,把他的后背当成了挡箭牌。
“美人你看青云扇疯了”·顾寒声一低头,就看见洛阳青白的头皮上有点点淤血,登时又好气又好笑地拍拍他后腰,“瞎说·”· · ·第20章 吸星盘·顾寒声手掌平伸,传说中“疯了的”的青云扇特别乖顺地落在他的手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寒声就觉着这一天没见,洛阳似乎要瘦一点,他放在他后脊梁骨上的手都能清晰地触到他的椎体骨节·他心里有什么气顿时都消了,心说随意吧,洛阳要怎样便怎样,他这一世总归要完结的,一切也都还要从零开始。
洛阳心有余悸地从顾寒声肩上探出一双眼睛,看见那青云扇十分奴颜婢膝地抱顾寒声的大腿,心情十分复杂·怎么说呢,合着自己这半世的繁华,连这个大好宝贝,都是顾寒声赏给他的。
这跟被包养简直是划等号的,再联想到那个大风刮来的“少主”,这俩因素加一块,简直了,活似他抱顾寒声的大腿认他做了干爹,然后被此干爹包养了·关键他没总结出这一番结论前,还成天上赶着嚷着要人家做对象。
死乞白赖地要给干爹当对象,画面太美不敢看··他有些牙疼地松开顾寒声,临撒手前还惯- xing -地在他侧腰线上多踅摸了一圈,揩了一手油··顾寒声:“……”·贵妃榻上的慕清远一直在昏睡,沉静的面容上一阵白一阵红。
石典看了又看,顿觉那俩人现如今正在“父子情深”,不宜打扰,于是自己靠过去替他把了把脉··他的脉象十分复杂,并不是一种单一的脉象,他的经脉里似乎同时并存多种血气,一忽儿冲撞脉管,他的指尖能探到一股分外亢进的气,一忽儿又十分平静,摸不到脉,时强时弱,仿似两兵交锋,战况胶着,彼此你死我活难舍难分。
他待要再探,慕清远的脉象忽地完全寂静,面相全败,如死海无波·他一奇,蓦地感觉有体内一股生气顺着他指尖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心肺间如同岩浆一般,毫无预兆地开始沸腾,有什么东西如蛇随棍上,沿着彼此间那点微末的肌肤接触要侵入他的脉。
石典眉间一凛,抽回手的一瞬间,眼前忽地闪过一个画面——他在一片黑暗中,看见一个通体洁白的模糊影子,缩成一团,躲在一片金光罩后,在金光罩外,还有一个单薄的身影。
随着他把手完全撤离,这个画面眨眼就不见了,而慕清远的脸色焕出一线生机,后又归于一片死寂·石典又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他的手,只是脸色瞬间难看了许多,额角的青筋隐隐爆起,半晌,一掌拍石桌上,咬牙切齿地说:“我□□八辈儿祖宗”·顾寒声回过头来给洛阳引荐了一番,“看着没,这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叫石典,就是狐族的族长,你记着他啊,一见面就要- cao -人八辈儿祖宗的牛人。”
洛阳:“……”·石典:“有什么人动了手脚,把雪狐一族的命全都续给了慕清远·我料想雪狐一族即便修为再不济,那也不能没有一个能闯过雷劫,不瞒你说,在那之后,我翻遍了九州□□,想知道有哪个术法仅仅为活一人,能造下如此杀业……”·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打住他,把魏云举的魂魄放了出来,“说吧。”
石典轻飘飘地说了三个字:“吸星盘·”·魏云举瞳孔微缩,不复平静,思量半晌,计较半晌,最后又释然一笑,丝毫没有被揭穿之后的颓然,“不错,是吸星盘。”
石典丢给顾寒声一本泛黄小卷,空着的手猛地挥圆了,一掌劈在魏云举的脸上,怒道:“畜生我狐族跟你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你要这么赶尽杀绝”·魏云举吃尽了七百年的苦,早已是生死置之度外,对于这点皮毛般的小打小闹压根不收在眼底。
他低低一笑,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神情,十分没所谓,说:“那又如何我要的只是一个慕清远罢了,至于其他人,与我何干”·顾寒声接过书,低头大致扫了一眼,书上写的,“吸星盘”乃是一种以命续命、以生气续生气的邪物,不过来源倒值得注目,这吸星盘竟是由三生石的下脚料混合十方恶鬼的魂魄制成的。
倘若果真如此,雪狐一族那些“殒”于雷劫的无辜者当时并不是真的身死,而是被人用这个吸星盘把生气暂时攒了起来,以转移出来供别的什么人活命·生气还在,魂也没有归去,跟人还活着并没有多大区别,无怪地府没有动静。
魏云举此举,断他一个万劫不复都算轻,而卷宗上区区“干天律”,着实便宜他了··顾寒声把书丢给洛阳玩,说:“他为什么还不醒”·魏云举下意识扫一眼天空,脱口而出:“每月圆之夜,一月之中- yin -气最为升腾,先生体内一魂得- yin -气滋养,逐渐旺盛强大,与本体生气相克多于相生。
所以每逢十五月圆,先生自然昏睡不醒·”·说着他指了指石典,“似这位先生,和他这样掌心相对,似乎是要为他续生气,只会浪费自己的生气而已,于他实在没什么益处。”
顾寒声心思活泛,立即反问道:“这么说,你一直都知道慕清远是个借尸还魂的”·魏云举又是那种先知一样的笑,有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懒得说有本事你来打我反正我挨揍几乎是家常便饭”的尽在掌握之感,他径直站起来,神情肃穆公瑾,缓缓走到贵妃榻前,一瞬不瞬地看着慕清远,说:“知道。”
除此外别无二话··“我见过无数像你这样拒不配合的魂,我不知道你在执着些什么,但是,”顾寒声冷笑,忽地出手如电,一掌莹莹有光,蓦地发力,如同剥葱衣一般,从慕清远的身体里提出一团雾气,握在手里几乎快要捏碎,“你娘的案子还是要断的。”
魏云举震惊地、石典吃惊地、洛阳愤怒地:“卑鄙”·顾寒声好整以暇,“是‘被逼’好吗我就想知道你怎么得到那块石头的,这很过分”·魏云举面露挣扎之色,嘴唇翕动半晌,说:“机缘巧合。
我满八岁那年,从学塾回来,在路上碰见了一个快要饿死的算命先生,我把我身上所有的干粮都留给了他,他说自己一介贫士,无以为报,就给了我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说能延长我的寿数。”
“我自然不信,倘若一块破石头都能逆天而行,那圣贤书里还教诲我辈‘天道无亲,常予善人’,岂不是诳语么但那块石头不常见,我就把它带回家送给了我娘,后来我家毁在一片大火里,- yin -雨天与先生初相识。”
“再后来,我娘就嫁给了他·但他始终独来独往,吃与住都跟我们不在一起,我娘她……至多搏了一个‘活寡妇’的名声,我替我娘抱不平,就时常去闹他。”
说到这里,他略低头,舔舔唇皮,有点困惑,“我自认读尽天下圣贤书,知道人的色相不过一具皮囊,长久不了,可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难得的人”·“我起初去闹他的时候,他不甚在意,由着我去。
他的后院里有许多书,我也时常去那里看书,也会有许多问题请教·直到有一天,他把我叫过去,特别严肃地跟我说,他本不是个人,我靠他太近,会两败俱伤·”·“他跟我说,他是一条魂,加半条命,留着一口气苟活人世,是因为还有一桩心腹事未了,死难瞑目。”
洛阳一直隐在- yin -影里,把自己脸遮得好好的,对于“慕清远就是自己的一魂”这个事实早已深信不疑,只是十分奇怪——此前那个大蟒蛇的鬼差,说他身上只有三魂。
顾寒声缓缓放下手臂,那一团白雾又没入了慕清远体内·魏云举复又闭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怕惊动什么一般,将手虚虚拢在慕清远苍白的脸上,似要拂上去,最终却又老老实实地收回手,怕亵渎了什么似的。
洛阳看他那谨小慎微的举动,忽地心血来潮,脱口而出:“你真可悲·”·顾寒声:“嗯”·魏云举却瞬间意会,黑影里未曾露面的那人是在嘲笑他的一厢情愿,痴心一场却没什么结果可言,“可能是吧,但又有什么办法似这等事,自是人生难预料。
书里不说了么,‘当为情死,而不当为情生怨’……还是那句话,心甘情愿,求仁得仁,仅此而已了·”·洛阳一下沉默了,揉揉鼻子,似乎十分难为情——在某种程度上,他和魏云举是同病相怜的,都是单相思的人,只是他远没有魏云举这般隐忍不发。
他曾经那么那么喜欢江梦薇,可到头来也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事到如今,他甘心么·……在移情别恋前,是挺不甘心的··换句话说,魏云举这种段位的“单相思”,太纯了。
洛阳从不吝啬,也只能这么评价他,可悲,也可敬,但也只有这样了··他幽幽地叹口气,显得似乎阅尽沧桑,说:“人生一世间,短如白驹过隙,眨眼就完了……你,哎,何苦呢”·哪知他这一句话,就如同一剂重磅石锤,石亭下几个大男人登时各怀心事一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许多。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魏云举摇摇头,对此不置一词··石典密语传声给顾寒声:“可千万别乱来了,你把少主一魂冒然拎出来,慕清远就真完蛋了,我能把你剁碎了和成饺子馅儿。”
顾寒声回道:“我心里有数·”·然后他一手提着魏云举,一手提着洛阳,和石典眼神交流,石典拦腰抱起慕清远,一眨眼间,一行人都出现在冥府大殿。
魏云举此时心绪潮起,业镜里不复平静,一声滴水入海的声响,画面徐徐展开··那时的魏云举模样十分青涩,看向慕清远的眼神里裹了一腔单纯·慕清远几乎不为所动,由着这么个小尾巴跟在他屁股后来来去去,时间愈长,魏云举越来越大,对慕清远从明目张胆的倾慕变成了隐忍不发的爱慕,而慕清远从素白衣衫到冰冷神情,几乎不受岁月荼毒,一丝改变也无。
他时常在凉亭下看书吃茶,一直到月上中天,少年人于是每等他陷入沉睡后,蹑手蹑脚地取一方毛毯为他保暖,等他醒来后,还一脸期待地希望他能问一句“是你么”,即便他一次都没问过;他也时常忘记清洗毛笔,少年人总顺便拎走他的笔,一起丢进笔洗里涮干净;每到月圆之夜,他自早到晚昏睡不醒,少年人起初毫不知情,惊慌失措,延医求药,到后来,只是默默地搬个凳子坐在房门口,一直守到屋子里有了动静,在悄悄离去。
直到有一天,慕清远叫来魏云举,说:“你还看不出来么你在长大,而我不会老,我跟你不一样·”·魏云举从书架上翻出一本古册,随手一翻,十分虚心地请教他。
慕清远去看时,却是一本市面上罕有的珍品,鬼神志怪的故事话本,他指的那句话,恰是“窥君似有慈心,薄酒陈滓,赐一杯浇奠足矣·”·魏云举逐渐靠近,轻声说:“我和先生既然殊途,我不做强求,只盼等我身去,每逢清明,先生奠我一杯酒,可好”·他越靠越近,直到彼此只有一掌之距,却终于不能到达,慕清远用一方桃木镇纸虚虚抵在他腰间,皱眉道:“又有何难”·再然后,魏云举第二天再去后院时,早已是人去楼空,那人不知何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桌上只留了一张字条,寥寥几行字,写道:“自此后会无期,实不相瞒,身是雪狐,残魂一缕,何足挂心羁留天地间,只为一桩心腹事,此生所愿未了,实难瞑目。
君乃堂堂伟丈夫,自有前程,何以耽于此间”·少年人指尖拂过窗前一丛秋海棠,泪落手心··这时,他少时用干粮换来的那颗奇形怪状的石头,从海棠花底跃了出来。
原来,他送给他娘的石头,被用来填在了慕清远窗前的花丛里··当天晚上,夜空一丝星光也无,他躺在他时常独卧的凉亭下,那块石头突然光芒四- she -,他眼前的白纸上奇迹般开始有人执笔写字,写的是:“雪狐一族雷劫将至,以慕清远如今的半条残命,凶多吉少。”
魏云举霎时方寸大乱,只说:“如何逢凶化吉”·纸上又写道:“彼可取而代之·”· · ·第21章 神秘人·魏云举剃头挑子一头热,冲动过后,警惕心起,说:“恕晚生冒昧,无事献殷勤,足下有什么企图”·纸上复又写道:“人心一动,鬼神知之,气机相感,特来相助。
念尔深情似海,实维精诚之至,说来全凭缘分而已,又有什么企图”·顾寒声站在画外,又纵观前尘,自然知道这纸上实乃一派胡言,慕清远虽是狐身,但三百年修为早在那一战中毁于一旦,能招来雷劫纯属瞎编乱造。
吸星盘中的十方恶鬼此一举,必有所图··魏云举一介肉眼凡胎,全副身心都惶恐于慕清远可能跳不过的雷劫,他如同一个溺水的人,随随便便抓住一片麦秸,都希冀借它可以死里逃生,昏瞀不明到将所有希望全都压在了那块来路不明的石头上。
眨眼雷劫之期将至,魏云举如常给杨雨亭奉过茶,之后便在吸星盘的指引下来到一处旷野·一日过午,天空忽然一片晦暗,风声鹤唳,沙尘四起,远方的天幕骤然劈下第一道闪电,魏云举依言,双手握住吸星盘……·然后业镜忽地一片黑暗。
约摸有半盏茶的功夫,业镜上再次有画面时,魏云举一身破衣烂衫,在一片焦黑土地里睁开眼,后背痛不可当,满脸污血,却十分突兀地问道:“为何我不得死是没能取代他的缘故吗”·风扬起一片草木灰,地上显出一行字:“非也,贵府累世积德,此乃果报也,勿疑。”
前后两段画面之间衔接分外生硬,中间分明遗漏了许多过程,这大概是魏云举当时昏瞀,心中不存此象,业镜自然无从得知··只是那段漏掉的情节横亘在那里,令人抓狂。
就如同一个小偷去开保险箱,费尽千辛万苦,好容易打开了柜门,手舞足蹈之余,突然发现门里竟然还他妈有一层小门,这种感觉大概就是常言道: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顾寒声突然道:“等等。”
他紧赶几步,一把扯掉了魏云举的衣衫·只见魏云举的后背上,各种伤疤满目横陈,新伤旧伤交错排布,而最深最长的却要算那道雷劫伤,经年已逝,那条伤疤依旧血肉外翻,似是新伤,深有寸许,从右肩一直斜劈到左胯之上,狰狞可怖。
“这根本不是雷电所致的烧伤,这是刀砍伤,”洛阳“咦”了一声,自- yin -影里走出来,稍微牵起上衣的下摆,现身说法,他的后腰上有几条细碎杂乱的白痕,不明显,但足供参考,“还是,雷电能致多种创伤”·顾寒声扫了眼他腰间,记起洛阳曾经误入夭园,被雷部丢了出来,原来他竟真是有伤的。
雷部和天雷同处一脉,所施的雷刑和雷劫自然也是雷同的·这很能说明问题了,在那段连魏云举都不知道的黑暗情节里,发生的事情断不是被雷劈晕那么单纯··石典闻言,也凑上来要看一眼,哪知被洛阳一闪身,捡起地上的衣衫给魏云举披了回去。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振振有词道:“你是他主治医生么不是你看毛我有权起诉你侵犯个人隐私你信么”·石典愕然,“什么”·“他这是间歇- xing -职业病发作,”顾寒声十分了然,伸手拉洛阳起来,脸色蓦地沉了下来,“世上只有一把刀,劈在人身上的伤能够千年不腐,被创之人一日不死,刀伤便会日深一日,被创之人……生不如死。”
“昆吾刀·”·果然,业镜上的画面再续,魏云举自此而后,卧床不起,日渐消瘦,呕出来的汤药无数,粒米不能进·杨雨亭更是终日以泪洗面。
一年之后的某个月圆之夜,终日里昏睡不醒的魏云举已显回光返照的迹象,自己下了病榻,扶着一根桃木杖出了院门,后院里荒草丛生,书房的摆设器具上都是厚厚一层土。
魏云举再次躺在凉亭下的藤椅上,从怀里拿出那块石头,自言自语道:“生前死后,还能再见么”·荒草间一阵西风吹过,不知哪里的声音在说:“再与君做一笔交易如何我等乃十方恶鬼,身被囚于十八层地狱,苦不堪言,倘能得先生以身代,我等定竭诚尽力,圆君此梦。”
魏云举十分自嘲地笑了,他用仅有的力气批在自己脸上,一行泪滚滚下,“‘君子,敬鬼神而远之’,此言不虚·”·那声音又道:“这么说来,你竟是不愿意换的了”·魏云举的手缓缓下垂,奄奄然仅存一息,临终遗言只有一个字:“换。”
至此,魏云举爱而不得的一生终结,七百年后,一切都成过眼云烟,而今的魏云举对于自己当年所做的一切,盖棺定论,也只有“求仁得仁”四字做结。
其实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自作自受,用一个字总结——该··这时,一股异香自殿外飘来,顾寒声凌空一抓,那股香自发凝结出实体,汇成一行字:老鬼离巢,意在夭。
殿外忽地有人来报:“叛鬼来袭,大兵压境,已至鬼城城门外……”正说话间,大殿的青石地面忽地一阵晃动,青烟四起,烟气凝结处,都是一具具骨肉堆叠的傀儡。
殿外一道浑厚的声音如雷霆般砸进殿内,“少主,还记得我吗”·殿内所有的傀儡几乎同时调转方向,争先恐后地向洛阳扑来·洛阳一懵之后,一脚踹飞最近一个傀儡兵的脑袋,大声呼叫顾寒声:“美人你玩儿过植物大战僵尸么有没有get到冻结技能”·混乱一触即发。
顾寒声心里一沉,人往前跑几步,瞬间没了踪影··洛阳和青云扇暂时停止内讧,一致对敌——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青云扇中似乎蕴含了一种十分强大的力量,但受制于用扇的人,只堪堪发挥出了一二。
他意念到处,仿似与青云扇之间总有一层屏障,每每阻滞他的一招一式,往往意到而扇不到,或者扇到处他却不曾预料··扇子里那人似乎在……引导他·身陷敌阵,心无旁骛才是正道,但洛阳吃了熊心豹子胆,把心一横,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意念,决定要跟青云扇来一次“心灵上的交流”。
这时当面劈过来一股成刀浊气,洛阳心口蓦地一悸,下意识要后退护脸,千钧一发间,他倒迎面上前了,同时手里的青云扇大展,一扇将那面目狰狞的傀儡斩为两半,已近面门处的那股黑气自发消散。
洛阳似乎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斩草须除根方能长久,似你那样攻敌之兵,不胜攻敌之身,一了百了·你记着,世间万事万物,生老病死的第一环乃是生,如同云起才有大雨,要想雨停,赶走乌云就好了。”
这个声音和上次那个揍得他哭爹喊妈的声音明显不出于一人,洛阳心念一动,格开背后一击,飞快道:“你又是哪根葱啊”·青云扇:“专注”·洛阳的动作已经快了许多,对方才那一招似乎分外满意,出手百发百中。
但他出手再快,也是双拳难敌四手,那傀儡简直和细胞分裂、无- xing -繁殖一般,左砍右坎,反倒越砍越多了·洛阳是个资深密恐,一看这些鬼东西密密麻麻的,登时头皮全麻,动作瞬间又快了一番,快马加鞭地给自己劈了一条血路。
这厢,石典随手指指划划,抱着慕清远也到了殿门外,蓦地想起故事的悲情主人公都被大家忽略了,又折回去提魏云举··大殿之外,正牌鬼兵和杂牌伪军混成一团,凡目力所及,硝烟四起,正对面的城楼上,魑魅魍魉四鬼飞身而下,以一当十,来势汹汹。
洛阳才刚露面,瞬间吸引了大部分火力,王茗飞身来攻,这小妖婆那一袭红衣在一片兵戈之色里格外显眼,洛阳不敢大意,但是……彼此之间段位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那妖女一看就是网游里满级的大神,洛阳充其量只能是个网游小白,级别太低,只能宰猪宰兔来赚经验升级。
那声音又说了:“不要慌,避其锋芒,攻其罩门·”·洛阳感觉青云扇里那股力量又占据上风,他立即放弃自我,自暴自弃地随着那股力量出手·于是很快,他就被那小妖婆打得节节败退,似是青云扇里那股力量手法太过高明,配他这种段位的虽说绰绰有余,但正因为彼此段位相差太过,洛阳的硬件无法满足那么高的要求,一招一式都十分古怪拖拉。
王茗将洛阳逼到了一处角落,洛阳恼了,抢回主动权,没头没脑、想哪儿打哪儿地乱来了几下,王茗冷哼,一掌劈来,洛阳忽然听见那声音千钧一发地逼逼道:“笨蛋袭她胸”·洛阳想也不想地出手成风,居然得手了,熊孩子得手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些什么,哭笑不得道:“前辈,这么作女干犯科合适吗”·那声音悠哉道:“有用就行,先活命再说。”
白玫一袭黑衣,一鞭子劈下来,鞭梢还当空挽了个鞭花,厉声喝道:“废物区区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这么长时间都拿不下来”·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闪身避开,知道这俩人有矛盾,当下煽风点火道:“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白玫冷笑一声,挥鞭来迎,石典恰从殿里退了出来,一剑刺了过去,被王茗一挺竹杖拦了下来。
白玫鞭梢抖动,劈在洛阳身后的承尘木上,洛阳稍得喘息,眼看一鞭再次来袭,情急之下,飞身在石柱上借了一脚,一跃跳起,同时一扇子横扫出去,落地后立即闪身到石柱后。
程回犹如神兵天降,洛阳喜极而泣,就差扑上去亲他两口了,于是他特别亲昵地叫了声:“程哥”·成功地把程回恶心到了··程回掐着点,蓦地闪身,信手一弹。
白玫眼睛里全是错愕,躲避的动作略有迟缓,小臂上扎了一枚冰棱,鬼气收拢不住,当下散了少许·程回咄咄逼人,一招紧似一招,再反观白玫,她似乎……不愿出手。
王茗招架石典本身就十分困难,她还非要上赶着捅自己人的刀子,“怎么昔日大人长大人短,今日兵戎相见,倒念及旧情了”·程回皱眉,白玫轻斥:“风言风语”·彼此正斗得难解难分,整个地府又是一阵晃动,自地府后方,腾起一层黑云,黑云的云头上似乎立了一个人,那个人身披斗篷,面目隐在大兜帽里,神神秘秘。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头去看,方才杀喊震天的地府一时间寂静无声,然而只是片刻功夫,蓦地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婴儿啼哭声,随后,黑云之下的虚空里多了许多微光闪烁的星光,似芦苇荡里的萤火虫。
再后来,雷声轰鸣··程回心说糟了,当下一手提了洛阳,飞速掠过大殿,远远看见偌大的琥珀池里,浓到极处的黑雾来回穿梭在夭园的生命之树之间·雷电在林间来回穿梭,裹起那些黑雾,将它们一把撕碎,但头顶那片黑云如同黑雾大本营,和手撕面包一样,在一缕一缕撕裂自己,补充被撕裂的黑雾。
顾寒声一人长身立在夭园处的界碑上,眉目低垂,嘴角带血,而兀自平举双手,似在与什么抗衡·他双手间仿佛有千钧重量,洛阳看见他嘴角抿紧,平滑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逐渐地,自夭园地界上,晃晃悠悠地升起一层不甚明显的透明结界,薄如蝉翼,分外不堪一击··黑云之上的神秘人桀桀怪笑:“按九州历法,夭园被创,九州长是不是该判个失职之罪哦不,你,顾寒声,够班继承九州大业么”·话罢,又发出了一连串叫人浑身起皮起疙瘩的尖笑,刺人鼓膜。
顾寒声低低一笑,“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神秘人- yin -阳怪气道:“关门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至今无人得知,或许是你手刃老州长,擅自夺/权也未可知。
而今七百年已过,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似这等乱七八糟的阿猫阿狗之人,又何德何能一揽九州州长不给个解释,我等自然不服·”·洛阳心里立马攒了一股火,心说你他妈算老几·他手在程回肩上一按,借了一把力,纵身一跃,抛出青云扇,用尽平生力气,以脚尖在扇尾上狠狠送力,一脚把扇子踢入了云头。
“似你这等见不得人的秽物,连他一根头发都比不上,瞎逼逼个鸡毛”· · ·第22章 恶鬼·洛阳在地上放狠话,青云扇则飞进云头,青光大振,将那片“手撕面包云”戳了个对穿。
神秘人身形蓦地拔高,盯着那把扇子看了半晌,忽而一笑,说:“可怜老州长……”·到此,被人打断,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山川长脸上划过一抹狠厉,指尖数千冰棱齐发。
神秘人的宽大袍袖一时鼓风,如同吸尘器,瞬间便将所有携风带刃的冰棱都纳入袍袖,而当他再次鼓动袍袖,自袖口出挥出来的竟然是一朵朵紫褐色的小火苗··洛阳却留了一耳朵,将神秘人这半句话收了进来。
不多时,大殿前的人马都浩浩荡荡地向琥珀池而来,阎王亲自带兵,隔了些距离,护在琥珀池四周··石典一直和慕清远在一起,眼角余光扫见他眉头皱出痕迹,当下又捏着他手腕号了号脉。
他这时的脉象不似先前那般复杂,只是脉象十分微弱,他稍一用力,脉象干脆就消失了·他忽地记起先前看到的那个画面,当下闭上眼睛,沉心静气,用己身的生气为先导,一马当先地探进了慕清远的脉内。
他用作饵的那一丝生气注入到慕清远的体内,如同百川汇海一般,瞬间就无影无踪了,他的眼前蓦地出现一个团起来的身影,若即若离不太清晰·石典不甘心,立即又追补了一丝生气,那个团起来的身影越靠越近,立即要柳暗花明时,忽地有人捉住了他的手腕——·慕清远醒了。
他的眼神如同千年枯井,十分沉静,再往深里细看,却哪里是什么沉静,而是一片空洞,因为空无一物,而显得分外沉静··石典心头一悸,竟然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下意识放开了手。
他的脚下突然有异动,他低头看时,却是一只浑身雪色的小狐狸,气息微弱,蜷成一小团,卧在他的脚边··这是真正的慕清远——·七百年过,它的形体依旧保持在三百岁的样子,生长停滞,孱弱不堪。
石典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在怀里,用自己的生气一点一点注入他的体内·他指尖能探知的却如同一片虚无,慕清远的生气几近于零,对外来的生气格外贪婪,而石典丝毫不敢大意,指法轻盈,跟张飞绣花一般无二。
可是……它体内的生气倘若果真得到了雪狐一族的生气做后备,还这么微弱,那就蹊跷了·石典心里起疑,雪狐一族的生气确实是被吸星盘夺走了,但是否真的续给慕清远,真令人怀疑了。
这时,一个身影快如疾风,在众人眼前一晃而过,一交睫间,云头之上,神秘人的咽喉上忽地多出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不待人有所反应,那只手丝毫不做迟疑,两指发力,狠狠拗断了神秘人的脖子。
是慕清远倒提人头,站在云巅,居高临下··突然,事起仓促,本已身首异处的神秘人的人头在他手里桀桀怪笑,他的身体里从脖子的断口出涌出成千上万缕萧条白影,如同黑蝙蝠一般,栖息盘桓在众人头顶,万鬼同时发声,都是如出一辙的桀桀怪笑。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浑身不舒坦,那鬼怪的笑声,就如同长指甲挠在头皮上的声音,如此大的声响,能叫人图文并茂地遥想见头皮屑纷飞似雪··他下意识看了眼顾寒声,蓦地全身生疼,痛不可当,活似成千上万把刀割在皮肉上,每一刀都手法刁钻,有什么东西急欲冲破他的皮囊。
这时,有谁从背后狠狠拖拽了他一把,洛阳一个后仰,再睁眼时,不知掉进了哪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缝隙里,而浑身千刀万剐般的疼痛顿时轻慢了许多··周围似有泉水叮咚声,洛阳摸到那只手立即下死力气狠狠握住,他确定自己一定抓住了个实物,但他的指甲却蓦地刺进了他的掌根里——·他的手心空空如也,竟然什么都没有留住。
接着,有什么人兜头浇了他一盆冰凉刺骨的水,他挣扎了一下,失去了知觉··方才程回眼睁睁看着洛阳被什么人拖了一把,眼疾手快地拖住了他脚腕,也被拖到了一个神奇黑暗的缝隙里。
可是,他和洛阳同时进来的,洛阳却不见了··程回以手做决,指尖泛出一星豆大的白光,但是,那些白光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了,而这片地盘里似乎有个吸铁石一般的存在,他每每做决要再次举光,那股吸引力会在瞬间将光全部吸收,他索- xing -收了光,专心致志用心去摸索猜测。
不知何处幽幽一声叹,声音里有似水柔情,“大人当真这么恨我么”·紧接着,他眼前闪出一片暧昧的柔光,白玫长发披散,一直长到脚踝,身上只有薄薄一层纱衣,妖娆身段丝毫不加掩饰,毕露无疑。
程回心里有数,这是魅术,梦魅,白玫为他织了一个梦,一个简单粗暴、破绽连连的春梦··他冷笑连连,白玫此前跟在顾寒声身边,只单纯以人的梦为食自活,倒戈之后,竟然开始以色/诱人,这是预备以王茗为榜样,吸食人的魂魄么·只是她竟敢把注意打到他和洛阳头上来,他倒万万没想到。
白玫越来越近,目光里有淡淡哀愁··程回心有定海神针,即便有十万个绝色美女在他眼皮子底下跳脱衣舞,他那心都不带多跳一下的,更何况眼前此白玫不过一介魅术所营造的幻影。
他看她欺身与他肌肤相贴,连推都不曾推一下,丝毫不解风情地说:“洛阳人在何处”·那幻影在他耳边呵气如兰,忧伤道:“你连看都不曾看我一眼,你还说我不过一介鬼物,在你心里,白玫真如此不堪么”·程回不答话,耐着- xing -子又重复了一遍:“洛阳。”
幻影突然一笑,肘弯勾在他颈间,猝不及防吻在他唇上,程回蓦地出手,反手一掌击在白玫后腰罩门上,斥道:“放肆”·那幻影不堪一击,瞬间如墨进水一般缓缓晕开,揉进四围那片柔和白光里。
柔光渐暗,一片黑暗过后,程回离开魅术,但是洛阳丢了··琥珀池上,群魔乱舞不消说,四鬼也从不同地方赶来,重新碰头··众人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是十方恶鬼”·成千上万条已经分散的游魂尖笑着,肆无忌惮地在地府上空盘桓来去,那些鬼魂渐趋分为两个派别——一对人马自鬼群里将魏云举拎了出来,另一队则将云头上的慕清远团团围住。
所有的笑声骤停,天地间有上万人同时在说:“魏云举,我等前来践约·”异口同声过后,又开始此起彼伏地几百重奏,波浪一般,你方唱罢我又登场,十分聒噪。
高越拂尘一扫,自漫天蝙蝠一般的游魂里划出一线清明,呵道:“此次前来,可是要尔等叙旧的么”立即有人哀声讨饶,不过却还有更多的声音横道:“一桩交易而已。
你道若不是这人,我等如何能从地狱脱身又如何能投身到宗主麾下效力”·高越冷哼:“既是恶鬼,竟还执迷于人世间那点荒唐的诚义么”·慕清远周身开始散发一抹淡淡的银光,附近的鬼怪不得近身,他一掌将那头颅捏得粉碎,活似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该魔头十分没有一个自己刚刚把人头拧断、复又捏爆的自觉,语调淡淡地,“我记得你·”·魏云举心里一时百味杂陈——他这厢念念不忘七百年,只换来他思念的人轻轻浅浅的两个字,“记得”。
他推开裹缠着自己胳臂的游魂,十分徒劳地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袍和头发,说:“先生别来无恙”·斯人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这种距离,他一抬手就能替他将肩上那束发丝拂至耳后,可是,魏云举就想了想,似乎都已预料到慕清远如何偏头躲避。
然后,他脑子里蓦地想起一句话——·人生一世间,短如白驹过隙··他缓缓伸出手,特别轻柔地将那束头发拂至肩后,预料之中慕清远的躲避却没有上演。
魏云举受宠若惊一般,偏头去看进慕清远的眼睛里,忽从他眼睛里看到一股巨大的悲悯,随后蓦地胸口一凉,他低头去看,方才扼在神秘人喉间那只手此时正捅在他的心口处。
他料想,许是他的魂魄对于所有感觉早已麻木,心口的疼痛十分不明显,只是一阵一阵发寒··慕清远看着他,一字一顿道:“糊涂,你知道私通万鬼,杀无赦么”·魏云举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一念之间,仿似大彻大悟,七百年来执迷不悟的痴情,到此刻,终于是难以为继。
他仿佛这时候才知道,慕清远心似寒铁,捂不热,也不曾软··他拼命握住他的手,说:“佛说,我掉进了一口枯井,只侥幸抓住了一根枯藤,那井底有两条毒蛇等着吞我入腹,还有一只老鼠在不停地啃噬枯藤……我都坚持住了,只为我一抬头,井口便有人赐我一滴蜜。”
“我贪心那一滴蜜,为此撑了七百年·”·他的魂魄逐渐变浅,一点一点消散,眨眼的功夫,便化成了青烟一缕,不复存在··十万恶鬼同时震惊,怒道:“你竟如此负他”·成千上百缕魂魄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拧成一股绳,幻化成一个青面獠牙的大怪物,猛地向慕清远袭来。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这时,一向善于搞人格分裂的青云扇主动投诚,自发飞来落在慕清远的手里·慕清远身形拔起,斜身迎去,青丝拂肩,衣袂翻飞,冷声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何负之有”·说着,执扇连扫,挽出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扇影,自扇面上扬起八方飓风,气势堪比排山倒海,几乎强大出了具体形状,瞬间将四此间肆虐的恶鬼压制得无法抬头。
……洛阳真该来观摩观摩,青云扇在他手里,几乎吃得都是牙签肉,哪有现在这么风光··顾寒声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身后琥珀池上空的结界猛地爆发出一阵强烈到刺眼的金光,他暂时松口气,随意蹭了把嘴角早已干涸的血迹。
慕清远恰一招使毕,蓦地收手,闪身到界石边,一手扶了顾寒声胳膊拉他下来,眼角余光扫见身后又有恶鬼追至,头也不回地挥扇扫出一股狂风,一路带着顾寒声掠至地府一处无人无鬼的僻静所在。
石典得见,怀抱小狐狸,轻手轻脚跟了过去··慕清远方才那一扇已经用了他的全力,攒聚成一股绳的十方恶鬼霎时四散开,嚣张气焰肉眼可见地败了许多,而后大批鬼差蜂拥而上,乘胜追击,连砍带捕,一举端了这批十恶不赦的业鬼。
四鬼一起撤离之际,程回一把抓在白玫肩侧,“洛阳人呢”·白玫躲避的动作十分迟钝,肩膀上受不住程回的寒气,眨眼被抓出一记深可见骨的创伤。
她不答话,冒着被程回扭断胳膊的风险,狠狠一挣,捂着伤口,飞快离开了··程回一阵错愕——·耳边突然响起顾寒声的密语:“去找温故里·”·僻静处,慕清远十分暴力,手腕翻花,一把将青云扇抵在顾寒声的颈间,质问道:“不周山山水二脉全断,身为九州长,失职到此有些过分了吧”·顾寒声看眼前这人俊眉冷眼的模样,瞬间跳戏了——慕清远和洛阳长相一毛一样,他总是不满洛阳时常耍赖不求上进,可眼下这个翻版洛阳不耍赖了,跟他动起了真刀真枪,他招架起来倒有些力不从心。
于是他说:“我找了你七百年·”·若是不结合前因后果,这句话听上去跟表白没两样,慕清远一愣之后,略做了一番解释,“我只是一缕魂,借一只雪狐附形养伤,能力有限,在人界出行多有不便……时日漫长,竟是七百年了”·顾寒声点点头,“是,七百年。”
石典从- yin -影里走出来,“魏云举盼了你七百年,就落了个被你掏心的下场·”·慕清远从顾寒声颈间收回扇子,“与你何干”·石典猝然发难,手里化出一柄剑,“你说与我何干你借我臣民的形体,给雪狐一族酿成了多大的灾祸,这句话亏你还问得出口”·顾寒声一把拦在他胸前,轻斥:“事情都还没水落石出,你过了啊。”
石典别无他法,一把将剑刺入青石栏杆上,栏杆瞬间碎掉了一大半,石典怒气冲冲道:“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的道理你不知道”·顾寒声和的一手好稀泥:“破坏公物,罚款”·慕清远、石典:“……”· · ·第23章 神农井·洛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知道自己身陷在一汪黑暗里,四周除了水声,一无所有。
他拖长调子,急促地“啊”了一声,竖起耳朵希冀听到回声,但现实太残酷,就连回声都没有,这里如同一个被人抛弃的绝境··水面停留在他的小腿肚的位置,他又四处走了走,试图分辨深水区和浅水区。
他先随意挑了个方向,把自己手腕放在耳边,借着腕表秒针的滴答声来记录时间,心里默数一百下,规规矩矩地走了条直线,却十分倒霉催地丢了鞋,他的脚底板上传来一阵拔脚的冰凉,这个感觉才刚上升到头皮,脚下光滑得压根儿立不住,他立即狠狠摔了一跤,跌了个四脚朝天,口鼻里着实灌了一抔水,咳了个翻天覆地。
·莫不是个冰山么·他向后跌倒的时候,用手肘在地上撑了一把,撞到了麻筋,好容易颤颤巍巍地立了住,第一个感觉,是水面似乎上升到了他的膝弯处;他立即转身向后,绷紧了全身走得谨小慎微,确保同样的一百秒内他能比第一次走的距离长,但十分见鬼,水面非但没有下降,还逐渐升到了他的膝盖上。
洛阳一阵心里发毛,心说方才他起初站立的地方,该不会是一座冰山的最高点吧不论像哪个方向走,都是走下坡路,水面也会越高··他用脚尖在四周的冰面上点了点,心里要骂娘了,这他妈什么冰山,连个坡都没有。
蓦地,他猛地想到一种可能,牙关狠狠战栗了一下——他记得他刚掉进这个鬼地方的时候,被一个欠修理的泼了一盆水……或许水深跟他站立的位置没有关系,是水面在升高,或者,是冰面在下沉。
他用了一秒的时间来判断这个可能的准确- xing -,又用了更长的时间,着实庆幸了一番:“爷会游泳·”·渐渐地,水面上不知何处卷来一阵邪风,裹起小朵的浪花,接连不断地砸在他的身上。
洛阳伸手把糊在鼻脸上的头发撸到耳后,又在脸上抹了一把,从脚底下突然一阵晃动,他身子跟着前后晃悠了一下,勉强站稳,又是一阵十分剧烈的晃动,并且这阵晃动开始越来越频繁,如同海底地震。
紧接着,他脚下的冰面开始倾斜,洛阳伸手瞎摸,根本抓不到任何称手的东西能稳住自己,而冰面倾斜的趋势没有停止,一直在增加,洛阳想到了什么,用力在冰面上狠狠蹬了一脚,整个人的后背砸在水面上,他开始拼命向前拨水。
然后,刚窜开没两步的洛阳脊背上狠狠挨了一下,那方不知边际在何处的冰面竖起垂过九十度后,就势下砸,把洛阳完全压在其下··洛阳后背一片火辣辣的疼,面部七窍全都直接暴露在水里,呛进一口水,脑子里开始不清不楚,眼前倒是不黑了,还有几颗黄灿灿的五角星绕着他转了两圈,他的四肢开始痉挛,全身的肌肉似乎被什么人念了紧箍咒,任他怎么玩命挣扎,完全舒展不开,更别提要游到水面上喘口气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他很痛苦,这一生从未有过的痛苦,苦到想就此放弃挣扎,随波逐流算了··这个自暴自弃的念头才刚冒出来,他的心口立即传出一阵电击般的刺痛,比缺氧带来的痛苦更甚十倍,仿似他现在正躺在心外的手术台上,那些大夫们忘了给他注- she -麻药,就开始用电刀划开他的心腔。
他下意识地开始厮声大喊许玖,才一张嘴,又是一大口水涌进来,也不知是不是他心里太苦,他的舌尖尝到的水比苦瓜都涩,苦得他脸上的皮肤连带头皮一阵麻木,而心口的疼痛越发变本加厉,他越发不想活了,这个念头也越来越强烈了。
他仿似掉进了一个十分- cao -蛋的恶- xing -循环里——他越想放弃,他就越痛苦,而越痛苦,他就越想死··这个惩罚十分见鬼,似乎刻意要他连死亡这个念头都完全抛弃,不然干嘛他一产生“死亡”这个念头,心口的疼痛就猛地加剧·到现在,他硬是被那阵锥心的疼痛逼得连死这个字都不敢想,死的念头一消退,心口的疼骤然轻了许多。
但实际情况却由不得他做出选择,他肺部的气体越来越少,他努力把自己蜷成一团,但身上那片冰面一直在压着他不停地往下沉··洛阳猛地惊醒:“冰怎么可能在水里下沉”·由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时间被延伸至无限长,太煎熬了。
他不知道自己溺水多长时间,但他十分确定的是,绝对远远超过他平时憋气的最长时限了··于是洛阳在懵逼中琢磨到一件事,这玩意儿并不会暂时要他的命,纯粹来折腾他要他痛不欲生的。
妈的这算几个意思,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么他是有干过多十恶不赦的事,要受到这种惩罚·洛阳跟一手造出这个世界的人杠上了,他心说反正也死不了,顶多遭点罪受点皮肉伤……结果这么念头才刚露端倪,那阵钻心的疼痛再次卷土重来。
和上一个恶- xing -循环如出一辙··但洛阳又琢磨了半天,没想明白到底自己想到了什么,引发了眼下这一轮恶- xing -循环·他把自己心里一瞬间闪过的话逐字逐句在头脑里过了一遍,“反正也死不了,顶多遭点罪受点皮肉伤”,是这个念头。
但是……这个念头有错吗·洛阳百思不得其解,心说自己现在简直是动辄得咎,幕后人兴许是个暴君,跟桀纣那样的,看见他这样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心生嫉妒,要来辣手摧花的。
他尝试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默默给自己打气:“你看,你不就是溺在水里么,肺叶里呛水但那傻逼不会要了你的命,心口疼只是一种假象,是那傻逼在你心口的传入神经上给了一个过分的电流刺激,大脑皮层感觉中枢被蒙蔽了,其实你身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去你妈的什么都没发生,疼死爹了”·他突然疼得一个激灵,冷不丁想起他姥爷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兔崽子,你不就仗着我不会真打你么”·是的是“仗着”他不正是“仗着”这片水域暂时不会置他于死地么·想明白了这一关节,果然,心口的疼又就退潮了,只是方才狠狠疼过一番,心口处一阵紧缩,痉挛得厉害,似乎是痛觉留下的后遗症。
洛阳被折磨得彻底不敢胡思乱想了,只怕又产生了个什么念头,然后又是一轮新的恶- xing -循环,他只是紧紧攥着心口,大脑一片空白··他突然十分慌张,这种惩罚万一绵绵无绝期,他要一直困在这里坐以待毙么自然不能。
他试着踏了一把水,想借力上浮,结果他发现他的四肢方才那阵痉挛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了,他一脚踏出去,倒像是把自己的脚丫子给硬生生地从脚腕上踢了出去,骨肉分离——·因为他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脚在哪里。
渐渐地,洛阳发现自己不光是没有了脚部的本体感觉,那种肢体不受自己控制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从脚部逐渐上窜,漫过脚踝、膝盖,他肢体上所有的感觉如同洋葱外皮一样,被一双手逐层褪了下来。
然后逐渐地,他连洛家老二都知觉不到了··一股巨大的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随后,意料之中的,恐惧的念头才刚一露头,心口又是一阵疼··可是洛阳知道自己不能害怕,可他忍不住。
他试图幻想别的东西来掩盖那股恐惧,好转移幕后人的注意力,但没用,那股恐惧如同一个刚破土而出的幼苗,乍一露头,接受到阳光雨露的滋润,就开始玩儿命疯长,一眨眼就成了一棵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洛阳控制不了它。
·真正的噩梦正式来临,好容易逃出来的前两个恶- xing -循环都来凑热闹,他顿觉自己眼下就是一锅糊涂粥,各种念头争先恐后来报道——·十分想死,但不敢这么想,无边的恐惧,无穷无尽的折磨,十分想就此放弃,却被逼得不敢这么想。
被逼得无能为力,这是真正的绝境··他使了吃奶的劲儿,一边把这些念头往下压,一边又崩溃地看着这些念头如同群魔乱舞,所有的念头在他的拼命的打压下,反倒如同被施了化肥一般,成长得更加茁壮了。
但他还十分庆幸,至少他还能控制自己大脑里产生的念头和想法,至少他的大脑没有跟他的四肢一样沦陷··这一方水域处处跟他做对,逼他放弃所有念头,却蛮横霸道地逼他不能产生“放弃”这一念头。
洛阳用力咬了下嘴唇,又用牙齿撕咬那一片唇皮,蓦地尝到血腥的味道,激动得差点没哭出来——或着他早就哭了,只是面部麻木没感觉到··他默念两个字:“冷静。”
这时,他紧紧蜷在心口的手被一股蛮力狠狠甩开,接着心口钻心一样的疼蓦地变了味道,换了一种疼法,他的心肺里如同被人埋了一个电动奶油搅拌棒,一刻不停地翻搅,是真正撕心裂肺的感觉。
然后,有什么东西自胸臆缓慢流失,那感觉……如同一只手,拎着他这一刻所有的念头,连根往外薅··洛阳没有力气了,连头都不想要了,他心说随你们吧,爱怎样怎样,我太累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奇怪的是,瞬间,所有的折磨飞快退开,他的身体缓缓落到了实处,落地的瞬间,他没站稳,一滩稀泥一样萎顿在地,浑身都在颤抖··黑暗渐渐退开,十步以外闪出一片银白刺眼的光。
洛阳疲惫地眨眨眼,恍惚中看见顾寒声站在那一团银光里,洛阳想都没想,一句话脱口而出:“我- cao -/你大爷·”·一骂之后,似乎瞬间有了力气一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脚步虚浮,往前走了几步,又发现那团光里的人并不是顾寒声,而是一个浑身破衣烂衫的糟老头,该糟老头肩上斜立了一根桃木杖,桃木杖上还悬着一个酒葫芦。
此外,那糟老头脚底下还踩着一方石磨,他正在撵药··洛阳十分茫然··糟老头一看见他,十分慈祥地招呼他过去,说:“方才你过的第一关,叫‘生死观’。
死亡是个人的选择,但决定死亡的时机、动机却大有讲究·这世上,草草结束自己一生的人多如过江之鲫,有些人为了情,有些人为了财,有些人为了利……凡你能想到的任何事,都有人为之赴死。
像你方才,只因为区区皮肉痛苦,便轻而易举地想到死亡,不也太草率了么所以,第一个要戒除的毒,乃是‘心志不坚,草率赴死’·”·“第二关,叫‘靠山关’。
天下之患,没有比有所依仗更大的了·富贵之人,仗着自己钱多,最后一定以财败;位高权重之人,仗着自己能够反手成云覆手成雨,最后一定以势败;同样的道理,聪慧之人仗智,美貌之人仗色,最终都会败给自己所依仗的东西,因为他们因为有所依仗,便敢于深入险境。
你方才不就仗着这方水域不会真正要了你的命么第二个要戒除的毒,乃是‘有所依仗,盲目蹈险’·”·“第三关,叫‘恐惧关’。
你知道人最怕的是什么吗是‘怕’本身,不是别的·任何事物,其本身是没有意义的,因为相由心生,人心里产生了‘害怕’这一念头,才开始害怕。
第三个要戒除的毒,乃是‘心无定境,恐惧横生’·”·洛阳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没什么反应··糟老头一招手扯了他一把,说:“神农井只能帮你一时,要想彻底拔除此三毒,最终还得靠你自己。
走吧”·洛阳后背上袭来一股大力,他被人狠狠推了一把,随后,他眼前迸出一片光明,他着实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不远处有人在说话,而他被那老头推到了一个十分陌生的小屋子里,眼下正浑身是汗,蜷着四肢躺在地上,心口处依旧隐隐发疼。
他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见一个一头银发的白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分外高大的银杏树下·哦,树下可算见了个熟人,程回正抱着胳膊,不知在琢磨些什么东西··屋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顾寒声面带急色,推门而入。
洛阳眨眨眼,也不知道为什么,生平头一回,看到一个人能莫名其妙地心生侥幸,他十分矫情地想,九死之后,还有一生··他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抽抽鼻子,特别无辜地说:“我遭受了非人的折磨,我需要安慰。”
顾寒声看一眼洛阳的魂魄,那里的三毒印已经完全消失了,他心说这一趟好歹不虚此行,他就随口应道:“嗯嗯随你说都给你·”·说完便弯下腰,轻手轻脚地把洛阳抱了起来。
洛阳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打针要输液的事,五六个护士得按着他才能把针扎进去·而他每次扎完一次针,能把整个儿科里所有住院的小朋友全都感染得嚎啕大哭,每次受完扎针的苦后,他提要求就特别容易得到满足,一提一个准儿,他姥爷一准答应。
和眼下这种情形简直神相似,所以别的事情暂且不谈,洛阳决定用生命来耍一把流氓··顾寒声把他放在床上,拉过被子帮他盖严实,要起身的时候,蓦地被洛阳攥住了衬衫领子。
 · ·第24章 地狱·顾寒声对自己的颜十分自信,所以对于外在的穿搭显得格外不在意,通常一件白衬衫固定一个款式一个品牌能对付一个月,平时力求用最小的成本实现最大的骚包,衬衫扣子有一半都是摆设,所以突然被洛阳这么一抻,一侧领子当即从肩上滑了下来,露出一整副锁骨。
洛阳两眼放光,心说美色当前别的闪边儿·他伸脚在顾寒声支在地上的小腿上踢了一下,然后好整以暇地等着顾美人一头栽下来投怀送抱·顾寒声自然没料到,一个才刚从神农井里拖了半条命出来的人还这么能作,又忌惮他那天津麻花一般嘎嘣脆的小身板,往下栽的时候顺势一偏斜,避开了洛阳,侧倒在他旁边。
洛阳乘胜追击,猛地翻身把他压在自己底下,同时恶人先告状,特别贱地倒打一耙:“别动”·他一边喊疼,一边装模作样地眉头紧锁,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苦瓜脸,仿佛被人戳到了命根子,稍微一动弹会有- xing -命之虞一样。
·顾寒声一只手在他头顶抬了又落,落了又抬,最后只缓缓落在洛阳后心的位置,又有些咬牙切齿又有些无可奈何,“不疼了要不再把你丢神农井里泡一泡”·洛阳脸色瞬间变了,煞白一片,僵硬着脖子说:“狗屁神农井,简直是个灵魂擦丝器或者榨汁机,顾客体验很差劲,你知道我现在是个什么吗我就是那超市里的饺子馅儿、咸菜丝儿、土豆丝儿。”
顾寒声特别慢地起身,生怕自己动作大了,给这崽子疼坏了,“回头我向神农反应反应·不过我觉得比起客户体验,此刻更值得你关注的不应该是我把你丢进神农井的原因吗再不济,你也应该问我神农井是个什么玩意儿才对吧……”·他话啰嗦到一半,洛阳突然压下来一口啃在他唇上,非但如此,有两个咸猪手把他衬衣下摆自裤腰里拽了出来,伸进他的后腰连揉带摸,这熟练程度,说他是初出茅庐,鬼都不信,但从哪里学来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还真有待商榷。·窗外响起什么人清嗓子的声音,顾寒声一手制住洛阳在他腰间乱来的手,头一偏避开他,喘了口气,“呸,你呛了多少苦死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默默地翻身侧躺在一边,一言不发地用被子把自己裹成粽子,只留出一双眼睛,闷声在被子里说:“在地府里,我被什么人抓了一把,掉进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那个地方逼得我差点发疯。
我最后还看见一个老头,那老头跟我说……我应该戒掉的三毒·你们都叫我少主,我还听见那个神秘人在地府里说关门里有个老州长,那么顾寒声肯定不是我爸……我是说,当然就算你真是我老子,那父子乱- lun -一定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爱情。
你又实在不像一个弑君篡位的乱臣贼子,所以我想,在你们所谓的关门内,老州长,哦,就是我那便宜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我当时是个特别不成器的窝囊废,导致他把一切都交给了你。
还有一种可能,他把权柄交给你,或许跟我身上的三毒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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