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律+番外 by 百折不回(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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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番外 by 百折不回(5)
·那道水色银边的九州令甫一成形,很快抽成一条银鞭,鞭梢迅雷不及掩耳地窜出去,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堆,狠狠勾住了东岳这个糟老头的胳膊··顾寒声扬手一扯,东岳一把被揪至眼前,顾寒声一派和风细雨,显得脾气十分好,“带兵前来,老东西,你想干什么”·东岳:“明知故问,当然是勤王。”
顾寒声把手一放,心说你猜我信几个标点符号,厉声道,“谁准你来的你看看你的兵,除了白白送死还有什么作用”·东岳:“眼睁睁地看着你坐以待毙么”·顾寒声:“我看你是嫌自己血多,欠打。”
他一回头,早已不见了石典··环顾一周,才发现石典不知何时与林邠、百花香扭打在一处·他太阳- xue -突突跳了两下,气不顺地砸了砸胸口,心说不成器的倒霉玩意儿。
程回跟着义愤填膺地为朋友两肋插刀去了··一片乌烟瘴气的,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他索- xing -撂挑子不干了,自顾自走到那个巨大咒文的边缘处,隔着屏障对洛阳勾了勾手指。
“过来·”·洛阳憋着一口气,把自己挪到他对面,盘腿坐了下来··顾寒声都气笑了,“看你干的好事·”·洛阳把手虚贴在屏障上,特别专注地看着他,然后一字一顿道,“你穿风衣可帅了,像个干大事的。”
“……滚蛋说两句好话我就能轻饶你”·俩人一个在外一个在里,颇有些苦命鸳鸯的意思。
顾寒声刚预备嘘寒问暖,乍猛发现洛阳的瞳孔一直在不停地变大变小,精气神儿一忽儿涣散一忽儿凝聚·他下意识地要去摸他的脉,手指刚放在那屏障上,立即被流动的字符包围了起来,他又飞快把手抽了回来。
隔着屏障,他只能看,看到洛阳自身的魂魄多了一条,而已经被拔掉的三毒印,此刻正端端正正地刻在他的胸口··眼前的人脸上的表情,有时候熟悉,有时候陌生。
顾寒声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个兔崽子·”·洛阳发现很多时候,他都是身不由己的,或者说是在他身体里有一种力量,在与他的主心骨相抗衡··他一眼看见顾寒声,本来没有任何感觉,可是那股力量强迫他再看了他第二眼;他听见顾寒声叫他,本来不想答应,可是脚不听话;他看见顾寒声走过来的时候,洁白的衬衣外一条灰色的长风衣被山风掀得十分潇洒,本来并没想夸他,可是一张嘴就情不自禁。
似乎有谁在他的心里悄悄埋下了一粒种子,那粒种子总是枉顾他的意愿,打压他不近人情的一面,也拔苗助长了他那少得不值一提的人味儿··那粒种子,要他在看到仇人时拼命压制自己,在看到恋人时又热情洋溢。
他欢迎这粒种子的到来,因为他想把自己这个矛盾体变成一个正常人,可是他也不敢粗心大意,就那么敞开门户放那粒种子进来··他不清楚这是否是魂魄结合后落下的后遗症。
顾寒声在他眼前挥挥手,神色间的关切一目了然,“哪里不舒服”·洛阳拼命地与那粒种子对抗,可是一句“关你屁事”都到了喉咙口了,就是说不出来,一张嘴就成了一句情话,“你的灵魂在唱歌,我的心在歌声里颤抖。”
顾寒声眉心不受控制地蹦了蹦,小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随后忍无可忍地面瘫道,“我的灵魂五音不全,你的心一定会半身不遂·”·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也没想到自己能蹦出这么一句话来,登时脸红得快要滴血,手忙脚乱地狡辩道,“不是我说的”·顾寒声:“对对对,流氓说的。”
 · ·第47章 一剑之任·洛阳眼角闪过一片亮晶晶的东西,他掠过顾寒声的肩膀去看,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想也不想地把手伸进了屏障里,做出要拉他的样子——·混战的双方中,满天乱飞的残骸和武器,有一小部分正朝着这个方向飞来,而顾寒声后脑勺明显没长眼睛。
关心则乱,他的手才刚进入那个屏障,瞳孔一瞬间完全放大,全身的力气都被抽丝剥茧一般,流得一干二净,他身子一斜,几乎要被再次拖进锁山咒里··顾寒声头也不回,一挥手打飞那个什么玩意儿,一脸心事重重地看着洛阳就那么一点一点陷身在锁山咒里,似乎无能为力。
等洛阳完全看不见了之后,他右手四指微曲,食指尖上猛地爆发出一片银白的星芒··银白的星芒钻进锁山咒里,消失得无影无踪··背后突然有人说:“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我们算笔账了我的大人”·顾寒声整理好衣服站起来,说话的人是林邠,不远处,除了吸星盘,其余的人都如同一只苍蝇,被牢牢捆在字符组成的蛛网中间。
——吸星盘无头无脑,失去控制,活像一个巨大的废弃钢甲人,呆头耷脑地站在那里,看上去还有些萌··林邠泰然自若地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睛,充满了敌意,而在他的背后,则是成千上万条蓄势待发的符咒。
石典不要命地喊了一嗓子,“奶奶个熊的有能耐单挑,卑鄙无耻下流还- yin -险的小瘪犊子听到没有”·林邠毫不客气地一挥手,隔着好一大段距离赏了石典一巴掌,“你猜你有几条命够我折腾为什么不吃敬酒罚酒的滋味当真销魂么”·石典被一巴掌扇得几乎背过气去,这一刻真想去他妈的成王败寇,更加不要命地放起狠话来,一箩筐一箩筐的,“老顾到这时候了还含情脉脉地看着这老贱人,预备上门提亲么您老就快点高抬贵手替哥哥出口恶气吧”·顾寒声冷冰冰地看着林邠,对石典说:“打个赌,要是我打赢了,你得跟程回一样,喊我一声祖爷爷。”
石典:“……”·汉子的心里正在纠结一个事关男人面子的大事,一时也算不明白,是希望他打赢的成分多一些,还是希望他打输··挂彩的程回一听这话,就有点幸灾乐祸,觉得跟石典成了难兄难弟,不分青红皂白地说,“你完蛋了,他和别人打赌的事就从来没输过——要我给你分享分享如何把这句丧权辱国的称呼喊出口吗”·石典:“他什么时候多了个这样的毛病,很喜欢别人给他叫祖爷么简直、简直是低级趣味。”
程回煞有介事地解释道,“没有猢狲猢子,他可能太寂寞·”·林邠刚才看见顾寒声和洛阳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里嫉妒得发狂,为什么是这个人为什么不是我,蹲在这里和他说话·藏在袖子里的双手毫无意识地握紧成拳,略长的指甲刺进掌心,他反倒冷静下来,“说我自大也好,说我不知天高地厚也好,跟我打,你没有胜算。”
顾寒声十分谦虚地笑了笑——难为他还知道什么叫谦虚——也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放任自流,一本正经地彬彬有礼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林邠、石典、程回:“……”·简直是个出类拔萃的神经病·石典:“佛你妈熊瞎子么这人早八百年黑成煤球了,他不用放下屠刀,他就是把大屠刀,他生平只欠被人大卸八块了”·“就你话多,早晚把你舌头割了喂活宝,”顾寒声不耐烦道,“我这叫例行公事,监狱里都还有感化一说呢,我就不能感化我的子民”·林邠看马戏团猴耍似的,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颇有些百无聊赖。
顾寒声锲而不舍地说,“我知道你童年悲惨,不仅只有千阳一个玩伴,还经常被人当成过街耗子穷追猛打,更悲惨的是,连千阳自己都是个二缺孩子,他能给你的实在有限。
如果这些祸事构成了你如今这种人格缺陷,我以天地共主的身份起誓,我能给你最大的原谅,我甚至愿意为你祈祷·”·“说服一个刚愎自用的人迷途知返,或许将成为我目前最大的野心。”
林邠像打量二百五似的看着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恶意满满地翘起嘴角笑了一下,“我决定,在毁灭一切后就按照你说的去做,去成为一个知错就改的人。”
顾寒声把手从风衣兜里掏出来,全身放松,并没有戒备,好好先生似的温和道,“还是那句话,每一个来到我面前的人,如果我不能为他们伸张委屈,那我存在的意义便小于等于零。
林邠,‘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么多年你吃过的苦,竟然只能将你塑造成这样一个人人唾弃的人么上天交给你的‘大任’,竟是让你和全天下为敌么”·石典对这诡异的走向表示不能接受,登时有点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问程回,“不是,这人到底姓什么叫什么我怎么突然就不认识他了呢他以为自己能用三寸烂舌头击败那混蛋么”·程回同样困惑,“我只能保证,他并没有遁入空门。”
·这时林邠古怪地笑了一声,“大人,留着你的二两力气想想一些比较靠谱的事儿吧·”·顾寒声叹了口气,低垂眉眼,装模作样地痛心疾首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真是尽力了——”·说完,身形猛地拔起,稳稳地悬在当空,风衣的下摆被山风鼓荡得翻飞不止。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他嘴唇微掀,似笑非笑的模样,把谁都没放在眼里,但似乎把谁都放在了眼里··林邠严阵以待,抽出了数以万计的咒符来为自己助阵,他的背后层层叠叠,金光一片,全是他的傀儡。
而顾寒声还是孤零零一个人,没有武器,甚至都没有祭出九州令,更别提队友——猪队友们都跟苍蝇似的趴在蜘蛛网上等他伸出援助之手呢··林邠一声令下,他身后的字符便争先恐后地咆哮而来,把顾寒声从头到脚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林邠为防有诈,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如同马蜂窝一样的巨大窠臼··这时候,百花香突然挣了出来··他力量本不弱,只是对方的鬼触手实在太多,纠缠得他手忙脚乱,而这会儿林邠要全力以赴对抗顾寒声,加在他身上的禁制便稍有放松,他借着这一机会把自己释放出来,趁人不备,一挥手召回吸星盘,特别好汉不吃眼前亏地偷溜了——·他似乎算计出来,自己在林邠这里似乎讨不到什么便宜。
这么多年过去了,林邠比当年更加心狠手辣,也比当年更加手眼通天··他对自己此番前来却空手而归,感到懊丧不已··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正反两派的人都睁大眼睛在等,而顾寒声被困在那个马蜂窝里,没有任何动静。
林邠冷笑一声,手指里抽出一道字符,牢牢拴住那个牢笼,转过身来- yin -笑道,“你们还有什么指望吗知道我为什么这么仇视这一切因为我讨厌你们这些故作正派的嘴脸,虚伪得令人作呕一个个满嘴的仁义道德,可还是把一个无辜的少年逼得拿起了屠刀——”·程回打断了他这一番慷慨陈词的演讲,十分酷地说,“少废话,你回头。”
林邠有一瞬间惊慌失措,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以为程回的话里有诈,站得稳稳的未曾回头,在自己的正对面架起了一大面镜子··镜子里,将顾寒声团团包围的符咒缝隙间,逐渐有细小的水珠渗出来,字符间的缝隙由原来的严丝合缝变得渐渐松散。
林邠眼仁左右微微摆动,似乎有些眼震颤··几乎在一瞬间,没有任何过渡的,骤然爆发出一阵瀑布飞流的劈裂声响,那个黄灿灿的马蜂窝如同被人埋了一个炸/药,轰然从中皲裂开来,四散的水珠所过之处,杀人的字符都退避三舍。
林邠猛一回身,亡羊补牢地去补救牢笼之上的缝隙,但根本于事无补··顾寒声毫发无损地悬在原来的位置,乌黑的头发- shi -透了水,浑身- shi -淋淋的,慢条斯理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林邠,你太自负了,你以为自己是个不死之身便万事大吉了,可你知道我是谁吗”·他一偏头,随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滴落的水珠,一字一顿道,“我是一个你即使抱着同归于尽的心也不能摧毁的人,我奉劝你如果不能击垮我,最好老老实实夹起尾巴活着,别太欠削。”
林邠对此的反击,是将几乎整个不周山外围的锁山咒全都抽调了出来,几乎每一个咒文,甚至于标点符号,都开始落地成兵··白玫忍痛爬起来,已经跨过了锁山咒的圈地范围,又回头看一眼还在昏迷的王茗,实在于心不忍,又返回去把她也拖拉了出来。
顾寒声居高临下,带着点怜悯的慈悲,伸手虚虚一拖··当空里,缓缓析出一个个透明的影子,全是披坚执锐,手持冷铁,漫山遍野得层出不穷,似乎无穷无尽··这些透明的人被阳光一晒,呈现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七色彩,缤纷剔透,美好得如同梦境。
人群中有人低呼一声:“七色军”·随后,有排山倒海的呼啸声音,千篇一律地重复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醍醐灌顶,震耳欲聋。
顾寒声端立得像个佛爷,敛目低眉地不知对谁谦虚道,“我知道·”·林邠顿时就知道自己毫无悬念地输了——·咒文无法对付任何没有灵气的东西,就像它无法对付吸星盘一样,它也无法对付这些凭空冒出来的虚幻之师。
果然,本来所向披靡的字符阵像瞎了眼的盲人,一个个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束手就擒,被三两下打回原形,垂头丧气地从哪儿来回哪儿去了··不远处,已经深陷锁山咒里的洛阳如同一个婴孩,被人妥帖地安放在一个透明壳子里。
不到一刻钟,原先嚣张得无法无天的字符全都回到了山体周围,重新干起了“锁山咒”的老本行,只有极个别还在那里负隅顽抗··但大势已去,林邠输得一败涂地。
哗啦一声,当空掉下来一阵雨,所有的透明人也随之不见了··顾寒声:“令宗主还站在这里,是要自取其辱吗”·人帅,本事还大,还会做饭,这么贤惠,石典自豪得恨不能上蹦下跳,“老顾你简直是我男神”·相比之下,程回就有点矜持了,“少男神了,叫祖爷。”
林邠浑身剧震,“你到底——”·是什么来历,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他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都是自讨没趣,脸色铁青,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离开了,像个被打得毫无翻身之力的公鸡。
东岳和刘素从高处摔下来,碰了个对头彩,彼此颇不嫌丢人现眼地拳脚相加了一番··高越还想回去把白玫一起接走——她身上还有未解的毒——一看刘素这么不知道脸皮为何物,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骂骂咧咧地揪着他耳朵把他拉走了。
顾寒声看他们走到绝对远,松了口气,缓缓降落在地,“有事没事儿的都滚蛋,这么多人站我眼皮子底下,烦·”·当时也没有多少人,四岳带来的队伍一个没剩,被剃了个光头,听到顾寒声这么发话,登时都老脸一红,简直不想承认自己是带兵前来了,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山脚上就只剩下了程回、石典,还有惨遭遗弃的白玫和王茗——全是披红挂彩,没一个全乎的··而罪魁祸首还安安静静地昏迷在那个玻璃壳子里,心口的三毒印,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顾寒声:“全胳膊全腿的,帮忙照顾照顾断胳膊断腿的,正反派一视同仁——程回,怎么做要我教你吗大老爷们儿的,留着俩眼睛光用来出气多浪费资源。”
说完,自己转身朝着洛阳走去··他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猛地喘了口气,难以忍受地一手狠狠攥紧了自己胸口,攥得指节发白,额角上不知是汗还是水的东西,顺着他脸颊滑下来,流进了领子里。
 · ·第48章 离开·一行人挂着浓厚的血腥味儿,疲惫不堪地回到了海滨别墅··顾寒声抱着洛阳把他送回房间里,“洛阳洛阳”地叫了好几声,都算白费力气。
洛阳头陷在枕头里,毫无意识地歪向一侧,把脖颈处一道线条拉得极为突出·顾寒声替他把脉,根本把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无所事事地先拉开了窗帘,仰着脸在阳光里晒了半天,慢吞吞地觉得挺刺眼,然后又拉上了窗帘,一并将遮光帘都拉上了。
他又在卫生间里涮了条毛巾,替他将脸上的灰尘都擦干净,然后扶着额头坐在小阳台上试图老僧入定,可脑子里一直嗡嗡嗡闹,闹得他不得安宁··黑暗滋生软弱和痛苦。
人们在黑暗里静止时,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 yin -影悄悄溜出来,在黑暗里洋洋得意地喧哗··他有那么片刻的功夫,心里十分脆弱,如同被小公举附身——·天然地关心所有人,也天然地倾向于原谅所有罪孽,可是他依然会成为某种人的眼中钉。
遍体鳞伤的时候,竟然只有顾影自怜的份;对唾手可得的爱情,也懦弱地丝毫不敢染指,只能岌岌可危地保持无动于衷··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奴隶,一个自我囚禁的奴隶。”
每天都能呼风唤雨,每天都在栉风沐雨,每天都是腥风血雨·像一个日晷,永无终点地绕着影子转··到此,他的心破天荒地第一次走进了死胡同里,他漫无目的地盯着一个什么地方,入了定。
光明正大地活着,义正言辞地活着,比所有人都高高在上,比所有人都理直气壮,为了惩恶扬善,为了澄清天下··——所有冠冕堂皇的词汇都可以用来定义他的生。
但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点可怜,似乎……·少个知冷知热的人来疼他··接着,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洛阳,心口毫无预兆地多蹦了两下,最后只艰难地转过脸,说,“你够了。”
他叹了口气,冰着一张脸摇摇头,驱散这些萦绕在心头的软弱,无法控制地紧握了沙发扶手··仿佛握紧了扶手,就能使自己的精神重新屹立成城··程回推门进来,一进去就被地上什么玩意儿拌了一下脚,“这么黑、干什么偷鸡摸狗的事呢”·顾寒声揉揉眼睛,又眯起眼睛,看见走廊灯光里程回的轮廓,神经质地心里跳出一个尖锐的问题,“顾寒声,这么多年来,你也有师心自用的毛病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就连身边的人,你都不能全心全意地信赖”·程回走进来几步,又喊了他一声。
顾寒声挥挥手,“什么事吗”·程回打开灯,晃了晃手里一个心形的盒子,“有你的包裹,一分钟前刚送到·”·因为洛阳打小怕冷,所以他房间的灯是暖光灯,黄橙橙的,把顾寒声本来就憔悴的脸色映得一片蜡黄,程回看得心里一惊,立即回手反锁了门,说:“你怎么了”·“大白天开灯,电费你掏”顾寒声疲软地撑住额头,略微抬了抬下巴,答非所问道,“你带洛阳去趟昆仑……算了,你把神农请回家吧,悄悄的,除了石典,别让其他人知道。”
程回默默地看了眼捂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十分听话地关了灯,才若有所思道:“由我出面,似乎不妥·”·顾寒声干脆闭上了眼睛,一手虚托,好大会儿,掌心才凝出一星幽光,在幽光里闪出一道残缺的九州令。
那道九州令只苟延残喘了三秒钟,便十分不争气地吹灯拔蜡了··他的状态每况愈下,从回来一直到现在,他的精神一直十分颓,不过回来的每个人情况都并不很好,并没有人对他的情况多加留意。
“我这样去更不妥·我得出去一趟,时间不定,我不在的这段时候,你得多费心了,王丽的案子,”他停下来想了想,“洛阳能醒来,就交给他,你不用引导他,也不要暗示他;他要是醒不过来,等我回来再说吧。”
程回点点头,又问道:“你去哪儿”·顾寒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漂浮:“嘘,别问,悄悄的·”·“事不宜迟,你快去吧,直接带神农来这里,不要给任何人看见。
白玫和王茗……”他顿了顿,“你见机行事吧,暂时死不了就行·”·程回要离开的时候,借着一丝微光看见了顾寒声的侧脸,心里升起一种难以捉摸的飘忽感觉,觉得这样的顾寒声十分陌生。
他想了想,觉得从自己嘴里估计蹦不出什么有实际效力的话,便决定保持沉默,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顾寒声挑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里休息了一会儿,慢慢觉得十分冷,周身的一切冰凉得像触手,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皮肤,又顺着他的血液流遍全身,冷得他几乎产生了自己是个冰雕的错觉。
又磨蹭了几分钟,他才站起来,帮洛阳换了个睡姿,又端正了他的脖子··他皱着眉头,似乎正在做某方面的挣扎,最后,他单腿跪在床沿,一手把洛阳散乱的刘海儿推上去,俯身在他额头上贴了个冰凉的午安吻。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似蜻蜓点水,一触即收··窗帘角掀起一股小风,醒着的人就不见了,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一切都如同顾寒声临走前交代得那样有条不紊地进行。
神农来的时候,含胸齁背,猥琐似个老贼··程回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我要你轻手轻脚,又不是让你偷鸡摸狗·”·神农老好人的呵呵笑了笑,慈眉善目得怪喜庆,随口道,“大人,小人数十年如一日地在井底观天,对于世间的沧海桑田事,可谓一窍不通,不近人情处,还要大人多多海涵了。”
·石典一摆手,“论起近不近人情,你比程回表现得好多了,你不海涵他就不错了,他哪能海涵你”·程回、神农:“……”·神农打开随身带来的一个药匣子,从里面取出一颗鹅卵大的夜明珠,借着夜明珠的柔光打量了一番洛阳的脸色,又隔着一段距离,将手放在他的心口,然后摇了摇头。
只说了四个字,“执念是苦·”·程回:“什么意思”·神农:“主上曾带着少主来我神农井,当时我帮他拔出三毒印,还是不久前的事。
三毒印起源于人心里的- yin -暗,说得通俗一点,人非圣贤,每个人的心里都会有丑陋的一面,人- xing -里的缺点就是滋生三毒印的池沼,贪婪、虚伪、懦弱、依赖成- xing -、懒惰,凡二位能想到的任何东西,都会成为三毒印寄居的土壤。”
“眼下少主的三毒印,乃是执迷不悟·”·“少主有什么求而不得的事或者人吗”·程回神色一凛,莫名其妙地有种在刺探别人隐私的错觉,郑重其事地答道,“事儿我不知道,人到是有一个。”
神农点头道,“这就对了·少主三毒印的根,就是‘念念不忘,求而不得’,”说到这里,他停下来咳了一声,发皱的面皮微红,“他求而不得的那个人,就是他的执念。
锁山咒字符间的毒,根本不是导致少主昏迷不醒的罪魁祸首,它充其量只是个帮凶,将少主心里原本深埋的那一点点根强硬拽了出来·他到现在还不醒,是由于他潜意识里一直有个如同六科给事中一样的角色存在,时时刻刻监督他,看到他心里疯长的执念,又打压不下去,只能强行叫他昏迷。”
程回:“所以有什么办法能让他醒来”·“别无他法,除非少主自己把那执念斩草除根,小人只能暂时压制住锁山咒的符间毒对那股执念的揠苗助长之势,”神农摇摇头,“要么,让他得到那个执迷不悟的人,这是唯二的解药。”
程回敏感道,“这么说,就连锁山咒的毒,你也束手无策的”·神农讪笑了两声,有种赤脚大夫被戳穿真面目的难堪,苦哈哈道,“这种毒……解铃还得系铃人呐。
这种毒在被清出体内之前,会一直烙在膏肓之间,它是一种慢毒,以、以要人痛不欲生为主,所以少主暂时是安全的,并不会有- xing -命之忧,就是煎熬·”·“除此之外,”神农接着说,“少主的魂魄间彼此在试图相互征服,少主是谁,完全取决于暂处上风的那条魂魄。”
但神农只肯说到这里,别的一个字都不肯多说,在程回再三逼问下,才十分抠门地蹦出了一句语焉不详的话,“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石典绕来绕去都听糊涂了,一拍桌子,“啰嗦,你给我来个综上所述。”·神农:“符间的毒在滋养他体内所有的爱恨,同时,他潜意识里为自己限定了一个框,在压制所有脱轨失控的爱恨,以便和符间毒分庭抗礼。
少主能不能醒来,就要看符间毒的力量和潜意识的压制相比,谁能战胜过谁了·”·在此期间,洛阳将几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就连顾寒声对程回说了什么他也知道,他还知道顾寒声留在他额头上那个冰凉的触感,他甚至数了数顾寒声一共叹了几口气。
他的四肢似乎被强行捆在一个壳子里——要不然,在顾寒声亲他的那一秒,他早都跳起来把他推倒了··等到听到神农那句“除非他亲自将那执念斩草除根”,洛阳心里冷笑,心说:“斩个屁,不斩,我就要它长成参天大树。”
神农走了以后,他知道程回还留在房间里,替他擦了擦汗,又掖了掖被角,还听到他用硬邦邦的语气说,“全家就属你最窝囊废,还最爱出幺蛾子,祖爷这次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到时候他的账连着我爹的账,一起算,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你还不赶快死起来”·洛阳十分气愤,心里恨得牙痒痒,但十分悲哀地是,他还是根本动不了··有心杀敌无力回天,他只能一心一意地竖起耳朵,接收来自四面八方的动静,假装自己也算个正常人。
不过,毒一发作,他就什么都不想了,只想打人··石典沉浸在“杀狐狂魔居然是个砍不死的大boss”的震惊里无法自拔,又亲眼看到那么真实血腥的画面,忧心忡忡地觉得狐族没了自己就不行,身在曹营心在汉地待得不踏实,没过几天,就飞也似的告辞了。
唯一叫程回拿捏不准的人,是白玫··顾寒声走之前并没有交代王茗和白玫都该如何处分,程回顶缸,认为不管林邠是否知道白玫的真实身份,他们这边还是按部就班才是上策,于是毫不留情地把白玫和王茗都关在地下室里。
符间毒的发作是一阵一阵的,白玫留意了一番,发现她总是在每天太阳下山时候开始毒发,而这个时间点和她初次被丢进锁山咒的时间是吻合的··毒发的时间有长有短,但无一例外都折磨得她彻夜难眠。
整个晚上,她的全副精力都被消耗殆尽,一到白天便昏昏欲睡··王茗跟她如出一辙··等到她习惯了这种周而复始的苦处,日月如梭,都过去了一个月··第一场雪静悄悄地来了,秋天结束了它的统治,冬天白毛风一刮,四周都凄凄惨惨的。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那晚的月亮特别圆,月光透过地下室上那道仅供透气的窗子里,在地上留下几道栅栏的影子··白玫抱着膝盖靠在墙上,静静地熬着那股- yin -毒。
王茗拖着半死不活的身体靠过来,百无聊赖地说,“你说……我们这样子,像不像- xing -/奴”·“什么叫像”白玫看了看小窗外的月色,伸出仅剩的那条胳膊,在光影里比了个剪刀手,随口胡说八道,“分明就是。”
王茗愣愣地看了看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矫揉造作的蠢娘们儿·”·带起一震剧烈的咳嗽··白玫凉凉一笑,专心致志地来回晃动手指,仿佛在一丝不苟地裁剪布匹。
“为什么跟了林邠”·王茗:“跟我套近乎,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吗”·白玫嗤笑一声,“说得你真知道什么似的,你可真把自己当盘菜——”·这时,程回打开地下室门走了进来,白玫一下就哑了,头一低,长发披散下来,微微向后躲了躲。
王茗浪笑一声,“哟,大人是来寻花问柳么”·“嗯,我来寻残花问败柳,”程回无动于衷地应了一声,快刀斩乱麻地挑明了此行前来的目的,“符间毒的滋味想必不好受吧做个交易如何,二位留下一个人,问林宗主借来解药一用,等解药到手,我们自然把留下的人送回去。”
“二位谁先走”·王茗:“当然是……”·白玫冷静道:“我先走·”·程回抿了抿嘴唇,一抬手解除了束缚在她身上的禁制,语调平平道,“出来。”
等到门再次关上,王茗火冒三丈地想,“女干夫- yín -/妇谁同意这个馊主意了交什么易我俩就赖在这里都不走不行吗”· · ·第49章 心结·出了地下室的门,先有一段仅供单人通过的走廊,程回似乎很专心致志地在前带路,白玫只能看见他端正平直的肩膀,和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走到尽头,拐了一个弯,面前出现三四节台阶,和最外层的防盗门··程回三两步跨上去打开门,扶着门把手犹豫了两三秒,然后颇为绅士地挡住弹簧门,侧身让出了很大一部分空隙。
“你在前·”·白玫愣了愣,若不是借着厚重的妆容的遮掩,她的脸一定是红的·她有些受宠若惊地提起裙摆踏上台阶,在和他擦身而过的瞬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可是等她从那会儿受宠若惊里回过神来,才想起她也许想歪了——程回这个一贯公事公办又那么迟钝的孩子,怎么会有“女士优先”的观念呢·让她走在前面,估计是预防她会耍什么心眼诡计吧。
她意识到自己那片刻的自作多情,心口的血瞬间凉了下来,自嘲地暗笑了一声,想着自己反正在他心目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是破罐子破摔地说:“大人在担心我会耍花招么也对,像我这种忘恩负义的女人,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呢”·程回回身锁上门,听见她的话只微微皱皱眉,没搭腔。
月光那么亮,夜也那么凄凉,白玫看见他投在地上的影子,藏在袖子里的手微握成拳,像就把那道清癯修长的影子攥在手心一样··白玫变得心平气和,私心里希望眼下这条路可以无限延长,最好不要有尽头。
“不要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程回的声音也很低沉,“我知道你从来不是低三下四的人·”·白玫脚步一顿,就那么看着程回超过来,擦着她肩膀往前走去。
她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嗅到了心花怒放的味道··她心想,这点委屈算什么呢·程回走了半天,听不见背后的脚步声,犹犹豫豫地也不知道要不要停下来等一等。
他最后只是打了个响指,不耐烦地说,“要站到脚底生根儿么”·白玫多愁善感了不到三秒钟,原形毕露道:“生根就生根了呗,一把镰刀就割下来了。”
程回嘴角抽了抽,仿佛嗅到了往日硝烟的味道,“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拿到解药吧——洛阳现在还没醒呢·”·白玫看看天,嘴里涌出一团白雾,轻声说:“会有办法的,交给我。”
- yin -毒的滋味一上来,她咬紧牙关硬挺了一会儿,迫不及待要找个地方藏起自己的一身狼狈,但又舍不得放弃这短短的二人独处的机会,就恋恋不舍地说,“那,咳,我先走了。”
程回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急什么不看看你这张大花脸卸个妆什么的再走吗”·白玫想也不想地呛回去:“谁花脸了我这叫烟熏妆”·程回友好地嘲讽一声,像看到了什么糟心玩意儿似的扭过脸,“什么烟熏出来的烟熏妆我看是香烟熏出来的。”
白玫哑口无言地看了他三秒,发现从他嘴里简直蹦不出什么中听的话,幽幽地说,“真的,没事多跟顾老师学习学习,比方说——学习顾老师那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程回:“我说的不是鬼话么”·白玫张了张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有股黏腻腥甜的东西涌上来,她心说这简直是拿生命在调情,偏偏也是俏眉眼做给瞎子看,俏也白俏,得赶紧走了。
她贪恋这一时半晌的相逢滋味,仿佛便足够她在无间地狱里挥霍好多年··“走了,后会有期·”·这时,程回低声又飞快地说道,“对不起,以前那么对你。”
说完便健步如飞地闪身进了门里··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依旧在煎熬,这种煎熬起初是一种酷刑,如同钝刀子拉肉一样,把他那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坚韧消耗得所剩无几。
他感觉眼皮上老有两堆篝火,在毒发的时候,那两堆篝火像被人往里泼了一瓢汽油,熊熊的烈火直烧得他口干舌燥,在这个时候,顾寒声和林邠的影子就像幽灵一样来回窜动。
火光里的顾寒声不像平日那么老成持重,他老端坐在那里对他笑,动作轻佻,言辞不端,一遍一遍问:“爱我吗想要我吗”·每当这种时候,他就十分难过,臆想里他如同百狗挠心,心说去他娘的节- cao -,我就要得到这个人,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甲,是我的都是我的。
然后紧接着就有什么东西狠狠扇他一巴掌,“你个掂量不清轻重的东西为了一己私欲把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是得不偿失”·他就在这两股截然相反的声音里被拉锯来拉锯去,水火两重天。
他原本不知道那“万劫不复的深渊”是什么意思,听了神农的话,他隐隐约约能猜到,那深渊或许指的是他的三毒印··另一边的林邠也是,时而青面獠牙,时而张牙舞爪,一会儿用一把大砍刀砍杀了他所珍视的每一个人,一会儿又得寸进尺地把他老子狠狠踩在脚底,嚣张地说:“来杀我呀,你这没骨气的窝囊废,此生不能手刃仇人,你还活着有什么意思”·这种时候,他会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眼前只能看到一汪血海,和在血海里起伏不定的骷髅。
想象中,他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所过之处,每个人看见他都瑟瑟发抖,而他会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变态的快感··随之而来的就不是一巴掌那么简单的事了,而是一顿拳打脚踢。
如果爱人的能力被强行拔高了三丈,那么仇恨的能力就被人拔高了三十丈··唯一还让他觉得沾沾自喜的地方,那就是顾寒声在他心里又开始- yin -魂不散··限制他那失控般的爱与恨的人,竟然是他自己。
有时候毒发时间持续一整夜,他在漫长无望的煎熬里,十分自暴自弃地想,“我不要顾寒声了不行吗我也不恨林邠了不行吗”·可是毒发一过,他就再一次好了伤疤忘了痛,自负道:“我偏不妥协,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让我放手。”
符间的毒将他的理智推向崩溃的边缘,他就自己咬着牙,历尽千辛万苦把自己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他有时候实在承受不了,干脆放任自流,自暴自弃地心想崩溃就崩溃,疯就疯了吧。
一点顾寒声的消息都没有··在他昏睡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时间,一个人轻柔地推开房门,垫着脚尖来到屋子里··洛阳几乎瞬间就知道了来者是谁,温柔的语调,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儿——来人是江梦薇。
他听到程回在一旁对江梦薇说:“……家庭医生说洛阳这种植物人的情况,是因为心里有个执念一直没能放下,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看能不能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一点儿希望。”
洛阳:“……”·你才植物人,你大爷的全家都是植物人·还有,谁说要放下执念了·江梦薇轻声说:“我会尽力。”
洛阳不知好歹地想,“尽什么力”·程回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门口警告二位活宝,哪凉快哪待着去,别跟这儿捣乱,吓坏了客人,吃不了兜着走。
江梦薇仔细地将洛阳身上盖着的被子往上提了提,又接了杯温水,一条胳膊抬起他的头将他抱在臂弯里,一手拿过水杯抵在他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给他··“傻孩子,”她叹了口气,在他脸上摸了摸,“到现在你还不明白吗恋爱是两个人的事,甚至对于我来说,恋爱是两个家庭的事。”
“爱情分好多种,有牺牲自我型的,有周瑜黄盖型的,有相敬如宾型的,也有欢喜冤家型的,可是,最崇高伟大的爱情,是彼此成全·”·洛阳躁动的精神安定下来,在熟悉的消毒水味道里,似乎能听进去那么只言片语。
江梦薇亲昵地捏了捏他鼻子,“我听刚才那个帅哥说,你喜欢一个男人是我住院那天,跟你一起来医院看我的人么”·“你是个很好的人,可是你到现在都还是个大孩子。
当年你追求我的时候,送给我很多东西,但你知道这些东西放在我的寝室里,显得多么滑稽么打个比方,假如我要一件白大褂,三十块钱的事儿,你会送给我一个裁缝;我只要一个削笔刀,几块钱的事儿,你会送我一个文具店;就连我送给我的结婚礼物,你都大手笔地送我一栋房子——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我知道你总想给我最好的,可是很多时候往往弄巧成拙,你的贴心总让我苦恼。”
“我甚至不用问,就知道你如何对待你现在爱慕的那个人·”·“我就想问问你,你追求了我这么多年,有没有问过我一句,师姐,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我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心安而已·这个社会上产生不同背景的人,就我而言,我生在小山村里,出来读书上大学,一方面为了谋生,一方面是想改变命运。
也许是我不知好歹,拒绝了你这样优秀的人,可是我怕我真得跟你在一起,会消磨我的斗志·当我的吃苦耐劳的精神都消失殆尽,到那时候,我才算真的一贫如洗·”·“可你一句都没问过我,也从未真正试图了解过,你的爱,就是你所自以为的、盲目的热情的堆积,我无法想象当这种热情消失,你又会用怎样的方式来表达你的心。”
“同样的,你知道你现在追求的那个人最想要什么吗你有没有问过他,你这样穷追不舍,以为自己明明深情如此,却丝毫换不来对等的回报是为什么吗”·洛阳心口凉了半截,心说完了,顾寒声想要什么呢,他最想要的就是我不要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求而不得因为你的方式根本不是在‘求’,而是在推·让每一个你爱的人都苦恼,但又拿你无可奈何——因为你本身便是一个赋有魅力的人,那么多年,我对你不是没有动心过,我看见你只身一人面对那些盛气凌人的家属时,身上所特有的气场,会想如果这人是我的那该多好。”
“我说过,最伟大的爱情,就是彼此成全,因为那样很难·如果那人真的成了你心中的执念,不妨这样想一想,他的存在已经成全了你的爱,他给了你一个安放灵魂的家园;你又成全了他什么呢得到会怎样,得不到又会怎样你只消想想,他的胸膛里有你全副的眷恋,你这段人生也就有个交代了。”
“天地再大,人总得有个住处;心界再宽,也得有个归宿·他无疑是你的归宿,你能不能成为他的归宿,那就要看你能不能成全他了·”·“好了,我先回去了,”江梦薇说着站起身来,“你……你别这么安静,我受不了。”
以洛阳那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脾气,起初听完江梦薇这段苦口婆心之谈时,心里十分不以为意·可慢慢地,他在往日生活的剪影里,仔细地把一幕幕都回放了一遍,发现了一堆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顾寒声是什么人他喜欢吃什么偏咸还是偏淡他现在成了什么样子安全吗他到底一声不吭地去了哪儿是躲在这茫茫人海间哪个角落里独自疗伤么·他,只是一味自私地想着要得到他。
几乎一瞬间,他变得哑口无言,也发现自己那些口口声声的表白有多么苍白无力··他觉得自己十足是个混账,他甚至没有资格··郁结在洛阳心口的一团气骤然散开,他浑身狠狠痉挛了一下,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
整整躺了一个月,靠打营养针维持着一□□气,请来的护工替他擦身子,他掀开被子走下来,脚踏实地地站在地毯上时,先头晕眼花地软下来,胳膊肘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程回慌里慌张跑上来,二话没说抄起他把他安置在床上··洛阳眼睛红红得像个兔子,拉着他的手,十分虚弱,“程哥,我错啦,我不该逼他。”
程回松口气,“再养会儿神仙吧——要去找他吗”·洛阳硬逼着自己摇摇头,“不找,他恐怕不见得希望我去找他,他不是说把王丽的案子留给我了吗走吧。”
 · ·第50章 人伦·程回一直对洛阳有偏见,认为他娇生惯养、我行我素,多少有点公主病··他认为他被蚊子叮一口都得上一趟医院··衣柜满得堪比购物中心,鞋柜里多得是一次- xing -的限量版皮鞋,手表更换的速度约等于西北风速,小- xing -子使得满天飞,眼光毒辣,胃口还不好伺候。
倘若挑一挑他的优点,四个字,人帅钱多,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此贵族的下巴抬得不见得多高,骨子里的傲气却十分充盈;眼神和语气有时候很淡漠,血液的温度一定比常人要高个两三度——·他早上吃苹果的时候,起码还知道这屋子里除了他还有个活口,还知道要洗俩。
洛阳用一天时间,颠覆了此前程回对他形成的所有不好的印象··在别的事情上,他是个很能沉得住气的人,他往那里一坐,就不轻易动,只贡献一双耳朵,一句话都不多问,是个十分称职的大树洞。
有时候旁的人都以为他要睡着了,他才恰到好处地小幅度动了动腿——仿佛陈年日久的多动症一眨眼不治而愈了似的··晚上他洗完澡,坐在沙发里看电视,从不按遥控器,打开是哪个频道,哪怕是广告时间,他都能盯着不动。
程回以为他在专心致志地发呆,结果他会冷不丁笑两声,然后像自言自语似的,带出自己对于那些商业广告的评价,通常简洁直白,诸如,“脑残”、“肤浅”之类的。
他平日里大部分时候,一张脸上看不出悲欢态度——或者说,只有在顾寒声不在的时候,他才这么无聊··对于自己生平的经历,王丽十分倨傲,死活不开尊口,打死不说二回。
洛阳点点头,不强求,带着王丽直奔地府,在业镜前像看电影似的从头看了个全,并且还倒带看了看其中某一个时期——·那是在王丽发现张懋森成天在手机上赌博之后的时期,在这个时期里,张懋森的欺瞒次数越来越多,王丽一边满怀希望地苦口婆心地劝,一边又歇斯底里地四处掀麻将摊玩儿。
夫妻俩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王丽甚至还神经质地放话,说:“恨不得发明互联网的人去死,恨不得发明智能手机的人去死,恨不得发明麻将的人去死·”·可是日常歇斯底里完了以后,王丽还是会按时做好饭等他丈夫来吃,洗完所有她丈夫随意脱下来的脏衣服脏袜子,换季的时候还是会首先为他丈夫增添过季的新衣服。
并且这些时间,都是王丽在自己农资店店忙之余,挤出来的牙缝时间··三伏天气,王丽在她丈夫的厂子里忙着联系货源的时候,张懋森正抓住每一分一秒坐在电扇下在赌博;王丽的胳膊被风吹日晒扒掉了一层皮,张懋森开着那辆厂里的配货车在村子和城市之间来回跑,为的是送自己的狐朋狗友去市里吃喝玩乐;王丽每天晚上在厂子里盘货的时候,张懋森或许正在票圈里晒自己晚饭的照片——·角色过颠倒了。
洛阳将心比心,试图理解这个女人对自己丈夫那些匪夷所思的风言风语,甚至尝试去理解“夫妻”这一概念的准确含义··他失败了··他看到的是一整段婚姻,两个萍水相逢的男女日久生情,顺其自然地步入婚姻殿堂,丈夫因为两三次接踵而来的打击就此一蹶不振,妻子一边自立自强,一边再三再四地逼她男人要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在洛阳看来,这个男人纯粹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草包,他已经是个大累赘,一脚踢开最好,可是王丽却像个复读机,不厌其烦地重复她自己几乎每天都要说过的话。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这大概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张懋森的厂子放账的习惯是农历每逢五逢十村里赶集的时候,可是老百姓们都发现,一个月里每到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张懋森一定是不在家的,只有他那个大肚子的老婆在家里,满含歉意地送走所有前来领账的街坊邻居。
她渐渐地掏干了自己的农资店,把化肥农药当做现金,全都抵了出去··后来有一天,王丽在家里收拾卫生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张某银行的还贷合同,那合同上第一行字,把王丽打了个措手不及——·张懋森在上半年的时候,把自己家里这块宅基地抵押了出去,贷了十万,王丽对此毫不知情。
那天,王丽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这张纸,双眼发直,面色如土,一直等到灯火通明的时候,满世界浪的张懋森回来了··风雨飘摇的婚姻到此已经支离破碎,王丽第一次心灰意冷地说:“离婚吧,不过了。”
张懋森敏感地抬起头,看见了他老婆手里的纸,怒不可遏,居然还有脸大发雷霆,“谁准你翻我东西的”·捉襟见肘的人往往经不起别人揭短,一旦被旁人发现了一点丑陋,就会恼羞成怒,那时候,教养和素质都得化成一副破衣烂衫,一扯就碎成渣。
夫妻俩的矛盾升级,由口水战上升为运动战——·王丽气不过,踢了张懋森一脚,张懋森丝毫不顾及自己怀孕的老婆,把王丽按在沙发上在屁股上扇了几巴掌,便气呼呼地扯过还贷合同,转身走了。
洛阳立即扭头去看业镜之外的王丽,只见她只是下意识地扶着自己后腰,仿佛孩子还在自己肚子里没降世似的··那天傍晚,洛阳洗完澡正在擦头发,突然对程回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认为……我似乎不能处理好这个案子。”
程回问道:“为什么”·洛阳压着舌头,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显得极为不安,欲言又止,最后只轻轻摇摇头,“没什么。”
说完便重新穿好衣服,要去找王丽来个夜谈会··早已解脱家庭风云的王丽对自己第一次被家暴,是这样说的,“他下手其实不狠,可是很伤人·”·“我传统观念里,男人才是家里的天,尽管有的人早就开始鼓吹女权至上,我到后来才发现这事有点道理。
张懋森白长了一具男儿身,空有一身力气,却从来没有帮过我一点忙·我的农资店,成袋的化肥农药,都是我雇搬运工卸货的——我现在想起来,我要这个男人干嘛呢杀了吃肉吗可是他那一身在烟熏火燎里养出来的膘,我看着嫌恶心。”
·王丽打心眼里并不相信自己眼前这个年轻后生,因为这个年轻人的阅历比他年龄看上去还要短··她到现在依然不知道这些人能为她伸张怎样的正义——是罚张懋森来生为她当牛做马吗·可是,姑且看看。
洛阳始终没什么表现,一直仿佛心不在焉地坐在桌子后边,让王丽产生一个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她眼里天都快要塌下来的事,在这个年轻人看来几乎不值一提。
她叹了口气,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对别人的苦处感同身受··洛阳突然问道:“你怎么看待夫妻”·王丽想了想,冷笑了一声,恶作剧一样地说:“祖先们流传很久的一个称呼,女子嫁到夫家,就成为‘新娘’,女子有了后代,就被子女称为‘娘’,你看,在她们出阁前还是少女,可是一旦有了婚姻,给自己的丈夫做新娘,给自己的后代当娘——都是娘。
男人呢,在家时候,娘伺候,娶妻之后,新娘伺候·”·但凡是个男人,听到这句话就不能忍,可是洛阳十分有出息,不漏端倪地接受了这个“新娘”和“娘”的辩论。
洛阳:“可你俩婚也没离成,你心里面明明恨他·”·王丽垂下眼皮,自嘲地笑了一声,轻声说:“怎么离他没了我,他就活不下去啦。”
“离婚的事,充其量抬出来吓唬吓唬他,叫他稍微收敛一点,可是谁承想居然没用呢·他就像一个大孩子,看着他每天那么丢人现眼地四处招风,心想他出门被车撞死才好,可是一想到他回家之后得独自一人面对冰锅冷灶,狠不下心,老指望他还能痛改前非。
你对这么一个大孩子,又怎么说扔就扔呢”·“在这期间,我妈去了趟医院切子宫肌瘤,我在床前照顾了她半个月,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临走前给懋森做的烙饼长的毛都有一寸高了,推开屋子门,遍地的瓜子皮踩在脚底下都咯吱咯吱响。”
“懒病真的无药可救·”·洛阳其实那时候,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打小没有父母,记忆里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只有澹台千山一个,可澹台千山是个老光棍,他没老婆。
他和他爹交流很少,要不是他爹十分笃定他是亲生的,他还要以为自己是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要不就是他爹无丝分裂裂出来的··对于“夫妻”这个小团体,他是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王丽腥风血雨地连回忆再评价,十分直观地给他呈现了一个立体的生活图景,洛阳既觉得别开生面,又觉得心里乌漆墨黑一团乱麻··他想江梦薇和她的老公关起门来是什么情形,根本想象不出来。
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王丽,所以他离开王丽,打开门走了出去··今夜下了一场雪,远处海面上结冰上冻,近处的沙滩上难得有了积雪,听天气预报讲,今年气温创十年来气温新低,有些地方还闹起雪灾。
他脚下积雪很厚,白茫茫连成一大片,绵延到与夜幕接壤的地方··程回一看人不见了,骂骂咧咧地从二楼的窗户给他扔了一条披肩、一个耳包、一副大手套,洛阳就把自己武装起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雪地里沉思,如同一个自闭儿童。
他开始堆雪人,袖珍版的小雪人,为此他还专门跑回去一趟取了一盒牙签,借以将两个小雪球扎在一起连成雪人的身子和脑袋··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两个西瓜子嵌出来的豆豆眼,没有鼻子没有嘴,像撒豆成兵似的,一个一个支棱八叉地站在雪地上。
洛阳打个响指,下了个指令,“跳个天鹅湖吧·”·他冻着手连续团了一堆拳头大的雪团子,然后十分有耐心地一连扎了一帮小雪人·小雪人们得到指令,像被什么人旋紧了发条,一个个颇为笨拙地转了起来——跳的不叫天鹅湖,叫狗熊湖。
大活宝嫌冷,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十分羡慕·二活宝呆头呆脑地蹦出来,在雪地上撒野,给大活宝羡慕得抓心挠肝的,只能眼不见心不烦地躲进仓库里胡吃海塞,来安慰自己空虚的精神。
洛阳听见背后的脚步声,暂停了一下,然后把手缩回来取暖,十分郁闷地说:“程哥,说真的,我要是王丽,早八百年拎着板砖把张懋森拍死了,这种渣渣,真是五行缺狗/日。”
“我跟你想法刚好相反·只要有王丽在,我就还能相信夫妻间毫无保留的付出·人伦是什么就是君臣、父子、夫妻·至亲至疏乃是夫妻,患难与共、相互扶持,双方对彼此都有责任和担当,不离不弃,这才叫夫妻。”
“说白了,每一次苦难的到来,追根究底,都是对人伦的一次大考验·只要人伦不死,那么你就有理由充分相信,无论什么时候,这世间都值得大女干大恶之人在堕落边缘回头一望。”
“你得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仇恨终结者·我们与其说是在拯救罪恶的灵魂,倒不如说,是在拯救崩坏的人伦·”·洛阳初听到这声音,第一反应是程回今天话真不少,并且这话一听,跟顾寒声那国民教父般的口吻几乎同一条流水线出品。
这些话经过厚厚的耳包的初加工,洛阳觉得程回的嗓音有些变化,顺嘴说了句便宜话:“换季流感严重,家里医药箱里还有感冒药,应该没过期·”·“我还以为,你会跳起来给我一个拥抱,”那个声音低低笑了一声,不无遗憾道,“显然我想多了。”
洛阳一愣,机械地把耳包摘下来,“啊”·“大美人在你背后,不给个拥抱吗——”·接着洛阳眼皮底下就多了一双黑色皮鞋,他顺着裤腿往上看,销声匿迹、音讯全无的顾寒声略微伸出胳膊,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
洛阳眉稍一跳,私心里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指着他鼻子骂他一顿,好好倒一倒成日里提心吊胆的滋味··但江梦薇的话言犹在耳,洛阳不动声色地深吸口气,勉强压制住内心的沸反盈天,十分违心地说,“不给抱。”
顾寒声枉顾他的意愿,攥着他手腕把他拉起来,踏踏实实地半抱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才呓语一样低声道:“我对你日思夜想,这是真话·”·洛阳心跳又猛又急,天知道他怎么忍着一腔血,硬生生把他推开,说:“我自制力不强,你这么勾引我,我很容易上钩。”
·顾寒声没说话,鼻尖抓到了洛阳身上清凉的薄荷沐浴露的味道,特别情/色地狠狠嗅了一下··不知是夜色撩人,还是他嗓音撩人,洛阳一抔心血上头,咬牙切齿地说,“哪里跑出来的冒牌货”· · ·第51章 春宵一刻·偶开天眼觑红尘,可怜身是眼中人。
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还是一样的眉眼,只是被冷气侵扰得有些淡淡的红,眉毛尾巴稍上凝结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白霜,把眼角上呼之欲出的风情压制得严严实实。
看了那么多年,一直当个爷供起来的,他平日里不大留意这位爷是黑脸还是红脸、长得是俊还是丑··只是模模糊糊地觉着他就跟在身后,两只眼睛一张嘴的,跟别人没什么大出入。
要说真和常人有什么不一样……毕竟,这人是用钱一捆一捆砸出来的,身上的贵气根本无法掩人耳目··可是猛不丁这么一瞧,才觉出他的难得来··也或许是洛阳原本有些浮躁的- xing -格里,掺杂了微末的千阳的苦闷和惶惑来,便令他眼前的这个人如同笔洗里的残墨,渐次沉淀在缸底,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纹路,开始有了从容沉稳的模样。
而澹台千阳,顾寒声一直清楚此人的内心世界,实在是枯燥无味,又寂寥如雪,再说的透彻点,澹台千阳一直十分自闭··跨越千年的这一人二魂,或许是彼此需要罢。
“屁,”顾寒声在雪光里眯着眼端详了他一会儿,无端地笑了笑,突然伸手在他后脑勺上兜了一巴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冒充我”·仿佛所有随着顾寒声悄无声息地消失而被束之高阁的感官都突然鲜活了似的,洛阳在“避嫌”和“不避嫌”之间开始动摇。
避嫌,成全了顾寒声;不避嫌,成全了自己··当一个人的内心开始出现自我挣扎,那便已经证明他已经尝试换位思考··他挣扎了半天的结果,就是慎而又慎地向后退了一步,板着一张脸十分克制地说,“好久不见,欢迎回家,另外大庭广众青天白日的,别动手动脚,注意点影响。”
顾寒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直以衣冠禽兽著称的洛阳的嘴里,居然还能蹦出“注意点影响”这么句屁话来。
紧接着洛阳十分绅士地说:“我为以前的不检点行为向你道歉,也保证从今往后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顾寒声一挑眉,不自觉地抬高下巴,明知故问地说:“那我得好好请教你了,那样的事,是哪样的事”·洛阳面不改色地说:“摸胸搂腰吃豆腐,勾肩搭背咸猪手。”
顾寒声压着隐约的笑意,臭不要脸地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过来,给我打一顿就原谅你·”·洛阳飞快地抬头看他一眼,信以为真,闭上眼睛视死如归道:“行。”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行个屁·”·顾寒声牙疼地想,一伸手将他拉过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用一种不聋的人都能分辨出来的魅惑的声音勾引道:“宝贝儿,我缺个暖被窝的人儿,不毛遂自荐吗”·说着,便低头在他颈间蹭了蹭,柔软的嘴唇如鸿毛落水般擦过洛阳耳后的皮肤。
洛阳瞬间就炸毛了,本来就左右摇摆的理智被轰炸得四分五裂,他心浮气躁地想,要我戒色还不如指望我戒吃戒喝呢,什么成全不成全,都一边玩儿去。
三毒印也来吧,符间毒也来吧,小爷还真不怵··他急切地抓住顾寒声的手,眼神里淬出一丝狠辣,几乎有些凶神恶煞地说:“我可是属牛皮糖的,给了我的就别想再拿走。”
顾寒声:“都给你·”·一股大力袭来,洛阳被推得狠狠往后一仰,眨眼便穿越空间重重栽在自己床上,随即门扣嗒一声,锁上了··可见那种牛逼拉轰的技能实在是十分人- xing -化——在滚床单这种事情上。
洛阳像锅里没死透的鱼一样弹了一下,一手攥住顾寒声肩膀试图掌控全局,一边不识时务地说,“你喜欢坐着自己动”·顾寒声敷衍地应了一声,顺手抽了皮带,三下五除二地把洛阳手捆在床头,口齿不清道,“睁眼说瞎话,我分明喜欢捆绑。”
洛阳震惊之余,下意识挣了一下,被敌人发现可乘之机,见缝插针地往腰下塞了一个枕头··——所以这斯文败类平时那一副人模狗样都是装的吧虚伪可耻卑鄙·被瑜伽术泡出来的身体柔软灵活,常年娇生惯养又给了他一身好皮囊,顾寒声的手几乎舍不得片刻落空。
洛阳心里升起隐隐的焦虑,一脑门儿汗地想,跟他的禽兽行为一对比,自己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但是,这样狂野的美人再给我来一打··大活宝听到有异常响动,耳朵抖了抖,爪子上那半颗蓝莓嗖的就掉了,顺着地板滚出了小仓库。
吃得一嘴蓝的饿死鬼仿佛八辈子没吃过蓝莓,立即蹦蹦跳跳地去追着掉落的蓝莓跑··结果它几乎是崩溃的··少主人的房间里,起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稀碎声响,然后是乌烟瘴气的一连串不可描述的声音,十分突兀的“啊”一声之后,就是十分隐忍的破口大骂,骂声持续了三四分钟,混杂进了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和哄骗声,渐渐地,一切动静都变成了呻/吟和喘息。
大活宝落荒而逃,连蓝莓都大义凛然地决定不捡了··妈呀,人类太可怕啦··情到深处,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隔天早上,洛阳一醒来,身边空空如也,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于是年轻的身体也渐渐觉醒,洛阳顿了顿,丝毫不知脸皮为何物地把邪恶的手伸进了被子里。
顾寒声洗完澡出来,刚好看到洛阳咬紧牙关,正在自给自足,就十分轻佻地吹了口流氓哨,踩着点说了声:“加油干·”·随着某种释放,洛阳脸色渐渐发白,眼睛里似藏了两团火,愣是把顾寒声也烤得口干舌燥。
他喉咙紧了紧,若无其事地转过脸,一本正经道:“年轻人,得懂得节制·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适度怡情,过度伤身·”·洛阳呆愣的表情里缓缓染上一层心满意足,眼波流转间视线扫过来,嗓子有些沙哑,“节你妈,我四点才睡的。”
·顾寒声顿了顿,心说小别胜新婚,过分一点大家都能理解·于是,他一边系衬衫扣子,一边一步拖着一步往床边走,俯身把洛阳脖子托起来,慢条斯理地给了个冗长的早安吻,显得柔情似水,“年轻人,不要将你的时间都浪费在被窝里,你要学习的东西还很多,起床吧,跟我学着打打太极,修身养- xing -。”
修长的脖颈线条暴露无疑,纤细的喉结微微突出一个尖,洛阳被亲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叫什么··但他又想起昨夜被压制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悲惨时刻,心里一丝危机感陡升。
“滚,”年轻人恋恋不舍地轻声说,“有双人太极吗为什么不是你跟我练练瑜伽,双人瑜伽·”·小桌子上还放着寄给顾寒声的那个小包裹,顾寒声滚蛋前顺手拿走了它,抓在手里晃了晃,“你送我的这什么”·洛阳答非所问地说,“你去哪儿”·顾寒声:“公务。”
“你先等等的,我有话跟你说·”·“说·”·洛阳大长腿一伸,脚尖一勾,缠住顾寒声西裤的裤脚,往回一拉,就把他重新拽了回来。
洛阳搂着他后背,直奔主题道:“作为你的情人,我懒得知道你是什么人,也懒得对你有什么人身限制;但是,你我同属于一个九州,你是当领导的,我是将来要当领导的,我们当领导的怎么能乱来呢”·顾寒声眼睛朝上看,挑眉道,“把舌头捋直了说话,少给我拐弯抹角的,怎么,要对我约法三章了吗”·洛阳:“人各有志,你的目标我不太清楚,但我的目标你一清二楚,我在你眼皮子底下太透明了——我对你一向开诚布公,有朝一日,我要干掉林邠。
我不会插手你的事,希望你也不插手我的事·”·“这话你可真敢说,但是,”顾寒声气定神闲地说,“我答应你,我不插手,我插别的·”·洛阳:“……”·顾寒声坐起来,捏着洛阳脸上那二两肉,说,“一口吃不下个胖子,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干掉林邠呢我想你比我更清楚,林邠是个什么角色,他就是你爹的三毒印,他将它抓出来送给你的目的,你想过吗”·洛阳皱眉,缓缓摇摇头,“我没有细想。”
顾寒声:“那是他到死时候都无法克服的邪念·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老州长也是一样的,但有了邪念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坐视邪念疯长而无动于衷。
他将自己的邪念送给你,就是要告诫你,一个人行走世间的第一步,是要监视自己、反躬自问·”·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深吸口气,“他的邪念到底是什么”·“跟一个男人有关,跟温老前辈有关,”顾寒声说完又飞快补道,“我猜的。
老州长在接任之前,跟温老前辈是师徒关系,但在他在任的三千年间,下了昆仑他就没有再回来过——宵衣旰食、夙兴夜寐,就忙得没有时间前去回拜授业恩师吗这不合常理。”
洛阳四处找那把扇子·顾寒声看出了他的企图,“别想了,那只是他的骨头,之所以没能随着他一起灰飞烟灭,不过是你爹骨子里的渴望太强烈,至于什么渴望,你现在还不清楚吗”·洛阳:“他觉得自己亏欠了我,想补偿我。”
顾寒声:“真不要脸——你爹就没欠过你·宝贝儿,不能把自己长歪了这一事实的责任推到别人身上,每个人的成长都有孤独的影子,每一棵小树的成长都得经过风雨的洗礼。
并且你怎么就那么笃定你爹眼里没你呢或许你的每一次跌倒,他都记在心里·”·洛阳耸耸肩,显得似乎不以为意··顾寒声忍不住又想兜他后脑勺,最后给忍住了。
洛阳:“你呢做为这一届领导班子的头,你心里不也有一个有关男人的邪念”·“但不过分,无伤大雅,”顾寒声说着弯了弯嘴角,挑了一下他的下巴,“老州长的那个邪念,已经失控到会让人发疯的程度了。”
洛阳:“我们澹台一脉,自九州始祖没后接过九州权柄,你是第一个旁逸斜出的外人——是不是跟三毒印有关”·顾寒声:“不错,你们澹台一脉,自老州长开始有了这个印记,他一直在算计他入山海关接受功过石考验的时间,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于是就定期掏干自己的三毒印,尽量延长自己的时间。
九州中人有人知道了这个秘密,伺机酿成了一场大乱,而你那时候呢,还是个二百五·天空一声巨响,我就闪亮登场了,至于我到底是谁,你问得紧了,我当然不会隐瞒,但我不希望你知道真相之后会后悔。”
洛阳:“那个九州中人,是阎王吗这么说,阎王是林邠的人”·“阎王知道这个秘密,但罪魁祸首并不是他,”顾寒声飞快否定道,“每个人的目的都不一样,林邠仇视一切,他只要你,而阎王是个目光短浅的小人,他所有行为的出发点只有一个,就是保全自己。
他不在乎天下是否大乱,他只在乎自己是否能保全自身,谁能成为他的靠山,他就抱谁的大腿·”·洛阳:“那你不动阎王,是因为……”·“他知道另一个丑闻,”顾寒声一笑,一把掀了他被子,把他打横抱起来向卫生间走去,婆婆妈妈地说,“行了,今天的一问一答时间已经结束了。
你不希望我插手你的事,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给你最大的自由,但我希望下次我再次为你的事费心,不是因为在你快要挂的时候·”·“别让我一遍一遍劝你,仇恨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手刃仇人固然很痛快,但别让这个成为你毕生的终点。
天下那么大,除了林邠,就没有别的能得到你足够的注意了吗宝儿,别因为公园里有了狗屎,就忽略了花香·”·洛阳对这些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面懒洋洋地随着顾寒声的手动,一面阳奉- yin -违地想,“丑闻,能威胁到我老子的丑闻得多不堪入耳,才能叫那个铁石心肠的人投鼠忌器阎王,我得会会你。”
顾寒声替他洗完澡,见他一脸心不在焉,心说岂有此理,遂用沐浴液糊了他一脸,利索地起身走了,“妈的,缺胳膊还是缺腿自己洗。”
· · ·第52章 定罪·他离开了一个月,积压下来的文件堆得堪称汗牛充栋,程回帮他处理了有关四岳的那部分,剩下来的部分依旧够他喝一壶的。
顾寒声:“有什么奇怪的述职报告吗”·程回:“四岳你还不知道那一帮老头子向来心比天高,棘手的案子除非闹得满城风雨,一般轻易不肯向上递交。
所以,他们的日常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其余的,几乎三界六道都发来了报告,除了北海若·按以往的惯例,这老前辈向来是一周一本,雷打不动,结果这一个月来,他倒是安生了。”
“没什么蹊跷的,”顾寒声一心七八用地同时批阅好几份文件,只看见纸上走笔如龙,他人端着一杯绿茶,神秘一笑,指指自己太阳- xue -,“程回,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是我的帮手,你有个毛病你知道吗”·程回手一摊,不咸不淡地道:“我毛病不少,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个”·顾寒声啧啧两声,“死猪不怕开水烫——”·程回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打算如何安置白玫她现在处境太危险了。”
顾寒声看过来,歪着头,带着点儿打量的意味:“你有什么好法子么”·程回一皱眉,“不知道·”·顾寒声:“不知道你还问。”
程回:“……”·废话不正是因为不知道才问的么·顾寒声:“如果你是白玫,因为一起意外偶然发生,可能被林邠识破,你会怎么做”·“按兵不动,我会等,”程回说,“但林邠的心思无法琢磨,他喜怒无常,不可控的程度太大了。”
顾寒声:“如果仅仅怀疑白玫可能是内女干,林邠大可以除了她,但你有没有想过白玫对林邠还有哪些利用价值么”·程回:“你是说,林邠还指望从白玫那里得到什么消息或者……人质”·顾寒声:“林邠为人自负,自负的人都有一个毛病,刚愎自用、自以为老子天下第一,他不会把细作放在眼里。
如果我是林邠,我一定不动白玫,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碰上我心情好的时候,或许有兴趣通过白玫传递一些假消息·在不周山上你也看到了,林邠还将什么放在眼里与其说他不怕与九州为敌,倒不如说他是不屑。
对于林邠,我们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控制,而是因势利导,他可以掀起滔天大浪,他怎么就不想我可以力挽狂澜呢”·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很抱歉,事先没有将白玫的身份告诉你,我知道你不怪我。
不过我答应你,白玫会毫发无损地回来·”·程回莫名其妙道:“答应我干什么把白玫推到火坑里的人,是你,不是我·”·顾寒声嘴张了张,“所以你为白玫疗伤了吗她的断臂”·程回十分棒槌地说,“没有,她又没求我。”
顾寒声十分无语地扶额,“那什么……林邠目前不敢轻举妄动,我要不给你报个公关礼仪课你先上着”·“不去,我闲的”程回嗤之以鼻,“你此前那个,是七色军么”·顾寒声:“你见过”·程回:“听说过。
七色军是九州始祖的正派御林军,在始祖将九州平沙杖赐给澹台一脉的时候出现过一次,之后就销声匿迹了——我以为我爹瞎编来糊弄我睡觉的睡前故事·”·顾寒声:“太可耻了,你居然还要人讲睡前故事。”
程回突然直眉楞眼地说,“你不会是……”·顾寒声截住他,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暧昧不明,“妄自揣测你领导,你胆子可真肥。”
程回越想越心惊,如受惊的家雀儿似的脸色就有点不好看——这一声“祖爷”叫的,果真是名副其实么那么他一直在和始祖称兄道弟还一直心安理得地接受始祖的投喂·顾寒声悠哉悠哉地啜口茶,忍不住笑了出来,“哎哎,瞎猜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顾寒声。”
程回磕磕巴巴地说,“那你和、和少主……你俩、你俩……”·“干什么还要跟你报备”顾寒声眼皮一垂,显得十分无害,“你想问什么”·程回:“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一脚踩在九州里,往往生死身不由己。
你把洛阳招惹上了,能给他多久你是九州的过客,洛阳可是个归人·”·“你查户口吗管得挺宽·”·程回想了想,摇摇头:“以洛阳的个- xing -,会恨你的。”
顾寒声沉默片刻,说:“那是他的事·”·“你太自私了·”·“已经晚了,来不及了——”·“对了,去跑个腿儿,不论用什么办法,我要你把王丽的杀人案改一改,改成什么煤气爆炸、自然灾害之类的天灾,警察局把警力浪费在这么一件没有真凶的案子上,实在不值当。”
程回:“说得轻巧,事件都发酵一个多月了,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说改就能改”·顾寒声低眉顺眼地恭维道:“所以只有你能办到。”
王丽突然来了一句,“我们家没有煤气,煤气罐早八百年空了·”·顾寒声、程回:“……”·没过一会儿,程回就走了,洛阳来了,身后还带着一个王丽十分眼熟的人——张懋森。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王丽当场就把手边的东西往男人身上砸,情绪激动,脏话连连,十足是个泼妇·而那姓张的躲得十分狼狈,碍着外人在场,并没有还手··顾寒声把洛阳拉到一边,老神哉哉,“看见没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家人念的经,估计叫‘降龙十八掌’。”
洛阳看得津津有味,却口是心非地说:“妇女之友,还不上去劝架”·好不容易有了贤妻良母模样的王丽被她丈夫一刺激,瞬间化身为母夜叉,叉腰怒吼的姿势凶悍得以一当十,眼看场面控制不住,顾寒声屈指弹了两下,俩人都像纸片似的,被牢牢贴在墙上。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张懋森,生前胡作非为,吃喝嫖赌抽,但手上没有沾上人血,罪不致死;王丽,生前老实本分,但无论生前死后,都欠下一堆人命债,按照九州历法,得酷刑加身来偿还,或者,灰飞烟灭。”
王丽气得嘴唇发白,“我不服·”·顾寒声指尖成塔,轻声道,“我把权利给你,你自己给自己定个罪,也给你丈夫定个罪·”·王丽如同受凉一样全身发抖,眼睛充血,满脑子都是张懋森和女人、和流氓鬼混的场面。
她一看见这个男人,咬牙切齿地巴不得他去死,死得越惨越好··她记得就在她提出离婚之后,张懋森老实了几天,并且每天都去厂里监工,她那时候,觉得只要这个男人对离婚还心存忌惮,她就可以将所有前嫌一笔勾销,赌博也好、背着她把祖宅抵出去也算了,只要他还能回心转意,日子将就着也能过下去。
然而人不如天算,张懋森就老实了两天,并且在这两天里,和厂子里的女工们眉来眼去勾搭上了··这个家庭已经承受不住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而王丽还差一个月就要临盆了。
她去市里做完常规B超,回来一打开门,看见一个留宿的女人,所有的侥幸都化为乌有··而那时候,她一提到离婚,张懋森就一个态度,离就离吧,离婚已经威胁不到这个男人了。
王丽扶着门把手就从门前台阶上滚了下去,而张懋森用他最后一点残余的良知,把他老婆送回了医院,然后拍拍屁股就回来了··直到生下那个有先天残疾的孩子,王丽动了杀心。
之后的事情,都在新闻上被曝光了——除了百花香助她杀人那一段,没有人问起,她自然也想不到提起··顾寒声要她自己为两人定罪,王丽真的开始总结平生。
她想起张懋森的时候,十分崩溃地发现,在恨过之后,念念不忘的还是他的好,比如他第一次给她打洗脚水的时候、第一次出去卖货回来送给他的一套化妆品、俩人忙碌一年知道净利润的时候、还有他补给她的那个结婚礼物。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她记得有一年天大旱,所有耕地都歉收,六七月间苹果梨都卖不出好价钱,凡种庄家的都赔本,张懋森一次次为乡亲父老向客户提要求要抬高收购价格——·谁都不能恨,算来算去,只有时光有错。
时过境迁,当年的纯真爱情,被岁月压榨得所剩无几,残留下来的,只剩下了一点镜花水月般虚幻的温情,几次梦回,她都疑惑,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一串眼泪就从她眼角滚落下来,她眼神茫然地在屋子里巡视一圈,嘴唇抖动不止,“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别让我再看见这个人啦,我有几条命够他折腾呢我有多宽的心胸够他糟蹋呢”·洛阳眨眨眼,“你想清楚了,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王丽:“就这样吧。”
“至于我自己,我因为一时冲动,假手他人,一共杀了四个人,还连累了我公公婆婆,死后化为厉鬼作祟,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过,我自愿入地狱,听凭发落。”
顾寒声一摊手,“殊途同归,这跟我下的罪状有什么出入吗你不服在哪里”·王丽一咬牙,“我服。”
洛阳禁不住冷笑:“我不服·”·顾寒声“哦”了一声,“哪里不服”·洛阳:“我以为你的出发点应该是良知和道德,如果你也用杀人抵罪这一套不分青红皂白的说辞来审判一切,你又怎么算得上天地良心是非黑白我们分明一清二楚”·顾寒声似笑非笑的,“我谢谢你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就问你一句,这么定罪,不合理吗”·洛阳:“合理,但不合情。”
顾寒声:“所以你打算怎么办”·洛阳:“谁欠的账谁来还,张懋森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而王丽恪守了妻子的责任,张懋森混账了小半辈子,而王丽只有一时走火入魔,并且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本原因在张懋森身上。
所以,该下地狱的人是他·”·顾寒声:“那些被王丽‘一时走火入魔’害死的无辜人的账,该记在谁的头上”·洛阳恶狠狠地逼视他,企图在那双眼睛里捕捉到一点妥协,但他除了漆黑如墨的瞳仁,他什么都没看到,最后只能无奈地说,“崩坏的人伦。”
顾寒声撑着下巴,对颓废在墙角的张懋森说,“你呢”·无赖做得久了,那个男人一副软骨头模样,先战战兢兢地说,“我也有发言权”·顾寒声面无表情,一掀眼皮凉凉道:“哦,合着你觉得自己长那张嘴纯是用来吃吃喝喝的”·被长时间的酒肉声色掏干了身体的男人古怪地一笑,笑得满脸肌肉抽搐不止,“我媳妇儿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顾寒声声色俱厉地说,“还有脸说你媳妇儿”·“地府,来人把张懋森在功德簿上所有的福分全给我划到王丽名下,王丽身上所有的罪孽全丢给张懋森,别跟我说办不到。”
他说着转过脸来,看着张懋森,冷冰冰地说,“好了,这下就按你媳妇儿的意思来吧·”·王丽:“我的孩子”·顾寒声:“他才刚到这个世界上,身上所背负的都是前世的因果,天命判他过早夭折,他这是死有余辜,不必挂怀。”
王丽失控道:“他的死真正惩罚的人是我”·顾寒声一字一顿道:“我再说一遍,他是死有余辜,别的我无可奉告·”·王丽:“我能把我所有的福气,都给他吗”·说话间,她身上所有污秽的印记,都被一双手碾压得粉碎,她周身上散发出许多星星点点的柔光来,这个伟大的母亲在柔光里温和一笑,变得浑身轻如鸿毛,不多时,渐渐合成一滴轻盈的水珠,在当空悬了片刻,随后,一头扎进了顾寒声锁骨链上那个心形的吊坠里。
一切到此尘埃落定··洛阳突然说:“功德簿怎么可能随意涂改”·顾寒声:“有人有这个本事你拦也拦不住·”·醉翁之意不在酒,洛阳觉出他话里有话。
 · ·第53章 阎王·“州长大人消失去了哪里当日,在不周山顶出现的是七色军么他怎么能调动得起那么庞大的神秘部队”·高越看了眼来人,心里发笑。
按说这阎王爷掌管人间生死,此人的地位,放在全九州或许不那么靠前,但他手中的权力实际不小,可这位爷握着这么大的权力,还每天东奔西走不忘拉拢,可见此人实在是个稀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不过,他的做法也实在无可非议——而今九州表面一片水平如境,兴许什么时候就得掀起一层大浪,地府那么大一艘诺亚方舟,在阎王眼里,兴许就是一艘船底有漏洞的渔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翻掉了。
这时阎王又说道:“林宗主打算如何应对”·高越像有一张假面,客客气气地一笑,说:“阎王爷真是说笑了,七色军并没有打到林宗主家门口,林宗主又何谈应对呢”·阎王八字眉一跳,知道此人是在敷衍他,兜着圈子说废话,他不禁有些窘迫。
高越又说:“不过……”·他故意吊着一口气,等着阎王来咬钩··阎王追着就问,“不过什么”·高越:“想必大人也知道,林宗主手下有两鬼被顾寒声囚禁,至今未归。
大人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两鬼逃脱么”·阎王怪叫起来,“林宗主都没有所行动,我能有什么办法何况州长大人是我名正言顺的顶头上司,你叫我跟他对着来,这不是要害死我吗”·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高越冷笑一声,心说你可真是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面上装模作样地一皱眉,淡淡说:“怎么,大人是预备空手套白狼么既想得到宗主的庇护,又不愿得罪自己眼前的主子,这天底下能有这等好事我倒想不明白,大人这番如意算盘打得挺响。”
阎王听出他话里有刺,但他脸皮实在挺厚,听来不痛不痒的,还- yin -阳怪气地说,“我们这种人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擅长背后放冷箭,惯于颠倒是非黑白。
谁让我不痛快,我就有本事让谁吃不了兜着走——你不要低估‘小人’的力量·我知道你们魑族都是一帮没有主心骨的散鬼,我还知道如何让魑族这些散鬼们合而为一,我更知道怎么能将你们一网打尽。
看来我这个两面派知道的真是太多了,但有什么办法呢我手中的砝码越多,我就越安全·”·高越咬着牙说,“你想怎样”·阎王:“多棵大树好乘凉。”
白玫正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高越眼睛一亮,冲口而出,“三娘”·白玫眼珠子在高越和阎王身上转了转,木着一张脸说,“把‘三’去掉再叫。”
“……”高越脸色换了几换,嘴角抽了抽,“王茗呢”·白玫熟练地从山洞的一角拿出药箱,答非所问道,“宗主现在人在何处”·他话音刚落,从洞- xue -深处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一条紫黑色的闪电样辫子如附骨之躯般裹在她的腰上,拉扯着她向黑洞一样的窟里掉去。
阎王好整以暇地说:“我还是那句话,高越,我没能耐让你吃罚酒,我还没能耐给你穿小鞋么”·高越脸色铁青,又急于洞- xue -深处的情景,飞快道:“宗主预备砸开山海关,捣毁‘天地之心’。”
阎王又成了一副哈巴狗的恭顺模样,仿佛方才那副狗急跳墙的模样都是强撑出来的,临走前又高声道:“我认为贵派眼下最应该提防的不是白姑娘,倒是刘素”·高越火烧屁股似的赶到鬼门老巢最深处,幸好白玫还安然无恙。
林邠坐在上首,十分慵懒地靠在榻上,终年不见太阳,冷峻的脸上苍白一片,被他周身那些护体的紫黑色的光雾一缠绕,显出几分雍容华贵的妖孽气质来··漫不经心地一手敲打扶手,寒潭一样的眼神看着白玫,面无表情道,“问我要解药”·白玫镇定道,“王茗还被困在对方手里,他们希望用解药来交换王茗。”
林邠:“为什么是你先回来的为什么不是用你来交换解药”·白玫:“假如我是内女干,他们一定会派王茗先回来,因为如果宗主也认定我是内女干,王茗回来后大可以不再回去,我至少安全;但我不是内女干,我先回来必然会再回去带走王茗,至于回来之后,一条命都在宗主手里了,是不是内女干就听宗主一句话了。”
高越急于为白玫开脱,口不择言道:“阎王临走前丢下一句话,他说我们最应该提防的事刘素不是白玫”·“我谁都不提防,”林邠鼻子“哼”了一声,掌心一抬,当空悬了两只玲珑剔透的小药瓶子,他大拇指微一用力,在其中一个瓶子里分别加了几滴绿油油的药液,塞上瓶塞之后,手一推,将两瓶药都推给了白玫,“这两瓶解药,一瓶是给你的,一瓶是给千阳的,不过当中一瓶是我加了‘冰裂毒’的,看你自己怎么选择了。”
白玫心里突的一跳,心念电转间知道林邠的意图··一方面,在林邠眼里,她是内鬼也好,不是内鬼也好,都无所谓,因为林邠已经把她当成了弃子,顶多像逗猫耍那样玩玩儿。
如果她喝了那瓶毒,她就算一具行尸走肉,要为人驱策了··另一方面,如果她哪样都不选择,别想活着走出这个洞口,那么给洛阳的解药自然无法送到·符间的- yin -毒会一点一点耗掉人体内的元气,时日漫长,洛阳只有死路一条。
孰重孰轻一目了然··不过白玫活得好好的,暂时没打算舍身取义·她想到了顾寒声——最有资格、也最有手段替洛阳出面谋求解药的,除了这个人没有别人了。
像顿时有了底气,她稳稳地接过那两瓶药,不疾不徐道,“宗主这是什么意思属下办事不利的惩罚未免太重了些·”·林邠稀松地笑笑,指尖一勾,把那瓶带毒的药又收了回来,“没什么意思,开个玩笑罢了。
我还没从你那里得到如何砸开山海关的办法呢,怎么会轻易让你死你去吧,把王茗那个废柴点心换回来吧,看看这一地伤病败将,我们得养养元气·”·白玫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潜意识里觉得不能这么顺利,但林邠用来交换的条件确实证明她在鬼门里暂时还不是一无是处,况且,林邠向来不做出尔反尔的事,今天平白无故和她开这种玩笑,不是平日的作风。
·她想了很多,但几乎在一瞬间都完成了,她最后躬身退出来,又时不我待地沿原路返回了··林邠饶有兴趣地看着远去的白玫,像猛兽玩弄绵羊一般,眼神里闪出一抹奇异的光彩,“这回可好玩儿了。”
高越:“宗主,您打算如何处置刘素”·林邠:“没打算·你还不如问问我该如何处置阎王——你知道一个自以为仗着自己知道的秘密多就恨不得横着走的人,如何让他保守秘密吗”·“一个字,杀。
本来还想多留他几日,到关键时候杀了他,地府乱成一锅粥的时候能绊住顾寒声的腿,我们也好办事·现在看来,实在没这个必要了·你去吧·”·高越会心一笑:“属下遵命。”
阎王一向明白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都死得早,但他能这么万儿八千年地活着,防人之心早都修炼得刀枪不入了··离开了鬼宗,他就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只要回到地府管辖范围内,他就安全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但他没料到刺杀来得那么快,高越从背后偷袭过来时,他抵挡不过两三招就被对方制服了··高越:“我真是替你可悲,要活着千难万难,得求爷爷告奶奶四处奔走,死时候却是轻而易举,只要一剑就能要了你的狗命。”
他手下利器加了三分力,阎王不顾一切地高声喊道,“你不是想保护白姑娘么我可以告诉你魑族如何合而为一”·白玫是高越的软肋,任何时候听到白玫的名字,高越就会立即变成废物点心——更何况,刚才在洞里面,他又一次体会到不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是个什么滋味,就和大锅里烙大饼一样,烈火煎熬得他身心俱疲。
一个男人,要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去服毒冒险,还有什么资格和脸面说情说爱那都叫耍流氓··他这一迟疑,阎王瞬间逮着着空子就钻,“只有高大人你自己变得无坚不摧了,想保护谁不算轻而易举呢”·高越心想,是啊,只要他一天不离开林邠,白玫就一天得受他挟制。
“你说·”·阎王抹一把冷汗,“金纺之轮,这是天下间唯一一个能够聚少成多的邪物,高大人您自己不就用过它么——锁魂囊不就是这样产出的。
等你拿到金纺之轮,下一步该怎么做,我自然会告诉你·”·高越眉心一跳,知道自己上了阎王的当,这个老女干巨猾的老狐狸··他重新加重了力道,“现在就说完”·阎王猜中了他的心事,缄口不谈其他。
膨胀的私心叫高越再次撤回了兵器,反手砍在自己手臂上,他最后只说,“滚”·阎王得以全身而退··地府里多了个不速之客——洛阳。
阎王收起自己那一脸的小人得志,摇身一变,成了个恭顺的下级,笑脸迎过来,“少主此番前来,有何贵干”·他因为死里逃生,实在有点得意,笑的时候,就十分有心花怒放的意思,给洛阳看得一阵恶寒。
洛阳拿捏轻重,说:“当初我死里逃生,曾在贵府借走三条生魂,如今有一魂已经回到我的体内,置换出来的那条魂就还给你们生魂司罢·”·他掌心里拢着一团柔光,递给阎王。
“另外,我此番前来还有个事情要大人行个方便·我想知道另外两条魂魄都分别是谁填补过来的,今生今世,这两人现在何处”·阎王翻了翻生魂册,一代一代查下去,说,“是寇嘉禾和寇南晶这一对父子。”
洛阳点点头,然后十分总裁地挥挥手,“知道了,你忙去吧·”·阎王起身准备送这位爷出去,不料这位爷屁股依旧黏在凳子上,根本没有走的意思。
“小殿下还有什么别的事”·洛阳眼皮一掀,无声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当年我年少不懂事,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还希望大人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我爹手下的一班能员干将里,也就剩下了这么三瓜俩枣了,我此番前来,确实还有别的事·”·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你阎王现在就是我爹的托孤大臣,我很相信你所以才来请教你。
阎王心思也转·论道理,洛阳身边有个神通广大的顾寒声,可是他却跑来地府说有一事相求,放在平常,这就是明目张胆地告诉别人,我们正在窝里斗,我需要扶植自己的力量。
他俩有什么值得窝里斗的地方只有九州权柄··阎王眼观鼻鼻关心,决定静观其变··洛阳停了停,等他猜了个够,接着说:“前些日子,温老前辈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查明神农水究竟能不能治好天底下所有的疾患,后来事实证明,神农水只能治愈身体上的疾病,对于一些自作孽的人,神农水也是无能为力……阎王,你就不奇怪温老前辈和神农有什么关系他俩怎么都同时在昆仑呢”·阎王:“这个少主有所不知了,几千年前,温老前辈生了一场罕见的大病,差一口气儿就要呜呼哀哉了,是澹台老州长擅自将神农井挪到了昆仑山巅,这事儿很保密,只有我们几个老一班的朝臣知道,而今,那些老家伙战死的战死,退位的退位,老州长不幸殉职之后,后来人都天然认为神农井理应在昆仑山巅了。”
洛阳虚心求教:“那就奇怪了,神农水当真那么能治百病,九州中人不早都抢破脑袋了”·阎王叹了口气,“神农水也拿温老前辈的病束手无策,或许这只是老州长的别无他法之法吧。
至于后来的事,我也无从得知了·但温老前辈的病到后来,一夜间就痊愈了·”·洛阳:“那一夜是哪一夜”·阎王:“小殿下说笑了,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记得也不太清楚。”
“哦,”洛阳重新正襟危坐,“闲话说完了,我们来说正事吧·”·阎王:“……”·洛阳:“你给我取几本贵府历年来被处死的鬼差的案底卷宗来,随便挑几本就行,我拿回去交差。”
阎王吩咐下去,笑着说,“顾大人这是要手把手教小殿下如何断案了”·洛阳哭丧着脸,“别说头疼。”
人间已是夜深人静··洛阳轻手轻脚地上楼梯,推开顾寒声的门,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居然是空的·倒是背后有一扇门打开,他回头一看,顾寒声裹着浴巾靠在他的房门边儿,“哟,想到一块儿了。”
·洛阳一把将他推回门里,反手锁上门,利索地扯掉他的浴巾,摸黑捧住他的脸先啄了一口,“我就知道你孤枕难眠·”· · ·第54章 罪证·昏暗的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橘色的落地灯,映照出巴掌大的一小片地界。
顾寒声略微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胳膊不知怎么绕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接住了摇摇欲坠的浴巾,发觉这小畜生身上真是有种登峰造极的流氓本事,他胸口热得几乎发烫,一烫就烫到了面皮上,偏薄的耳垂上盈盈闪出一抹诡异的红光来。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一手背在身后,斜身靠在门上,一手绕过顾寒声半裸的脊背贴在他后颈上,还没拉开架势跟眼前这位孤枕难眠的人算一笔风流帐,就先一眼就看见了顾寒声那个血红血红的耳朵。
洛阳莫名其妙地吃了一惊,倏地缩回了手,脱口而出,语气里含着点战战兢兢的味道,“……怎么不习惯吗不喜欢我太主动”·规规矩矩地摆好了手脚,漆黑的瞳仁里映出房间里那一点少得可怜的光来。
顾寒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神经质地竖起耳朵来听了听门外的走廊上的动静,一脸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那倒不是,不,可能是,有点不习惯”·洛阳:“……”·这真不是头晚上这人厚颜无耻地要抱抱亲亲举高高的时候了。
想当年,是哪个孙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耍流氓来着·那一身的富贵风流,如今看来,仿佛变成了一种闲来无聊的虚张声势··……这姓顾的假流氓。
这年头ISO9001里难不成都顾了一帮吃干饭的饭桶·连这么个假冒伪劣的对象都没能鉴别出来·洛阳忍了忍,“始乱终弃的王八蛋”都溜到嘴边了,但愣是没闯出牙关,最后只有些牙疼地说:“不着急,慢慢来。”
顾寒声竟有些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茫然地想了想,一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大晚上地他会出现在洛阳的房间里,是真的孤枕难眠,还是……·这么一想,气氛顿时更尴尬了——是一种染着桃色的尴尬。
洛阳看他一眼,再看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装作毫不在意地侧开身子,手背在身后悄悄拧开了门把手,临出门前突然倾身过来,在顾寒声下颌骨的位置亲了一口,轻轻说了句晚安。
顾寒声“晚安”二字刚到嘴边,洛阳都飞快地拉开门撤退了,空气里只留下一种淡淡的劣质的香味——貌似是昨夜点了一宿的杀虫蚊香的味道··他登时就乐了,别人家的男神身上向来都是什么龙涎香、白檀香,轮到这小心肝儿,就变成市面上几块钱一盘的蚊香。
他摇摇头,转身走回了房间··洛阳的血招蚊子,尤其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毒蚊子,但他还讨厌蚊帐,所以他的房间必备物资必然有一盘蚊香··大概漫长得如同裹脚布的秋季刚刚结束,粗心大意地主人还没有意识到季节的变幻,点蚊香还是每日必不可少的功课。
在窗台上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果然还有一盘烧残了的香灰··顾寒声手捧一本书坐回床上,随手一拉开被子盖在自己膝盖上,结果那被子先扇出了一股淡淡的难以名状的味道,仿佛就像洛阳本人坐在他的腿上一样,于是一种记忆活色生香地排山倒海而来,他在幻听里又领略了一番此屋主人在非常时刻一声难捱的哼唧。
这个假流氓后知后觉地领悟到一件事——他刚才似乎有点渣·洛阳心事重重地退回到走廊里,发觉“欲求不满进而满腹牢骚的浪子”十分符合自己眼下的悲惨情形。
他想了想,登堂入室地闯进了程回的老窝··程回的老窝真可谓一清二白,空得堪称“屋徒四壁”,空得简直都能有回声··洛阳转了一圈,连个能坐的地方都没发现,忍不住糟心地骂了一声“倒霉玩意儿”。
“倒霉玩意儿”悠悠跶跶地从虚空里显出形来,“说谁呢”·洛阳眼皮也不眨地改口道,“我·”·程回越来越不掩饰自己那一手如同开了挂的本事,连睡个觉都搞得跟憋大招似的。
“大晚上的,有话说有屁放·”·洛阳打了会儿腹稿,正当开口的间隙,突然听见从四面的墙壁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狐疑地竖起耳朵听了一阵,脸色顿时青一片红一片的——敢情这程回的墙壁非但不是隔音的,还专门是收集天籁人籁的——活宝们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偷偷摸摸打开冰箱门的那一声沉闷的声音、隐藏在墙体里自来水管道流水的声音、地下室里王茗用长指甲脑水泥墙的刺啦声,哦,还有一句“女干夫- yín -/妇”的带血的控诉,再有就是隔壁的隔壁的顾寒声翻动书页的声响。
有一瞬间,程回看见了洛阳身上那股剑拔弩张的攻击力,那些攻击力仿佛形成实质,把程回愣是逼得出了一身冷汗··只是那一瞬间之后,他再看过去时,洛阳就又变成了那个温柔无害的小畜生,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只是他的错觉。
“那什么……就……没听到……”·程回迅速冷静地打破了他的天真,“时间挺长的·”·“……”洛阳发觉这世上静还有能让他头疼的人,他张了张嘴,发现脸皮这种东西,真是谁要谁尴尬。
他权衡了一两秒,一挑眉,说:“要听现场版吗”·“……”程回说,“说事·”·洛阳鼻子哼了一声,带着一种“我没下限我骄傲”的莫名的优越感,纡尊降贵地开口说,“我就问你,顾寒声他以前……以前受过什么伤害么情伤什么的”·程回按部就班地理解了一番,单单对“情伤”这俩字上了心,一张嘴就把顾寒声的老本兜了个底,“你说搞对象啊他早些年背井离乡,被人追在屁股后头喊打喊杀,好容易拿住了那把烫手的权杖,屁股都还没在王位上坐热呢,四境之内要掐死老洲长的余孽的瘪犊子们就此起彼伏了,按下葫芦浮起瓢地把这些乌烟瘴气的王八蛋们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嘿,还没歇口气儿呢,被自己窝里的草缠住了短尾巴——祖宗,您可行行好吧,你说他搞对象简直是一种莫大的人身侮辱。”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程回有气,说话未免夹枪带棒,飞沙走石地糊了洛阳一脸··洛阳喉结上下动了动,想到了什么,心想那可能就是……那人还没做好有个情人的思想准备·他反复想了想,心里忍不住有点开心,因为这样一来,至少证明那人都已经将他放在他的未来之内了——在正式确定下来之前,他可能还需要犹豫一段时间。
洛阳这么想着,瞬间为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拟了个初步方案:没有别的,就是展示男神魅力··程回一看他这个眉飞色舞的嘚瑟模样就气不打一出来,隐忍的怒气呼之欲出,只在微微跳跃的额角青筋上露了一丝端倪。
他有点克制地说:“你昏迷的时候,神农来看你时,说……”·洛阳一挥手打断他,“……说我心有执念,我都听见了·”·程回像看一个缺心眼儿的孩子那样打量他,“我以为你并没有完全想明白这之间的利害,你身上的‘三毒’不能再攒了,假以时日,它会吞噬掉你的生命——神农已经明确说明,‘三毒’就植根在你的执念里。”
洛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不就是想让我离他远点儿么”·程回一挑眉,不置可否——他就是这个意思。
洛阳偏头,轻飘飘地说,“你是他的形象代言人么”·——委婉地点出程回狗拿耗子的一番劝告··程回:“那倒不是,可能单纯想找你茬”·洛阳无话可说,决定要走了。
“等等,”程回一手插兜逐渐靠近,“你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你觉得别扭、不舒服的地方么”·洛阳沉思半晌,“有,脑仁疼,被顾渣渣拒绝得脑仁疼。”
程回冷笑着抱胸,看着他信口雌黄地胡说八道··洛阳肚子里一边七嘴八舌地腹诽,一边认命地指了指太阳- xue -的位置,“这里,似乎有一只毒蚊子,没日没夜地吸你的脑脊液,说疼也不疼,说不疼吧,又怪煎熬。”
程回:“你又没有察觉到你对我有杀心”·洛阳心说这纯属屎盆子乱扣,简直放屁,他不以为然地扫了程回一眼,觉得这些万儿八千年地活在世上的老男人真是戏精,随后反驳道,“我杀你我吃饱了撑的”·程回眯起眼,挑衅地望进他的眼里。
只是一瞬间,一阵快到让人无法察觉的凛冽的风从他耳边擦过来,眨眼间,他人就被狠狠压制在墙上··冰凉的墙面上,穿墙而过的声波犹如实质,经过程回的头颅的固体传导,一波一波地顺着洛阳压制在程回肩膀上的掌心传过来。
不知什么时候,洛阳眼底染上一层淡淡的血红,眉心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字符的印记··程回吃力地回头一望,嘴角掀起一阵讥诮的嘲讽,仿佛在说,“你果然是吃饱了撑的。”
如今的洛阳,根本不是程回的对手,可是他竟然能在瞬息之间把程回掀翻在墙上,快得连程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洛阳如同抓了闪电一般,被刺得一痛,一脸茫然地松开手。
程回:“你怎么说”·洛阳眨眨眼,说,“正当防卫·”·程回直言不讳道,“你知道我一向不喜欢你,可能我对你有过杀心,你潜意识里的戒备和警惕遭人利用,迫使你也对我有了杀心。”
“扯淡,”洛阳说,“我是偷了你老婆还是睡了你闺女你想杀了我”·程回回以沉默··洛阳的记忆恢复得七八成,只是澹台千阳那一缕魂魄所能承载的记忆太过单薄,只有和林邠的恩怨纠葛过于浓墨重彩,他飞快地在前世今生里的记忆里搜摸了一阵,只记得程回几次三番以“不共戴天之仇”教训过他,但实在想不起来这个血海深仇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发生在什么时候。
他无所畏惧地回望,掀起嘴皮子,“污蔑·”·程回被他那一身无所谓的无赖模样一激,出手如电地揪住了他的衣领,平素情绪恹恹的眼底似乎汇聚了一团暴风雨,呼啸着夺眶而出。
肺泡噼里啪啦炸得如同过节放鞭炮,程回全身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嘴唇微掀,却没有任何声音··洛阳被他拉得一趔趄,心头一抔老血不听指挥地涌上脑门儿,一把攥住了程回拉着他的手。
他不近人情到冷血的地步,偏薄的嘴唇上拉出一线锐利的冷笑,不似平时··程回面有痛色,断断续续地说,“昆山天池的池底,有一朵九叶莲……就是你的罪证。”
恰在此时,白玫在暗夜的遮掩下悄悄潜回了这个遗世独立的海滨别墅·她轻飘飘地落在程回卧室窗外的阳台上,姣好的眉目染上一层烟色,内心一片宁静。
紧接着,在她手扶着的位置,栏杆上肉眼可见地镀上一层冰花,诡异又妖娆——·她凝神去看,愣了一下,顿时倒抽一口冷气··那不是由于天气严寒而造成的水汽的凝结,而是一个人开始散掉的修为。
她闪身入户,失控地尖声叫道,“阿回”·“你干什么”白玫横眉冷对,一手分花拂柳一样推开洛阳。
她这一嗓子,把那头的顾寒声从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梦境里唤醒,他来的时候,左右脚的拖鞋都是颠倒的··顾寒声皱着眉,一手在程回背后拂了一把,煞有介事地对白玫解释道,“不用担心。”
平日里低眉顺眼的白玫有点口不择言,瞳孔出卖了她内心所有的惶恐,“大人,我……我想带走他,我见不得、这孩子受苦,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只想带走他……”··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闻若未闻,“解药带来了”·白玫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她先把瓶子底朝上递过来,手到半空又察觉到什么不对劲,飞快地缩回手,把瓶塞拔下来,连同瓶身又一起递过去,然后又缩回了手——·反反复复,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寒声面沉似水,“白玫·”·如同灵魂遭到当头一棒,白玫机械地停下来,随后一手捂住自己半张脸,苦涩道,“是,大人·”·罪魁祸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洛阳起初神色漠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这些互动,逐渐有种如梦初醒的恍然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顾寒声安顿好程回,一回头,立刻撞上一张知错就改的好孩子脸孔··“……”·他抬起手,一脑门官司地说,“过来,看这给你能的。”
洛阳一闪身躲开他的手,矮身蹲在地上,拍了拍顾寒声的小腿,说,“抬一下·”·顾寒声不明所以地照做,抬在半空的手无处安放,寻寻觅觅地落在了洛阳黑乎乎的后脑勺上。
洛阳先脱了他一只脚的拖鞋,又脱了自己的鞋,垫在顾寒声脚下,不急不躁地把顾寒声穿反的拖鞋换了过来··他抬起头,把顾寒声的手拿下来放在唇边亲了亲,十分轻地说,“我出去一趟,你等我。”
 · ·第55章 恩怨·偏凉的触感贴在他的手背上,顾寒声鬼使神差地哆嗦了一下,心底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股诡异的冲动··仿佛在某个地方有一股小火在煎熬,熬得他有点手足无措。
他手指攥起来,复又松开,一副欲言又止、拖泥带水的糟心模样,但最后终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洛阳站起来,乌沉沉的眼睛里透出一簇锐利的光··他径直抓着他的手贴在自己心窝上,偏头笑了笑,“信我。”
“信你什么”顾寒声下意识低声反问道··“但凡与我有关的——”·洛阳丢下句莫名其妙的话,一转身,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顾寒声这时候才吐出一大口气,仿佛刚才一直都顾不上呼吸似的·他垂下眼皮,有些心不在焉地甩了甩手,似乎要把那一股温热的触觉甩开,但却是那么于事无补。
“咳、咳,”程回缓了口气,银镀的面皮上有一丝不祥的血红,不耐烦地推开白玫的手,“他真的醒透了·”·顾寒声没来由叹了一句,“是啊……”·“太矛盾了,他怎么能坐视那些喜怒哀乐疯长却无动于衷”程回困惑不解地说,“他知道这样下去将会发生什么,他体内的毒只会借此兴风作浪——”·“这兔崽子是预备不要命了”·程回咬牙切齿地啐出一句话来。
顾寒声:“澹台老洲长割断了自己的七情六欲,只求一个无愧于天下,可是他老人家当真做到了吗事到如今,你我都看得分明,四境之内,谈到‘澹台千山’这个人,铁石心肠、心狠手辣、死有余辜,种种评价不一而足——倘若这就是他身死百年所得的下场,我辈前仆后继、力求追寻的究竟是什么”·程回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这一门疯父子,一个极端克己,一个极端狂狷,也算是天道轮回。”
顾寒声扫了他一个眼刀,程回好悬管住自己的舌头,间歇- xing -毒舌体质才算缓和了些,他这时候才感觉胳膊肘被人紧紧抓着了,一扭头,就看见白玫那张“二手烟熏出来”的烟熏妆乱得一塌糊涂,登时有些嫌弃。
“你捏擀面杖么”·白玫木然片刻,眼珠子左右晃了晃,才算有了几分人气,登时摔了他的手,气急败坏地骂道,“我他娘捏的是王八蹄子想死给老娘滚远点儿,别尽跟人眼皮子底下,烦”·程回就纳了闷儿了,一张俊脸憋得铁青,半晌哑口无言,心说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白玫那一身的慈母光辉霎时收了个一干二净,又重新崩出了一张极致艳丽的- xing -冷淡脸,硬邦邦地说,“真该送你一面镜子,好让你瞧瞧自己方才那副鬼模样·”·程回耸耸肩,“爱送不送。”
顾寒声突然提高嗓门,装模作样地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皱住了眉头··程回暂时从和白玫的互怼里脱身出来,不无讥讽地冷笑道,“你还不去追你心肝宝贝可都要彻底看不见了——”·顾寒声理理袖口点点头,正经八百地说:“小弟有眼不识狗男女,这就告辞了,祝二位打情骂俏有尽时,我顾电灯泡就此别过。”
程回和白玫对视一眼,电光火石地,都把头扭开了··顾寒声一挑眉,食指一勾,从白玫手里接过解药,施施然扬长而去··地下室里,那王茗形容憔悴,面目枯槁,形如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她那细瘦的脖颈上流淌着一条条黑色的印记,倏忽即逝。
顾寒声推开门走进来,一股死气争前恐后涌出门外,差点把他熏一跟头,都给他糟心坏了——这林邠下手忒狠,虎毒尚且不食子,更何况,自打王茗赋形以来便死心塌地地跟着他,未有功劳也有苦劳,做了他几乎一生一世的鹰爪,可临到了,竟然也只能落个惨死的下场。
或许他原本便不该奢望能从林邠身上看到哪怕一丝人气儿··也可怜这个盲目效忠的狗,当此情此景,囚窗独对,会作何感想·王茗的真身乃是鬼魉,万儿八千年就出这么一个,又专门靠吸食色鬼的- yín -/欲维持存在,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曲线维护世间公正大义。
顾寒声挥挥手,驱散部分雾瘴,三步作两步地拎着她后脖子把她拎出来,二话没说把解药硬塞进了她嘴里··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告诉我,为什么”他低声道。
他的语调十分柔和,像初春的早晨,林间第一声流莺婉转的歌喉··王茗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脸上爬满了行将就死的皱纹,而眼珠子里却是一派明亮的琥珀色,宛如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青春正当时。
她怔怔地看着他,鼻子一酸,不知从记忆深处抠出了什么不堪回首的往事,满脸的皱纹都扭曲成了痛苦的模样,沟壑纵横的眼角兀自淌出来两行泪,不由自主地接住了他的话。
“你们这种人,怎么会懂呢”·顾寒声不作声,倒是蹲下来和她平视,簇黑的瞳孔逼得人无处可藏··王茗在这样注视下,浑身开始剧烈颤抖,“‘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大人难道没听说过吗你们这种人永远无法想象,这么大的天下,竟然找不到一处可供藏身的地方。
我在最无路可走的时候,只有林邠一个人将我捡了回来……”·“于是你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王茗愣了愣,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起脖子哈哈大笑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一股漠然,“有个小孩儿独自一人走在深山老林里,那是寒冬九月,她冷得快要死了,在她的四周还有虎视眈眈地预备扑上来吸食她的精气的野兽,她为了生存,不知羞耻地在四岳的山门前把头磕得头破血流,却没有人来开门,因为那帮老不死的说她是个鬼物,死有余辜。
有个人路过,拎着她后领子,将她带走了,拉回了她半条命——我的州长大人,你可说说,四岳和这个路过的人,究竟哪个才是虎,哪个才是纣”·顾寒声顺手送了她一股生气,无所谓地笑笑,呈现了一种俗名曰“我就笑笑,不说话”的表情。
他一边爱心泛滥地将王茗从生死线上拉回来,一边心说,人家就给你这一点肉骨头,就值得你为他卖命这么久,可见说到底,也是个知恩图报的·可是傻姑娘,你这可真是本末倒置了,若说道天生万物,如此说来,你从鬼物里脱颖而出,这一切的一切,原都是造化的功劳,怎么没见你对那些生你养你的名山大川感恩戴德呢·“可真笑死我了,那瘪三就给你一点肉渣,你就死心塌地了”·程回从楼梯口的拐角逆光而来,看上去人模狗样的——难怪把白玫迷得五迷三道的。
为了做戏,程回将白玫一只手臂带一条空荡荡的袖子拧在背后,实际上就只是攥住了白玫一只手的手腕··细微纤瘦、一触之下,全是骨头,整个儿一层皮包骨——白玫体内的那股怪毒也才刚解没多久。
顾寒声赞赏地看了程回一眼,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哥俩间的心有灵犀有了点信心··王茗彻底清醒过来,模模糊糊地感觉身边的两足走兽们有点凶,行走世间那副狰狞的面具重新又回到了脸上。
只见她死- xing -不改地娇喘了一声,娇滴滴地说,“哪个杀千刀的手,捏得人家下巴疼……嗯……”·尾音里拖着一股靡靡之音,把同为女- xing -的白玫都激出了一声的鸡皮疙瘩。
她瞥了程回一眼,莫名其妙地觉得抬不起头来,觉得王茗实乃女子中的败类·她伸长了胳膊不轻不重地在王茗脸上打了两下,重重地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王茗顺势撒泼,“我就知道你的目的来的不简单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和那谁眉来眼去从你在宗主的石洞出现的第一天起,我就看出来你居心不良。”
她肆无忌惮地大声嚷嚷,无法无天地,好似置生死于度外了一样,“我原来就一直疑惑,为什么白玫这贱女人偷走了府上的‘金纺之轮’前来投诚,这‘金纺’在宗主手上留了不到一个月,就莫名其妙被抢了呢这分明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 yin -谋别想瞒过我”·白玫针锋相对道,“你说的对,我就是伪装的,我就是嫌自己过得太舒服出去活受罪的。
早知如此,我还给你送什么狗屁解药,我应该一鞋底子抽死你·”·白玫这么劈头盖脸以假乱真的一顿瞎扯,王茗顿时陷入了疑惑,她蓦地冷静下来,将信将疑道,“真、真是你给我送回来的解药”·白玫凉凉地说,“给畜生送的,被你误食了。
吐出来还我——”·王茗眨眨眼,“哦”了一声··程回终于不耐烦了,心说这些女人不是用嘴来说话的吧,使用毛孔来说话的吧,不然怎么能那么闹腾呢·他喝了一声,“闭嘴”·任何时候,女人多的地方就容易搭台唱戏。
顾寒声凭空捏了一杯茶,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帮乌烟瘴气的人,吹了吹水面上浮着的茶叶,心不在焉地想,洛阳要办什么事他能去哪儿呢·寻找最后流散人间的那两条魂魄不大可能。
他一脑门官司地想,此人有什么呀要胸没胸要臀没臀,浑身上下也就那小腰细得挺凑合,一脱光了衣服就剩下一副瘦骨一层皮,手凉脚凉地捂在怀里一宿也捂不出个热气儿,那事儿一到紧要关头,不分青红皂白地张嘴就咬……·想他遗世独立七百年,什么样的标致美人没见过……怎么就一头栽倒这个大坑里了呢·但是反观面前的这些女人们,一个一张脸花得难逢敌手,一个一副身板又软得一滩水似的……算了,顾寒声觉得,真是辣眼睛。
心里颇觉愧疚,洛阳能拿来跟别人瞎比划么·“你刚才对洛阳说了什么,把他惹毛了要削你”·程回对于其中的某个字眼真是不能忍,刚想出言反对,突然想起方才那一瞬间,当洛阳攥着他手腕时,从对方身上倏然涌过来的杀气,顿时默认了这种说法。
“我说,他谋害我父亲的罪证都在那天池底下——”·“混账”·顾寒声嘴角一瞬间凝固,脸色“唰”地变了。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白玫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事情不简单,她等着他开口说话,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标点符号,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顿时以为自己看走眼了··他捏着玻璃杯的手柄,用力过大,指尖缺血发白,一张俊脸上罩了一层寒霜,整个人凝固如山,好半晌才幽幽叹口气出来,“程回,我有时候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一道白光闪过,人就不见了··程回皱眉,不明白他何出此言,紧随其后,跟着跑了··白玫不清楚这之间的利害,隐隐约约觉得那俩人此举有些大惊小怪。
她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正要自行离开,就听王茗在背后疑惑道,“这什么东西”·她回身去看,只见王茗掌心里把玩着一个心形的红色盒子,应该是从顾寒声方才站立的地方捡来的。
她刚打算出言阻止,王茗已经眼疾手快地打开了那盒子··王茗脸上有一道白光一闪而过,那小巧的盒子里露出两枚朴素无华的铂金戒指··“啧啧,真人不露相,看不出来。”
白玫一顿,眼珠子一动,显出几分活气··他……和谁呢·这一想,登时有些百味杂陈··掐指一算,从最初相逢到得眼下,竟也囫囵几百年了,没有一成不变的人,沧海桑田之后,物是人非,那单薄却倔强地扛起命运之轮的少年,到如今早已是脱胎换骨,懂得在尔虞我诈中忍辱负重,也尝到了在负重前行中的儿女情长。
·这很好··“你呢”白玫自嘲地反问自己,“一厢情愿地像个瞎子,只因为不愿看见程回一个大男人低声下气地去给林邠做棋子,自告奋勇地接下这个‘细作’的任务,一向自命清高的人,到如今,早已沾满鲜血的双手,还值得谁来握”·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对王茗说话的口吻不自觉温软了许多,“走吧,看你那模样,能勾搭到谁”·王茗竟然没有出言反驳,垂着头,用鼻子“嗯”了一声。
 · ·第56章 天池·温故里真可谓是天底下头号游手好闲的退休老干部··这个时候,山脚下那片苍茫大地上,芸芸众生们都在忙着过春节办年货·而山顶上寻常人无法攀登到的制高点,温老干部闲来无聊,正靠在老银杏树下闭目养神。
这一天天的,除了睡就是睡,温故里睡得时日过久,几乎要化成一具雕像了··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只见他眉睫上都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雪,越发显出是个不好惹的冰雪美人。
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温故里倏地睁开眼,屈起一条腿,一条胳膊搭了上去,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洛阳拎着一个十分厚实的大红包,一步一坑地从坡底下上来了。
“这天寒地冻大过年的,您老人家坐这儿干嘛呀”·温故里挺稀奇地瞧着他,像打量一个史前生物··这个年轻后生走到他近旁,用脚踏实了一小块地方,席地而坐,然后将那个厚重的红布包打了开来。
那红布包一层一层的,揭开一层布还有一层布,左一层右一层地揭完了,里面露出来两瓶二锅头,和四只青花瓷的酒盏··洛阳细心地斟满四杯液面齐平的酒,特别腼腆地笑了一下,“我们家老头,啊不,就是许玖我爷爷,他生前最好这一口,我那便宜爹,我记得不太清楚,他可能滴酒不沾,那没关系,我奠我爷爷一杯酒捎带上他,他不爱喝也得憋着。”
他举起一杯酒来,上身挺直跪在雪里,胳膊笔直向前伸出,将那两杯酒都倒在雪地里··那酒兴许是温过的,泼在雪地里,迅速融掉了近层的雪·但没过多久,此间严寒就再次结结实实地把这些冰酒混合物冻挺了。
除了眼珠子,温故里还是一动未动,只有风来风往,把他的发梢和衣袂吹来拂去··接下来,洛阳将剩下来的两杯酒端在手里,一杯递到了温故里眼皮子底下,“温老前辈,新年快乐啦,晚辈给您拜个年。”
温故里垂下眼皮,略微歪头打量那酒杯一眼,没有要接的意思··“泼了吧·”·洛阳耸耸肩,对于他的拒人千里似乎早有预料,丝毫不以为意地仰头喝完了自己的,又接着代温故里喝了另外一杯,“我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在梦里看见一个脚腕上带着镣铐的人,那个被禁锢的人似乎在执着于什么离开的人,我料想不是生死至交,决不至于自残。
可这么偏冷的鬼地方,来来去去的就你一个人,晚辈斗胆,敢问温老前辈,那人是你吗”·温故里向远处瞭望了一下,除了多年寂寞的山巅,还有身后的这棵老银杏,千百年来知心好友都是不能喘气儿的死物。
他的视线放得极为悠远,声音低沉而陌生,“是与不是,这有什么重要”·“不重要,”洛阳飞快接口道,一边腹诽这姓温的大冰雕简直绝了,做小辈的不远万里跑到山上来给你拜年,没管你要红包已经不错了,连个笑模样都吝啬得没给一个……要不是看你长得顺眼,谁搭理你·这时,温故里又略微一笑,“你要是能早来些时候,是与不是可能还有点不同。”
洛阳浑身一震,“什么意思”·温故里扫了他一眼,轻飘飘地说,“废话·”·“……”洛阳耐心告罄,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你这老怪物活着可太欠揍。”
稀奇,温故里一听,骨节明显的手指在膝盖上一阵敲打,不无笑意地说,“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他说着,头略微后仰,抵靠在树干上,瘦削的下巴凝成一个尖锐的角,竟好看得惊人了。
洛阳犹豫再三,还是跪下来,端端正正给他磕了个头,不客气道,“老怪物,洛阳给你拜年了,祝你,嗯,”他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一时不知道该祝他什么才好些。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祝他长命百岁祝他万事大吉·温故里这种人,说的不客气点,那就是嫌自己活太久了早活得不耐烦了,这命还往哪儿长呢·那也总不能祝他不得好死、死无葬身之地吧·他想了想,最后说,“祝你得偿所愿吧。”
正说着,他就准备走了··“得偿所愿”只听温故里在他背后反问了一句,“……人还能死而复生么”·洛阳料想,自言自语八成也是温老干部的一大癖好吧,真是人各有志,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一直向上走,离开老银杏树已经很远很远,渐渐地,一阵飘渺的雾气自山巅上飘荡下来,直迷了有半里路·洛阳心想,这大概就快到那什么“天池”了吧。
他逆着那股雾气走,几个腾跳间,就停在天池外围的黑色山岩上··整个天池的水面都笼罩在一层蒙蒙的雾气下··不知为什么,洛阳从骨子里激出一阵颤栗,觉着这一坛子池水叫他倍感亲切,似乎在那雾气的某处隐藏了一个海涅一样的女妖,蛊惑他义无反顾往下跳。
他身不由己··洛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在他落水的刹那,从他身后当空飞过来一条缎带,紧紧缚住了他的腰·他诧异地睁开眼,然而还没来得及出生讯问,自水体里突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这股力量和缚在他腰间的缎带在正向撕扯他。
洛阳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两股撕扯的拉力叫他一下子咬紧牙关··突然之间,其中一股力量猛然激增,接着,空中炸开几块儿白色的缎带残片,一股拉扯的力量瞬间消失,他飞快地坠入了池水里,最后一瞬间,只看见温故里悬在水面上,自袖子里还有半截扯出来的缎带。
他好奇地睁开眼睛向上看,起初,借着水面上稀薄的光,他看见水面迅速成冰,之后他逐渐下沉,水体里的光线逐渐减少,他终于什么都看不见了··止不住下坠的速度,洛阳下意识深呼吸,突然感觉自己似乎退化成了一尾鱼,还长出了鱼鳃——他在水下几乎可以自由呼吸不受限制。
没多大一会儿,他就到了底,两脚踩在了水下高低起伏的岩石上··水里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五颜六色的荧光团块,又洛阳伸手随意戳了一下,这一戳瞬间失声叫了出来,缩回自己的手吹了好半天——那一坨一坨的东西里,似乎藏了一只蝎子,在他指尖上狠狠蛰了一下。
可再一验视他的手,指尖上连个针尖大的口都没有··这就奇怪了··慢慢地,除了水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荧光团块以外,洛阳看见在背靠山岩的一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幽幽地发出一份柔光。
他手搭凉棚,眯眼,看见了一株花,扎根在山石里,亭亭立在一颗大石近旁的一株花··“要是能把这花摘下来,和戒指拴一起送给顾寒声,被拒绝的机会是不是会小些”·洛阳异想天开地琢磨着。
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矮身蹲在那株花的近旁,不由自主地伸手拢在那花的花瓣上,脸上显出一种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柔和来·那花瓣似乎还通人- xing -,在他的掌心靠过去的一瞬间,竟然柔柔地侧了过来,九朵花瓣一起软软地贴在他的掌心。
然后,不见了··洛阳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情况,辣手摧花么”·他托起自己的手,瞪大眼睛想瞧个仔细,就看见那花的印迹在他的掌心闪了两次,彻底揉进了他的骨血里,而那花断掉的- jing -叶迅速枯萎发黑,片刻间就死透了。
洛阳攥了攥手指,心里禁不住发毛,他需要静静··他忍不住扶额,背靠山石坐了下来,随手一放,摸到一小截凸起的东西,僵硬的、粗糙的,却隐隐有跳动的脉率。
他低头一看,瞬间蹦了个三尺高——什么玩意儿龙尾巴还是蜥蜴尾巴啊·不经意的一眼,他似乎看见那块笨重的大石头晃了一下,等到第二眼他再凝神细看时,在那石头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看见了长发披肩的他自己的影子。
他呼吸一窒,久远的过往、连同他这残缺的三魂七魄在这世上的几次轮回所有的故事,山呼海啸兜头砸了下来··他突然头痛欲裂,无法自控地将靠在石面上支撑自己,仅凭最后一点未被摧毁的理智苦苦支撑,咬牙切齿地自问道,“我究竟是谁我是许玖的外孙是澹台千山的儿子除此之外呢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不,还有什么是我所知道的温故里是谁被囚禁在昆山上的‘梦中人’是谁顾寒声是谁”·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狠狠携住了他,他借着光滑的石面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目眦欲裂、披头散发,不知何时,换上了一袭破败褴褛的宽袍广袖。
石面上他手掌贴着的地方突然向内凹陷,他短促地“啊”了一声,整个人瞬间都被吞噬进了进去,石面又重新平整了··“你来晚了·”温老干部把手抄进袖子里,头也不回地背离天池,不急不慢地走。
他这一句话彻底坐实了顾寒声的猜想——洛阳确实跳下去了··程回也摸不准自己现在什么心情,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追悔莫及··顾寒声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已然上冻的天池。
他掌间发光,祭出一道九州令,幻化成一把拖尾光刀,迎着冰面狠狠劈了下去——冰面纹丝不动,他的虎口倒撕开了一条寸长的伤疤,鲜血淋漓,连带着红了的,还有他的眼角。
程回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他到这时已经有点追悔莫及,挂着一脸欠修理的表情站在一旁··顾寒声伸手轻轻送了他一把,“你先让开·”·程回被他随手一格,轻飘飘往外送出了百来步。
他看见他双手结了个复杂的印,十指指尖一一相抵,嘴唇微动,默念了几句什么东西,掌间突然银光大涨,凭空幻出一簇刺眼的光来··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程回下意识眯起眼来。
不提防什么时候身边多了个人——林邠,这只闻风而动的大苍蝇··算来,应该是顾寒声和程回前脚走,王茗和白玫后脚回到林邠的鬼洞里,归总问起,有王茗这个大搅屎棍子在,这个动向自然瞒不住,更何况事起仓促,想瞒也瞒不住。
林邠带着残忍的笑,悄声对程回道,“洛阳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扒了你的皮·”·“出言不逊,滚”程回冷冰冰地喝了一声,手里捏出一张山川令,反手甩出去,林邠的肩膀霎时被扫掉一半。
林邠不当回事儿地耸耸肩,笑眯眯地看着他,眨眼的功夫,那半块肩膀又完好如初··“我懒得动手,我劝你也别白费力气,”林邠说,“你知道这天池是什么东西,也敢激得洛阳往下跳么天下凡四至,至- yin -、至阳、至善、至女干,跳进去都不能保持一时三刻的功夫,凭洛阳那半吊子的修为,你猜他出来的时候还能剩块骨头么”·程回的血蓦地凉透了。
林邠好整以暇地说,“很多年前,我就想杀了千阳——我知道他不会原谅我,那又怎样,我会抱着他的骸骨过个长久——但我下不了手,那就只好这样了,你杀了他,我再杀了你,千阳还是我的。”
十足像个变态的宣言··眨眼的功夫,顾寒声手里那阵光亮到极处··他周身都被拢在那团银光里,仿似就要融在那团光里··不多时,银光渐渐弱下来,顾寒声的掌间化出了一柄手杖来。
林邠脸色倏然变了,惊呼出口,“平沙杖”·平沙杖,历任州长借以统领九州各部的权力的象征,见过的人却寥寥无几··每一任州长进入山海关陈述在位的得失时,这柄权杖上的亮光就会暂时湮灭,等到这位州长顺利出关,平沙杖上才会重新出现亮光;但若是那任州长死在山海关内,平沙杖会自行选择下一任能堪大任的新主人。
于是千百年来,人们对于平沙杖的猜想,也不过是个“没多大用的木棍”罢了··只见顾寒声一手拿着那根传闻中“没多大用”的木棍,一手下压,瞬间在那木棍上重新激起极强的光来。
那光凝成一道弧线,以劈山之势狠狠撞向冰面,突然间,整个天地跟着抖动了一下,蛰伏的怪虫大鸟顿时乱得鸡飞狗跳,近处的山岩上噼里啪啦裂开一条缝··顾寒声一声闷哼,察觉到在那冰面上似乎有一股强大而神秘的力量缓缓流淌,严丝合缝地将他全部的力量都反弹了回来,他手里的平沙杖几乎要拿不住。
“咣当”一声,平沙杖被这股反噬的力量狠狠震飞,牢牢插进了附近的山岩里,他勉强后退了三四步才重新站稳··林邠脸瞬间拉下来,手指捏得咯咯响,“我既拿不到他的遗骸,姓程的,你还有活路么”·顾寒声喘了口气,回头扫了林邠一眼,越看越觉得他颇不顺眼——料想此人八成是剧遭此变,后知后觉地学会吃醋了——突然出手一把捏住了他喉咙,心说姓程的也是你叫的·林邠也不做反抗,就让他扼着喉咙,越笑越诡异。
顾寒声松开手,淡淡道,“冒昧了·”·又转向程回,被他那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愉悦了,“看我干嘛打道回府给我干活儿去。”
 · ·第57章 巫祝·程回握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滑了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勉强伪装出一张事不关己的脸,若无其事地说,“始作俑者就是我,你怎么惩罚我都行。”
顾寒声无言地盯着他看了两三秒,气氛崩到一触即发——·他最后特别无奈地笑笑,在程回肩膀上点了点,“你就属那山东驴子的,赶着不走,打着出溜,瞅你那点尿- xing -,这个时候不应该想想怎么搭救洛阳才对么”·程回一瞬间就把目光重新凝聚到他的脸上,眼神如饥似渴,绿油油的,像条饿狼。
“……”顾寒声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么多年来,我吩咐你走南跑北上刀山下火海的,可有哪一次我让你跳这天池了”·他拉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颇有几分语重心长,“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仇恨会蒙蔽一个人的双眼,经你手的案件大大小小也有千百来件了吧数十年如一日地,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这可真算能耐。
人人都是这样,处理别人的事的时候,脑子里灵光着呢,一轮到自己,就爱钻牛角尖,倔得什么似的,拉都拉不回来·”·程回牙疼地想,能不能换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日子再聊人生·他硬邦邦地说,“所以洛阳不会有事是吗”·顾寒声眉心一跳,吸了吸鼻子,“我还没说完呢你打什么岔不耐烦了憋着。”
程回:“哦,你继续·”·“凡事三思后行,”顾寒声老神在在的,“多琢磨琢磨‘有为’与‘弗有为’背面的深层意义都是什么,我没叫你往下跳过,难道是因为怕你累着么自然是因为水下有你应对不了的危险。
洛阳现而今就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猴小子,仗着年轻人血气方刚,被你的话一刺激,没有不乱来的·你们俩,哎,俩小王八蛋,没一个叫人省心的·”·程回:“就这么束手无策了”·顾寒声眼神就那么淡淡地在冰面上扫了一眼,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死也得给我死在外头。”
这时候,一抹水汽自天边飘来,顾寒声伸手一抓,掌心凝出一份机密报告来··“东岳,女娲补天石,审判”·程回心里一跳,怪道,“怎么可能女娲补天石早在数万年前就被封在山海关里,东岳又是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石头”··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漠然看了看,手指用力,把这份报告攒成了齑粉,不出声地比个口型,“嘘,我倒要看看这老头要搞什么幺蛾子。”
这事情来得突兀··顾寒声凝神想了想,没想出个眉目来··《九州志》里记载,九州始祖深恐遗患无穷,便将当年大圣女娲补天所用五彩石多余的废料,悉数封进了山海关里。
千百年来,不死心的人们翻遍了九州每一块土地,连祖坟都掘了个三尺深,都没能找到女娲石的影子·东岳手里的女娲石,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他就无所畏惧;但如果是假的,那真要另当别论。
以东岳那把老骨头的硬脾气,既然从一开始对他身为九州长一事颇有微词,一开始就跟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相抗衡,在这节骨眼下,传出他要审判自己的消息,确实要说无可厚非。
这老臣的一片赤胆忠心,由此也可见一斑了··人不错,将来留给洛阳,倒是个好帮手··但有些地方,他又觉得十分不对劲··许多事情从前往后捋一遍,环环相扣的某种巧合,精确得似是人为,瞧不出一点可以称得上是破绽的地方。
就比如说,前脚洛阳蒙难,后脚东岳预备发难,这两件事难道是凑巧的吗·这时候,顾寒声突然看见白玫在林邠看不见的地方,小幅度地重复画着一个字,“素”。
什么素·刘素·白玫想表达什么意思刘素什么刘素干了什么·他心中一凛,“刘素,通风报信。”
顾寒声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东岳真可谓滴水不漏老女干巨猾了··他眼光一转,就毫不掩饰地转到林邠头上去了··林邠虽说心狠手辣,但他的脾气又十分古怪,仗着自己是个金刚不坏之身,有种目中无人的傲气,搞起作女干犯科这一类的事情来也是光明磊落。
此人坏得算是表里如一,坏得还算有节- cao -··他心里啧啧两声,十分诡异地生发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来··林邠身边暗藏了多少杀机,他自己究竟知不知道·魑魅魍魉四鬼中,高越皮里阳秋,明修栈道,暗里还不知作何打算,只消白玫动一动手指、笑一笑,他就真能倒戈策反;白玫代替程回,一直潜在林邠的身边做个探子,林邠对此有可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屑一顾;现在,刘素又有可能是个笑面虎,做最坏的猜想,刘素极有可能是东岳按在林邠周围的钉子。
算来算去,真正对他死心塌地的,倒只有一个直眉楞眼的王茗了··他咸吃萝卜淡- cao -心,把林邠身边的一个个都琢磨了个底朝天,顿时觉得林邠身处虎- xue -龙潭。
此人一身胆气,当此孑然一身,倘果遇千军万马,除了- cao -戈而上,别无他法··“是条汉子·”·林邠不躲不闪地迎上他的目光,牵起嘴角- yin -阳怪气地笑了两声,“五月初九,鄙人在山海关,恭候州长大驾,告辞。”
·五月初九,顾寒声自然清楚这是什么日子,这是澹台千阳的生日··“你先回去,这交给我,”顾寒声对程回说,“如果真的过意不去,”他眯眼,深思熟虑了一番,“跟洛阳买个唇膏或者眼霜什么的,记住,不要对的,只要贵的——熊孩子跟我这叨叨得有阵子了。”
程回倔劲儿上来了,“我不走,我没亲眼看见他上来,我就不走·”·顾寒声没忍住,在他屁股上赏了一脚,“看给你谱儿大的,怎么这么事儿呢,走走走,烦人!”·程回抿了抿嘴,从口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交到他的手心,“我错了,下次不乱来了。
你、你……你把眼泪快擦擦干净吧,我这就走·”·顾寒声一愣,面上挂不住,背过身去,掩饰尴尬似的轻咳两声,低低道,“多谢·”·天池是个劫难,九州令和平沙杖加在一起的力量都不足以和它抗衡,如今洛阳深陷其中,会遭一番什么样的磨难,恐怕九州老祖宗来了也解释不清楚,凶多吉少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一手在脸上一抹,果真是一脸泪,什么时候流的都不知道··程回并不敢真的就走,只是离开的远了些,死心眼地守在四周··远远地看过去,顾寒声的身形就凝成了一道笔直的线。
然后,程回的脸色瞬间变了——顾寒声再次请出了“七色军”·程回慌得手忙脚乱,一时间心乱如麻··不,眼看东岳居心叵测,在这褃节儿上,谁出事都行,就顾寒声,他不能有任何差池。
程回疯狂地叫道,“你疯了吗”·嗓子都劈了··他来不及多想,飞快地窜出去,试图阻止顾寒声这样做。
已经为时已晚了,顾寒声的四面八方,从半空里析出了层层叠叠披坚执锐的士兵,山呼海啸一般连绵不绝·这股强大的士气几乎具体出了形状,把程回狠狠弹飞了出去。
霎时间,天地间一派飞沙走石,天色晦暗下来,空中充斥着断如碎玉的声响··顾寒声的脸色白到极致,只在双唇紧抿的地方露出一丝尖锐的血红来·他额角的冷汗滑下来,打- shi -了眉睫,叫这张脸莫名多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他的身形几晃,摇摇欲坠,要狠狠咬着牙关,才不致被这“七色军”的阵法所激起的反噬的力量撕成碎片··没多会儿,他就到了强弩之末··“诸将听令,”顾寒声用声音不大、但不容抗拒的口吻说,“把天池给我掀了。”
所有的各色军的千夫长都面面相觑··这些活在传奇里的士卒们早已心有灵犀,连眼神交流都不用,就可以明了彼此心中所想,只听许多道苍老的声音合成一股,声调一致道,“天池乃是我九州上万万年圣贤魂归之处,何罪之有还望我主三思后行。”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一时间,铺天盖地地都是“三思后行”的声音,和他早上教训程回的话一模一样··顾寒声狠狠闭了闭眼,“诸位要抗旨不遵不成”·那伙千夫长的声音再次汇合起来,“我等,不敢造次。”
顾寒声冷冷地道,“掀了”·“是”·所有的部队前仆后继地将本来便不大的天池团团围起来,刀剑入冰的声音不绝于耳。
顾寒声猛地喘了口气,浑身上下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力量,支撑他给程回下了最后一个指令,“去极北海域,请北海若速来,这一切,他自有分寸·”·他说完,呼出最后一口气,脸色迅速灰败下来,双眼皮艰涩地撑起来,不久,就彻底滑了下去。
七色军的“破冰”任务异常艰难,成千上万人不停地开掘,可那冰面似乎原封不动··到第一道裂痕突然响起时,尖锐凄惨的声音就从裂缝里一泻而出——·程回一个激灵,没头苍蝇似的拔脚便走,行出大老远,“北海若”这三个字才突然跳进了他的脑海里,“北海若对,是他。
上次顾寒声请出‘七色军’后消失的那几个月,北海若的述职报告一分都没交上来·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当时出远门是离开去了极北海域,北海若的述职报告是当面交给他了,怎么会到别墅里对,一定是这样”·比起天池之上的大阵仗,天池之下可要平静多了。
“九叶莲”上承载了洛阳自出生降世到几世轮回最完整的记忆,之前被林邠盗走一瓣,却没料到- yin -差阳错地钻进了江梦薇的脑子里,导致他手下那四鬼一直把江梦薇认作少主转世。
而今九叶莲真正的主人终于出现,出于某种源头上的亲缘,那花瓣自然全部化作骨血,从洛阳掌心淌进去,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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