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律+番外 by 百折不回(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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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律+番外 by 百折不回(7)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洛阳,你装什么哑巴,说话”·……·镜子上的男人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干燥的嘴唇上浮起丝丝发白的唇皮,长时间没怎么精心护理,再怎样天生丽质,这一张脸也是黯然失色。
他握着手机的手骨节发白,他神情呆滞地看着镜子里的男人,倏地勾唇一笑,带了几分年少轻狂·他一言不发地伸出手拧开水龙头,手一滑,将手机扔进了洗手池里,“哐”的一声,听筒里的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他向来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一般人都并不够格让他真正大发脾气,他发起脾气来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承得起,能哄得他回转··洛阳掬了把清水胡乱在脸上一抹,自我感觉眼白上遍布的血丝似乎消了点。
然后他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下——好巧不巧,是他前明恋女生的老公· “是洛阳”·那男人并不太高,刚到洛阳的肩膀处,以洛阳一八二的身高算,这男人撑死了一米七。
他的白大褂下是绿色的手术服,揣在白大衣兜里的听诊器支楞八叉地伸出半条腿儿来,他的脚上还踩着一双泡泡鞋··一直都没来得相互请教,洛阳就知道他人长得丑,第一印象都是他裤脚上的窟窿,不修边幅得很,在胃肠外当大夫,- xing -别男,别的就不知道了。
洛阳不走心地扫了他一眼,已经不大介意正是这男人横刀夺爱,倒只是替江梦薇深表痛惜,“你是那掏大粪的”·“没有掏大粪经历的结直肠外科大夫的人生是不圆满的,”男人笑笑,并不计较,出于职业习惯,他飞快地用七步洗手法洗了遍手,说,“来医院看你梦薇师姐的吗”·洛阳只是信步乱走,碰巧罢了,听他这么一说,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嗯,很久不来了,看看她。”
“顺路,一起去吧,”男人扯了张擦手纸,边擦手边说,“梦薇的病时好时坏,麻烦你见了她不要太难过,不然她心里犯赌·”·“你说什么”洛阳一顿,“什么病她不在呼吸科吗”·男人摇摇头,苦笑道,“一种稀奇古怪的病,至少是现代医学无法准确定义的病。”
俩人并肩走,七转八拐,等再次抬起头来时,已经站在精神科的住院区了··满楼道都是面目痴呆的患者,在他们立在疗区入口的同时,有个女患者突然从病房里冲出来,不停地用自己的头撞对面的墙,“咚”的大响,护理站的护士们拎着镇静药就冲了过来。
洛阳眼皮一窄,心里突地蹦了一下··掏大粪的带着洛阳向里走了几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病房·江梦薇背对着房门,坐在最里头的床上·另外两张床都是空的。
男人推了洛阳一把,“你去吧,我在外面站会儿·”·洛阳没动,男人出去打了个电话,“喂,妈,您怎么又走了她一个人……”·窗前的女人听到动静,扭过头来,口齿不清地说,“老张,不要责备妈,这几天她老人家家里医院两边跑,年纪大怎么吃得消”·然后她首先看到了洛阳。
江梦薇一愣,站起身来,面目就温软下来,招了招手,说,“什么时候来的”·她的身体沐浴在一片阳光里,转过脸的时候,洛阳看见她全身就像三棱镜那样,将罩在她身上的太阳光折- she -成了七束,渐渐地,洛阳一眯眼,竟然直接看到了江梦薇的魂魄,至今都残缺一魂,不完整。
洛阳瞬间就懂了,“江梦薇”这个魂魄要走了,要回到九泉之下,去迎接流离在外的那条魂了,她人也留不住了,她这辈子眼看着就到头了,她要脱胎换骨了,可能几十年后再见,这个完整的新生的魂魄不再是江梦薇,她不会记得她曾经被一个叫洛阳的少年深爱过。
他的眼底一片茫然,一时算不清是喜是悲··凡人如同蝼蚁,从生到死,不过六七十年的光景,即便魂魄转入轮回,再世重来,可有什么意义呢·一生里刻骨铭心爱过的人、恨过的人,一生里拥有的美好时光抑或艰难岁月,在那琥珀池里囫囵地淘洗一番,就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纵使魂魄不死,结出生命之果,等到再世为人,不过也是浑浑噩噩地从头来过,蹉跎七十载,等到好容易又活明白了,都已经是黄土掩埋到了脖子根儿的人,又得走了·年少时读过的书、站过的思想流派,在人经历过世事的风吹雨打后,突然间变得一钱不值,弥留之际,只叹得一声,“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人人都是这样··世间的路,以前有人走过,以后会有人走,这轮回的意义到底在哪里·这轮回里藏着太多的秘密,它嫉恨每一个活得透彻的人,它钟爱每一个一无所知的人。
可是这天道偏偏好轮回,是怕人们猜透它的秘密吗如果这些肉体凡胎都能窥到自己的魂魄永生不死,他们还会在乎生命的长度吗还会斤斤计较一寸光- yin -一寸金吗对这天高地厚,还会心存敬畏吗·等他再回神的时候,江梦薇就站在他眼皮子底下了,属于女- xing -独有的包容治愈的气息铺天盖地的,洛阳原本剑拔弩张的气焰不由自主地收了起来,怕刺伤这个温柔的妻子。
然后他一伸胳膊,把江梦薇抱进了怀里,像个成长起来的男人拥抱旧时好友那样,单纯又绅士··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江梦薇好像越长越小了,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一团——也可能他抱另一个人抱得顺手了,习惯了那副骨骼的有棱有角,就不大习惯女人的温软似水了——他闭眼低声地说,“师姐,我对不起你。”
江梦薇看上去十分正常,可洛阳先见为主,知道她出事是早晚的事,逃不掉··她笑着拍着他后背,“胡说,你干了什么事对不起我了”·洛阳心里叹口气,心说你知道我曾强占你的一缕魂魄长达七百年之久吗·江梦薇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说,“和那位顾先生,又吵架了”·洛阳把脸埋在她披肩长发里,声音嗡嗡的,“没有,都这么大的人儿了,成天吵吵吵,多幼稚。”
江梦薇:“那是”·洛阳缓缓地说:“打架了·”·江梦薇:“……”· · ·第68章 诉衷情·洛阳是一气之下走出来的,心里在惦记谁也不用瞒,堪称是个“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出了门也不知道去哪里。
他在江梦薇的病床上赖了半天,后来江梦薇那碎嘴子婆婆来送饭,洛阳不耐烦听那老婆子纯叨叨,十分自觉地自己撤了··他临走前,在江梦薇身上留了一瓶随身带的香水,这样一来,江梦薇一有任何突发状况,他随时都能知道。
出了病房,这天大地大的,突然就不知道何去何从··华灯初上,广场上的大屏幕上还有“新春快乐”的字样,洛阳吸了满肺腔的凉气,有那么一瞬间,突然特别想他姥爷许玖,想那段爷孙俩相依为命的从前日子。
孩子在大街上站了会儿,一时间郁闷得想抽烟··他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看见大人们抽烟,心痒痒地也想抽·那第一根烟十分之得来不易,许玖不抽烟,那么大的别墅,愣是找不到烟,然后他想了个办法,他用零花钱买了一个十分炫酷的变形金刚,和同桌那孩子交换,叫他同桌在他爸的烟盒里偷了一根。
那根烟攥到手心里,就像攥着一套水浒传的全套Q版人物卡片似的,可给他激动坏了·他也不敢等到下课许玖来接他,借口肚子疼上厕所,蹲进了厕所里·小小的心灵里模模糊糊觉得这是不对的,许玖看见了会揍他,可是这种事又着实令他十分兴奋,他贼宝贝地把那根已经被手汗濡- shi -了纸皮的烟拿出来,学着大人的样子,先别在耳朵上,感觉那根烟重得都能把耳朵压断,然后才咬在嘴里,他鼓着腮帮子使劲儿吹,烟头就是不起火,脸都憋红了,烟还是原封不动。
结果不知不觉他忘了时间,等到许玖一脚踹开门,把他像个小鸡仔似的拎出来的时候,他还蹲在马桶盖上和一根烟较劲儿·许玖看着他那一脸苦大仇深的小模样,扑哧一声就乐了,老爷子抱着他出了小学的大门,在转角的报刊亭买了一个打火机给他把火点上,简单地说:“抽吧。”
三年级那会儿,纯粹就是个小傻子,因为从烟这里吃了大亏,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许玖逮进了车里,十分丢人,现在烟虽然点着了,但为点着这一根烟吃的苦头太多了,他不稀罕了。
可见越是宝贝的东西,历尽千辛万苦也不能尝到它的滋味,那么千辛万苦之后,只剩下了心如死灰了··长大后的洛阳抬脚,在附近的烟酒超市买了一盒烟揣在兜里,甚不熟练地点了一根,一抽,一股辛味直冲嗓子眼。
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不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么,可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抽,男男女女都抽,可见这玩意儿并不是一无是处,至于有什么好处,或许抽得多了就知道了。
他抽了两三口,突然就融会贯通了·他头脑里空得很,街上的风又不小,吹散了他的脑回路,也吹空了他的心腔·他漫无目的地一路抽烟一路走,不知不觉地一路走回到了家门口。
再一看烟盒,好家伙,空了··细细一想,除了自己的家,并没有什么地方供他停靠·他小时候玩得好的小伙伴都经年不联系了,初高中他忙着谈恋爱,忙着环游世界,还忙着调皮捣蛋,交的朋友都是些泛泛之辈,等到大学念了经济,也不住宿舍,到现在都没能把那一班同学的名字叫全,大学一毕业,跨专业读了个临床的研究生,就是为了能够近水楼台先得月,想把他师姐追到手,可人家如今孩子都落地了。
多寂寞,想找个人出来喝个小酒,都没有选择··他在大门口停了至少得有半个小时,然后蹑手蹑脚地推门进去了·推开门进了自己家还跟做贼似的,他心里别提多窝火。
客厅里黑漆漆的,比大门口还冷··一只手,在他进来的一瞬间,啪的按开了头顶的灯——不用看,都知道是哪根葱··顾寒声:“你不是出去玩几天么这就玩儿回来了”·洛阳别扭地站着,不肯面向他,硬邦邦地说,“管着么你。”
“你过来,”顾寒声说,说完好半天,看那熊孩子还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后,手心就别提有多痒痒,“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洛阳摆明了今天就是贯穿耳——左耳朵进右耳多出,就吃软不吃硬,他换了鞋,目不斜视地朝着楼梯走去。
楼梯口镶嵌了一块等人高的穿衣镜,洛阳路过的时候,没忍住,余光向那镜子扫了一眼,他的脚突然就定在半空,迈不动了——顾寒声斜靠在对面的墙壁上,那脸白的,跟糊了一层油漆似的,要是不看着他,真难以想象刚才语气掷地有声的那个人就是他。
他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上半身都依靠在墙面上,看上去似乎十分疲惫,屋外的星光罩他头顶,那人就像个假人儿似的··洛阳心里没来由酸了一下,心说,是啊,都这么大的人儿了,什么话不能当面好好讲,非得这么对彼此横眉冷对呢·他这么想着,就一步一步退了回来,走到距离他三步远的位置,眼睛看着地面,“我听着,你说。”
“……”这熊孩子可算过来了,可是一张嘴,顾寒声倒不知道自己要对她说些什么了,好像刚才盛气凌人地说有话要讲的人不是他似的,他在这一刻突然哑口无言,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他说,“哦,没事,你回去睡吧。”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飞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瞬间憋屈得想哭,他有些狼狈地转身,走了两步,他听见顾寒声说,“明天有什么安排么”·“怎么”洛阳死死瞪着镜子里的人,心说这回你要是留不住我,我就……·我就怎么样他也说不太上来。
“……一起去看场电影吧·”·就像一记重锤从高空跌落,突然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深深压抑着什么,用一双能杀人的手,颤颤巍巍地捏起了一枚绣花针。
这人一生杀伐决断,从未优柔寡断,从他眼皮子底下掠过无数被亲情、友情、爱情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可是他在旁观者清的角度看过去,那些细枝末节、藕断丝连的恩怨是如此分明;终于事到己身,才发现任何一种情感,到得深处,都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有生以来,头一回尝到了战战兢兢是什么滋味,神经里绷着一根线,心里悬着一根钢索,什么都顾不上,唯一的担心,就是怕这个提议提得不合时宜,会被一口回绝,那么下一回,再要他重新鼓足勇气,就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他大气不敢出一口,心提到了嗓子眼,茫然地想,这之前都发生了什么不就是被洛阳看见他把自己的心掏出来了吗他生那么大的气,究竟是为了什么·非得落到这步田地,才能解开那个结·时间似乎过了很久,洛阳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没动,也没有要转身的意思,顾寒声不动声色地叹口气,收回了目光,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心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两个字,“泡汤”,这事儿,八成吹了··他喉结滑了一下,走过来拍拍他肩膀,给自己递了个台阶下,“看来洛大少爷有约了……”·突然被人攥着手腕狠狠一拖,他的脚没跟上,和洛阳的脚拌在一起,扭成了一团麻。
洛阳一把扶住他腰,凑得极近,没好气道,“你平时约妹子看电影都这么直白的”·顾寒声眉毛一耸,针锋相对道:“放屁,我什么时候约过妹子看电影”·洛阳依旧攥着他手腕,搂着他腰的那只手将他身形扶稳之后就撤掉了,脸色依旧很臭,“甭别扭了,北海若呢,那老先生怎么不拉着你回北海了你跟我说真话,你就说你的伤到底什么情况”·顾寒声飞快地看他一眼,顿了顿,就像扳回一城似的那么嘚瑟,只听他特别大尾巴狼地说,“已经没关系了,我把他踢回老家去了,”他说着,下意识地就溜出了下一句话,“你要不要检查”·客厅里突然静得诡异。
顾寒声一脸活见鬼的表情,那张纸样白的脸上竟然悄悄地飚出一点零星的红·他扭过头,掩饰尴尬似的清了清嗓子,佯装不耐烦,简单粗暴地说,“没什么大不了,轮不到你一个小屁孩儿瞎- cao -心……”·他完整的话并没有讲完,洛阳一手从斜里伸出来,捧着他半张脸,极赋侵略- xing -地吻了上来,将他后半句话全都堵回了嗓子眼里。
“小屁孩儿”洛阳漫不经心地想,“你呢你是活了一大把年纪,都没能沾到半点浪漫细胞的老古董·你泡在那一堆述职报告里的时候,哥都泡在毛片里。”
他极赋耐- xing -地扫过他冰凉的嘴唇,在唇缝处略一停留,舌尖一扫,就闯进了牙关··顾寒声两手悬着,半空中找不到着力点,迫不得已才落在洛阳的肩膀上,几乎下意识地,就伸开五指,插进了他的头发里。
他心里梗了一口老血,心想这日子简直过不下去了,几次三番被这熊孩子搂着腰强吻,这颜面简直是丢光当尽了··他这么想着,舌尖也跟着活动起来开始回应,瞬间就发觉他在回应的同时,对方就有意识地退让了,这样唇齿间的推杯换盏、你来我往,也不知道持续了多长时间。
——大概直到谁的手机的电量低提示音响起,这样的节奏才稍稍缓下来··顾寒声神色古怪地看着他,“你抽烟了”·洛阳供认不讳,“抽了。”
顾寒声挺惋惜地说,“你小时候,多纯洁一孩子,除了吃睡逛,就是看书,怎么……”·洛阳低低一笑,“我看小黄/书能让你们逮着我就那么傻”·顾寒声嗤道,“我还不知道许玖那德行你要是看小黄/书被他发现,他能给你凑一四库全书那种规模的黄/书,他让你一次看个够,看到吐。”
洛阳:“那多没劲,就要偷偷摸摸的才刺激·”·“……”顾寒声稍稍推开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语气多柔和,“不生气了”·“谁说的”洛阳牙齿打着颤,又把空调制冷开得更低了些,“我告你我生老气了我,我当时简直想活活撕了你,你干嘛呀,看见别人心里不好受你挺得意”·顾寒声一手摸摸他脸,低声说:“饶我这一次,绝没有下回。”
洛阳就把手盖在他手背上,十指交融,牵着他的手往下滑,声音低沉得如同发酵了一般,“再有下回,我就不要你了,这他妈跟你拴一起成天净提心吊胆了,我要你干嘛呀”·“听这话说的,真是不要脸,”顾寒声说,“你以前这种事儿干得还不少怎么就没见你……”·他没说完,突然停住了,脸色隐隐发绿,觑着洛阳的脸色,不自在地说,“……想我了”·洛阳这兔崽子牵着他的手直奔要害,这时候一脑门汗地看了他一眼,“废话,我又没出家。”
顾寒声那只被他攥着的手的手指蜷了一下,突然屈起指节,在他那二两肉上弹了一下,洛阳浑身一颤,声音都变了,“你下手轻点儿帮不上忙就靠边站。”
顾寒声垂下眼皮,心说,来来回回地不就这么两回事儿么,是责任、关心、惯- xing -、喜欢、爱、分不开、舍不得,西天路都走到头了,经书都摆在眼皮子底下了,哪有不取的道理·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他特别平静地说,“你是不是想上我都快想疯了”·洛阳猛地抬起头,布满情/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咬牙切齿地说,“鬼知道,以前是打不过你,用不了强的;现在是能打过你,不忍心用强的,你别拿话激我。”
顾寒声不怀好意地追了一句:“家里就我一人,程回回四岳接手后事去了,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你自己看着办·”·洛阳挣扎了一会儿,心火烧得眼睛能滴血,最后还是摇摇头,“下不了手。”
“真的”顾寒声一挑眉,肚子里不知憋了什么坏主意,扳着一张无欲无求的脸,动手慢条斯理地解起了自己的衣扣·慢慢的,一副清晰端正的锁骨显露出来,病体独有的苍白的胸口也袒露了一大片,越往下,最后一颗扣子一解,空调里当胸吹出来的凉风一把掀开了他的衣摆,那一截劲瘦的腰肢猝不及防地敞了开来,平坦的小腹上两端流畅的线条向里汇聚,滑进了腰带以下。
这妖颜惑众的男人还没勾引完,他一把拉过洛阳,学着那日在五行阵里那个假洛阳的样子,在真洛阳耳边吹了口气,故意压低嗓音道,“这天下间,惦记我一条命的,大有人在,痴迷我的皮相的,恐怕只你一人。
养了半辈子的皮肉,承蒙你还能看得上——”·“嘘,”洛阳心口狂跳,喉咙发痒,也静悄悄的,怕破坏了什么东西,歪着头在他胸口蹭了蹭··顾寒声闭上了眼睛,将身心毫无保留地敞开,周身绵软如在一汪水中。
作者有话要说:·稀里糊涂就逆了,跑——· · ·第69章 调虎离山·他着实低估了洛阳的本事,别看小丫平时瘦得没二两劲儿,那人家可是在毛片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花样翻新,一晚上没少折腾,给他肠子都悔青了。
最后的最后,顾寒声真是没力气陪他一起折腾了,晕晕乎乎地半睡半醒,随波逐流地把自己身体的决定权拱手相送了··大早上,他还没醒透,便感觉有人在他额头上磨叽了好大半会儿。
那人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哼唧了些什么东西,似乎是在问他早餐想吃什么·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浑身散了架一样的难受,带着浓重的鼻音,不分东南西北地说了一句,“把你剁碎了红烧。”
这话只换回了一阵掠夺式的强吻,那贪得无厌的年轻人在他脸上摸摸这儿亲亲那儿,大概觉得再不走早饭就得成午饭了,一咬牙一跺脚,快刀斩乱麻地跑了··顾寒声眼皮撑不起来,他一动不动地缓了会儿,心里空荡荡的。
一阵风突然卷起窗帘,谁在窗帘后清了清嗓子··顾寒声没睁眼,当空弹了一把,似乎解除了什么禁制·他直接对着空气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你考虑清楚了,”北海若突然出现在墙角,“你确定……”·顾寒声极缓地眨眨眼,一张脸上表情空白,眼睛看着天花板,“我确定。
我记得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从重伤到完全恢复,前后只花了半个月,在真正的澹台千阳苏醒以前,我有哪一回在北海停留的时间超过半个月”他顿了顿,话音散落在空气里,飘忽地几乎抓不住,“即使没有‘七色军’的反噬,没有那半颗火种,我恐怕也是撑不了多少时候。
洛阳一天天觉醒,他的力量更是一天天恢复,他与山海关之间某种认同感逐渐增强……我猜,我的逐渐衰弱跟这种增强的联系有关·如今,一切都要回归正轨了。”
北海若看上去十分浮躁,他眉头紧蹙,连这屋子里的一片狼藉都没看在眼里,“就没有别的办法能两全”·顾寒声嗤笑一声,“你瞎- cao -什么心呢这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我来到这世上,就只有一个明确的使命,要代替暂时走入岔道的澹台家族,延续九州的传承·很遗憾,我未能完成这个使命,但至少,我一生都在为此奋斗了,”他长长地出了口气,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更何况……”·这时候,房门外响起脚步声,是洛阳拎着一袋早餐回来了。
北海若飞快一闪,人不见了,他想,“更何况什么呢”·顾寒声懒洋洋地没动弹,又闭上了眼睛,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你昨天跟我说什么了”·洛阳麻利地套好碗筷,“我说了可多了,你问的是哪一句”·顾寒声酝酿了会儿,用一种“今天天气真不错”的神奇口吻,淡定地说,“可能是第二次、或者第三次……就你在我背后的那次,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洛阳“啊”了一声,顿了顿,想起了他背后那副清秀端正的蝴蝶骨,想起了他后背正中那条骨感直溜的脊梁骨……他面不改色地说,“我说……”·“……”他那声音比蚊子哼唧大不了多少,顾寒声眼神一片茫然,“听不着。”
洛阳瞟了他一眼,心说这可是你让我说的,他飞快地说,“我说‘亲爱的求你喊两嗓子我听听·’”·顾寒声:“……”·昨天晚上,顾寒声昏睡之后,洛阳睡不着,顺手在网上订了两张电影票——比较新奇,他中学时候追女孩子向来不用这么土的手段,直到昨天晚上顾寒声说要一起看个电影,他才懂了点什么。
原来哪种方式并不重要,若真是两情相悦,即便一起坐一块儿上自习过一个苦逼的期末,那也能很幸福,两个人倘若貌合神离,即便是在婚礼进行曲中手挽手走上红地毯了,那彼此还是孤独的。
俩人乌烟瘴气地收拾了一阵,等洗漱完、吃了早饭,把车开出门的时候,妥妥的十二点了·洛阳开车,顾寒声在副驾上休息,正碰上正月初六上班大部队大批回归,大路上堵得水泄不通,一看那一条长龙,密密麻麻得人眼睛犯晕,保守估计没有一两个小时下不了高架。
顾寒声扫了一眼私家车队伍,调平了座位,百无聊赖地说,“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家里不是有家庭影院吗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出来遭这份儿洋罪”·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看着他要睡不睡的样子,老感觉心里发毛,不安宁,拉开了安全带探身过来摸他额头,“有那么多瞌睡”·顾寒声攥住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抬起一条腿屈起膝盖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可能你比较能干。”
洛阳刚才还打算一本正经问他个什么东西来的,一听这话,瞬间就被搅和得忘了词儿,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问出来··这时节,上学的孩子们都放寒假,放了假的孩子们又一大半都贡献给了电影院,一下了电梯,满眼望过去乌黑一片全是人头,洛阳脚下一顿,瞬间就不想再往前一步了。
可顾寒声突然若无其事地拉住了他的手,牵着他向取票机走去··洛阳心间一哆嗦,靠,不就是汗味儿大点儿么,看个电影还能少条胳膊多长个痘怎么的·正月里大部分都是贺岁片,洛阳选了一片放映时间最长的片子,反正顾寒声也看不懂,他也不爱看,俩人就当过个节,意思意思罢了。
电影开始不到五分钟,顾寒声头一歪,安安静静地睡着了·洛阳都气笑了,哦,合着你约我看电影,我买的票,我买的爆米花,我还负责给你讲情节·洛阳牵着他的手,十指交叉着插在自己衣兜里,开始消灭那一大桶爆米花。
电影放到一个小时左右的时候,整个电影屏幕的画风突然变了,原本以大红为背景的吉祥色,没有丝毫过渡地跳转成了一片死灰色,灰色的天空、灰色的街角、还有灰色的乞儿,像是谍战片的镜头。
洛阳眨眨眼,下意识去看周围人的反应——大家都在笑··等洛阳再注意到屏幕时,那死灰色的布幕上缓缓闪出两行字,“想知道巫祝在什么地方吗不要惊动任何人,按照我的指示走。”
洛阳的眼睛蓦地瞪大了··这时候,欢笑的声音逐渐远去,所有的音响汇合成一股,似乎冲着他耳朵在震:“巫祝、巫祝、巫祝……”·什么人拉着他胳膊猛然一震,洛阳激灵了一下,回过神来。
顾寒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大家都笑得上不来气儿,就你,跟大晴天见鬼似的·”·洛阳急切地抓着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说个什么,那个古怪的声音又紧随其后,“看来你不想知道巫祝在哪里,哦,忘了告诉你了,那个姓江的小美人,昨天夜里死掉了——”·“不好意思,”洛阳飞快弯腰起身,从口袋里掏了一堆鸡零狗碎的东西,“知道车停在哪里吧电影太无聊你就回家去睡,我临时有个事等回头跟你讲。”
说完,就跟追魂儿似的走了,围巾都落在座位上没戴··顾寒声坐下来,等着洛阳转出了大厅门,手在扶手上一拍,冷冷道,“滚出来”·整个大厅像被什么人按了暂停键,银幕上的画面静止下来,可乐在透明吸管里的流动也被凝注不动。
时间和空间都暂停了··银幕上闪出一片白光,白光渐退,有个浑身带花香的男人飘飘然从荧幕里走了出来·他极为友好地笑了笑,“贵人多忘事,大人还记得我吧不周山一别,眨眼就半年了呢。”
“你不是那妖娆的反派么”顾寒声一起身,抓起洛阳的围巾围到自己脖子上,“调虎离山,把洛阳支开,不会是为了跟我叙旧的吧”·他长腿一伸,一脚踩在前排座位上,再一迈脚,整个人已经跨进了画面中。
百花香十分识趣地退回来,大厅里被中断的动作就重新开始了,除了少了两个人,别的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合作一把怎么样”百花香开门见山地说,“我知道你和鬼宗的五月初九之约。
我想要林邠身上的罪恶,正好,你也要他死,我们为什么不合作呢”·百花香来和人谈合作的语气十分霸道,似乎认准了顾寒声一定会和他联手。
“我不知道你哪里来的自信,”顾寒声说,“会认为我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百花香并不着急,他脸上有一种空- xue -来风似的胸有成竹,叫他看上去十分欠扁,“你会答应的。
你不知道洛阳瞒了你多少秘密,可我知道,我知道洛阳的真实身份,我还知道……你渐渐衰弱,并不全是因为召唤七色军,而是因为洛阳逐渐和山海关内的功过石产生了某种联系,你马上将不属于这里,你知道自己大限要到了,北海若对你已经无能为力了,所以才回他北海了,是不是还有,背后的那半枚‘三昧真火的火种’,滋味如何”·顾寒声瞳孔骤缩,以他为圆心的空间里倏地激起一股杀气——然而他最后只是耸耸肩。
“洛阳的真实身份,”他顿了顿,全身心几乎都绕在这几个字眼上,“你怎么知道”·百花香:“洛阳当然不会告诉你,他从- yin -阳石里走出来的时候,还带来了一个无所不知的小矮人,眼下那小矮人在我手里,我自然有办法叫他开口。”
顾寒声攥紧了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百花香等了等,接着说,“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你身上的火种会把你煎熬致死的·”·顾寒声垂下眼皮,低低笑了,“很好,你什么都知道。
总也该知道,林邠是个不死之身,就凭你我二人合作,就能杀了他”·“自然不是,”百花香飞快道,“林邠乃是罪恶的化身,当然刀枪不入,要杀死他只有一种东西,那就是‘至善’,用至善攻击至女干,他还有活路吗”·顾寒声:“这算盘打不响,天下四至,至善、至恶、至- yin -、至阳,没有胜负,只能相互并存,相互抗衡。”
“不错,”百花香笑吟吟的,“但倘若我有这东西呢”他说着,摊平手掌,掌心里化出一枚毫不起眼的石头,上下抛了抛,“只要能引得林邠的至女干之体无暇他顾,吸星盘就能转移他全部的罪恶到我的身上。
只可惜我并没能找到天下间至善的人,思来想去,只有你最合适·只有你的眼里容不下丝毫的罪恶不是吗”·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盯着那石头看了两三秒,态度渐渐地和缓下来,“想让我帮你可以,我得提个条件。”
百花香哈哈一笑,“别说一个,就是千百个,但说无妨·”·“吸星盘原是温故里前辈闲来无聊锻造出来的东西,其本意乃是汇聚天下良善。
后来澹台老洲长盗走了吸星盘,老洲长身死关内,吸星盘就此下落不明,后来再次出现的时候,吸星盘就变成了此时你抓在手里的一个秽物——我想知道这之间的来龙去脉。”
“陈芝麻烂谷子的经年往事,”百花香眯起眼,“告诉你也无妨·你知道我是谁吗”·顾寒声略一颔首,“愿闻其详。”
百花香微笑的模样倏地僵住,精致的脸上,那面皮忽而寸寸剥脱,露出一张霉烂的脸,颇像生化危机的群演,“当年澹台千山用吸星盘强行消走了数十万魂魄的功德,我就是那十万魂魄之一。”
他那张稀巴烂的脸开始狞笑,莹绿裹黑的面颊向两边扯开,露出一口污秽的黑牙,分叉的舌头时不时耷拉出牙关,露出一副狰狞的丑相··“我知道他已经死了,可他就算再死一万次,也根本不能抵消我心头之恨。
我如今这副模样,都是拜他所赐·我招谁惹谁了生前恨不能连一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到地府里清算功德,一生在世七十二年,把功德簿上我的名字对应的空白填写得满满当当,可他就那么伸手一拂,我所有的一切,全都给毁了。”
他依旧在笑,字字句句都是带血的控诉,可是他看上去一脸的没心没肺··顾寒声轻笑了一声,拖着嗓子“哦”了一声,“原来你是对自己被无缘无故转移走的功德耿耿于怀——”·“不错,澹台千山欠温故里半条命,他有私心,他想还给他;可这天下间,有几个人能没有私心就连顾大人你,不也藏着私心么要不然,你不会放任自流,我说的对不对可恨的是,他凭什么用我们那十万条魂魄的功德来成全他的私心他带头作乱,早在数百年前,就乱了九州的道,他是死有余辜。”
“是了,”顾寒声胸口几不可察地起伏数下,心里无奈地叹口气,心想,“当年澹台老洲长身死关内,果然与温故里有关,也果然与私情有关·难怪自从澹台州长任期开始,继任州长心里会滋生三毒,那都是……心里的私情泛滥,对一个人拿得起,放不下,而并不是说身为州长就不能有私情。”
百花香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到此终于伪装不下去了,他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你不会清楚,我为跳出这轮回付出多大的牺牲,我每日只能躲在这副皮囊下,我失去了在世轮回能带给我的所有惊喜——我自此变成一个行尸走肉”·顾寒声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重新到轮回里”·“哈哈哈……”百花香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进入轮回这个轮回啊,它告诉我们善恶到头终有报,它让我们相信造化都在自己,我积了一辈子德,行了一辈子善,临了了,我回到轮回开始的地方,就为了满足你们这些大人的私情,我就永远停滞在琥珀池里没办法长出生命果。
事到如今,你还痴心妄想拿轮回欺骗我·”·顾寒声心累地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又是个生前为善,却不得善报的个案·”·百花香笑得停不下来,那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面皮十分僵硬,不能完全跟上他笑的节奏,只是略微发皱地裹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上去像半个木乃伊。
顾寒声等他笑了个够,这才说道,“如果有人能帮你重新再入轮回呢你愿意吗”·百花香一怔,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茫然,沉默了很久,“我不相信。
从我挣脱轮回那一刻起,为了使这十万魂魄拧成一条心,我亲手捏碎了多少无辜的魂灵我费了多大的劲才逃出琥珀池、逃出地府又费了多大劲,从澹台千山的身边偷走了吸星盘我背上的罪孽深重,没有人可以拯救我,轮回里估计更容不下我这等作恶多端的魂,如果真有重新入轮回的机会,那留给别人吧。”
顾寒声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魏云举当初遇见的那个快要饿死的算命先生,是不是就是阁下”·百花香:“不错,我正是在他身上嗅到了充沛的生气,起初只是慕清远一只小狐狸的,可那根本不够用,我将十万魂魄的恶念都藏在吸星盘里,可他们都还被困在无间地狱里,我需要足够的生气才能带他们脱离火海刀山。”
顾寒声讽刺道:“看来你也是劳苦功高·”·百花香:“那小矮人跟我说……他不知道你的来历,他说你不属于轮回,他说你的使命已经完成,要回去了”·顾寒声一针见血地戳破他,“担心我撑不到五月初九”·百花香假笑道,“不敢不敢。”
“你把洛阳骗哪儿去了”·“放心,我没那么大本事动他一根汗毛,他暂时很安全,等你我的事情一结束,他自然会回来——”· · ·第70章 天罗地网·洛阳奔出了电影院,那银幕里诈尸一样蹦出来的人的声音便每隔一段时间出现一次,指引他一条道路走到头后接下来该怎么走。
他心里飞快闪过很多念头,“那个吃了雄心豹子胆来威胁我的人不是高越吗高越那蠢货被阎王捏死了;那这个半道杀出来的人会是哪根葱”·他脚底生风,每一步跨出去,仿佛不仅仅是空间的距离,甚至还有时间的距离。
没用多久,他就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寇嘉禾和寇南晶的城市,那个公交车曾经翻车的地方··他眼皮狠狠一跳··巫祝那根倒霉萝卜,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绿化带里,并且腰间那条束缚他的那道绳索也不见了。
洛阳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伸指一弹,那根萝卜先挣出了四根像闭路天线一样的触手,然后身体慢慢变圆变滚,大变活人成了一个巫祝·洛阳一看巫祝的样子,吃惊得倒吸口凉气——此巫祝堪称是个越活越退回去的典型案例,只见他比上回更矮,也比上回更老,从鼻子两侧耷下来的脸皮叫他活似二皮脸,那一丛蓊蓊郁郁堪比龙须酥的大白胡子也失去了光泽,掉了不少,急需霸王防脱来救急。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一句话,他已经纯粹不是个小矮人了,他就像一个噩梦··巫祝迷迷瞪瞪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个球似的,摇摇晃晃地还站不直,似乎那一双三寸金莲的脚做的底盘已经无法支撑起他那过于粗壮的腰围,他直是矮锉出了前无古人的高度。
洛阳眨眨眼,愣是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怔了好一会儿,哭笑不得地说,“哟,您这是上哪儿整了趟容”·巫祝皱着鼻子看看他,然后像蜗牛爬那样往后蹭了一步,然后又往后蹭了一步,他一共向后蹭了有那么七八步,随后自以为“飞快”地转了个身,拔脚欲跑——被洛阳一伸胳膊拎了回来。
洛阳还在开玩笑,“告诉我是哪家整形医院”·巫祝惴惴不安的小眼神十分清澈无辜,“你给我报仇吊销他的营业执照”·“瞎说,”洛阳扳着脸孔严肃下来,“我以后绕着那家医院走……噗哈哈哈……不好意思我忍不住……”·巫祝心灰意冷地扫了他一眼,发现此人真是扎心老铁中的骨灰级贵宾。
洛阳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心里默数了个一二三,像翻脸似的把表情木下来,绷着脸皮说,“不好意思,你是不是伤心了哎哟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双爱撒盐的蹄子你说它这么欠是不是”·巫祝悻悻地撇撇嘴,算是饶了他这一回捅的刀子。
他犹豫了会儿,张口想说什么,然而到最后也没能说,他像个被后妈虐大的丫头似的,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小团,试图通过减小占地面积来减小存在感,洛阳个没心没肺的终于看出事情不对来了,“你躲什么躲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巫祝咽了口唾沫,蚊子哼唧似的,“哪有……”·洛阳立即飚了一嗓子,“说”·巫祝始料不及,钉子脚立不住,“嘭”一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愣愣地看着他,语速飞快,“你先听我讲个小故事然后我就告诉你我干了什么缺德事”·洛阳扫了眼路口,特意背对着巷子口,一拎裤脚蹲下来,“哟,还学会谈条件了成交,能说了吗”·巫祝不信,因为他看着洛阳解开了袖口的扣子,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往上挽了一大截。
再加上洛阳那一张脸背着光,那就更有青面獠牙、不怀好意的意思了·巫祝一头冷汗直冒,屁股使劲往下沉,妄想把自己蹲到土里去··“在我讲完故事之前你不能动手”·洛阳绷着耐- xing -,深吸口气,换了张笑脸,标准的公关八颗牙,“您老请、说。”
巫祝:“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问过我这未卜先知的本事是从何而来的”·洛阳心说,这什么时候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嗯,记得,你说你忘了。”
·“我骗你的,”巫祝手指一直在挠地,“我这一身本领,是我用一副皮相,从你那里交换来的·”·洛阳心里一跳……皮肉交易这个……真是重口味……·巫祝费劲地从自己那可以忽略不计的脖子上扯出一根什么东西,“你还记得这个吗”·那是一根莹白的缎带,似乎是从什么人的袖口上硬撕下来的,那缎带的一侧缘,针脚细密规整出了强迫症的水平,而另一侧缘,丝丝拉拉地垂下来无数线头。
洛阳看看巫祝的脖子,再看看那缎带,十分嫌弃地用拇指捏住了一截断的线头,“这什么为你量身打造的狗圈……”·他话到此戛然而止,眼前如同水波纹似的,漾开一圈圈半弧形。
在那弧形中,巫祝化成了一团团花花绿绿的色块,那些色块随意游走,拼拼凑凑,在波纹后方拼凑出了一个正常人的人身··波纹消失了,洛阳心神一晃,下意识屏住呼吸,突然看见自己脚底下跪着一个白衣胜雪的小公子。
不知是谁的声音,不,是他自己的声音,那股声音就发自他的胸腔·他被夺舍了似的,被那声音的发出者- cao -控着说,“……我只因窥破了这上下万万年的天机,日复一日,无聊得很。
我倒羡慕你,一无所知、无忧无虑·”·那小公子抬起头来,咧着嘴角小心翼翼笑了笑,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沁着琥珀光,“大人,巫祝有一事相求,希望大人能够成全。”
那声音说:“嗯”·小公子跪坐在自己后腿上,两手摆放在自己膝盖上极为工整,“我甘愿用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来交换你那无所不知的本领,行吗”·洛阳知道那声音的主人有一瞬间的怔忡,因为他自己的心也微微多跳了一下,“我避之唯恐不及,你要它做什么”·小公子的声音逐渐低下去,“我、我好奇这洪荒的走向。”
不知道为什么,洛阳第六感觉认为巫祝这句话是骗人的,可那个声音似乎毫不怀疑,仍旧波澜不惊地说,“如此那便给了你吧·”·洛阳的手被人/- cao -控着提起,五指微拢,掌心里逐渐团了一团银光发亮的雪球一样的东西,一抬手,那雪球一样的东西摆着尾巴,头也不回地没进了那小公子的天灵盖。
那是瞬间的事,眉清目秀的小公子在刹那间变得苍老,不过身高还是原先那般高,并不像现在这样矮·紧接着洛阳一只手被控制着去提另一只手的袖子——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上了这么宽大的衣衫——“撕拉”一声,那一圈莹白的袖口形成一个项圈,轻飘飘落在老去的小公子的脖子上。
那声音说,“以此为凭证,若是你什么时候反悔了,我随时可以将皮囊还给你·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向我保证,倘若有朝一日泄露天机……”那声音的主人似乎有一点点想笑,但洛阳没感觉自己脸皮动,八成也是个心里笑,偷着乐,“……日矮三寸,直到老死。”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巫祝虔诚地将那截袖圈塞进自己衣领里,嗓子和耳朵都还不太能习惯自己已然苍老的声音,“是、咳咳,是,小人倘若有朝一日泄露天机,日矮三寸,不得好死。”
不知谁伸出指头推了推他的肩膀,洛阳浑身一震,手中的袖圈就被巫祝抽了回去,又被巫祝当个万年难得的大宝贝似的,揣回怀里了,“这是始祖留在我身上的最后一件东西,多余的,没有了。”
那回忆里的小公子光风霁月,一张脸粲然有光,浑不似目下这样,皱纹丛生,老态颓然··洛阳心里像被蝎子狠狠蛰了一下,钻心的疼,他轻声说:“你从我这里交换无所不知的本事,其实并不只是因为好奇吧你是因为……”·巫祝:“因为不愿看见你终日郁郁寡欢的样子。”
洛阳垂下眼皮,脊梁骨上似乎被人施了个千斤坠,沉得他不得不弯腰驼背,“那么,能换回来吗”·巫祝缓缓地摇摇头,“不能,你的魂魄还不完整,你还缺少一条魂,算不得本尊。”
洛阳的笑里,渐渐掺杂进了几分苦涩,“我何德何能,让你这么惦记·”·巫祝眼神“唰”就亮了:“所以等会儿听完我干的对不起你的事,揍我的时候能不能手下留情”·洛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你在这等我呢真是一腔感动喂了狗。
他哭笑不得地说:“我保证不打死你·”·“那个暂时把自己所在空间锁上的人,是一个男的,”巫祝看见洛阳似乎要说话,飞快否定道,“不是高越,高越那是碰巧凑到这杆子事上了,那通威胁电话确实是高越打的,但抓走我的和锁住他所在空间的人,是同一个人。”
洛阳等了等,见他停住不说了,一边儿眉毛险些要飞到鬓角里,他掏掏耳朵,“完了”·巫祝:“好奇怪啊,我自认为天下间的事,除了顾大人和我自己,其余人我都应该知道的,可是那个男人,我竟然一丁点也不知道。
他活像个变态,一身的花香,长的是张面瘫脸,一副人模狗样的,干的都是下三滥的事·”·洛阳此前听顾寒声从头到尾捋魏云举的案子时,听到过这个人,就是没见过,特征那么明显,一定是百花香。
他嗯了一声,点点头,“所以他怎么你了你干了什么缺德事儿了”·巫祝:“我们那夜坐火车前来,被他跟踪了,我跟你说的所有的事,他全都知道。”
洛阳沉住气,“所以……你是说他抓走了你,逼你说了很多原本打死你也不能说的事”·巫祝抽抽鼻子,怯生生地点点头,特别难为情地说,“他……他让无数个光着的女鬼陪我洗澡……霸王硬上弓那种……”·洛阳险些一个跟头翻过去,一声“靠”没憋住,直挺挺地砸了出来,“这人,够贱。”
“你都说什么了”·“我就、就没说、说多少东西啊,他知道的和你知道的差不多……”·洛阳都被他这一截一截往外憋话的方式折磨疯了,真想抓着他脚脖子把他肚子里的东西倒一倒,“差不多是差多少”·巫祝个胆小怕上床的,一时没管住嘴就全抖搂出来了,“我还跟他说了因为你要重新入主山海关啦顾大人要不行啦”·洛阳全身就僵住了,他眼前一黑,脚脖子麻得蹲不住,扑通一声给巫祝行了个下跪礼,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指关节“咔吧”一顿响。
巫祝一看他的脸色,吓了个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截·洛阳一抬手,本打算扶着巫祝肩膀站起来,岂料巫祝以为洛阳伸手要揍他,飞快地用胳膊抱住了脑门儿。
洛阳眼珠子动了动,无奈地笑出声来,伸出去的手在巫祝的花白胡子上安抚似的摸了摸,“我不打你,我哪有资格打你啊”·巫祝看着他,一时不理解他这话什么意思。
洛阳扶着墙站起来,“你丢了那会儿,我不也没怎么下狠功夫找你么算我的不对,咱俩扯平了·”·那时候,从绿化带起身那会儿,洛阳根本没发现巫祝已经丢了,到后来,顾寒声伤成那副鬼模样,他鸡飞狗跳的,就更想不起来巫祝这一茬了。
更何况,巫祝没见过多大世面,在人心险恶方面,幼稚得一无所知,为了自保而犯下的错,怎么能叫错呢·洛阳深吸口气,抬脚欲走,然后,他发现自己走不出这个地方了。
他迈出一步,第二步迈出去时,自以为已经走出一个城市的距离,结果他十分诡异地发现自己又绕回了原点·不错,他确实走出了很远的距离,可是在这距离中间,不知什么人用了个小把戏,将他后半截的路程全都折了回来,叫他的行走距离大于零,而人体位移却始终等于零。
洛阳似乎有点懵,“怎么回事”·巫祝也愣,“我看看,有了,这是——”·“别白费力气了,我精心布下的天罗地网,怎么会这么轻易就让你撞破”·当空里突然又响起指引洛阳前来的那个声音。
洛阳指甲刺进掌心里,他波澜不惊地说,“你别得意太早——”·“不早不早,我无意加害你,只是多你一个,在顾大人身边碍手碍脚,我施展不太开。
放心,等我们的交易进行完毕,这个天罗地网就自动撤掉了,不过,可要委屈小大人您在这里多待会儿了·”·洛阳:“什么交易”·没有人回答。
洛阳沉默了会儿,猝不及防地一脚狠狠踢向墙面撒气,只听“咔”一声,洛阳面无表情地收回脚,“妈的,我的大脚趾好像断了·”·“哦对了,我听到一个比较有意思的事情,迫不及待要和你分享一下。
你知道七百年前,趁澹台老洲长进入关内的时候,伺机在关外发动混战的人是哪位想不到吧,正是那成天追着你要报杀父之仇的兄弟,程回的生父,程有寰暗中动的手脚。”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那声音又掉头补了一句··洛阳粗着嗓子,“滚”·他脑子一时很乱,一边是愤怒,愤怒于顾寒声竟然又骗他,而他竟然愚蠢至极,就相信了,一边是震惊,震惊于事情的颠倒错乱。
他沿着墙壁靠坐下来,脱掉自己的鞋袜,一脸肉疼地看着自己那半截有点畸形的骨折大脚趾,看着看着,突然之间,释然了似的,就不愤怒,也不震惊了··他放开自己脚,后背在墙壁上靠结实了,目视前方,说,“巫祝,他说的是真的吗”·巫祝不敢说,可又不敢不说,“可能……是真的吧”·洛阳略低头,扭过头来看着他,不管他心里怎么热闹,至少面上还是挺安静,“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保证不打你。”
巫祝没了主意,“是,七百年前,带头犯上作乱的人,正是程回的生身父亲,程有寰,他当时只是诈死,他到现在都还活着,多少年来,就一直藏在四岳的府邸,从未离开。
就连上次四岳在琥珀池布下五行阵要置顾大人于死地,都是他在暗中- cao -控·此人丧心病狂,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就连程大人挡着他的路,都会有危险·”·正说话间,巫祝全身再次发生变化,他的骨头缝里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骨架缩小到再也无法撑起他身上披着的这副皮囊,只见他的那层人皮几乎全都耷拉下来,变得更加松弛,眉弓上的皮肤垂下来,几乎要把眼睛都盖上了。
洛阳慌手慌脚地站起来,不知怎么,眼前一下就模糊了,“从现在起你给我闭嘴,我问你什么都不要说·”·巫祝龟缩在墙角,断断续续地说,“这本事本来就是你的,可是目前你的魂魄不全,算不上货真价实的始祖,我若是告诉了你,也算是泄露天机,破了誓言……小人斗胆,说句心里话,那贼人将我撸去,我本可以命相抵,只是如此一来,如此一来……”·洛阳就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个大错,竟然无知无觉地逼着他说了这许多,“住嘴”·巫祝一意孤行地说下去,“……如此一来,可就永远见不着你啦,小人活的时间虽然最长,但、但眼里心里只认你一人……为良朋好友,几万年来,无法割舍……小人最后能帮到你的,是这天罗地网如何可破……倘若侥幸,可以告知你最后一魂的下落,泄露天机,那老死也算数了……”·洛阳连想都没想,飞快捂着耳朵,拔腿跑出了足够远的距离。
可是巫祝的声音还依旧跟在身后,“那贼人趁着地府无首,从无间地狱里放出来了十万魂魄,相互勾连,串连成了一个球,你如今就行走在这个球上,自然处处都是起点,处处都是终点……”·洛阳眼底一片红,没敢回头,一张嘴,声音都在发颤,“我求求你了,别说了行吗不要逼我行吗我不出去还不行吗”·很好,这个局够卑鄙。
一边是顾寒声,一边是巫祝,手心手背,这他娘的都是肉,放了哪个都会遗恨万年··洛阳狠狠搓了把脸,定了定心神,说,会有办法的··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剩下两三章的样子· · ·第71章 幽情·四岳与阎王都被关押进了钧天部,所以原来分派五个人干的活,全都压在了程回的肩上。
在脚打后脑勺连轴转了半个月左右,程回才算把迫在眉睫的活儿干了个七七八八··地府早已乱成一锅粥,那边由顾寒声亲自出面,减轻了程回至少一半的工作量·夜幕降临,他起身松了松筋骨,例行公事一般给顾寒声去了条口信,“君别来无恙否”·顾寒声那头龙飞凤舞的三个字,“说人话。”
程回就回了个,“你没死吧”·顾寒声:“去你的·”·程回从这字里行间中,总结出一条振聋发聩的信息——顾寒声此人,就是不知好歹,是个五行欠治的,眼下八成正活蹦乱跳地训孙子呢。
四岳的府邸没什么别的特点,就是够大、够冷、够凄凉,阖府上下拢共就十来个人,那还是算上程回和白玫两人在内的,都是一些曾经给东岳打副手的小头头··时近凌晨,他闲来无事,仍旧坐在大厅里批文书,猛然间后背一寒,似乎有什么人在哪个角落里暗中查看什么。
他的笔尖顿了顿,继续若无其事地往下批,批了两三笔才停手,随后自然而然地端起茶水来喝——借着水面的映照,他扫了一眼身后,左手里悄悄祭出一道山川令。
大厅里一时静得出奇,空气里绷起一丝诡异的肃杀,程回那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越演越炽·这时候,自殿门口忽然响起一声极其轻微的衣摆拂地的窸窣声··程回目光一凛,左手心里扣的山川令脱手而出。
白玫低呼一声,飞快地侧开半张脸,避开了要害,但有半缕头发被山川令带出的劲风扫荡到,拦腰断掉了·她手里端着的一盘什么东西,一声脆响,摔了个七零八落,汤汤水水地洒了一大片。
程回:“大半夜你不睡觉,跑这儿来干什么”·白玫看着一地的碎瓷片,一瞬间有种冲动,心说老娘真想一刀捅死你··然而她只是磨了磨后槽牙,随后弯腰捡起一地碎瓷,又将它们复原成了一个完整的瓦罐。
她把被割断的头发拢在耳后,走过来的声音不比一只猫步行的声音大多少,“你说呢”·程回看看地面,又看看她手里的瓦罐,木着脸说,“我不知道。”
白玫纤长的眉一挑,轻盈的腰肢靠在案桌上,隔着桌面抓住了程回手里的笔,“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小女子当然是来勾引你的了……”·程回缓缓抬起眼皮,不动如山地看进她的眼里,掀起嘴皮子,低声说,“你的二手烟熏妆呢”·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白玫一个没站稳,失手把那木盘子“哐”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她一手抽走了程回的笔,脚尖一点,轻手轻脚地背对着程回坐在了那张大桌子的前方,悻悻地说,“你可休息会儿吧,保不齐哪天因公殉职,都没孝子贤孙给你披麻戴孝,多凄惨。”
她五指并用,将那根笔转成了一阵旋风,看不见哪里是笔,只看见她那细瘦骨节此起彼伏,在稀薄的月光下显出薄雾一样的轻盈来··程回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觉得大姑娘家在一个大男人面前坐在桌子上,简直有伤风化。
“下来,坐我桌子上,你胆子不小·”·白玫偏不,她回过头来,不知为什么就十分想笑,忍不住说,“你这脾气,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你就像那小屁孩儿,非要偷穿大人的高跟鞋,显得既不像小孩儿,也不像大人,活像个唱大戏的·”·程回抿着嘴,手掌轻轻隔空一推,白玫后背一股绵里藏锋的劲风拂来,她顺势轻飘飘落在地板上。
程回手指一勾,取回自己的笔,又低下了头,“喝多了就回去休息,跑这儿撒什么酒疯·”·冷不丁地,一声爆响在他后颈处炸开,似是什么锐利的金属相碰撞的声音。
白玫神色惊恐地盯着他的身后,发出暗器的手悬在当空还没收回来·程回从她的瞳孔里读出了几分青天白日活见鬼的意思,他眉眼一冷,顺势将刚夺回来的笔向后一抛,手掌在桌面上一撑,敏捷地跃过了桌面,挡在白玫的身前。
却被白玫伸出一只手,遮住了双眼··程回只看见了一个匍匐在地上的黑影,他轻斥道,“放肆·”·白玫来不及多想,低声道,“冒犯了,”她一手死死箍住他腰,飞快向后掠过两三丈。
这样的肌肤相贴让程回毛骨悚然,他奓着毛,一时反应不过来眼下这种情况要如何应对,浑身僵硬成一块磐石,轻而易举就被白玫带出了大厅,带到了两三丈外··那是东岳府上的一处竹林。
白玫仓皇避让间,脚不择路,退进了这一片竹林里··程回依旧浑身僵硬,似乎忘了轻举妄动,还保持着被她捂住双眼的姿势,忍无可忍地说,“你看见了什么”·这一切事情,都发生在白玫的第一反应里,本能地不想让程回见到那个人,等到程回这么一问,她才发觉自己僭越了。
她的脸上莫名发烫,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还是没放手,压低嗓门说,“嘘,就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程回的错觉,他察觉白玫箍在他腰间的手在微微颤抖,而那只捂在他眼睛上的手微微向外了一些距离,只松松地贴在他眼皮上,他心里顿时惹起一阵烦躁,眨了下眼。
那眼睫毛刷过白玫手心,白玫一脑门儿官司地想,求你了,千万别眨了,饶了我吧··偏偏那眼睫毛就跟她的心思作对,来来回回眨了好几次,那来回拂在掌心的小动静,就如同一块炽热的煤炭,沿着她掌心的神经元,一路烧进了她的心里。
白玫抬头看看星空,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她心说,就一次,哪怕被他打死呢也值了··女流氓那只箍在他腰间的手松开,转而挑起了他的下巴。
程回瞪大双眼,不知所措地被那只手扭过下巴,一双温热柔软的唇猝不及防就贴了上来·程回大脑顿时呈现一片空白,有人教过他如何拒人于千里之外,没人教过他被女流氓调戏该如何还击,他无意识地侧过头,甚至不懂得接吻的双方谁先松开牙关谁就输了。
他丝毫没有防备,在一团乱麻里,僵硬的舌头被人裹着挑了起来··程回懵得不轻··白玫一边竖起耳朵听丛林外的声响,一边放纵自己沉醉在这片刻的欢愉中,可是唇舌缠绵得越是亲密无间,她胸口的悲凉就越发明显。
她黯然地想,什么时候能为你献出这条命,此生必也无悔了··她放开他的时候,差不多是抱着必死的心·程回迟迟没有动静,良久,才握住她手腕,把她的手从他下巴上拿下来,说,“你看见什么了是我不能知道的吗”·白玫一愣,突然发觉这句话并没有她臆想中的杀气腾腾,反倒异常地绵软她斟酌着说,“倘若有可能,我一辈子都不想让你知道他是谁,我宁愿刺瞎你的双眼,也不愿让你看见他。”
·程回最后终于挣脱她的手,往前走了几步,没有回头,只是没什么威慑力地说,“你胡闹·”·白玫捂着那截发烫的手腕,在心里把“你胡闹”这三个字咀嚼一阵,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高兴起来,她深吸口气,撒欢着似的乱蹦的心脏也不肯安分守己,仿佛这会儿才进入了魂不守舍的状态,跟在程回身后,亦步亦趋地、脚不沾地地走了。
为了生存,她从未干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她敢拍着胸脯说一句问心无悔、顶天立地;可是为了配合权术,她干过许多不入流的勾当,浑身上下,唯一勉强说得上纯洁无暇的地方,就是那一点真心。
倘若有朝一日,这真心能够寻觅个归宿,就此万劫不复,好像也没能吓住她··大厅之上,方才惊鸿一瞥间扫见的- yin -影似乎是个错觉,但实际上更像是助攻,错觉也好,助攻也罢,反正都没影儿了。
程回重新坐回老地方拿起笔来,入眼只稍微看清了第一行字,便不由自主地心猿意马起来·他的鼻尖充斥的都是一点幽幽的白梅的清香,似乎腰肋上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束缚感。
一抬头看见白玫正提着裙摆跨进门槛,低头的瞬间,从她而后掉落的发丝,似乎都勾住了他的魂··程回抿唇,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直眉楞眼地说,“你刚才是什么意思”·普天之下,恐怕只有这位仁兄能问出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大白话。
白玫平日里剽悍惯了,在做女流氓一途上可谓登峰造极,何况事已至此,就此撒手,岂不可惜·她踮着脚尖走过来,隔着桌子将程回批过的报告都整理到一起,若无其事地说,“倘若你真的因公殉职,我就勉强做个未亡人,为你守一生的活寡。”
程回略显狼狈地说,“谁问你这个了我是问你费尽心思不想让我知道的那人是谁”·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白玫动作一顿,从善如流地转移了话题,脸色顿时严肃下来,“这事说来话长,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程回眯起眼,“我和祖爷避祸昆仑时候,你在昆山脚下的密林里快不行了,是祖爷吩咐我把你救回来的。”
“这是你第一次见我,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白玫理了理头发——似乎女人都挺爱理头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牙都没出齐呢,像小鸡仔似的,跟在大人屁股后没头苍蝇似的瞎转。”
程回忍不住调转笔尖敲敲桌子,“好好说话·”·“我是你爹程有寰请回来保护夫人的第一任蒙面女侍卫,”白玫说,“因为无意间窥到你爹意图作乱的部署,给自己招来了杀身之祸。
我被人丢在昆山脚下,诈死蒙混过了你爹手下人的追杀,苟活了下来,就此沉睡足足一百年有余,后来,就遇到了你和顾大人·听闻老洲长的死讯倍感痛心,几百年来,一直听见你要报的大仇,才知道程有寰已身死混战。
而刚才那条黑影,正是程有寰,如假包换,他没死·”·程回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地吐了两个字,“证据·”·他亲眼看见他爹躺在自己脚底下,血流不止,也是他亲手将尸体背了回来,一抔土一抔土地埋在地下,如果眼见的都不为实,那世上还有什么是可信的更何况,他母亲身边的蒙面女侍卫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隐蔽得很,他更加没见过。
“老爷和夫人的感情很好,知道夫人怀有身孕后,一意孤行,偏要雇个女侍卫日日护在夫人周围,机缘巧合之下,就找到了我·我那时候已经差不多要走投无路,差不多要吸食人的魂魄才能活命,一时眼热他开出的条件,贸然答应了下来。
你顺利出生后,老爷和夫人都不允许我靠近你,他们认为……”白玫牵起嘴角笑了笑,“……认为我出于污泥,怕你受我影响·后来,夫人出了月子,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老爷也一直没将我赶出来。
我在你们府上一直待到七百年前那场混战发生前,再后来的事,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她挽起一截袖口,在手腕稍往上一小截的地方,细腻的皮肤上十分突兀地冒出一个一元硬币那么大的伤疤。
程回无动于衷地看了看,“狗咬的”·白玫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是你咬的·那是老爷带你去拜访州长,正碰上少主跪在地上挨罚,你个小没同情心的站在一边笑话他,他气不过,把你按在地上揍了一顿。
你一回来就吵吵着要跳河,老爷夫人都不信,结果你还真跳了,我去捞你时候被你咬的·”·程回:“……不记得·”·白玫鼻子“哼”了一声,“没指望你会记得。”
说来说去,说了半天,程回左耳朵进右耳多出,把白玫的话自动过滤掉了,就当了个天方夜谭来听了听,到底也没相信他爹还活着——如果他爹当真还活着,那么这么些年来执迷不悟的仇恨就是个笑话。
可那每每想起便觉心如刀绞的画面有种毋庸置疑的真实,就算白玫说破了天,程回连错别字都不会信··白玫自讨了个没趣,多少受到了程回的影响,疑心自己看错了。
只是这一晚,老感觉暗中有许多双眼睛在窥探,不怀好意的目光令她如芒刺在背,她一直悄无声息地站在程回身后两步开外的位置,几乎恨不得自己生出三头六臂··在他俩没注意到的- yin -影里,地皮悄悄隆起一个半圆的包,自墙根溜到殿门口,不做停留,飞快地窜向了远方。
而程回臆想中正在训孙子的那人,正在漫漫长夜里苦苦煎熬··百里香趁乱,终于如愿以偿地将那些和他一样的难兄难弟难姊难妹们都裹逃出了地狱,顾寒声略一思索,只手遮天地将这个天大的丑事紧紧瞒了下来,只吩咐地府所有人员按部就班,一切照旧。
那十万条魂魄的恶念早先都被百花香压缩进了吸星盘里,这些魂魄即使逃出地府,也是一些兴不起什么大风大浪的废物一堆,对人世间并没有什么危害,这一事情,暂缓处理也是不迟的。
眼下的阎王殿里空无一人——都被他遣散了··他揭开业镜上蒙着的红布,专心致志地看了会儿,似乎从自己脸上看出了一朵花儿来,他摸摸自己的脸,把额头抵在了镜面上。
那镜子里在他站着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是在对应心脏的位置,幽幽地浮动着一枚闪闪发光的冰核·在距离冰核不远的地方,一枚暗红色的碎片发出耀眼的红光——冰核的两侧尖端上正冒着热气,不需要多长时候,就要融化殆尽了。
·他没有时间了··他手一松,大红布重新兜在业镜上··这一任不明来历的洲长背对着业镜,右手端平,祭出了最后的三张九州令··“各部听令,明日午时,山海关,不见不散。”
洛阳在沉睡中猝然惊醒,突如其来地一阵心慌··他一抬头,看见一道白烟溜出他的天灵盖,在当空一分为二,劈裂成两条,隐隐显出寇南晶和寇嘉禾的模样来,义无反顾地扎入了不知什么地方。
洛阳心头一动,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寇南晶和寇嘉禾,各缺半条魂魄,所以才会招致高越和獬豸的附体·他随手一拢,将面目全非的巫祝抓成一根萝卜——大概是盐水腌过的咸萝卜干——紧紧追着那两条半魂,跟了上去。
层层叠叠地肢体和躯干,数不胜数地歪曲变形的脸孔,还有十万魂魄那成山成海的怨愤,都紧紧纠结在一起,牢牢罩在他的头顶,让他像一个行走在球笼中的摩托杂技演员,怎么飞奔,都是在球笼里绕圈。
洛阳没来由一阵激动——他跟到了巫祝口中那个“十万魂魄球”的边缘,那两条半魂像雾气一般,透过那个大球的缝隙,轻飘飘地散了出去,不知奔向了何方。
心里一块石头轰隆一声落了地,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子挽起来,挽得有棱有角,“我既然已经看见了墙,我还愁砸不烂它吗”·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 ·第72章 天地之心·顾大人重启山海关的消息不胫而走,九州之内,到第二天约定好的时间的时候,山海关的锁山咒之外,聚集了一大帮乌合之众——像是来过节的。
不周山仍旧被封在锁山咒里,而林邠正独自靠在一块大石头上,暗里揣测顾寒声的意图究竟是什么··距离五月初九这个约定好的日子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而顾寒声在这个时间点召集各部,用意何在先发制人好让他措手不及别闹了。
林邠无所事事地靠着,嘴角挑着一缕意味不明的笑··十二点一到,顾寒声独自一人走上来,眼皮也不抬,淡淡地说了一句,“都来了”·林邠看着他的模样,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他看见来人近乎苍白透明的皮肤,一张脸上疲态难掩,这分明是油尽灯枯之象,那么顾寒声此番将约定之期提前的用意一目了然——了断。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轰轰闹闹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顾寒声扫了林邠一眼,“林宗主,锁山咒是不是该撤回去了”·林邠幽幽地说,“这是顾大人约我等前来,你是主,我是客,你怎么好劳烦客人动手”·“也好,”顾寒声依旧波澜不惊地,“反正一直以来想砸烂山海关的人不是我,你都不着急,我更没道理急了。”
林邠一挑眉,似乎没预料到他会这么说,“开个玩笑罢了,何必当真·”·他说着,低声默念了一句什么,半空中那些飞转的字符逐渐迟缓下来,逐渐变淡,而后一声气泡破裂的声音,锁山咒就不见了。
人群中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山水二脉全断了”·随即,就是铺天盖地的议论声,说什么的都有——·“你这州长是怎么当的玩忽职守吗”·“奇怪,山水二脉既然已经全断,为何我九州之内并不见枯竭”·“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今日倒要看看这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怎么给我们一个交代”·“对给我们一个交代”·石典裹在大部队里,冷笑着说,“给你们一个什么牌儿的胶带得力的好吧那两片嘴巴粘得更牢我看还是给每个人发一根针比较好,缝得能结实些。”
角落里一个声音说,“你算哪根葱敢在这里叫板”·石典不是初生牛犊,但千百年来,就是学不会怕虎,他眉毛一耸,唾沫横飞地骂道,“老子是长在你家祖坟上那根霸王葱,根就扎在你老子娘的骨头缝里。”
顾寒声的话适时插了进来,“方才是哪位仁兄,要在下给他一个交代的明人不做暗事,烦劳你站出来我看一看,”人群里顿时没了只言片语,那些仗着人多势众才敢大声喧哗的无名小卒一个个头都要低到胸前了,顾寒声环顾一周,“看来并没有人需要我交代一声。”
说着,一马当先地跨进了不周山··整个大神山早已风光不在,七百年来,这里寸草不生,所过之处,称得上一句“一毛不拔”··断裂的山脊仍在源源不断地向外冒着黑气,霉腐的气息在这一片土地上不断发酵,滋生了一些奇形怪状的丑物,诸如一条腿的王八,两张嘴的蛇,更奇怪的,这些丑八怪们居然一个个不知天高地厚,看见两条腿的人类竟然也不怕,还有些胆大包天的,敢伸出两尺来长的信子去调戏林宗主。
那些活物们都避开顾寒声,但和林邠可谓臭味相投,不断赶到他跟前向他献殷勤,林邠脸都绿了··行不多时,大队人马到达山海关的关门口·那关门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一整块凹凸不平的巨大石板严丝合缝地贴在山海关的入口处,目力所及,并不能找到任何机括或者按钮,能用人力把这块板打开。
风吹雨打在这块石板上只留下些不痛不痒的痕迹,到使那“山海关”那三个字显得越发入木三分了··顾寒声背对着众人,一手轻轻放在石板的一处浅洼里,众人只见他随意地抬手,做了个提的动作,巨大的石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声,山海关露出了一条小指粗细的缝隙。
一道光瞬间迫不及待地从门里溜了出来··几万年来,山海关的秘密是横亘在数代九州人心目中的沟壑,凡是知道山海关之谜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注定要死的·而此刻,这些站在关门前的乌合之众,似乎谁也没想到这一点,几乎每个人都用了一种惊恐万分的仓皇神色打量着那扇古老而厚重的石门,随着石门下的缝隙逐渐扩大,从内里透出来的光线越发耀眼,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到最后一声“咚”的声音,石门的上方似乎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什么东西,才缓缓停了下来。
紧闭了七百年之久的山海关再度开启··顾寒声的身影就拢在门口那一团耀眼的光里,他转身背对石门,身影却不因阻挡了光线而呈现一片漆黑·来自关内的光像是从他身上横穿过来,而他在那片光里,越发显得透明。
·关门口的亮度越发强烈,无数对不怀好意的、贪婪的、或者好奇的眼睛,都同时被灼伤·林邠下意识迷住眼睛,只看见一片透明的顾寒声大拇指朝向身后,做了个“走吧”的动作,身形向内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一团模糊里。
林邠不甘示弱,一抬脚走进了关内,人们捂着眼睛跟随其后——却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跨过那条线,有的人进去了,有的人被门口强烈的光线一弹,摔出了大老远。
在这种剧烈的强光照- she -下,林邠有一种裸奔的感觉,他的出身、他的所作所为、他的狼子野心,似乎都在这团光线里无所遁形·他那一成不变的微微笑的脸孔,稍微需要点努力才能维持在脸上。
走进关内的一瞬间,强光消失了,眼前起先是一团黑暗,随着视觉逐渐苏醒,他逐渐看清了周围的东西,一瞬间恼羞成怒——关内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天地之心,只有一块高大嶙峋的怪石,还有一汪已经干涸得露出基底的水湾。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林邠的脸色变得越发- yin -沉,微笑终于维持不住了,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往外蹦,“天地之心”·说完,身形飞快一闪,形如鬼魅,绕到了顾寒声的身后,动作快得来不及众人分辨,就已经一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但对此,顾寒声好像并不怎么在意,他似乎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就一直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块高大石头的石脚下··顾寒声一笑:“林宗主失望了是不是可是我让白玫带给你的消息,没有一句是假的,句句属实。”
“你心想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可真是邪门儿啊,邪恶也压不垮,无数人死了,还有无数人渴望生和生存,无数人作恶,还有无数人永葆善良·一劳永逸的做法,就是从根源上切断‘天地之心’与九州的血脉供养。
林宗主倘若不能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摧毁天地之心,九州怎么会就此完蛋呢可是,山海关打开了,‘天地之心’呢这山海关内怎么能没有‘天地之心’呢”·林邠一把死死捏紧了他的咽喉,因为被人窥见心底的欲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裸奔感让他一时间青面獠牙,“少废话”·顾寒声无法说话,只是用眼光扫视了一圈。
林邠的后心蓦然一凉,不知何时,他的胸前多出一只血呼啦啦的手,林邠突然瞪大了双眼,猛然感觉心口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汩汩血流裹缠着他的所有东西,源源不断地从那漩涡处滑下去,不知汇聚向了何方。
林邠的手渐渐失去力气,顾寒声略一侧身,从他的鬼手下撤了出来·林邠反应迟钝地看看自己心口的血手,一边回头去看··百花香笑意盈盈地用空闲的手跟他打了个招呼,“嗨,我看上你很久了,你这么心狠手辣,我很喜欢。”
林邠出手如电,一把撕烂了百花香的脸皮,劲风过处,将百花香一整条胳膊一齐斩了下来··百花香的神色并未发生什么改变,他的那截断臂依旧没在林邠的胸口,手指甚至还在林邠眼皮子底下弹钢琴似的活动了起来。
林邠高束的鬓发全部披散下来,嘴角里蜿蜒出一条血迹,他冷笑着将那截手臂抽出来,一掌劈成一滩血水,“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也奈何得了我吗”·百花香了然地指指他的胸口,“我知道你本事大着呢,可是我把吸星盘放在你心口里了,察觉不到吗你的本事马上就不再是你的本事,它要成为——我的本事了。”
为了证明他并不是嘴上没毛的人,百花香手臂一震,众人看见,那被林邠一掌劈掉胳膊的碗大的伤疤处,飞快地重新长出一条更为结实的臂膀·那臂膀上走形的脉管里,流淌着的都是黑色的汁液,和林邠胸口的污秽黑迹如出一辙。
林邠的脸色古怪了一阵,突然纵声大笑,他五指当空一抓,“你想获得我的力量吗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从他的掌心里跃出无数条乌黑的印迹,分散向四面八方,像锚一样,天花散开去,直插进了在场众人们的心口。
一时间,鬼哭狼嚎的声音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厅里汇成一道山呼海啸的声音,在这股声音里,林邠的身形猛涨一倍,他残忍地笑着说,“你知道供养我的是谁吗是活在这世界上,潜藏在每个人心底里的- yin -暗面。
你扒下这些人脸上戴着的那些伪善的面具,阳春白雪的面孔下,都是肮脏的心,贪婪、欲望、狠毒,都是我的滋养·可笑,你们竟然企图用所谓‘善恶有报’逼人们就范。
你永远无法知道,当那些自称大善人的人,在每一次善良的背后隐藏着怎样别有用心的险恶嘴脸我怎么会死呢倘若有朝一日,人都死绝了,那时候才算我的世界末日。
哈哈哈……就凭你”·他好整以暇地自心口的窟窿里掏出那块所谓的吸星盘,放在鼻尖嗅了嗅,甚至伸出一点舌尖舔了那石块上面自己的血迹,不可一世的面孔上罩上一层- yin -郁,转向百花香,“拿鸡蛋碰石头……”·百花香惊恐地睁大双眼,看向顾寒声,“怎么会这样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你答应和我合作,只是为了……为了坐山观虎斗”·林邠狞笑着一步步靠近,“虎他是来看老鹰抓小鸡的吧。”
石典一头雾水,一头冷汗地和顾寒声咬耳朵,“到底怎么一回事”·顾寒声一手拍拍他胳膊,说,“沉住气,不着急……你去帮百花香一把,这人其实挺可怜的。”
石典:“两个穷凶极恶的混蛋,死了才干净,帮他干嘛”·顾寒声看了他一眼,无语地挽袖子打算自己上··石典脸色瞬间苦下来,“哎哟我的祖宗,您老快歇着吧,我去还不成吗”·林邠吸走了在场众人心底的罪恶,整个人呈现一种磕过药的癫狂状态。
这时候,众人意料不到的事情陡然发生,那吸星盘倏地浮到当空里,像受到什么感召似的,小频率颤抖起来·随着石头抖动不止,石心里蹿出许多乌漆墨黑的气状游雾,期间夹杂着惊世骇俗的凄厉的鬼叫声,形如成千上万人都在齐声控诉自己的愤怒,和遭受到不公对待的埋怨。
这股怨气越来越膨胀,简直要把房顶掀翻··百花香仰头看着那些鬼魂似的的怨念,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我对不起诸位同仁·”·林邠眼皮都不眨,一手没入百花香的天灵盖,把他的脑浆抓成了一锅粥,他回过身来,用下巴点点顾寒声,那意思好像在说,“轮到你了。”
·顾寒声一手推开石典,一手里缓缓浮现出平沙杖来··那平沙杖上的水光形如油尽灯枯,闪了几下,扑哧一声,彻底熄灭了·它自发飞到高空,悬在那里,人群中突然窜出一条影子,飞快地扑过去,将那已经没有了主人的手杖紧紧抓在怀里。
众人定睛一看,几个活得年岁较长的人颤抖着嘴唇说,“这是、这是程有寰程大人”·还有些不明真相的立马没头没脑地大声喊起来,“妈呀,诈尸啦”·顾寒声不理会众人的言语,他跪下来,对着那枚高大的功过石拜了三拜,而后伸手在颈项间一抓,狠狠一掷,抛向了当空。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那颗在他颈项间挂了七百年的心形的石头,小小的一个红点,正正悬在已经干涸的平沙泉的上方··林邠瞳孔骤然一缩,立即伸手试图将它抓回自己手心——但在平沙泉的外围似乎被人产生了一层透明的结界,他的手每一到那个边界,便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那颗微乎其微的心形吊坠上隐隐流淌着某种热力,起初只是一点一点如同蝴蝶破茧一般,向外一圈一圈膨胀,等到了拳头大小的时候,它膨胀的速度突然加快,越发肉眼可见了起来。
林邠贴在那层结界上,双目赤红,但只是无可奈何地看着那心脏逐渐膨胀增大,但没过一会儿,他就笑了,“有‘天地之心’又有什么用呢不过是一颗死掉的心。”
‘天地之心’上并没能呈现出健康温润的色泽来,它的表面干枯骤缩,像垂垂老矣的妇人的脸··顾寒声充耳不闻,他的指尖里突然涌出来两滴殷红的血,他的手贴在那一层结界上,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流淌,却跃过了结界,砸在了平沙泉已经干涸的池底。
蓦地里一声振翅的声音,从那‘天地之心’的下缘处,延伸出了一截透明的台阶··石典惊呆了似的,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背影,当那第二条台阶伴随着一声振翅的声音出现在众人眼前,石典突然反应过来似的,爆发一声呐喊,“老顾”·“瞎喊什么”顾寒声一仄头,“显摆你嗓门儿大是不是”·他眼角余光一瞥,心里狠狠跳了一下——洛阳什么时候来的·他回头看了眼逐渐延伸的阶梯,心里叹了口气,退了回来。
洛阳一手抓着的青云扇上,从扇面到扇柄都鲜血淋漓,他看着顾寒声走过来,十分平静地说,“有什么后事没有交代的我帮你传达传达·”·这就是结局,他自嘲地弯了下嘴角。
当他还在那个见鬼的大球里为寻找出口而焦头烂额的时候,这人已经安排好了所有的去路,没知会他一声·他还以为他手里有什么克敌制胜的法宝,原来不过是用一条命来垫底,原来就是预备好了同归于尽。
顾寒声一手握了握他鲜血淋漓的手,一手圈住他的脖子试图把他拉过来,结果这小子浑身僵硬得像一块铁板·他顿了顿,心想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他特别柔软地俯身,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不是想听我叫/床么”·他那苍白的脸上猝然绽放一朵艳丽的笑,他哑着嗓子,咬着下唇,当着大庭广众人的面,低低呻/吟了一声。
洛阳一闭眼,整个眼球上惹起一片刀割似的疼,近乎卑微地说,“留下来·”·可是顾寒声置若罔闻,他的手放开洛阳,轻飘飘一转身,走了··自‘天地之心’里延伸出来的台阶已经到了平沙泉的泉边,洛阳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踩在那些透明的台阶上,他每走完一个台阶,那个台阶当即在他脚下碎成片,而他越靠近那颗心脏,那个心脏上的颜色就去掉一层死灰,他本人的颜色也就更加趋于透明。
整个山海关的关门里鸦雀无声,只有顾寒声的脚踩在透明石板上的叮咚声··那一步步都仿似踩在洛阳的命上,洛阳几乎忘记了眨眼,直到顾寒声的身影变成了一片透明,眉眼模糊,逐渐消失在那最顶端的台阶上。
众人看见,那已经透明的水样的人形逐渐维持不住形体,如同水银一般,当空撕裂成无数滴细小的水珠,泛着银光,在山海关内四面八方盘旋一阵,义无反顾地扎进了那颗心脏里。
洛阳的胸口痛不可当,他一手抓着自己胸口,一手攥紧了青云扇,身形晃了几晃,力不能支,几乎要倒下··“扑通”一声,那颗心脏肉眼可见地跳动了一下。
从那巨大的心口里,骤然涌出了第一股清泉,流泻下来,不多时,便将已经干涸的平沙泉充斥得满满当当··那股清泉肆无忌惮地流淌,一抹水流斜斜抬头,像孩子撒欢儿似的流过山海关内的边边角角,像是第一声春雷炸响在耳边,从石头缝里迸出许多新鲜的生命,从整个不周山的深处,传来一阵野兽的低沉的呼号,那些没能跟进关内的人的声音传进了关内,“快看水脉活了”·洛阳的眼泪不由自主就下来了,“初来乍到,我是顾寒声,乍暖还寒的寒,润物无声的声。”
原来,他就是流淌在这世间包容一切的源泉··“不可能我怎么会死……”·林邠充满惊恐的声音突然想起,洛阳抬眼去看,只见林邠的身上开始像起疹子那样出现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一股水流从天而降,将他兜头罩在里面,他的黑色的血液像被混进了成吨的漂白剂,飞速变得透明·而他整个人也逐渐变浅、逐渐消失··四面八方都是顾寒声的声音,仿佛如释重负,“我是天地间一切善的本源,如果我死了,你怎么能独活”·水流流淌过吸星盘,那块其貌不扬的石头寸寸龟裂,“嘭”的一声,碎成了一堆齑粉。
水流将百花香包裹在中心,冲掉了他行走世间所用的面具,将他掩藏在面具之下的狰狞面孔揭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又再次冲掉了他那张腐烂的脸,还了他最本身的面貌——敦厚老实,有着厚重- yin -鸷纹的慈善家。
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复原的手脚,心尖涌起一股冲动,情不自禁地双手合十跪了下来··青云扇突然脱手而出,在功过石的石脚下拉伸出了一具铮铮铁骨··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不完结局,晕 _· · ·第73章 复律·洛阳似乎一直处于一种梦游的状态,他看见青云扇那副血迹斑斑的骨骼,心剧烈地跳了一下,砸在胸腔上,险些砸得他背过气去。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全副精神仅仅依靠神经那几条细细的丝线维持,勉强行走在崩溃的边缘··慢慢地,从功过石的周身上析出许多血迹来,那些血迹逐渐汇成一股,在功过石的周身绕过两三匝,又掺杂进了些许平沙泉里的活水,逐渐形成一个莹莹发光的壳子,当空缓缓降落下来,罩在了那具森森白骨上。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那副骨骼逐渐被一种神秘的力量包绕,一寸寸的皮肉贴敷上去,像万丈高楼平地起似的,竟然贴出了一个全须全尾的人瘦削的脸颊,刻薄的嘴唇,高耸的鼻梁,还有飞扬跋扈的眉。
洛阳牙关咬得死紧,微微颤抖的手抚在自己额头上,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脸看,心里崩溃地想,“这是什么意思是顾寒声的意思这究竟几个意思”·他穿着的还是那身七百年前入关时候的衣服。
他双眼紧闭,单薄的身体拢在一袭半灰不旧的长袍里,周身干脆利索得没有一丁点儿多余的装饰物,浑身上下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流浪的气质——仿佛这人天生就不会在哪个地方扎根,他会成为一阵风,永远不停息地奔向远方,从生到死。
那躺在地上的人,胸口剧烈地起伏一下,咳了一口血出来——然后,一杆平沙杖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偷袭得手的人摘下面具,露出了程有寰的脸,“我们又见面了,澹台大人。”
程有寰是半截身子瘫痪在地上的,他的双腿被无力地架在两截稍微粗些的树干上——混战之后,他就是个废人了··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骤然响起,伴着一种荒废数百年的磨砂质感,“一别经年,”这四个字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洛阳看见他掩在袖子里皮包骨的手狠狠抵在地面上,每一阵咳嗽都带起撕心裂肺的喘鸣,他干枯的指甲就变得越发死白,“一别经年……你还是数十年如一日地狼心狗肺啊。”
程有寰和颜悦色地笑笑,“狼心我承认,狗肺不敢当·”·澹台千山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瞎子,早在数百年前算计我、- yin -谋败露的时候,你的大势就去了。”
程有寰不- yin -不阳地说:“去就去了吧,如今顾寒声已死,你信不信我依旧能掀起九州第二次大乱”·澹台千山扶着地坐起来斜靠在功过石上,长长吐了口气,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地,“你信不信我再造出第二个‘顾寒声’”·“废话少说,”洛阳忍无可忍地低声喝斥道,“都给我老老实实消停了。”
澹台千山视线扫过来,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一阵,又原封不动地把头扭回去了——仿佛那不是他儿子,真是充话费送的一个便宜玩意儿,“大人说话有你什么事儿”·洛阳眉心一跳,一时间头疼脑热起来,心说这哪是什么流浪的气质,这分明是流氓的气质,“一别经年,你还是数十年如一日地表里不一啊。”
澹台千山额角青筋蹦了蹦,“什么玩意儿”·洛阳没理他,心说老家伙,我可算看清你了,就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尾巴狼,服个软能少你一个头发丝么·他走过去,彬彬有礼地说,“程叔叔,您儿子追我屁股后面给你报了七百年的仇了,你说他要是知道你诈尸从坟里爬出来跟我老子过不去,他会怎么想”·程有寰:“那个容易心软的废物,浇灌在他身上的心血全都白费了,竟然到现在还让你活蹦乱跳的。”
洛阳本打算弯腰伸手把那柄平沙杖从他老子咽喉上移开,后来略一琢磨,觉得这样太给他面子了,他一抬腿,脚尖在平沙杖上一踢,稳稳将它接在手中,“如意算盘打的真不错,培养了一个对父亲死心塌地的宝贝儿子,在七百年前的混战中用以身殉职掩人耳目,把始作俑者的罪名推得一干二净,又造成一个被人杀害的假象,试图将自己儿子的父子情深当一柄武器,加害于我,好让澹台一族彻底消失。
金蝉脱壳,不错,斩草除根,你够爷们儿·”·程有寰低低笑了笑,“只是没想到,无论是数百年前还是现在,都是功亏一篑·”·这时候,那柄平沙杖的杖身上,木质的文理猝然裂开,从裂开的缝隙里闪出一片金光来。
洛阳不明所以,自然而然地低头去看澹台千山,希望他能给出个合理的解释··脚下的地面突然小幅度地晃动起来,连同地上那枚功过石也开始摇摇晃晃,洛阳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地弯腰一把抄起澹台千山,一气儿退了两三丈。
功过石上走马灯似的显出无数张脸,有威严的、有慈祥的、有平和的、还有嬉皮笑脸的,这些人脸在功过石的石面上飞快闪过,最后一张张叠在一起,石芯子里骤然涌出一阵呐喊,那张“千层脸”猛地一挣,竟从石面上剥脱了下来,不到一秒的功夫,“唰”的一声,风化成渣了。
那功过石在原地轰鸣不已,洛阳眼神发直地看着那块大石头,喃喃道,“……在这里……”·澹台千山在他肩膀上一拍,稳稳落在地上,同时一手抓住了他胳膊,斥道,“元神出窍了么”·洛阳轻而易举地绕开了他的钳制,魂不守舍地一步步朝着那大石头走过去,与此同时,几乎从四面八方都传来一阵阵催人泪下的哀鸣,当空卷起一阵灰白的风,一把将洛阳和功过石都裹了进去。
再环顾整个大厅内,几乎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对这一变故,没有一个人能解释出个所以然来··只有百花香不明所以地说了一句,“与天地同寿,与万古长青……他回来了。”
澹台千山瞳孔一缩,“谁”·百花香垂着眼皮,几乎不敢抬头,“九州始祖·”·那漩涡一样的风渐渐平息,洛阳早已不见了踪影,站在那风眼里的,是一个青丝拂肩、一袭白衫的年轻人,他眉目恬淡,却不怒自威。
那柄裂开的平沙杖骤然挣脱了表面龟裂的木皮,闪出一片耀眼的金光,缩成了一根寸长的发簪,飞到他的脑后托起他一半的长发绾了起来··此外,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公子,脚边卧着一只摇头摆尾的独角小怪物。
澹台千山神色一恭,撩起衣摆,备好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被人一把拖住了··罩在洛阳面皮下的男人低低一笑,“你见过有老子给儿子下跪的吗说来我对这天地间的事本是无所不知,可独没有料到造化的走向竟然在你这里出了岔子。
我用一魂留在这山海关里化为功过石,为的是监督后来人,可是你竟然打乱了这一切的步骤,”男人顿了顿,语气不像方才那样淡定,略微带上了点迷惑,“顾寒声,他是……”·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千古罪臣不敢造次,”澹台千山垂下眼皮,“罪臣为一己私欲,强迫温故里闯入关内,由此闯下滔天大祸,一罪;罪臣自知罪无可恕,一错再错,借用吸星盘篡改众生功德,只为偿清自己的债,二罪;罪臣在山海关内接受功过清算时,罪恶深重,才知道由于十万魂魄不得往生,迟滞在琥珀池内,天地秩序已荡然无存,‘天地之心’已停止跳动,罪臣斗胆,斩断其命脉,化平沙泉为顾寒声,委以天下重任,希冀以‘善’重整人间,三罪。”
洛阳眯起眼睛,视线尽头掠过那眼充沛的平沙泉,短促地“嗯”了一声,“你可知悔”·澹台千山迟疑了一阵,“臣自知犯下弥天大罪,但终此一生执迷不悟,从未心生悔意。”
洛阳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向那湾平沙泉,徘徊在胸腔里无疾而终的痴迷,明目张胆地化做一把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他背对着澹台千山,鼻音浓重地说,“他还能回来么”·“罪臣不知。”
返老还童的巫祝拽了拽他的衣角,“始祖,这段历史发生在我的视野里,我知道·澹台大人虽一手扰乱了天地秩序,但心怀坦荡,由造化功劫上节外生枝,给了他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这才有了顾大人的七百年。
如今顾大人以身为引,消弭了那受到不公待遇的十万生灵的怨愤,让他们得以重归轮回,一手拨正了天地秩序·既然一切都已回归正轨,小人料想……”·“……料想他就此有去无回了,是吗”·巫祝抬眼看着他,低低地说,“正是。”
洛阳点点头,伸指一弹,掌间化出一把刀背带缝的长刀来,那一直跟在他脚边的怪物仰脖长啸了一声,化成一缕青光,自那条缝隙跃进了刀身之内,自此,当了七百年的废铜烂铁之后,昆吾刀焕然一新。
洛阳一手提着刀,一手当空虚虚一划,脚下的地皮登时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犬牙差互地向两边拉开,一条通体乌黑的拱形桥扎在一汪泥水里,出现在大殿之上··“我原本一手堆出这道‘宿缘桥’,也不过是希望这些肉体凡胎的人们,因为恐惧来世受到惩罚,今生今世都不敢做恶,可是……我办到了吗心存善念的人,不得好死的大有人在,怙恶不悛的人,倒嚣张了一辈子,我留着这架桥有何用”·说着,他一手提起刀,刀锋落处,激起一阵金石碰撞的尖锐声响,刀身狠狠震颤了一瞬,蓦地,自桥身上噼里啪啦裂开几条蜿蜒的大口子,从桥心直裂到桥脊梁骨上,轰隆一声巨响,那桥彻底碎成了一片碎石。
“自今而后,我要活在这世上的人不带有上一世的罪孽,也不带有上一世的功德·我要他们,清清白白地来,至于是否清清白白地去,交给他们自己决定吧。”
一时间,山海关内猛地炸开一片花开的声音,自石头缝里钻出不知名的野花,竟将这一片天地点缀得繁花似锦了·俊美无俦的天地第一人任由此间微风吹干最后一滴泪,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穿越石壁,不见了踪影。
众人眼前一晃,被一阵悄无声息的风送出了山海关,山海关的关门徐徐关闭,回首望去,整个不周荒山云蒸雾绕,鸟语花香··三个月后,洛阳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光杆司令部。
新一年的执业医师考核网上报名通道已经开启,洛阳挂靠在自己所在的医院,报完名之后,开始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上自习·院长不知怎么被他灌了什么迷魂药,不仅稀里糊涂地保留了他医患纠纷处理办公室的职务,还大手一挥,准了他半年的假。
洛阳坐在医大图书馆的通宵自习室里,心无杂念地翻起资料书来··对面一个患感冒的姑娘不停地咳嗽,右手一个念大三的小学弟不停地默读温书,头顶空调暖风的声音轰隆隆响。
洛阳在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板感冒药来,从桌面上递了过去,又撕了一张纸条刷刷写了一行字,递给了右手的小男生·感冒的姑娘心怀感激地冲他一笑,右手的小伙子打开纸条看了一眼,突然满脸通红,那纸条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是不是每一个小声温书的人都自以为别人听不见”·这时候,安保人员看了看他的座位号,低声说,“这位同学,你是叫洛阳吗门口有位先生找。”
洛阳站起身,优雅地捋了捋衣服上的褶子,示意保安自己知道了,随后又端出一个如沐春风的笑,歪着头和那小男生一对视,字正腔圆地重复了那个“自以为”别人听不见读书声的小学弟刚才背完的一个内科学的概念。
“复律,是指将房颤律转化为窦- xing -节律·”·—正文完—·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当然有啦· · ·第74章 番外一·医大的通宵自习室号称是全亚洲最高端的自习室,据说有加州的什么3D打印,还有什么全息模拟- cao -作之类的,就连自习室都刷人头,来来回回进出都打卡预约制,预约了一个位子,中途离开还得跟到预约台办个暂时签离,一个小时之内人没回来,就算占着茅坑不拉屎,系统自动记过,记过满三次,一周之内就甭想再进入自习室了。
洛阳对这玩意儿报以冷笑,打赌这套新制度顶多超不过三天就得闹得群情激奋··但实际上,医大的孩子们上自习的热情酷似一口火焰山,堪称是那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类型,这帮医学牲口们竟然把这套制度实打实地坐牢靠了。
洛阳一个本科学经济的真是拼不过这帮本科背字典的,他一边头晕脑胀地刷执业医考贺爸爸的历年题,一边鸡飞狗跳地朝五晚十一地和一帮牲口们抢座,终于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个比牲口还牲口的战斗机。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洛阳每天过得十分规律——起床、早饭、自习、午饭、自习、晚饭、自习、睡觉,简直规律出了正弦波的造型,退休老干部都没他作息规律。
他手机基本上四天充一次电,有时候甚至不充电,反正除了联通业务也没人惦记他,要真有了急事,没电也拦不住他想打··最近加上流感季节,新闻里说全国各地大面积爆发乙型流感,疫情来势汹汹,整个图书馆再次不甘落后地赶上了这波潮流,人人都像一个能行走的人形病毒,于是感冒的牲口们在朋友圈里晒起期末照,文字十分精简,“扶朕起来,朕还能学”,配图是源自外科书上治疗肩关节突出的拔伸足蹬法。
·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洛阳对面的姑娘自从坐那儿起,几乎都把肺泡咳炸了··她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条一次- xing -蓝色口罩挂在耳朵上,余光偷偷瞥了瞥递给她感冒药的同学——那人看上去十分年轻,但举手投足间都有一股精英人士的干练老成,不像是在校生,说他是在校教职工吧,以他外表呈现的年纪,还没有呈现出教职工身上特有的酸腐学究气息。
她探头探脑地看看他在看的书,一大厚本的绿皮贺爸爸,由此断定,此人乃是准备毕业求职的硕士或博士了··姑娘定定地看着他刷卡离开图书馆,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的大衣帽子,“一不小心”,把贺爸爸蹭到了地上,她理所当然地弯腰拾起它,从书页里掉下来一张纸,那纸上画着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的脸,自眉睫到唇纹,分毫毕现。
这一瞥之下,竟有种想哭的冲动,她一时愣在当场——这画不像是肖像,倒像是遗像··她不懂艺术生那一套,但画中扑面而来的信息如此直白鲜明,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
没有断掉的线条,每一根线条流畅得恰到好处,这分明是描摹过千百遍的熟能生巧··画中人嘴角微弯,抵消了他瘦削的下巴带来的冷酷,双眼皮呈弧形,从从容容地自内眼角延伸至外眼角,在眼尾处略微上翘,带了一股子风流劲,可这一点略有出格的媚态被眉毛一压,就变成了典雅。
唯独他的眼神,从内里透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柔和,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这时候,一只手伸过来取走了书和画,又递过来一张手帕纸··洛阳手捧着一个纸箱子回来了——是程回交给他的一大摞要批改的文书。
哦,程有寰这回算是真死了,洛阳没吭气儿,任由那个杀父的误会继续保留在那里·毕竟对于程回来说,信了几千年的父亲一旦形象崩塌,那单纯的人这一生估计都会泡在悔恨里,倒不如让他一边背负着仇恨,一边在仇恨中学会宽容和隐忍。
姑娘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纸,胡乱在自己脸上一抹,拿起自己的水杯匆忙跑了··洛阳没什么表情地收拾好书,又翻了几页资料,十二点一过,他抱着那摞文书再次离开了图书馆。
清真食堂距离自习室比较远,得走上十来分钟,牲口们都不愿去,窗口人就特别少·洛阳就排在拉面的队伍里,前面就两三个人··“……消费失败。”
刷卡机器突然叫了一声··原来学校那个最年高德劭的老教师,卡里余额不够,没刷上·洛阳正准备帮他支付,前面的一个姑娘已经把卡放在了感应区上,她笑着说,“老师,我是您的学生,您的系统解剖课讲得特别有条理。”
刷卡的队伍于是往前进了一点,洛阳收回视线,眼前突然闪过一点柔和的白光,他下意识去看,见那白光自那女孩儿捏卡的指尖骤然滑落,但就是那么一瞬,而后便消失了。
他点了一份苜蓿柿子面,挑了餐厅最角落的位置——上帝视角,全知视角,在这里,一切都逃不开他的视线··他象征- xing -地挑了几筷子,掏出纸蹭了蹭嘴角。
他突然愣住了——空间里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握着他的手又帮他擦干净了另一侧嘴角··洛阳的眉眼瞬间就凉了,他端起餐盘匆忙起身,仿佛身后有鬼,走路带风地倒了剩饭,撞开玻璃门就走。
回到图书馆后,一整个下午连带晚上都没再出来,一直到凌晨两点,图书馆的清洁车开始劳作,他才仿佛意犹未尽地整理书包离开·夜深人静,医学院路没有人,冷风一吹,他胃里突然抽了一下,疼得他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虽不是肉体凡胎,但也是吃五谷杂粮长大,没道理享尽了荣华富贵,不遭受一点无妄之灾··只是这样一来……看上去令人可怜到心碎了··洛阳定定地看着脚底下,不知对谁说,“你出来。”
黑暗里谁轻轻叹了口气,自- yin -影里显出一个人形来,那个他描画过千百次的人站在两步开外的位置··洛阳深吸口气,把发烫的眼睛稍微做了番降温处理,扯着嘴角一笑,“吃了陪我吃顿晚饭”·顾寒声默默地看着他,伸手预备扶起他,被洛阳不着黑迹地避开了,他的手就那么不上不下地定在原地。
洛阳调转脚尖,向二十四小时快餐店走去,随便点了几样··“巫祝说你是节外生枝的人,如今九州一切回归正轨,你都死透了,怎么能半夜诈尸呢”·顾寒声不知道该用哪种语气比较好,彼此分明都是熟到骨血里的人了,可是他预感用以前的语气会惹得洛阳奓毛,他左挑右选,用了个中规中矩的口气,像老朋友一叙温寒那样,“我怎么会死只要人心中都还有善念,我就是永生的,平沙泉里的水只是赋予我一个比较合身的载体罢了。”
洛阳撕开鸡肉卷的油包纸,“那么林邠呢”·顾寒声一过手,把那杯半凉的皮蛋瘦肉粥帮他热了热,“他自然也不会死,他还存在,只是没了老洲长的‘三毒’做引子,他汇聚不起来而已。”
洛阳低低笑了,“搞了半天,结果就是这样,往前走了这么久,怎么几乎算是零位移·顾大人,你这一辈子,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你不是真正的人,你的死也算不上真正的死……说来,既然你最终也没能消灭邪恶,你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伤害都是相互的,顾寒声听得又气又心疼,一边心里恨不得把这口不择言的兔崽子按地上揍一顿,一边又透过现象看本质地清楚他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他自己心里更不好过。
他打了会儿腹稿,斟酌着说,“人人心底都是良善和邪恶并存的,这两面就如同镜子有正反面,不可能只存在其中一个·可是不管再怎样,哪怕是伪善,那也永远活动在光天化日之下。
不求人人都是阳春白雪,只要能永远将邪恶死死压在心底,能够明辨是非黑白,这大概就是我存在的意义·”·洛阳咄咄逼人地说,“把那扇镜子打破岂不更好不用明辨是非黑白,倘若人人都不懂得什么是是非黑白,还会心存顾虑吗”·强强灵异神怪都市情缘·顾寒声一口气堵胸口,堵得他心塞,“那就是上古时候了,到如今,人类社会文明发展到信息时代,灯红酒绿、物欲横流,还想回到那个单纯简朴、不懂善恶、一切顺其自然的时代,可能吗”·洛阳嘴角抻平,并不看他,垂着眼皮说,“听不出我的弦外之音吗”·顾寒声沉默一会儿,懂装不懂地说:“你说明白。”
洛阳几口吃完鸡肉卷,那杯皮蛋瘦肉粥连盖都没掀,顾寒声心里清楚,他别扭着呢,两人就一前一后出了门··月光挺亮,清凉清凉的··洛阳面无表情地说:“大晚上的,我就不留你到我家坐坐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吧。”
顾寒声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肚子里的火烧得有多旺,连这种口是心非的逐客令都下得出口·一来二去地,他也有些上火,他抿着嘴,在沉默中灭亡了,打了个“回见”的手势,先一步下了台阶。
洛阳:“……”·顾寒声走得十分干脆,一步一步脚都踩实在了,洛阳那火成功地被他勾了出来,他站在门口,一把将单肩包掼在地上,恶狠狠骂了一句,“顾寒声我- cao -/你大爷的”·路边一排私家车开始此起彼伏地叫唤上了。
顾寒声的脚步神奇般地止住了,顿时松了口气,尾巴都翘上天了但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他被人骂了一声祖宗十八辈也没关系,反正他也没祖宗。
他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嘴角压下来,岌岌可危地保持住一张无动于衷的脸,转过身来依旧站在原地——别提多欠揍··洛阳气急败坏地跺跺脚,举起白旗投降了。
他像个洲际导弹,以第一宇宙速度奔过来的同时,顾寒声恰好张开胳膊,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还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向后退了小半步··洛阳咬牙切齿地说,“每天晚上都不敢睡觉,那梦里头全是王八蛋,春/梦、噩梦都是同一张欠扁的脸,穿衣服的、不穿衣服的,一夜哭醒好几回……”·顾寒声一手扶着他后脑勺,二话不说堵住了他的唇。
洛阳不死心地继续控诉,口齿不清地说得人话像鬼话,顾寒声慢条斯理地侧过一点头,让开了他的鼻梁,专心致志地开始掠夺他口腔里残存的那口热气,带着鸡肉卷里沙拉酱浓重的酸甜味,哦,还有洛阳满肚子火/药爆炸的硝烟味。
洛阳含混不清地以一句“你是个人神共愤的渣渣”结束了自己的控诉,浑身奓起的毛便奴颜婢膝地屈服于这个吻,服服帖帖地顺了·顾寒声稍微放松了力道,退了出来,依旧抱着他,“骂完了不生气了”·洛阳埋头在他肩膀上蹭蹭鼻子,避重就轻地说,“怎么这么亮”·顾寒声在他背上哄小孩儿似的拍拍,一用劲儿,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回家吧。”
洛阳一手指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店,“去,买个搓衣板,最贵的那种·”·顾寒声低眉顺眼地商量说,“键盘行不行”·他把洛阳驼到后背上,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似乎没眼看这俩没羞没臊的货,非礼勿视地躲了起来——·你说夜晚太明亮,我为你熄灭月光··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个师徒番外,扒一扒他那混蛋爹的风流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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