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离婚 by 首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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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离婚 by 首初
 ·文案:·一对死敌被迫结婚但没钱离婚的故事·最强战力x至高王座· ·这是一个由人工智能决定人生方向的时代·联邦最知名的一对死敌,纳维军区总指挥官艾德里安·亚特,和最高议院最年轻的列席议员钟晏,被AI判定互为最优婚配对象。
如果拒绝AI给出的最优建议,需要缴纳罚款··艾德里安:凭什么我出没钱,滚·钟晏:我也没钱··AI:罚金逾期不交,恭喜二位结成伴侣。
 ·作品标签: 破镜重圆 强强对抗 赛博朋克 先婚后爱 HE· · · · ·第一章 双子星·晚春,学校里的花都开始谢了··艾德里安半倚在走廊的出口拱门边,一手插在校服的兜里,一手心不在焉地滑着浮空显示的个人终端虚拟屏,翻看今天的新闻。
“再扩张“蝶”的羽翼即将覆盖纳维星区九十年来,包括首都星在内的五十二个星区,上百个星球上的联邦公民,都陆续在第二代人工智能“蝶”的引导下,享受着便捷、高效的生活。
最高议会今日发布会上公布,纳维星区,这个联邦版图中最偏远的角落,终于也要迎来文明的曙光……”·艾德里安读到“文明的曙光”几个字,毫不掩饰地嗤了一声,他不耐烦地点开评论:·“太好了联邦终于完整了”·“纳维星区总算要归蝶管了,听说那里又穷又乱。”
“唯一还没有被蝶接管的地方,逃犯什么的全往那里跑,没有AI看着,纯靠人类治理,简直是犯罪天堂,能不乱吗”·“什么我是穿越回古地球时期了吗现在还有地方不在AI的管辖范围那怎么生活”·“没见识就别丢人现眼了,有那么夸张吗“蝶”也不过诞生九十年而已,九十年前的人没有“蝶”不也照样生活”·“九十年前有“茧”啊两代人工智能加起来已经管理联邦两百多年了好不好再往前算那是古代了吧”·“楼上一看就是首都的,上个世纪“茧”可没有接管整个联邦,只有首都星区而已。”
“我也第一次知道原来现在联邦还有星区是人工治理的……那怎么工作结婚”·“随便工作随便结婚呗,要不你们以为纳维星区为什么落后”·“最高议会为了吹嘘妖蛾子,连常识都不要了,蝴蝶翅膀能叫羽翼”·“哪来的反AI脑残,没有AI你连垃圾都不是”·……·……·……·艾德里安百无聊赖地往下滑了几条,果然都是辱骂。
当今的联邦,五十三个星区,有人类居住的星球多达百余颗,首都星以及附近的几个发达星区,已经在第二代超级人工智能“蝶”的管理下度过了九十年,第五十二个星区纳入“蝶”的管辖范围内也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纳维星区实在太过遥远,又有复杂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才一直拖到了现在。
而现在,这个最后的星区终于也要……沦陷了吗··艾德里安给那条“妖蛾子”评论点了个赞,关掉了新闻··托人工智能的福,如今身为人类并没有什么隐私可言,不管是现实还是网络,一切行为堪称透明。
相信过不了多久,各大媒体就要贴出新闻通稿:联邦最高学府双子星之一艾德里安·亚特,点赞攻击“蝶”言论··对此,艾德里安相当无所谓·临近毕业,作为这一届即将踏入社会的年轻人中,最受瞩目的两人之一,他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关注,他早就习惯。
而身为传统又古老的亚特家族的嫡系长子,却在进入学院后多次坚定地表达自己反对人工智能的立场,站在了自己家族以及最高议会的对立面,这位大少爷虽然还未正式踏足社会,但早就名扬整个联邦。
有一个教室下课了,一群低年级学生从拱门中鱼贯而出··队末的几个女生频频朝艾德里安看过来,围在一起捂嘴偷笑,互相推搡·没一会儿,她们中一个活泼的姑娘过来了,问道:“亚特学长,你来等钟会长吗”·艾德里安大大方方地笑道:“对呀。”
“哇”·“好浪漫”·女生们的窃窃私语渐渐远去了·艾德里安的心情这才好了一些——她们提到的钟会长,也就是他正在等的人,钟晏。
联邦最高学府的另一个传奇人物,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孤儿,却已让人望尘莫及的高分考入联邦最高学府,入校后的表现也不可谓不亮眼,第二年就出任学生会长,在处理学校各项杂务的同时,还能保持住专业第一的位置,与军事分部的首席艾德里安·亚特,并称为双子星。
所有人都在猜测,最高学府的双子星,这两个联邦内风头最劲的年轻人,毕业后会去往哪里··“会长·”同桌悄悄用触屏笔末端戳了一下钟晏,“你家亚特首席在外面等你呢。”
钟晏看了一眼还在滔滔不绝的教授,悄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刷学校论坛看见的·发给你看——”·钟晏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虚拟屏透明度,遮掩着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虚拟屏,点开同桌发过来的校园论坛链接。
“#双子星 捕捉到一个正在等钟会长的亚特学长:照片.jpg”·钟晏没有去看评论,而是对着那张照片微微端详了一会儿··三年前,他刚刚认识艾德里安的时候,两人都只有十七岁。
十七岁的艾德里安穿着崭新的校服,被几个同样出身上流世家的学长学姐簇拥着,眉眼间都是疏离礼貌的笑意,直到钟晏出现,他才眼前一亮,喊道:“钟晏”··拜高度发达的现代网络所赐,早在成绩公布时,这一年状元的全身影像早就传遍了联邦的每一个角落,一时之间舆论哗然,人们争相讨论着这位新晋状元的孤儿身份和惊人美貌。
相比之下,那一年的第二名显得备受冷落·所以这位第二名——艾德里安·亚特——格外地关注这位还没进校就压他一头的状元,这也是为什么他第一眼就认出了来人。
·十七岁的钟晏远没有如今的圆滑,但- xing -格使然,也仍旧镇定,他站在一众富人子弟的注视下,点头道:“你好,亚特先生·”·“叫我艾德里安吧。”
刚才矜贵的大少爷像是变了个人,热情又随和,“我们是一个宿舍的,我带你上去,走·”·钟晏跟了上去,对一众脸色难看的少爷小姐们轻轻说:“失礼。”
很长一段时间里,钟晏一直以为艾德里安此举有什么用意,但后来他知道,这不过是艾德里安一贯的大少爷脾气罢了——不喜欢的,立场不同的,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装,也压根不会在意那些人难堪与否。
用他自己的话说:“全学校最好看最牛逼的人做我室友,我为什么要顾着那帮蛀虫的面子”·三年过去了·照片上的俊朗青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他不笑的时候,线条分明的硬朗五官凛然而威严,可他总是笑着的,就如这张被抓拍的照片: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有一片粉红的花瓣落在他的黑发上,他浑然不觉,正低头看自己的终端屏幕;亚特家族的标志,那双罕见的银色眸子半垂着,看不清神色。
这帖子是在八卦板块,想想也知道评论区都在说什么·三年来校内八卦板块少说也有四分之一的流量是由“双子星”标签贡献的,钟晏根本没有费心去看,关掉了终端屏幕,轻声对同桌道:“别刷论坛了,这教授眼睛特别尖。”
同桌意犹未尽地关掉虚拟屏,道:“她们说得我都要信了·哎,你们到底是不是——”·“不是·”钟晏说··“久等了”钟晏微微喘着气,“课题没讲完,教授拖了一会儿……”·艾德里安接过他的包,背到自己身上,一手揽着他的肩道:“拖一会儿就拖一会儿,你跑什么。”
钟晏对他笑了一下,“我怕你等·”·因为一路跑过来的缘故,钟晏一向白皙的脸上带了点红晕,原本他就长得精致俊秀,这么一来更是平白小了几岁,不像是二十岁的青年,倒像是刚入学的十六七岁的新生,艾德里安一时看住了。
“回去吧·”钟晏扯扯他的衣服,“摄像头过来了·”·艾德里安回过神,这才看到一对日常巡逻摄像头正巡逻到这里,识别到有学生逗留,它们稳定地从半空中降下到一人高的水平高度,一前一后地靠了过来。
艾德里安冲着飞过来的小型球状摄像头比了个自拍手势,两人一起笑起来,肩并肩往宿舍区去了··“艾德里安·亚特”·会场里爆发出欢呼声,足以证明被点名的人人气有多高。
艾德里安一个跃步跳上了礼台,对于这个庄重的场合来说,这幅做派似乎显得不太稳重··但是很快就没有人纠缠他的礼仪问题了·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礼台中央,甚至没有等他身后的巨大虚拟屏宣布结果,就断然道:“我拒绝人工智能的最优职业建议。
罚款账单请发到我账号,谢谢·”·舞台上的扩音系统让他的声音回荡在这个最高学府的大礼堂里:“朋友们让我们纳维星区再见”·响应声、欢呼声、口哨声和质疑的嘘声交织成一片,艾德里安意气风发地跳下礼台,与自己军部的同学击掌拥抱,然后回身看最后一位上台的学生。
传奇学生会长,钟晏··等到钟晏拒绝人工智能的建议后……艾德里安微笑着注视礼台上的人:刚满二十岁的青年,黑发黑眸,唇红齿白,如画美人不过如此。
就快了,再等几秒——·钟晏看清了虚拟屏上的最优职业建议,他没有看向台下,没有看向任何人,甚至没有像大部分学生那样思考很久··“我接受。”
满场哗然·一半的人在窃窃私语,另一半看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的笑容被错愕取代了,他直到这时才记起去看那块巨大的虚拟屏,那上面显示着钟晏刚刚接受的职位:首都星,最高议院,议员。
两百多年来,一手推动了人工智能计划的议院·素有“蝶之内阁”之称的最高议院··那个瞬间,怒火焚烧了他的四肢百骸··“老大……那,那个计划,还执行吗”他的死党费恩结结巴巴地问。
艾德里安满是戾气地瞪了费恩一眼,在满场的议论和注视中,愤然离开了毕业典礼··他径直回到宿舍拿上了行李,没有等到毕业典礼结束,更没有等钟晏回来,就这样独自一人离开了学校。
这一别,在此后漫长的七年岁月里,他们再也没有相见·· · ·第二章 故地重逢·艾德里安从床上坐起来,头痛欲裂··他又梦到了钟晏·站在高高的礼台上,面色如常地吐出“我接受”三个字,击碎了台下的他一切可笑的幻想。
艾德里安坐在黑暗中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呼出个人终端看时间·几个荧光数字浮空显示在他手腕上方——才凌晨五点··导致他噩梦的罪魁祸首正散落在他床头的小平台上,那是一封拆开的信——不是虚拟信件,是真正的纸张。
这玩意现在几乎绝迹了,也许博物馆里还能看到,不过联邦最高学府向来标榜自己的“古老、正统”地位,这种行为艺术也不是第一次了··做工考究的信封被人丝毫不解风情地粗暴撕开了,露出的半截信纸上印着仿真墨迹:··“纳维军区总指挥官 艾德里安·亚特 阁下:·“转眼已经七年未见了,亲爱的联邦最高学府第九十一届毕业生,愿你离开母校后一切顺利。
“星辰纵变,智慧永恒·一个世纪以来,联邦最高学府不负校名,一直向联邦各界输送最高精尖的人才,而今,这所联邦内最古老的综合学府,迎来了她的一百周岁生日。
我们诚挚地邀请您,我们最优秀的校友,于十二月末回家看看,参加母校的一百周年校庆暨第九十八届毕业典礼··“下附具体接洽流程……”·艾德里安确实已经很多年没有接触母校了。
诚然,在最高学府的三年,几乎可以算作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最快乐的三年,但那三年有多么快乐,最后一天钟晏给予他的学生时代的句号就有多痛苦··他和钟晏在学校里形影不离,人尽皆知,最后的毕业典礼也在联邦里传得沸沸扬扬。
进入纳维星区最初的一两年里,总有人试图打探他与钟晏的关系,直到每一个拿他和钟晏开玩笑的人都被他揍进了重症监护室,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个平时总是笑着的大少爷,究竟对那位学生时代的朋友有着多深的恨意。
·后来艾德里安一路高升,直到今天,再没有人敢在纳维军区总指挥官的面前触他的逆鳞,生怕承受不起这位向来公私不分的指挥官的报复··天快要亮了。
艾德里安心情糟糕,不想再睡下去,干脆起了床··想来在他做噩梦的这几个小时里,他的个人终端里一定堆积了一些待处理事项·艾德里安端着一杯提神饮料,将终端连接到了办公桌前的大虚拟屏上,然后险些一口饮料喷出来。
“今日头条:钟晏议员正式确认出席最高学府百年校庆”·“扩展阅读:最高议院十二位列席议员中最年轻的一位,传奇议员钟晏的背后:……”·艾德里安盯着字号夸张的头条标题,目光落在那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上。
他早已经过了一言不合就挥拳打人的年纪,也早习惯了对方的名字和他一样频频见报,但是少见的,钟晏这个名字再次和母校连在一起之后,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感受到了愤怒。
这怒火从他心底最深处的压抑良久的岩浆里喷薄而出,缓慢但坚定地淹没了他的理智··艾德里安放下茶杯,拨通了自己的副手费恩的通讯··费恩显然还在睡梦中,口齿不清地问:“谁啊”·“我。”
“老大”费恩瞬间清醒了,紧张道,“怎么了这个点,出什么事了”·“对,有事。
你现在联系学校,就说校庆的邀请我答应了·不止我,所有我们纳维军区的,接到了邀请函的人,都答应了·”·费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任谁都知道,在纳维军区,什么“最高学府”、“学校”都是禁词,因为这些都不可避免地会和那一位联系在一起,正因为如此,这一次最高学府百年校庆,他们几个校友谁都没敢提,收到了邀请函也当作没看到。
可是现在,凌晨五点,他的顶头上司亲自打电话,要他联系学校……·“嗯……”费恩很谨慎地确认道,“联系哪个学校”·“你说呢”·终端里传出的声音很冷静,越是这样,费恩越是觉得惊悚。
同事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老同学了,艾德里安表现得越是平静,后面的爆发就越是惊天动地··“你冷静一点,我刚才搜到了新闻——我不觉得在校庆上和最高议院的列席议员打起来是个好主意。”
“这是个命令,副手先生·”艾德里安冷冷道,挂掉了通讯··不,他当然不是去打架的·只是……·艾德里安坐下来,关掉了新闻窗口。
他再一次错估了钟晏无情的上限·三年的朝夕相处之后,钟晏可以当着整个学校的面,毫不犹豫地对着人工智能说出“我接受”·而现在,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坦然地接受母校的邀请大概在那个人心里,这段过往早就被抛之脑后,所以才如此心安理得,半点不怕触景生情。
既然如此,他自然不能示弱··这是一个没有秘密的时代··第二代人工智能“蝶”全面监控着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一切有文明迹象的地方都全天候徘徊着浮空巡逻摄像头,虚拟社区更不用说,完全被蝶的触角覆盖。
这个时代安全、便捷、高效,也……·无趣··或许只有一个角落不同·最偏远的星区,以纳维星为主星的纳维星区,当今人类文明中唯一一个人类自治区。
十年前,纳维星区是危险、混乱和落后的代名词,而今天,越来越多的年轻人称它为人类最后一块净土··如今的纳维星区与艾德里安·亚特这个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
全联邦都知道,七年前,亚特家族的嫡系大少爷以绝无仅有的破纪录高分从联邦最高学府军事学院毕业,高调拒绝了“蝶”的建议,毅然远赴纳维军区·那一届,除艾德里安自己之外,还有不止一个军部毕业生追随他的脚步,一时间主流媒体纷纷痛批艾德里安害人不浅。
与之相反的,低调进入最高议院,效忠于“蝶”的钟晏成了当时舆论的宠儿·俊美的容貌,沉稳的作风和无父无母的孤儿背景让他获得了良好的民间口碑,在议院内部也很受青睐,晋升速度简直惊人,仅仅七年,他已经位列十二列席议员,成为了联邦十二个最有权势的人类之一。
与他的晋升速度成正比的,还有民间舆论风向的转变速度——这些年,虚拟网络上陆陆续续有人匿名爆出种种黑幕,人工智能不再纯粹,而是与少部分位高权重的人类相勾结的- yin -谋论叫嚣尘上。
“匿名”这件事在这个时代本身就相当不可思议,有能力办到这件事的绝不是普通公民,如此更是为这些真真假假的传言添上了几分可信度·无论如何,新成长起来的这一代年轻人并不像他们的祖辈那样虔诚地信服人工智能,他们之中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人希望注重个人隐私,恢复人类自治。
如此一来,唯一不受人工智能掣肘的纳维星区似乎成了一个理想之地,更不用说,谁都知道,如今的纳维星区分议院已经名存实亡,现今纳维的无冕之王是纳维军区新上任的年轻总指挥官,一个坚定的人类自治支持者。
·艾德里安的人气水涨船高,很多反人工智能者将他视为偶像,而他与钟晏的学生时代的瓜葛和决裂举世皆知,这让双方粉丝相见分外眼红,到了这两人都已经登上最高位的这一年,虚拟社区里更是掐得腥风血雨。
可想而知,当他们二人一前一后接受了最高学府百年校庆邀请时,全联邦都沸腾了·这个原本关注度还不如“格罗里星区发现野生星际巨兔”的校庆活动,瞬间成了最热话题。
时隔七年,钟晏再一次站在学府星的陆地上··最高学府不仅是一所学校,也是为数不多的人造星球之一·今天,这颗小星球可谓是星光璀璨,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各界风云人物汇聚一堂,钟晏还未走进校门,身边已经聚集了一群“学长学姐”们。
届数在他之下的,很少有地位高到学校特意发出邀请的,即便是有个别极优秀的后辈……按照当今的舆论趋势,这些年轻后辈多半是不屑与他这个议员打交道的。
但不论年轻人怎么想,他如今在首都星举足轻重是不争的事实,身边这一群极力与他寒暄的中年人便是证明·钟晏垂着眸,心绪不宁地与他们周旋,别人看来,他只是自持身份不愿多说,只有他自己知道……七年了,距离他在毕业典礼结束后一路狂奔,最后只看到一个人去楼空的宿舍,已经过去七年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调整好了情绪,不会被故地重游所影响··不远处忽然一阵喧闹,钟晏抬首看去,只见几个穿着黑底金边军装的年轻军官正往这里走过来。
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挺拔的黑发银眸的男人,一身军区最高制式的军装衬得他禁欲而冷峻,但他本人却是噙着笑的,正侧头与走在他右手边的军官说话,看上去心情愉快。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学府大门口鸦雀无声——纳维军区的人到了·· · ·第三章 标本店·艾德里安凶名赫赫,刚才还争抢着在钟晏面前露脸的那群人都默默向后退开一步,不想被卷入可能燃起的战火之中。
没有人敢贸然上去搭话,如今的这两人已经不是刚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而是两个只手遮天的重量级人物,谁都不想图一时之快,被这两人中任何一个记恨上··大家心不在焉地在各自的小圈子里继续着方才的话题,但有意无意的,视线都在校门口越来越接近的两个人身上来回打转。
没有人愿意错过亲眼目睹这场好戏的机会,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两人时隔七年后的首次碰面·空气中的好奇、紧张和幸灾乐祸都凝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钟晏的一身正装上。
纳维军区的一行人与他擦肩而过,径直往校园里走去,为首的男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钟晏一阵恍惚,他原本以为艾德里安会对他冷嘲热讽,或者破口大骂,又或者……他不愿承认,在内心深处,他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幻想,觉得也许艾德里安会过来要求和他谈一谈,然后两人就此和解也说不定。
他唯独没有想过艾德里安会无视他·七年了,他看过数不清的新闻,只要有人在艾德里安面前提起他,艾德里安必定勃然大怒,当场发作·以至于有小道消息称,当艾德里安坐上总指挥官的位置后,钟晏这个名字已经成了纳维军区的禁词。
那么现在,看到了他本人的艾德里安,为什么不发火呢钟晏了解艾德里安·他们曾经在一个屋檐下同住,三年里出双入对,亲密无间,他曾经自认比谁都了解艾德里安,现在却不确定了。
他认识的艾德里安是一个被宠坏的大少爷,从不压着火气委屈自己·七年太久了,钟晏已经猜不出这个男人的心思了——他是已经放下了吗不屑和他说话还是真的没看到他·多半是没有看见吧。
艾德里安·亚特与钟晏曾经是亲密的挚友,现在是举世皆知的死敌,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是擦肩而过毫无关系的两个人··钟晏自欺欺人地开口道:“艾德。”
他的声音不大,本以为不会被听见,前面的男人却转身了··明明和别人说话都是微笑着的,独独面对他时收了笑容·那双银色的眸子冰封了一切情感,泛出无机质的冷光。
他身边的副官——钟晏记得,这是艾德里安的朋友,与他们同届的费恩——不动声色地抓住了艾德里安的手臂,嘴里念叨着什么··钟晏没法听清,艾德里安却听得清清楚楚,费恩小声道:“别冲动别冲动,现在至少有六个悬浮摄像头锁定了你,我确定里面有不止一个是直播摄像头……”·艾德里安不耐地挣开了他的手,道:“钟晏议员,你应当称呼我‘亚特指挥官’。”
钟晏面色苍白地盯着他,狭长的凤眼里流露出不可置信··艾德里安心中升起一股恶意的快感,他尤嫌不够,继续道:“记住了·别再让我听见你喊我名字,很恶心。”
钟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他说:“好·”·可是艾德里安根本没有等着听他的回答,扔下那句话后便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应付了校方的接待人员,离典礼开场还有好一阵,艾德里安和费恩脱离了嘉宾的大部队,准备在阔别已久的学校里逛逛。
碍于艾德里安背后据说能与首都星抗衡的纳维军区,接待人员不是很敢拦他们,再加上所有人员落地学府星之后都经过了严格的安检,校园里还覆盖着巡逻摄像头,料想也不会出事,接待人员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没去管他们。
两人一路闲聊,看似无意地行至人烟稀少的小径,费恩的目光扫过这条小路尽头唯一的一个摄像头,抬手摘了一朵低垂树枝上的花,绕到了艾德里安的面前··”这花还挺好看的,“他示意艾德里安看他手里,”叫什么名字咱们回纳维星也种点。
不知道好不好养活·“·在他背后的摄像头拍不到的死角里,他打开的手心里有一行用笔写上去的地址··一切虚拟数据传输都不是秘密,只有最古老的物理方式是最安全的信息传递方法。
艾德里安垂眸看了两秒,嘴角的笑意僵住了···费恩收回手,奇怪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你确定……是这个”·“非常确定。”
费恩又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他们还在收音范围内,他不好多说,只好又问了一遍:“有什么不对”·艾德里安道:“没什么不对。
我不喜欢花,别种·”·费恩耸耸肩,不置可否地随手扔掉了那朵花··走出了这条小路,费恩回去找其他人会和,艾德里安独自一人往刚才那行地址所指的位置走去。
那是一行他烂熟于胸的地址·最高学府的第一年是不分学院的,那时候他和钟晏每天差不多时候下课,就约好每天在一个固定地点碰面,再一起回宿舍·他们选中的是一家鲜榨果汁店。
那一年里,他每天都会去点两杯果汁等着钟晏下课,或者到了店外就看到已经点好两杯果汁的钟晏正在等他··果汁店可以任选最多三种水果混在一起榨汁,每个季节还会有季节特供水果,一年里,他们几乎把所有的排列组合都尝遍了,到后来互相都对对方最爱和最痛恨的口味了如指掌。
这是考入最高学府的第一年里,他每天最幸福的时光··而现在,他的副官告诉他,这个地址是最大的民间反抗人工智能组织在学府星的据点··艾德里安的猜想在他到达的时候被验证了。
那个开在商业街角落里的果汁店果然是倒闭了——说实在的,他还在上学的时候,那家店人气就不怎么样,几乎只有他和钟晏两个常客——现在开在这里的是一家挂着“拟真观赏标本”店牌的标本店。
原本展示着五彩缤纷来自各个星区的水果的展示橱,都换成了大小不一的透明圆柱,里面有各种栩栩如生的小动物·有正事在身,艾德里安没有时间去感叹沧海桑田,他按响了前台的服务铃。
·“欢迎光……呀,亚特学长”·从柜台的门后出来的女孩明显是打工的学生,胸前还别着最高学府的徽章。
她认出了艾德里安,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您来买标本吗”·艾德里安对她笑了笑:“你好,我预定了制作标本的课程·”·女孩脸上的笑容更真了几分,“原来是这样。
我们的标本课程很受欢迎,您预定的是哪一种标本的制作”·艾德里安道:“昆虫标本·”·女孩点点头,在柜台虚拟屏上- cao -作了一阵,然后对着身后的门做出一个请的姿势:“您的预约已经确认,请您跟我来。
您放心,我们尤其擅长制作——昆虫标本·”·钟晏将目光从“拟真观赏标本”几个字上面移开·玻璃店门倒是没有换掉,隔着门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动物标本,有几个明显是带毛的小动物。
钟晏皱了皱眉,没有推门进去,转身准备走··他向来喜爱毛茸茸的动物,对这些标本有些不适··他走出去没两步,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女孩子热情洋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亚特学长慢走,有空再来玩呀”·一个熟悉的低沉男声带着笑意答应道:“好,一定。”
钟晏转过身,看到那个一身黑金色军装的男人从店门走出来,在注意到他的一瞬间,男人脸上风度翩翩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了,只剩下一脸寒冰··那个在校女生也认出了站在不远处的人,她看了看艾德里安的脸色,试图把自己从这个尴尬的画面中摘出去:“亚特学长,那我就先……先回去看店了。”
“慢着·”艾德里安缓缓道,“难得在这里碰到钟晏议员,我送他个礼物好了·”·女孩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什么你疯了吗·钟晏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们有兔子标本吗越大越好·”·女孩闻言满脸都是尴尬·钟晏还没有当上列席议员的时候就一直致力于推动星际巨兔禁猎法,艾德里安偏偏要送给他死兔子,还越大越好……她以为艾德里安不过是听说了那个法案,特意隐- she -给钟晏添堵,但她不知道——只有艾德里安清楚,钟晏到底对星际巨兔这种生物有多么痴迷。
只有两个人知道的,那些属于他们之间的小秘密,现在成了最利的刃,伤口并不鲜血淋漓,但足够疼··钟晏垂眸道:“不必了,谢谢您的……好意。”
他再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走·他听见自己身后,艾德里安用比平时温柔得多的声音给那个女孩道歉,并且说:“不要那么见外,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叫我艾德里安吧。”
典礼就要开始,他要迟到了·钟晏漠然想着,他是如今站在人类权力巅峰的十二人之一,被安排在最显眼的嘉宾席正中,不能迟到··他加快脚步离开了标本店。
 · ·第四章 婚讯·“你刚跟……那个谁,打了一架”·“没有·”艾德里安在费恩旁边落座,皱眉道,“你怎么老觉得我要打他”·校长还在致辞中,费恩用纪念册挡住了自己的嘴,以免口型被摄像头拍到,“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啊校长刚开始讲话,那谁红着眼睛推门进来了,看着一副哭过的样子,隔了没两分钟你就进来了……你们刚才在外面怎么了”·艾德里安嗤笑了一声:“什么红着眼睛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
费恩翻了个白眼,道:“全场都看见了不信你自己回去翻录播,他进来的时候好几个摄像头围过去了,要什么角度有什么角度·我跟你说,就现在虚拟社区已经掐疯了,没人讨论校长说了什么,都在猜你们两刚才干什么去了——你真没打他那他哭什么”·艾德里安蹙眉,下意识地想反驳说,不是的,打他他才不会哭呢,钟晏绝不是一个会因为生理疼痛而流眼泪的人。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没有,碰到了,说了两句话而已·”·他回想了一下,还真就只有两句话,他说了两句,钟晏说了一句·甚至他的两句话都不是直接对着钟晏说的。
他的副手明显没有相信,哼道:“得了吧,两句话你就把一个列席议员说哭了”·艾德里安冷冷地盯着费恩,后者被那双毫无温度的银色眸子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不停地在提钟晏。
“他是哭是笑关我屁事你是不是忘了七年前的今天,就是这个时间,就在这里,他怎么对我的费恩,那时候你就像今天这样坐在我的旁边钟晏这个人,根本,”艾德里安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没、有、心”·费恩呐呐点头,坐在他们旁边一圈的都是艾德里安的嫡系,纳维军区的现任军官。
大家原本还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听着,见指挥官动怒了,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忽然之间都对校长的演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耳边终于清净了,艾德里安却不能克制地自己琢磨起来……钟晏哭过了他哭什么·他知道钟晏是个极度敏感的人,可以为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纠结很久,但钟晏很少有什么剧烈的情绪波动。
至少在学校的那三年里,他从未见过钟晏大哭、大笑或大怒·这个黑发黑眸的年轻人似乎永远冷静,永远矜持,永远得体,很难相信这竟是孤儿院培养出来的教养··艾德里安下意识地看向社会学院的嘉宾席。
坐在正首位的,是亚特家族的老族长,艾德里安的外祖父斯达本·亚特·亚特一族是一个传统的亲人工智能家族,在过去的两个多世纪里,人工智能的发展史上,亚特一族绝对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直到九十多年前,第一代人工智能“茧”正式退役,新一代的、更加强大的“蝶”取而代之,人工智能开始全面掌控对于人类社会,这个一直坚定地拥护人工智能的家族的名望也达到了顶峰。
在很多人的眼里,人算不如天算,这个家族气数已尽了·现任族长斯达本年轻时只接到了一次来自“蝶”的生子建议,那一次,他和妻子生下了一个女儿,也就是艾德里安的母亲。
在遵从“蝶”的指示结婚生子后,艾德里安那个入赘的父亲不知所踪,母亲郁郁寡欢,早早地走了,嫡系只留下了艾德里安这么一根独苗·偏偏这根独苗还长歪了,抛弃了厚实的家族背景和过硬的学校履历,硬是自毁前程跑去了联邦最穷的星区。
·当然,那时候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世间一切都有可能发生·短短七年时间,舆论风暴席卷了虚拟社区,而那个落后偏远的纳维星区,已然成了连首都星都要忌惮的存在。
如此一来,与纳维军区的总指挥官关系不和的亚特家族显得更加尴尬·族长斯达本是前任的十二列席议员之首·三年前,他从最高议院离职,十二列席议员空出了一席,经历了长达一年多的考评,当时年仅二十六岁的钟晏最终得到了“蝶”的青睐,坐上了那个位置。
民间盛传,是亚特族长大力向“蝶”引荐钟晏,影响了“蝶”的最终判断·这个年轻的议员之所以能够以惊人的速度上位,是亚特这个大家族多方疏通,一手扶持的结果,他们似乎决定以此来对抗远在联邦另一边的、随时可能与他们爆发冲突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几乎有十年没有亲眼看到他的外祖父了·因为立场不同,他进入最高学府后,原本首都星的社交圈对他唯恐避之不及,家族也对他失望透顶·他的祖父明显的老了,现在正在和坐在他右手边的钟晏说话,态度看上去很是温和——他对自己的外孙可没有这么温和过——钟晏也顺服恭敬地侧首听着,斯达本也是黑发,这么猛地一瞧,与钟晏倒是活像一对其乐融融的亲祖孙。
艾德里安冷笑·这种引狼入室的事,真亏他外祖父能做得出来,和钟晏这种白眼狼同乘一条船,也不怕半路翻了·而钟晏,明明听自己抨击了整整三年这个老顽固,转头就可以与对方精诚合作,确实是当政客的好材料了。
那一边,两人简单地交谈了几句就不再多说,钟晏一身黑色正装,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上去很是投入地在聆听校长的演讲,面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异样··真是惺惺作态。
艾德里安想··可是有的人偏偏就是连惺惺作态也这么好看·时间之神似乎格外眷顾于这个年轻男人,已经是二十七岁的年纪,但他依然有白瓷一般毫无瑕疵的面庞,眉眼清冷又秀丽,他坐在这里,仿佛依旧是那个刚刚二十岁,正等待着上台听取“蝶”的职业忠告的毕业生。
那时候的钟晏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坐在这个礼堂里的他是一个会做长远规划、深思熟虑之后才会迈步的人,艾德里安太了解他了,所以深知那最后一天的背叛绝非一时被权欲冲昏头脑,而是一个早有预谋的计划。
这个预谋有多早,艾德里安猜不到··七年前,他亲昵地勾着钟晏的脖子一起走进这个礼堂的时候,钟晏肯定就已经预知了数小时后的决裂,但那时他的神色就像此刻一样滴水不漏。
再往前呢他将立体虚拟星图铺满整个宿舍,向钟晏慷慨描绘自己的理想的时候呢钟晏是否那时候就心知肚明两人终将分道扬镳再往前,他们在凌晨缩在一个被窝里聊童年趣事的时候呢钟晏是否已经在盘算着多打听一些亚特家族的情报,好给自己的前程添砖加瓦再往前,他们……刚刚相识的时候呢·可笑他付出了远远多过了朋友的感情,直到被对方当众打脸,才意识到对方很可能从头到尾,半点真心都没有给过他。
刚才红了眼眶,八成是因为兔子标本吧·艾德里安心中冷笑,鬼知道钟晏到底为什么这么痴迷于那些毛茸茸的动物,还尤其钟情星际巨兔·在他看来,这种太空陆地两栖兔子体型巨大,又蠢又懒,根本没有优点。
艾德里安走神了·毕业典礼冗长又无趣,如今反人工智能派与拥护派分庭抗礼,年轻一代中更是大多都倾向于变革,即便是这个古老的学府也不例外·有超过半数的毕业生都拒绝了“蝶”给出的职业建议,选择缴纳罚金,这种情况在这两年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数个小时的仪式,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学生·按照传统,毕业典礼的上台顺序是积分榜倒序进行,由学生会长压轴··后方的学生区域传来一阵骚动,许多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动静越来越大,引得不少坐在前面的嘉宾都频频回头,观望学生们中间出了什么事。
“怎么,”艾德里安不耐烦道,“这一届的学生会长又是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吗”·费恩朝后面一个刚才拒绝了“蝶”,并且表示要前往纳维星区求职的学生招了招手,那个学生左右看看,会场已然开始乱了,每个人都忙着交头接耳,不会有人在意他不守规矩,于是朝嘉宾席跑了过来。
不等费恩开口问,那学生就面色古怪地说:“西斯特副官,是这样,刚才社会学院那边有个女生觉得太无聊了,开了屏蔽仪偷偷刷虚拟社区,正好不是到了“蝶”每周公布最优婚配建议的时候吗,你知道每周好多人蹲点刷这个……”·费恩没想到有人比他还要啰嗦,打断道:“说重点”·“钟晏议员的名字在这周的名单上。”
这句话落在耳里,艾德里安感到了心脏重重的一次撞击,说不出什么感觉,好像被蜂蛰了一下,又好像一脚踩空··费恩:“……”作为少数知道七年前更深内幕的人之一,他忧心忡忡地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朋友。
“看着我干什么”艾德里安厉声道,费恩眼里的深意让他异常恼火,简直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哪个傻逼倒了八辈子霉要跟钟晏结婚关我什么事”·那学生怔怔地看着艾德里安,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 ·第五章 暗号·“是您·”那个学生说··艾德里安难以理解地看着他,“什么是我”·“那个……”学生尴尬地停顿了一下,没有胆量复述刚才艾德里安说的话,省略了前面的定语道,“跟钟晏议员互为最优婚配对象的人是……是您。”
艾德里安:“……”·费恩瞪大了眼睛,已经顾不上尊不尊重校方了,直接打开了自己的终端虚拟屏,开始查刚出炉的婚配建议表··会场里有半数的人在和他做同样的事。
费恩仔仔细细地把“艾德里安·亚特”这个名字底下的联邦公民身份识别码确认了一遍,无语道:“我真服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和毕业典礼犯冲前后毁了两个毕业典礼,校长可能要禁止你们再回学校了。”
艾德里安没有理他,抬眼往社会学院的方向看过去,正看到钟晏也在看他··隔着半个嘈杂的礼堂,他们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两秒,彼此都没能看出对方的心思,然后,钟晏启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如果有唇语专家在场,就可以解读出,他的口型是“上面”·事实上,确实没过几分钟,这两个字就被看直播的观众破译了,所有人都一头雾水,上面什么上面·很多年以后,有一个说法得到了虚拟社区上大部分人的认同,认为是钟晏知道艾德里安学过唇语,所以用唇语向艾德里安示威,意思是自己要当上面的那一个。
当然这是后话了··校方已经开始维持秩序,骚乱缓缓平息了··这一场毕业典礼是怎么结束的,艾德里安已经毫无印象了,事实上,典礼上的大部分人都心不在焉,还在消化着刚才那个震惊的消息,恨不得典礼马上结束,好让两位当事人腾出手来处理这件事。
艾德里安没有让他们失望·校长宣布毕业典礼结束后,他甚至还没有走出礼堂,就第一时间用自己的个人终端登录婚配系统,选择了拒绝··“回纳维。”
艾德里安面色平静地说··他没有发火,但军用飞船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心情糟糕透顶,大家纷纷识相地四散开来,忙自己的去了··联络官一脸视死如归地走了过来。
他不是最高学府毕业的,刚才一直留在飞船里,并没有参加校内的活动··“指挥官……我们暂时不能回去·”·“为什么”·分明是平静的语气,联络官却打了个寒战,他暗道倒霉,撞在这个枪口上,小心地解释道:“我还没有拿到名单……刚才标本店联系我,说出了点小问题,要耽搁几个小时。”
“什么时候能拿到”·“最快也要午夜之后了——本地时间的午夜·”·艾德里安看了看时间,那就是至少还要等三个小时。
“标本”是一个反人工智能地下情报组织,近几年崛起,在各大重要机构均有不同程度的渗透,和纳维军区接触颇多,也有过几次合作,彼此印象都还算不错。
这一次,艾德里安过来他们的最高学府分部,是为共享一份名单——最高学府的教职工队伍里,与他们同一阵营的名单·他们传递情报向来谨慎,只在线下单线传递,艾德里安倒是很想让联络官留下,自己先走,可惜联络官并非最高学府毕业,这一次是用随行人员的身份登陆的,如果单独留下,就太打眼了。
“传令全队,推迟返程时间·”艾德里安烦躁地说,“我出去走走,别跟着我·”·快要午夜了··钟晏有些僵硬地抬头看着星空。
他还穿着那身根本挡不了风的西装,已经在天台上站了三个小时··这里是艺术学院西翼的塔楼天台一角,学校里少有的夜晚监控盲区之一,也是他和艾德里安的暗号本中的“上面”。
他和艾德里安有一个暗号本··在学校第二年的时候,军事学院动不动就搞一个月的封闭训练,封闭训练期间不能出训练所,无关学生也不能进去探视,他们便偷偷在半夜无人时,跑到监控死角里见面。
因为身边总是有人或是摄像头,不方便说地点,他们就创建了一个暗号本···“开始的时候,我在上面等你·”——这意思是午夜零点,在艺术学院西翼塔楼天台见面。
“开始后两个半小时,下面见·”——凌晨两点半,机械学院地下仓库208号··“开始前一个小时我会去外面,记得准备实验室的对照组。”
——晚上十一点,学校东边翻墙出去右拐的仿古小亭子里,记得去鲜榨果汁店买上果汁带着,要我最喜欢的那个口味··……·……·……·他们所有的暗号他全部都记得,记得很清楚,但可能……艾德里安不记得了吧。
或者更大的可能是,艾德里安的记- xing -没有那么差,他当然也记得“上面”是哪里,只是不再愿意赴约了而已··记得再清楚也没有用,有一些暗号永远失效了,比如“实验室”——那个果汁店已经不在了。
钟晏徒劳地环抱手臂,试图给身体留住一点热量·今天艾德里安与他见了两面,已经清楚明白地表达了他的态度——艾德里安恨他,恨到不愿意再听他叫出自己的名字,恨到可以在外人面前,用两人之间的秘密做武器攻击他。
零点了··他不应该心存幻想的·钟晏用一只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有那么几秒,他露出了极痛苦的表情,但下一个瞬间,那张毫无瑕疵的脸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他放下了手,整了整自己并没有乱的衣领,迈步走向下天台楼梯··楼道里,有一个男人正拾级而上,他们狭路相逢··艾德里安已经换回了便装,显然是回过纳维的军舰了。
他一手插着兜,仰头看比他高几个台阶的钟晏,银色的眸子里神色莫辨,但肯定没有笑意··狭窄昏暗的楼道里一阵难堪的沉默··良久,艾德里安说:“我已经拒绝了。”
“哦·”·“我过来是跟你交代一下罚金的事·”·婚配系统是比较特别的一个体系,因为它涉及到两个人的意愿·如果两人都同意,那自然是立刻会被“蝶”宣布为法定伴侣;只有一个人拒绝的情况下,这个人需要缴纳五倍的罚金;两人都拒绝的话,两个人共交一份罚金即可。
此外,最优婚配对象结婚后如果要离婚,也同样视为对社会不利,需要缴纳罚款··罚金数额也是因人而异·因为遵从最优安排被认为是利于社会的选择,所以“蝶”会根据拒绝者的身份、拒绝的事项大小等进行评估,对社会产生不良影响越大,罚金越高。
“刚才我拿到评估结果,罚金是八万一千多·”·钟晏有点疑惑,但还是接话道:“哦·挺高的·”·其实相当高了·三线星球的普通公民离婚类的罚金一般在五千联邦币左右,很少有超过一万的,五万以上更是极其少见了。
艾德里安说:“我查了一下规定,不能分开交,必须从一个账户里出·你转四万到我账上吧,零头就算了·我账号没变·”·钟晏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好像根本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了”艾德里安见他不说话,讥讽道,“议员先生的交易通讯录里塞得太满,已经把我的账号删掉了吗”·“艾……”钟晏起了个头,忽然记起艾德里安白天说过的话,把后一个字吞了回去,“你好像误会了什么。”
“误会”·“只有双方都拒绝结婚的情况下,才两人共同交一份罚金,否则是拒绝方独自交五份·”·“谢谢您的科普,我懂法。”
“那么你为什么觉得我们适用于前者而不是后者”·“因为你当然会拒绝”·钟晏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道:“我当然不会。”
艾德里安也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你才疯了·”钟晏缓缓说,“我是最高议院的列席议员,‘蝶’的直系下属。
拒绝我的顶头上司对我有什么好处我本应该带头拥护‘蝶’的判定,如果我拒绝了,整个联邦会怎么看我”·艾德里安气得笑了出来,“哦,对不起,是我忘了,你当然不会拒绝‘蝶’的任何提议。
你准备用——我算算,八万的五倍是四十万,减掉四万是三十六万·哈,这么一算还是挺划算的嘛,三十六万就能保全自己政治生涯·”·钟晏摇摇头,原本一丝不乱的发型掉了一缕下来,软软地垂在眉尾处,柔和了他此刻过于冷淡地表情。
对了……艾德里安盯着那缕头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到,他都快忘了,钟晏的头发向来很软的··这个过于温情的回忆在下一秒就被面前的人击碎了。
“我不知道你在算什么,可能是我没说清楚,那我再说一遍:我不会拒绝这个婚配建议,也不会出钱·说到底,拒绝方是你不是吗”·“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你一边想要保全名声,一边又不愿意出钱,等于要我来出四十万保住你的名声,是这个意思吗”·艾德里安冷笑了一声,“想得挺美的,你觉得可能吗你还当这是七年前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场争论,钟晏的呼吸有些急促了起来。
一整天的连轴转之后又在寒风中站了三个小时,他感觉到自己的体力终于到了强弩之末,握住了楼梯扶手不让自己显出弱势,道:“随便你·我要回去了·”·他说着就要越过艾德里安往下走,擦肩而过之时,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盛怒的男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抵到了墙上。
 · ·第六章 争吵··艾德里安上前一步,他生得高大俊美,发起怒来颇为骇人,极具压迫感,两人贴得极近,彼此的呼吸纠缠在一起··“什么都没聊清楚呢,你急着回什么”艾德里安狠戾地逼问他,“是你叫我过来的,你就这么敷衍说了没几句话就不耐烦了”·钟晏惊怒道:“放开”·他一直周旋在议员圈子里,所有人都衣冠楚楚,言行得体,尔虞我诈仅仅在手段与计谋上,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粗暴地用武力困住过,一时间不住挣扎。
可惜他个子比艾德里安矮了半个头不说,面对的还是当年最高学府军事学院单兵作战排行榜的榜首,巨大的实力悬殊让他毫无挣脱的可能,反而耗尽了最后的体力··“我告诉你,我一分钱也不会多花在你身上,你要么乖乖地选拒绝然后转给我四万,要么就出三十六万。”
艾德里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银色的眸子盛满怒火,在这个昏暗的楼道里熠熠发光,“——我可不在乎你的名声,不要妄想我替你买单·”·“你放手……”钟晏头昏脑胀地说,心底升起了一丝荒谬。
他们曾经几十次在深夜一起走过这个楼道·十八(和谐)九岁的年纪,只为了能在深夜偷偷见一面,入侵系统、实地探查、规划路线、创建暗号,最后成功躲过学校的监控胜利在宵禁的夜里会师,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说,那些夜半私语不过是些白天的日常,军事学院的某教授和某主任好像有女干情,社会学院主楼甜品店的新品很好吃下次给你带,智障同桌今天又在课上刷校内论坛被教授抓住了……说穿了,不过就是为了享受违反校规的刺激而已,但他们仿佛做成了什么惊天的壮举一样,满心兴奋,乐此不疲。
那时候年少的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时隔多年他们再一次避开众人约在这个秘密基地里,会是这样难堪的光景··“我们换个地方谈·”钟晏垂着头低声说,“改天……改天,我换个地方跟你谈。”
“你说改天就改天我很忙的,议员,没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扯皮,再说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钟晏猛地抬起头,爆发道:“你怎么能这样”·如此近的距离,哪怕光线昏暗,也足够艾德里安看清了——钟晏的眼眶红了。
他怎么能哪样艾德里安惊愕地怔住了·钟晏为什么看上去要哭了·“这里是‘上面’啊你不能在别的地方说吗你怎么这样——还有在‘实验室’也是,你……”钟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闭了闭眼,强自平复了一下情绪,“没什么,抱歉。
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松手,你抓得我有一点疼·”·什么在别的地方说不是钟晏自己约在这里见面的吗艾德里安觉得对方简直无理取闹。
“实验室”……是了,他在已经改头换面的“实验室”门口假意要送钟晏兔子标本,结果被告知钟晏进典礼现场的时候看上去像是哭过。
可现在他也没提兔子的事啊怎么又要哭了·他完全没有头绪地松开了对方的手腕,没想到失去了被挟持的力道后,钟晏直接倒了下去。
艾德里安一惊,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怎么——”·他这才注意到,对方此时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脸颊有两簇不健康的红晕··钟晏踉跄了两步,从艾德里安的怀里挣脱出来,自己背倚墙壁站住了。
“改天·”他喘息着说,“我现在……现在有事·”·艾德里安抿了抿唇·刚才他揽住了钟晏的腰,哪怕只有几秒,也足够隔着薄薄的衬衫感觉到,对方的温度简直烫得吓人——钟晏正在发烧。
怪不得刚才说话有些颠三倒四,不像他平时冷静的样子··但他不打算迁就对方··“不,要谈就谈清楚,今天之后我不会见你·你不准备出钱,也不愿意违抗‘蝶’,为此和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也没关系婚姻这么神圣的事情,你就这么随便——你笑什么”·钟晏在他说话时忽然轻轻笑出了声,闻言止住了笑,摇摇头道:“我笑你,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天真。
婚姻神圣,所以哪怕丢掉工作、消耗积蓄,也要捍卫,是吗而伟大的理想,是值得抛弃一切,奋不顾身去追随的,是吗”·他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无端透出些嘲讽的味道,艾德里安冷冷地看着他,坚定道:“是,当然是”·“那是你的想法。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生来就有显赫的家室,挥霍不尽的钱财·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被父母抛弃,我什么都没有·你知道不发达的小星球孤儿院里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吗你知不知道辗转在不同的领养家庭,看人脸色、仰人鼻息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人微言轻,任人欺辱,没有人在乎你,这是什么感觉,你知道吗你不知道吧,你从来都是所有人的焦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我走到今天,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我自己咬牙拼出来的整整二十年在最后关头,只因为好朋友振臂一呼,就要我放弃已经送到我面前的,平步青云的机会”·钟晏越说越激动,他鲜少如此疾言厉色,停下来狠狠地喘了一口气,看着艾德里安说:“对不起,即使那个朋友是你,我也做不到。”
艾德里安凶狠地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这就是你背叛我的原因”·“你管这叫背叛我们毕业的那一年,情况和现在不一样,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蝶’的安排,而据我所知,你和其中几个人仍然保持着良好的联系,独独拉黑了我的通讯账号。
封卫然,他是你军事学院的朋友,按照‘蝶’的建议去了格罗里星区,据我所知,去年他妻子的商舰曾经多次进入纳维星区,有你的特别许可·他们也‘背叛’了你,你怎么不拉黑他们你怎么不恨他们凭什么……凭什么只恨我”··钟晏语速极快,仿佛这一段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很久,直到今天终于有机会一吐为快。
“他只是——等等,”艾德里安危险地眯起眼,“你在监视我的关系网·”·钟晏几乎站不住了,全身发软,头昏脑胀,“对。
我公权私用·权势带来的诸多便利之一·议员哪有干净的,你们不是一直宣扬这个吗·”·居然这么痛快地认了,还抢了他原本的台词,艾德里安噎住了,一时居然找不到嘲点,他迅速抓住了之前的话题:“封卫然出身格罗里,原本就打算回去,他只不过接受了他的理想职位,谈何背叛”·“我也不过是接受了我的理想职位”·“你的理想职位就是去给‘蝶’当手下这事我跟你聊人类自治必要- xing -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整整三年保持沉默刻意误导了我”·“我说什么你跟我大谈人工智能的弊端,义愤填膺地把‘蝶’批判得一无是处的时候,我说,如果毕业时我被判定适合议院,我会去的这个在当时可能- xing -并不高的假设有什么意义”·“当然有意义。
如果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艾德里安一字一顿道,“我根本不会和你做朋友·”·这句话好像折断了一直撑着钟晏站在这里的支柱,他颓然倒了下去,手臂磕在楼梯棱角上,生疼。
这一次艾德里安没有伸手··“我还有事·”钟晏根本站不起来,眼前的黑色一层重过一层的扑上来,他试图在这个人面前保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已经维持不住平稳的声音,但语气坚定:“你走吧。
我们说完了·走开·”·“行,你自生自灭吧·”艾德里安满身戾气地说,毫无留恋地扔下他离开了··艾德里安出了塔楼,迎面撞上了一个浮空摄像头。
因为曾经将塔楼天台作为秘密见面的地点,他非常熟悉附近所有监控的运作·比如他知道,现在悬浮在他斜上方缓慢水平飞行的这个摄像头,会从塔楼二楼的平台飞进塔楼,然后缓慢将整个楼道巡逻一遍,再从顶层的窗户飞出,并不会飞上楼顶天台。
这种校园偏僻角落的摄像头不是智能型,不会实时根据检测到的情况调整飞行路线,它只会按照设定好的固定路线巡逻,它也不搭载实时智能分析系统,功能单一,所以体型尤其小巧,只有半个拳头大小。
但它是有环境温度探测功能的··学校的监控中心系统每隔一个小时会统一过滤一遍这些监控,也就是说——艾德里安抬起手腕上的终端看了看时间——四十分钟以后,智能分析系统就会发现,艺术学院西翼塔楼的楼道里,有一个体温明显过高的男人。
发烧并不是什么要命的急症,警告不会被送达学校的医疗机构,反而是深更半夜,一个身上没有学生标识的男人出现在这么一个偏僻的角落,虽然没有检测到武器,但仍然会触发安保部门的低级警报。
离这里最近的巡逻保安过来查看情况,大概需要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不到一个小时,就会有人发现列席议员钟晏正在发着高烧··当然,如果钟晏现在就联络自己的随行助理,告诉助理自己的身体状况,那就不需要等一个小时,而是在十分钟内就可以得到有效救助。
可是钟晏不会·钟晏平生最恨别人看到他软弱狼狈的一面,所以他在任何时候都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天知道为什么明明出身社会最底层的一个人却如此心高气傲·就像刚才,他的状态分明已经糟糕无法站立,无法正常进行谈话,也不肯示弱,坚持称自己是因为“现在有事”,将人赶走。
七年前,艾德里安很多次都在把他送到学校治疗室,他面对医生还要说“没事”的时候气得七窍生烟·他太了解钟晏了,钟晏当然不会主动联系助理··艾德里安抬起头看去,巡逻摄像头已经开始上升,很快就要到达二楼的开放平台。
几十秒后它会尽职地将钟晏拍进去··艾德里安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紧接着,他猛地转身助跑,拔身跳起,半空在一侧墙壁上借力飞身,当空抓住了那颗小巧的摄像头,然后凌空后翻,稳稳地落回地面。
艾德里安单手捏碎了那个摄像头,把残骸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里,面色- yin -沉地走回了楼道··他刚刚走到三楼,忽然听见上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呜咽声。
明明是在哭,那声音却极克制,也……极耳熟·· · ·第七章 抱回去·钟晏从小就明白权势有多么重要··他曾经被一对久久生不出孩子的夫妻领养。
那对夫妻中的丈夫是一个当地大企业的老板,在当地是一个很富裕的家庭了·他还记得被领养时,与他同期的孤儿们一个个都很眼红··可是还不到一年,养母怀孕了。
他们交了一笔不斐的罚款,生下了那个孩子,然后钟晏被退了回去·直到回到孤儿院他才知道,他的养父母向孤儿院透露,他偷窃家中财物,但养父大度,不愿意一个信用污点记录在案毁了孩子的一生,所以就不举报了,和孤儿院签一份领养作废协议了事。
事情不知怎么漏了风声,孤儿院的孩子们议论纷纷,那个长的最好看的钟晏是个小偷,这才被人家退了回来··“我没有偷东西”只有七岁的钟晏涨红了脸,激动地说,“他凭什么这么说让他去举报,让‘蝶’去查呀我没有”·没有人理会他,工作人员掐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回了宿舍。
想明白这件事情不需要多么精明的头脑,有了自己的孩子选择抛弃养子,又不想受到处罚,只要把罪名全推到这个无父无母的孩子身上就可以了··十年后,钟晏考入最高学府,摆脱了那个小星球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首都星举报孤儿院院长受贿。
他是新晋联邦状元,最高学府尊贵的新生代表,首都星议院受理速度奇快,开学第二周,他就接到了那个孤儿院被查封,牵连出了很多当地巨头的消息···多么轻易曾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山,就这样弹指一挥间倒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按捺不住喜悦向室友分享了这个消息,他的室友告诉他,孤儿院的情况并不是个例,现今所谓的监控系统,不过是监控平民罢了·越是身处高位的人,越是有办法躲过——甚至是利用所谓“无处不在”的人工智能。
他的室友是一个反人工智能者·钟晏倒不是很在意这个,说实在的,别说人工智能了,哪怕是由星际巨兔来统治人类,只要他自己过得好,人类种族百年之后是存是亡,何去何从,都无所谓。
说他无情也好,无义也罢,他生来就没有人牵挂,也不去牵挂任何人··不过这就没有必要跟新室友说了——这个室友虽然来自首都星的大家族,但丝毫没有少爷架子,反而对他很好,把他当成好朋友。
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这可是他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呢··艾德里安说了,不和他做朋友了··钟晏昏昏沉沉地伏在楼梯上,以手掩面,有透明晶莹的液体从他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到地面上。
午夜,这个静谧的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钟晏一个激灵,慌忙用衬衫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厉声问:“谁”·那脚步丝毫没受影响,一路向上,钟晏下意识要藏起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但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出现在他的视野里——·艾德里安确实没有见过这样的钟晏。
他无力地倒在地上,满脸病容,漂亮的凤眼里蓄满了泪,周遭一圈红··艾德里安不太自在地说:“我还没哭呢,你倒先哭上了·你哭什么”·“没哭。”
钟晏说··艾德里安瞪视着他,一时间气到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又道:“你的随行助理是死了还是怎么让他们来接你啊·”·“我没事。
坐一会儿就回·”·冷静,冷静,不要生气·艾德里安劝自己,这个人就这个德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联系你的人是吧”他耐着- xing -子又问了一遍。
钟晏浑身发冷,冷地几乎要抖起来,他迫切地希望艾德里安赶紧离开,别看着他这副样子,坚持说:“我没事·”·“行,那我联系我的人·”·“什……”钟晏没能说完,艾德里安的外套粗暴地罩住了他,然后他忽然身子一轻,惊得他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对方的脖子——他被横抱了起来。
费恩今天过得很是心累··他就知道,艾德里安和钟晏见面必然会爆炸,但还是低估了这两个人的惹事能力,没有想到短短半天里他们能折腾出这么多新闻·虚拟社区已经狂欢到了现在,想来随着不同时区的人陆续醒来,这个热度还要持续很久……·随便他们说吧,这惊险的一天好在是过去了。
其实这样也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一对的恩仇录上了,他们一行人此次登录学府星真正的目的反而被掩盖了··费恩正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他的终端弹出了一个虚拟屏——艾德里安的语音通讯。
“指挥官,你这散步散了够久的啊·准备回军舰了”·“嗯,路上了·”·“行,我让他们准备返程……”·“等会儿。
先不回去·你去通知医疗官……别动”·费恩迷惑地问:“什么我没动啊”·“不是说你”艾德里安的声音听上去相当恼火,“十米开外就有一个摄像头,你再动一下我就把你扔到那里,你试试”·费恩的瞌睡一扫而空,兴奋地八卦道:“哇我说你怎么大半夜的出去那么久,你跟谁在一起小学妹吗太不够意思了,怎么不叫上我”·“滚蛋。
叫医疗官准备一张床,把诊室清空,监控和录音设备撤掉·”·“什么你还要带回来”费恩震惊地说,“还要用诊室的床这么刺激的吗”·艾德里安吼道:“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让医疗官在诊室待命”·他说完就挂了通讯。
费恩兀自琢磨了一会儿·艾德里安听起来中气十足,不像受伤了,多半受伤的就是对方了,这半夜三更的,能受什么伤呢·艾德里安还特意强调撤掉诊室的军舰内部监控设备……·费恩觉得自己完全领会了上司的意思,忙不迭地去把随行的医疗官从床上拖起来。
·“可算回来了,医疗官等你好久……了……”费恩话没说完,就瞪大了眼睛··艾德里安从安全门外进来了,怀里抱着一个男人——这不是重点,因为知道当年的一些内幕,费恩对这件事毫不诧异。
他诧异的是,这个人虽然头脸和上半身都被艾德里安的外套盖住了,但一件外套能遮住的地方毕竟有限,这个男人明显穿着一身黑色正装··他不是学生··“呃,”费恩卡了一下,“这,这位是个教授还是……今天的嘉宾啊”·那个神秘的男人瑟缩了一下,更紧地环住了艾德里安的脖子,费恩这才注意到,对方露出的一截手腕白而瘦,手指修长,看上去很年轻。
一双很年轻的手,那大概不是教授了·嘉宾里穿黑色正装的就很多了,不过年轻的,这个身材,肤色这么白的……费恩的眼睛越睁越大,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艾德里安瞪了一眼费恩,“你哪来这么多废话·该干嘛干嘛去·”他说着抱着人往诊室去了,撇下艰难消化着这个消息的副官··尉岚给艾德里安开了门,看了一眼他怀里,道:“男的那不能躺,侧放在床上吧。”
·艾德里安莫名其妙:“发烧为什么要侧放什么男的”·尉岚准备器械的手顿了顿,抬眼问:“发烧可是副官说……”·“说什么”·“……没什么。
什么原因引起的发烧知道吗”·“长时间受凉可能还有点别的,你给看看吧·”艾德里安说着,把人安顿到了床上,那个罩在外套里的男人异常安静。
尉岚默默地把所有准备好的器械又都放了回去,拿出了常规检查仪器··他正要掀开床上人身上的外套,艾德里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这个房间里的监控都撤干净了”·尉岚点点头:“能撤的撤了,撤不掉的通知监控室的人屏蔽了信号。”
“你听见了·没监控·”艾德里安说,亲自掀开了自己的外套··折腾了这么一阵子,钟晏脸上的红晕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脸,也不知是发烧还是被气的,或者是路上数次挣扎未果折腾到缺氧,也可能都有。
他愤怒道:“你也太不讲理了你这是——你这是——”·“劫持议员绑架议院高层”艾德里安挑衅地一笑,“去告我啊。”
尉岚沉默地听他们一来一回地吵了几句,直到艾德里安再次把注意力转向他,才问:“指挥官,您确定自己神志清楚吗这个人是钟晏议员。”
尉岚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镇定,他曾经临危不乱,在一次搜剿行动中把费恩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正逢艾德里安刚刚上位,大力发展自己嫡系的时候,因此被破格提拔上来,现在已经就任纳维军区首席医疗官。
但他最大的缺点也是太镇定了·除死无大事,他总是一脸平静地说些不得了的话,不止一个人忍无可忍地向艾德里安反应,每次看病都很想殴打医疗官··艾德里安额上青筋一跳,终于有些感同身受,他忍耐地说:“要不要我把自己的安全码报出来给你确认一下我知道这是谁你赶紧治,治好让他滚”·“我没病”钟晏还在负隅顽抗,可惜他说这么几个字都费劲,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有人敲了敲诊室的门··艾德里安打开终端的虚拟屏看了一眼,对尉岚道:“我还有事,一会儿回来·”·费恩正在门外焦急地转圈,见艾德里安终于出来了,他急切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还有救吗”·艾德里安:“……什么有救你不是有报告要跟我谈吗”·费恩摆摆手,“哎呀,报告等一下再说,这事比较急。
咱们什么交情,你跟我还瞒什么你都抱着他回来了——是腿打断了吗”· · ·第八章 藏起来·艾德里安没好气地说:“再说一遍,我没想要打他”·“不能吧兄弟,这么多年你揍服的人都可以绕军区总部大楼三圈了你不是能动手就不废话型的吗”费恩夸张地说,“连我们俩都打过架”·“那是你欠揍。”
艾德里安懒得贫嘴,抬手止住了他想反驳的话,“标本那边的名单拿到了没有”·费恩看样子还想继续这个话题,但艾德里安既然提到了正事,他只好暂时把好奇心收起来。
“刚到没多久,联络官就在你前面几分钟回来的,在这·”·艾德里安接过那一沓洁白的纸张,在承载信息的载体几乎都是虚拟屏,连实体屏幕都不多见的今天,普通公民几乎没什么机会接触到这种古老的信息载体,真正的纸张。
“标本”活动向来谨慎,他们坚决奉行一对一人肉传递消息的原则,短消息直接口耳相传,或者用笔——复古机械笔,不是虚拟屏上用的那种——写在手上,过长的信息,比如这一次的联邦最高学府可确认的反人工智能教职工名单,就只能用纸张了。
最高学府在联邦的地位很是特殊·百年前,人类经过几代人的不懈尝试,数次失败案例,终于造出了一颗成熟的、可以独立运转的人造小星球,维护一颗人造星球的正常运转花费巨大,造成之后要在上面做什么,整个联邦吵得不可开交,有支持科学院搬迁过去的,有说打造一个生态风景星球的,还有要求开发成高级定居所的——最后由当时的第一代人工智能“茧”给出建议,建成学校。
学校是神圣的,众多彼此不服的声音也平息了,联邦最高学府就此落户,整个星球大半都是校区,剩下的都是教职员工家属的生活区·人类的第一颗人造小星球成了一个纯粹的学园星球,名字也随了校名,定为学府星。
联邦最高学府落成不到三年,第一代人工智能“茧”宣布退役,人类进入了崭新的安全、高效、全面最优化的时代··联邦最高学府从第一届学生起,就只招收全联邦最好的,而第一届学生三年后的毕业典礼,正是新的人工智能“蝶”启用后,联邦的第一个毕业季。
可以说,最高学府正是因为人工智能才得以诞生,而后的百年荣誉更是与“蝶”紧密相连的,在过去的这一个世纪的前面大半时间里,这座学府也回报给了“蝶”高度的忠诚。
这里的学生们给全天下的学生做出表率,身体力行地支持服从“蝶”的决议·百年过去,这里走出的学生们大多占据要位,又繁衍生息,催生了数十个新晋贵族家族,这些家族与老牌家族势力一起,交织成一张复杂的首都星上层社会人际网。
·直到最近三十年间,才开始有最高学府的学生在毕业典礼上公然拒绝“蝶”的安排,直到十年前,这颗星球上首次出现了激进的反人工智能的声音,谁也没有想到,历史的车轮走到今天,满一百周年的联邦最高学府的毕业典礼,居然计算出了高达百分之四十六的拒绝率——这个数字高居一流高等院校之首,并且刷新了他们自己去年百分之四十一的记录。
·学生之中有如此之高的比例,教授和员工中必然也有·只是有人表明过立场,有人言辞暧昧,也有人沉默不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总要摸一摸底才能有所动作,这才有了艾德里安一方与“标本”的学府星分部联系,与对方协商信息共享的事。
艾德里安翻过了这几页纸,沉思道:“有的人的位置……可以用起来了·”·费恩赞同地点点头,他显然事先研究过一遍名单了,道:“联络官申请了一个和你明天的单独会面。
‘标本’的人给他通了气,关于他们在学府星的下一步计划·”·“好,我跟他谈过再说·”艾德里安说,仰头舒展了一下筋骨,顺口问道,“今天民间反应怎么样”·费恩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以为艾德里安终于准备跟他聊聊钟晏的事了,竹筒倒豆子一股脑地说:“还能怎么样炸锅了呗哎哟你是没看,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你欺人太甚,在门口带着一帮人欺负那谁的,有猜你们下午在外面碰面说了什么的,有说那个谁鸠占鹊巢,现在俨然是亚特家少爷的,说得最多的肯定还是你们被判定要结婚的事,你们俩的拥护者都疯了正在疯狂互相人身攻击和- yin -谋论呢——对了,‘上面’是什么意思我看到有人破译了那个谁的唇语。”
艾德里安头疼地看着他,“我问……民间对最高学府百分之四十六的拒绝率有什么反应·”·“哦,那个·”费恩耸耸肩,“没什么人关注,这不是很正常就升了五个百分点,涨幅还不如去年呢。”
去年年中,首都星爆发了一起严重的人工智能误判事件,一个在虚拟社区里连续几年发表反人工智能言论,在某几个论坛里还算小有名气的年轻女孩,在一次民事纠纷中被误判有罪。
整个事件持续发酵了几个月,以最高议院出面道歉承认误判结案·虽然最高议院再三声明,这只是微小概率的失误,因为“蝶”正在例行更新程序,只和技术上的问题有关,和其他因素无关。
但是舆论的狂潮没有因此止歇,这些年陆陆续续或真或假的爆料,让人们不再虔诚,开始质疑,最高议院是否可以某种程度上- cao -纵“蝶”的判定结果“蝶”是否失去了一直以来秉持的公正- xing -人工智能是否已经产生了打压异己的自我意识·无论哪一种可能- xing -都足够叫普通民众感到危机,到了年底各大机构做民间调查的时候,恢复人类自治的支持率一举突破了百分之三十大关。
“去年毕竟有大事件刺激民众,今年一直安稳,这样的涨幅其实很可观了·”艾德里安说,“去年那事,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手段·要公民发自内心地有所思考,然后认可,才……”·费恩打断道:“怎么上不得台面了我就觉得挺好。
说到底,是那妖蛾子误判害人在先,’标本‘的人才抓住了机会推动事情发酵煽动民众情绪,不过是个加速的过程而已·有些人就是迷信妖蛾子,不出点大事他们根本醒不过来的。
话又说回来了,”费恩甩了甩自己手上的那份名单,“这个组织什么来头,这些年爆出来几个大丑闻背后都有他们推波助澜吧有几个消息来源可不得了啊,就去年这个误判事件,他们居然能拿到首都星中央医院内部的文件翻盘。
还有这个校内的名单……有些位置也够高的了,他们怎么能接触上的我们是不是查一查”·艾德里安叩了叩桌面,缓缓道:“无所谓,谨慎是这种地下组织的生存之道,没办法瞒死的话早就被一锅端了。
只要不把手伸进纳维,我不会管他们·”·他们正聊着,艾德里安接到了尉岚的讯息,报告钟晏的治疗进展··钟晏神色恹恹地躺在床上·药物在他体内生效,已经舒服多了。
但他觉得很累,而且有点困··房间是恒温的,最科学的温度,但他的体温正在慢慢降下去,无端地有一点冷,很想要盖点什么·钟晏左右看了看,除了床头艾德里安落下的外套,还真没什么能盖的。
他放弃搜寻,把那件外套重新给自己盖上,忽然,一个什么坚硬的物体磕到了他·钟晏奇怪地往那里一摸,掏出了一个已经完全不成形的摄像头··艾德里安推门进来,就看到钟晏半坐在床上,正在无聊地把玩那个摄像头残骸。
“这是什么”见他进来,钟晏举起来问他,“学校里的巡逻摄像头吗”·艾德里安抽了一把椅子,做到离他最远的房间角落里,“对。”
钟晏不解道:“你毁摄像头干什么”·“不为什么,看它不爽·”·这个问题不知道为什么也让艾德里安不高兴了——他没有说,但钟晏听得出来。
他明智地没有继续问下去,重新起了个话头··“我要联系一下我的助理·这个房间的信号屏蔽了我能出去联系他们吗”·“不能。
放你出去好让你趁机窥探我的军舰结构吗”·钟晏的头脑比刚才清醒得多,清醒的他情绪总是很稳定的,他冷静地说:“你这艘军舰是标准制式的联邦小型高配备军舰。”
“改装了·出了这个门满地都是秘密武器,没见我在这亲自看着你半夜三更的,你还没折腾够”艾德里安不耐烦道,“床让给你了,趁着我还没有改主意,赶紧睡。”
钟晏对对方的蛮不讲理简直无计可施,不过夜确实很深了,这里毕竟还是前一天刚刚举行了盛典,焦点云集的学府星,这个时间再出去活动是不太合适……他默然接受了对方的提议,准备明天再走。
只是……其实他有点渴了··钟晏张了张口,又闭上了·艾德里安说过别叫他的名字,但不先说个称谓,开口就让他去倒水,恐怕他更生气。
钟晏一时间竟想不出要叫什么好,他当然可以选择接受艾德里安的要求,称呼他为“亚特指挥官”——就和联邦成千万上亿的,与艾德里安没有一丝关系的人一样。
··艾德里安全然没有再理他的意思,正在自己的虚拟屏上工作,大概是在处理军区文件··钟晏左思右想,最后试着叫道:“……同学,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 ·第九章 无眠之夜·今年已经二十七岁,在一个鱼龙混杂、远离秩序的星区摸爬滚打了七年的艾德里安,突然被人叫了“同学”。
如果这个人是教过他的老教授,说不定他还要唏嘘感动一番,可惜这个人是同样已经二十七岁的钟晏,艾德里安简直一阵恶寒,很怀疑对方是故意恶心他的,张口就骂:“你有病”·钟晏现在状态回来了,丝毫不费力地回击道:“是,刚用了药,快好了,感谢你的人道主义救援。
能帮我倒杯水吗或者我自己出去倒也行·”·多年前,没有课的时候,艾德里安曾经去观看过钟晏参加的几场校内辩论赛·钟晏的个人风格非常明显,他是一个四两拨千斤型的攻辩手,一直是二辩或者三辩的位置。
这个位置的辩手主要参与攻辩环节,那时候他看着钟晏八风不动地端坐在席上,在对方慷慨激昂,面红耳赤的时候,他的表情丝毫不动,永远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湖面·当他开口时,即便语速极快,也给人镇定自若,气定神闲的感觉。
说来也奇怪,他们两个人私下在宿舍里的时候,钟晏要生动多了,也温情多了,但这一副带着平静的面具刀刀捅向对手要害的样子,那时候的艾德里安却看得移不开眼··当年对这个人有多着迷,现在就觉得自己有多蠢。
艾德里安有心指挥随便哪个下属跑腿,可惜这一趟本来就没带几个人过来,现在八成都睡了·他霍然站起身,脸色不佳地出门去了··艾德里安重重把水杯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看着钟晏道:“我刚才想起你二年级的时候,有一场辩论题目是人工智能的利于弊。
你邀请我去看了·”·钟晏不知道他怎么突然提这个,点头道:“对·那场我是反方三辩,最后是反方赢了,我记得,怎么了”·艾德里安充满火气地问道:“你从那时候就在筹划着误导我了吗”·钟晏这才明白过来,艾德里安不知怎么想起了这一茬,而且将这想成了一场别有目的、精心策划的欺骗。
“校内辩论赛的题目和正反方都是开场前半小时才抽的·我每一次参赛都邀请过你,但你整天忙着给自己拉帮结派,只去过几次,就正好撞上了这个题目,这也能怪我”·“那时候你在台上说起人工智能怎么不好,不是挺鞭辟入里的吗我都没你那么能说,怎么说的和做的不是一回事呢”·“那是一场辩论赛。”
钟晏皱眉道,“当时如果抽到了正方,我一样带领队伍获胜,你不要这么天真行不行辩论赛看的是辩手的语言表达能力,临场反应能力,不代表辩手真的认同自己抽到的观点,我发挥得好,只能说明我的辩论水平高,没有别的意思。”
艾德里安冷笑道:“我是挺天真的,只知道你在台上是表演,从没怀疑过你在台下也在表演·”·钟晏的表情越发冷了下去,道:“我没有。”
“是吗·”·否认没什么用·大概现在他在艾德里安心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吧,为了自己的权势处心积虑,不择手段的那一种··没关系。
钟晏攥紧了水杯·没关系,这么想也没错,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艾德里安见他准备喝水,凉凉地说:“这杯水三十万·看在我们俩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给你打十二折,三十六万,喝了记得给钱。”
钟晏仿佛没听见一样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拿开杯子看了看,这才说:“我没钱·这两口算四万吧·”·“你只出四万有什么用”艾德里安暴躁地说,“你倒是选拒绝啊”·“不可能。
我没有三十六万·”·“你穷到连三十六万都拿不出来”艾德里安嘲讽道,“列席议员明面上的死工资年薪都不只四十万,更不要提你们的各种福利,而且,灰色收入才是你的进项大头吧——不要告诉我你没有,我可不相信手脚干净的人晋升速度能像你这么快,你自己也说了,议员哪里有干净的。”
夜很深了,钟晏有些困倦,这里既然没有监控,他难得松懈下来,也懒得维护形象了,一口把那杯据说价值三十万的水干了,干脆地耍赖道:“没钱·我要睡觉了。”
他说着扯过那件外套蒙头盖上,强行结束了话题··艾德里安看他安分地睡着之后也离开了诊室,从外面锁上了门·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心绪翻涌,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大概只有钟晏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才能安然在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睡觉吧。
他用终端刷了一会儿新闻,发现确实不能怪费恩,毕业典礼下的相关的讨论几乎全部都被他和钟晏的婚讯屠版了,他只能费劲地去找正统媒体发的探讨最高学府校内倾向问题的文章,那实在没有多少,用不了多久也看完了。
他干脆重新起来,独自一人进了监控室··因为只有几个军官出行,夜里的监控室没有留人值班,艾德里安手动用最高权限打开了刚才关掉的某个房间的监控··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好在四下无人,也不需要向别人解释自己在干什么。
反正睡不着·他这样说服自己,万一钟晏是装睡,实际上有什么动作呢毕竟是他把“敌人”带进了己方军舰,理所应当由他负责看管……·监控画面恢复,艾德里安懒散的神情一顿。
钟晏居然真的是装睡·原本放在角落里的,他刚才坐过的椅子被钟晏拉到了床边,现在他自己正坐在上面,看样子是在发呆··大半夜不睡觉,他准备干什么呢艾德里安密切注视着画面。
难道钟晏身上携带了小型窃听设备,准备找地方装上可人是他强行抱回来的,他不觉得钟晏预料到了这个情况···那是准备改装那个摄像头残骸将就着当窃听设备用但钟晏的专业和电子、机械都相差十万八千里,他不觉得钟晏有那个能力徒手恢复已经被他捏碎的设备。
过了好一阵子,钟晏终于动了,艾德里安正襟危坐,就见钟晏开始……叠衣服··叠艾德里安那件便服外套··他叠衣服的手法着实拖沓,这里拽拽那里拍拍的,一个样式普通的外套花了足足两分钟才叠起来,成品还一点棱角都没有,软塌塌的样子。
这要是视察新兵训练时哪个新兵这么叠衣服,艾德里安能给揍得满头包··但钟晏自己显然不觉得这堆叠好的衣服有多么不能见人,他把衣服放在床上,又拿起床头的那个摄像头残骸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神情,看来是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只好又将它放回衣服上,让它安息。
做完这些莫名其妙的事,他去了一趟卫生间,再出来时,艾德里安想,这回总该要睡了吧··但他没有·反而又在椅子上坐下了,看着叠好的衣服发起了呆,过了一会儿,他脱掉了拖鞋,慢慢地蜷在了椅子上,双手环住腿,头埋进膝盖里,缩成了一个团。
把形象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钟晏,以为这个封闭的诊室绝对与外部隔绝,第一次露出了连艾德里安也从未见过的一面——脆弱的,颓然的,无力的姿态··艾德里安良久地盯着这个蜷成一团的男人,神色复杂,在监控室枯坐了一夜。
“指……指挥官”·一大清早,走进监控室的军需部少尉被坐在这里的人惊住了,“您怎么在这舰上出什么事了吗”·他的军衔不算高,原本不在学校邀请之列,不过他也毕业于最高学府,三年前效仿艾德里安当众宣布要为纳维军区效力,在当时也小有轰动。
如今他也成了艾德里安的亲信,就被艾德里安当作随行人员一起带来了··这舰上一个个的级别全都比他高,他就临时负责了看监控的活··“来了”艾德里安看着很正常地跟他打了个招呼。
“呃,来了……您没事吧”他心惊胆战地问·看了一眼监控区,除了昨晚被要求关掉的诊室监控还关着,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是指挥官绝对不正常·如果是平时,他绝对会微笑着说话,现在居然一脸冷淡··“没事,起早了·你忙吧——关闭的诊室监控不用开。”
艾德里安吩咐完了,挥挥手出了监控室·他在费恩门外意思着敲了敲门,推门进去了··“我靠——你怎么回事”费恩还没起来,胡乱地扯住被子掩住自己胸口,故作惊恐道,“你要强(和谐)女干我吗”·艾德里安一把扯开了他的被子,“给我钱我都不干。
赶紧起来·”·费恩抱怨着起来了,艾德里安道:“等会儿你开车把钟晏送回他的飞船上,对外就说车里是我,过去找他洽谈违约金的事·”·费恩正在漱口,闻言差点没呛死,一边咳一边说:“我送回去别了吧,他上学的时候就看我不顺眼我一去不回怎么办”·“整个军舰就你和医疗官两个人知道他在这里,医疗官不认识他,而且自保能力不强,你不送谁送”·“就两个人知道”费恩怒指道,“你不是人”·艾德里安不再废话,简短地命令道:“滚去送。”
费恩最后挣扎了一下:“还是让他蒙着头你抱出去比较好吧他可是最高议院的人啊,万一窥探我们的军舰内部构造怎么办”·艾德里安冷冷道:“这艘军舰是标准制式的联邦小型高配备军舰,有什么好窥探的”·费恩很生气。
七八年前他就告诉过艾德里安,钟晏好像对他很有敌意,为数不多的几次他们一起吃饭,每次艾德里安在场还好,不在的时候——比如去卫生间了什么的——费恩和钟晏正常聊天,钟晏理都不理他,说多了还会冷冰冰地看他一眼,搞的费恩很是摸不着头脑。
当时的艾德里安说他太敏感了,钟晏只不过对陌生人比较冷淡而已··……真该把艾德里安揪过来看看现在的情况他腹诽着- cao -作驾驶台,钟晏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正在和什么人联络,八成是自己的随行助理。
刚才他请人坐在副座,结果钟晏像是没听见一样直接开了后座的门··尽管对方不搭理他,费恩觉得还是有必要交代一下状况的,他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个,艾德里安让我送你的。
你知道,毕竟这个,我是他在学校里最好的朋友,比较熟悉情况,医疗官他不……”·“不好意思·”钟晏打断道··费恩一愣。
这还是他去诊室把钟晏接出来之后,对方第一次开口·只听钟晏平静地说:“全联邦公认当今纳维军区的总指挥官在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是我,怎么变成你了”· · ·第十章 爱恨·费恩知道如今对方身份不一样了,恐怕整个联邦能与他平起平坐的人不超过二十个,同龄人里,更是只有艾德里安与他旗鼓相当,但闻言还是没忍住刺了他一句:“你还知道你是他最好的朋友啊,当年捅刀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这个呢”·“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钟晏抬头看了看了他一眼,“外人来说。”
“我是外人不错·”费恩说,“既然是你们之间的事,你也没提前告诉他吧·你根本不赞同人类自治,如果早一点说出来,一年级或者二年级的时候就说,哪怕是三年级说,他……”·“会立刻搬出宿舍,从此与我井水不犯河水。
不用你来告诉他,我比你了解他·”钟晏心平气和地说,“以及,无论是我从业前或从业后,我个人都没有对所谓‘人类自治’发表过任何赞同或反对的言论,不知道你哪来的误解。”
·“至少你应该提前告诉艾德里安,‘蝶’要是准备招你过去给她干活,你会忙不迭地答应”·钟晏毫不动气,平静道:“这是一个极小概率发生的事件,我看不出有什么说出来的必要。”
费恩不得不承认,这个概率确实很小·这个世界上只有极少数岗位与“蝶”息息相关,而这少数的职位里,最高议院是金字塔尖的存在,里面的正式议员不超过五十人,连上助理、后补议员们,也不过百十来人。
在人类平均年龄已经突破百岁的当代,一个人的可工作年限也被拉长,七八十岁才被“蝶”建议退休的属于正常情况,最高议院的位置没有空缺,连续多年不进一个新人也是常有的。
就算有新人入职,也大多是从下方直属的其他分议院晋升上来的人,一个学生毕业时被“蝶”判定直接进入最高议院,就算是顶尖人才云集的最高学府,也确实是十年难见一例的罕见情况。
·毕业前夕,钟晏并非没有进行过思考,相反,他最后那忙碌的半年里,几乎每天晚上一闭眼就在考虑这件事·他知道,以自己的履历,位置不可能低,很大的概率当然是那些不带天然立场的工作,如果是那样,艾德里安也不是那种思想极端的人,非要逼着所有人都有明确表态才罢休,他可能会有点失望自己的朋友没有鼎力支持他的理想,但自己事后可以道歉,即时补救,问题应该不大。
而如果不幸,飞镖- she -中了转盘上那块面积最小的扇形……·费恩道:“这个小概率事件就是发生了·现在的结果全是你造成的,如果你提前打了预防针,事情根本不会像现在这么糟糕,他最多不过就是疏远你。”
“你管这叫‘不那么糟糕’”·不,这个结局在他心里糟透了,艾德里安不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那比现在还要糟糕一百倍。
昨天,他刚刚见到艾德里安时,对方忽略了他,与他擦肩而过,那是他这么多年最害怕的时候,比当年疯狂地联络艾德里安,发现自己所有的通讯方式都被他拉黑了还要害怕——他怕时隔七年,艾德里安已经释怀,决定放下仇恨了。
好在,后来他知道,那不过是装出来的冷漠,艾德里安还是恨他的,咬牙切齿地恨着··这么一想,钟晏几乎要庆幸当年的处理方式了,至少——·“现在,至少他恨我。”
他轻轻道··既然飞镖正中了靶心,根本没有和解的可能了,那就恨吧·艾德里安是他的生命里第一个,唯一的一个,真正在乎他的人·做不成朋友,哪怕是当仇人也好,他无论如何,都绝对不可以失去这份在意。
钟晏联系过自己的人开门放行,费恩直接将车开进了他的飞船内部停车场,有一个年轻男人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虽然穿着一身西装,但看着像是个出席答辩会的学生,一头蓬松的棕褐色短发,戴着一副黑边框眼镜,满脸温润的书卷气。
费恩看清他的脸的那一瞬间,- cao -纵控制屏幕的手下一滑,险些撞上别的车··他感觉到钟晏从自己的终端虚拟屏上移开目光看向他··“你们这个停车场什么鬼设计。”
费恩骂骂咧咧道,“那个反光镜后视我是说——后视镜反光”·钟晏扫了一眼停车场内,目光在除了他们以外唯一的一个人——自己的随行助理——身上停留了两秒,问:“你紧张什么”·“我们刚才差点撞上旁边那辆,你没看见我说你还能再淡定点吗你要是在我车上出事,十分钟后新闻头条就是‘纳维军区高级军官谋杀列席议员’,我特么能不紧张吗”·那年轻的随行助理见车停稳了,过来给钟晏开门,向费恩点点头,公式化地道:“西斯特副官,感谢您亲自跑一趟,也请代为转达对亚特总指挥官的感谢,感谢他昨晚巧遇议员时的热心救助。”
费恩噗嗤一声笑了,摆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就是奇怪,你们议院的人每次说这一套的时候自己不觉得累吗”他和这位年轻的随行助理的目光对上了两秒,随后两人都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费恩转向钟晏问:“我说钟晏,这个是你们哪个工作人员的儿子吗成年了没有啊”·那年轻人脸上公式化的微笑挂不住了,不等钟晏说话,他就带着些恼意开口道:“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成年四年了,西斯特副官。”
他好像还要说点什么,钟晏淡淡道:“因特伦·”·因特伦垂首恭敬地闭嘴了··钟晏敷衍地对费恩道:“再会·”·“别。
希望别有再会了·”费恩没好气地说,激活了车的控制屏走了··“怎么是你”钟晏走在回办公区的路上,随口问道,“拜耳呢”·这一次出行,由于是最高学府主办,活动- xing -质特殊,许多被邀请的嘉宾都带上自己心腹中同样出身最高学府的校友,卖一个人情,让这些同样优秀,只不过资格还不足够被邀请回校的人也有机会参加这场盛宴。
钟晏也不例外,他带上了自己直系下属中出身最高学府的拜耳和特伦因两个人··拜耳原本就是钟晏的第一助手,特伦因就比较幸运了,他其实是去年机缘巧合下刚刚进入最高议院的,一进来就在列席议员手下做事,虽说是在最新晋的列席议员手下做最边缘的工作,但谁不是这么爬上来的呢这个起点之高已经足够让他的所有同龄人望其项背了。
“拜耳前辈有些不舒服·”特伦因恭敬地说,“好像是胃病犯了,所以我来接您,还有……早上首都星来讯,他让我替他向您汇报情况。”
钟晏拉开办公桌的椅子坐下,打开了桌上处理工作用的虚拟屏,道:“知道了,一会儿结束了你叫随行医生给他看看,让他多休息·开始吧·”·特伦因道:“是这样,快到年底了——今年一整年,纳维星区分议院和纳维军区总部,都没有,呃,没有任何消息。
这眼看又快年终了……”··这是个相当委婉的说法,事实上,去年纳维星区的所有上报就都非常敷衍,每个月的例行通报明显捏造数据不说,别的星区都有短则五十页,长则上百页的年终汇报,按理说,纳维是唯一一个没有“蝶”监管的区域,报告理应更加详尽才对,结果他们八页纸就打发了——其中两页还是目录,一页是撰写者名单。
到了今年,整个纳维区干脆没声了·首都星上半年连续发出去过数封质疑信,一封比一封措辞严厉,全部石沉大海·今年中旬,最高议院曾经派遣了特派专员前去调查情况,结果专员连纳维星区都没能进得去,更不要提到主星纳维星上见总指挥官或者分议院的人了——尽管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纳维星区现在是由纳维的军区总部在管,所谓分议院怕是已经不存在了。
特派专员汇报了情况后,最高议院震怒,动用军事力量强行进入纳维区的议案一路上递到了列席议员的会议圆桌上·可惜那时候正值“人工智能疑似恶意误判事件”一周年,虚拟社区上舆论风波又起,他们被这分去了不少精力,同时也有深深的顾虑和忌惮——无论前因如何,先动手的人总是理亏的,更何况如今纳维区在民间的风头正劲,而人工智能和最高议院这些年的民间支持率逐年下滑,一旦对上,势必会引起全联盟的强烈反弹。
再说,动用多少武装力量合适纳维军区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如今那个遥远的星区上下仿佛铁桶一般,人和消息都只进不出,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事情就一直拖到了今天··“这事今年内是要有个解决办法·”钟晏道··他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脸色平静,看不出是什么想法。
思考了片刻,他吩咐道:”通知驾驶舱,立即动身返程·回复首都星的消息,就说我提案,将七年前搁浅的‘蝶’进入纳维计划再次启动·我强烈建议,今年结束之前,我们必须要打破僵局,进入纳维星区。
具体等我回去圆桌会议上详谈·发吧·”·特伦因几乎惊住了,“这……先生,这好吗纳维星区的事,您,您不避嫌吗”·钟晏抬眼看着他,反问道:“避嫌是因为纳维军区的总指挥官与我不和,他们怕我公报私仇呢,还是现在他是我的最佳婚配对象,怕我以权谋私”·特伦因有点尴尬,犹豫着说:“我有听见那边的同事传过来一点风声,恐怕是……后者多一点。
毕竟您这个身份,不好拒绝,议院那边……”·“想太多了·”钟晏垂眸道,“纳维的那位恨死我了,是一定会交五倍违约金也不愿意和我绑在一起的。
这场婚事成不了,没有嫌可避,照我刚才说的发吧·”·费恩几乎是刚出那艘飞船的舰载监控可视范围,就迫不及待地拨通了艾德里安的通讯··那边掐断了,费恩一边开车,一秒都没停地反复打过去,终于在第三次被接起来了。
艾德里安的声音传过来:“你最好有大事要说·我正在和联络官……”·“先别管联络官了我的事绝对比他大”费恩语速飞快地高声喊道,“你知道我刚才在钟晏的私人飞船上看见了什么人吗昨天学校里跟我接头的,那个‘标本’的人”· · ·第十一章 聪明人·首都星,最高议院。
钟晏走进办公区,发现今天有人比他到得更早··因特伦已经到了·他的桌子上,办公用虚拟屏开着,看样子已经在处理工作了,见钟晏进来,他站起来垂首恭敬道:“钟先生,早。”
“早·”钟晏吩咐道,“拜耳到了让他直接来找我·”·“是,先生·不过离上班时间还早……我是说,如果是什么不打紧的事,我可以先帮您的。”
钟晏正打开自己办公室门的动作停下了,回身看向因特伦·他的目光分明很平静,但因特伦没来由地心里一紧,但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就听钟晏道:“也行。
你进来吧,帮我把我缺席会议记录整理出来·”·因特伦连忙应是,跟了进去··列席议员的办公室内布置的是最高权限的监控,最高权限意味着,只有“蝶”能够看到,不会有任何人类能够窥探列席议员的办公室。
因特伦站在一边正等着钟晏打开虚拟屏给他传输会议文件,忽然道:“先生,昨天,后来拜耳先生问我,亚特总指挥官过来找您谈违约金的事,谈得怎么样了·”·“是吗。”
钟晏看上去不太在意地问,“那么你是怎么回答的呢”·“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详情·”·“我是联系飞船方面的时候,虽然是你接的,但后来你也说了,你是暂时替代拜耳的工作。
我似乎交代过,对外宣称是艾……纳维的人过来谈事·因特伦,拜耳是外人吗”·成败在此一举了·因特伦垂首道:“拜耳先生曾经是亚特先生的第一助手,您接任了列席议员后,又在亚特先生的引荐下成了您的第一助手,亚特先生与您一向亲厚,拜耳先生当然不是外人。
只是……要是知道您身体状况不佳,他一定会担心的,拜耳先生年龄毕竟大了,我想着您既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就自作主张没有惊动他·”·钟晏没有对他这番话有任何反应,脸上古井无波,喜怒难辨,虚拟屏上弹出了文件传输成功的提示,但他没有开口叫因特伦出去。
“你很聪明·聪明人谁都喜欢,我也不例外·”钟晏没有看他,“但你太急了·从你进我的团队开始,你就显得很着急,你如此年轻,我不知道你在急什么。
飞船上……那不是个好主意,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希望发现第二次·”·因特伦的额角有一滴冷汗滑下去,“抱……抱歉……”·“没关系,我不是在指责你,只是个告诫。”
钟晏打断他说,“如果你想要在这个地方继续向上努力,你办事需要更沉稳一些·”··因特伦猛地抬头道:“您是说……”·“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过来我办公室报道。
你说得对,拜耳毕竟年纪大了,是时候该有一个人替他分担些工作了·”·拜耳准点到达钟晏的私人办公区的时候,也同时带来了一个消息··“亚特先生要见我”钟晏问,“现在我在上班时间。”
“下午晚些时候,针对纳维的会议就要开了,亚特先生希望能在那之前与您见面·”拜耳用一种通知的口吻道··任谁都知道,这位第一助手,曾经给已经卸任的列席议员,斯达本·亚特当了几十年的第一助手,他比斯达本年轻不了几岁,可以说是被斯达本一手提拔上来的,亲的不能再亲的嫡系。
后来斯达本接到退休建议,他却还在工作,于是又当了新晋列席议员的第一助手,这几乎是坐实了外界关于“亚特族长一手扶持钟晏上位”的传言··钟晏言语间对这位老助手也很尊重,他没再继续说什么,而是道:“好,我把手上的档案收尾,马上就来。”
亚特家的宅邸离最高议院不算太远·在寸土寸金的首都星,这个古老而受人尊敬的家族占据了一片面积大得令人咋舌的土地··钟晏走在铺着昂贵地毯的走廊上。
这条气派、宽大走廊的两侧挂着历任家主的肖像,不是虚拟全息投像,也不是电子平面图,是真正的实体画像,用华贵的雕金相框镶上,挂在两侧彰显家族的显赫尊荣··这就是艾德里安向他描述过的“挂满死人的- yin -森森的走廊”。
那时候他们两个都没有想过,多年后钟晏会如此频繁地造访艾德里安口中的“棺材屋”··钟晏目不斜视,脚步从容地跟在管家身后·每一次他踏进亚特家的宅邸,脑子里总在盘旋着一个想法:这是艾德里安长大的地方。
他正踏足的这片地毯,十七岁前的艾德里安想必踏足过无数次·那个门前的台阶,是艾德里安说过他摔了一跤的地方;上上任家主的相框一角有道划痕,是艾德里安七岁的时候和朋友打闹碰的……这里离艾德里安如此遥远,可是又如此近。
·钟晏不知道这个想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决定,但是接受亚特家族现任族长抛来的橄榄枝,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个难做的决定·当时的他已经爬到最高议院正式高等议员的位置,但年龄尚轻,空有头脑和手腕,在这个讲究资历的地方,似乎是到顶了。
而这个家族的财力雄厚,人脉通达,唯一的嫡系继承人远赴了纳维,看不到回来的希望,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家族内部蠢蠢欲动,最妙的是,他们有一个即将退位列席议员的现任族长。
“您请·”管家推开了会客厅的门,躬身道··钟晏也微微躬身回礼,踏了进去··斯达本自顾自喝了一口茶,才说:“坐·”·看他这副冷淡的做派,钟晏心里已经有数了,他道谢坐下,等着对方开口责问。
“我听说你提了重启’蝶’进驻纳维星区计划的议案·”斯达本放下杯子,他今年已经八十岁了,但依旧精神矍铄,板起脸的时候很有些威慑力。
当然,他也没什么时候不板着脸就是了··“是·”钟晏道··“哼”斯达本放下杯子,“冲动你有没有读过近几年的议会记录七年前那个冲动的蠢货提这事,不做调查就先写计划事情被媒体写的沸沸扬扬的,最后议案讨论了几个月都不能通过,议院被民众质疑嘲笑,这些事都忘了吗纳维星区是什么地方逃犯的庇护所犯罪天堂整顿要慢慢来,突然就要天降人工智能,那是要绝了他们的路那里可都是亡命之徒,出了什么事你负责吗”·“亚特先生,那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听说已经有所整顿了,和以前大不一样了。”
“不一样”斯达本更生气了,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敲,“从全是杀人犯变成了满地反人工智能者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的后者更可恶,罪孽更重再说,你听说,你听谁说没人说得准纳维成什么样了”·“其实,调查的话……虚拟社区上有不少纳维星区的居民晒照片和自己的生活的。”
“那都是假的亏你当了这么多年议员,没有人工智能监管的地方,在虚拟社区上传出来的东西,能信吗”·“您说得是。”
钟晏恭顺道,“这正是我们的难点所在,因为我们无法掌握对方的真实情况,所以我才想了这么个主意·以‘蝶’进入纳维星区为幌子·”·“幌子”·“现在那边的……那边的军部,把持了纳维星区,我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足够震动对方高层的理由,把我们的人送进纳维。
我认为,这就是一个足够震动对方高层的理由·”·斯达本的脸色缓和了很多,他道:“详细说说你的想法·”·纳维军区总部,情报处··“二十四岁,名或者姓是因特伦的人,最高议院里确实有一个。
因特伦·吉恩斯,这是图像·”·情报处的负责人把虚拟屏转向费恩和艾德里安,费恩只看了一眼就立即道:“没错,是他·”·“这位吉恩斯先生,在最高学府上学时积分排名很高,表现不俗,但一直没有明确的资料显示他倾向于哪一边,他平时亲近的教授也多是中立派。
毕业典礼上,他接受‘蝶’的建议进入了首都星质检局,一年后进入首都星临星的分议院工作,在那里业绩亮眼,后来最高议院的……呃,”负责人尴尬地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艾德里安,改口道,“最高议院新晋了一个列席议员,这个……他,他年纪比较轻,组建班底的时候,挑了好几个下面议院的年轻人上来——估计怕年纪大的在他手下工作关系尴尬吧,总之,里面就有这个吉恩斯。
总的来说,是个很幸运的人·”··“他在学校时有亲近的教授·”艾德里安若有所思道,“有具体名单吗”·“有的。
我知道,我们已经对比过了·这几位表面上中立的教授,全部都在我们刚刚从学府星拿到的那份名单里·”·“原来如此,这就很好解释了”费恩恍然大悟地用拳头砸向另一只手的手心,“这个人很可能在校时就是学校里‘标本’分部的人——哦,算算时间好像在这个组织壮大之前,那也有可能他亲自参与了‘标本’的学府星分部的建设,他甚至接触了一部分教授,那份名单他们很可能早就在整理了。
他一路这么巧合地进了最高议院,我才不信是运气,背后肯定有身处高位的人在帮他指挥官,我说……”他凑近艾德里安,低声道,“他可是那位亲手挑进最高议院的,这次也是跟着那位去的校庆,你觉得会不会是……”·“不会。”
艾德里安断然道,“他背后的人帮助他接近钟晏只是因为钟晏位置够高,而且年轻,那些老头子可不会招这么年轻的班底,只有放在钟晏身边才不扎眼·”·最高议院里面居然有一个“标本”的人,还是如此敏感的位置,情报处负责人一时听住了,口快地顺着艾德里安的话道:“那钟晏议员他……”他刚起了个头,就见费恩大惊失色地在艾德里安身后拼命冲他摇头摆手。
来不及了··那负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原本在艾德里安手里的陶瓷杯贴着他的耳朵飞了出去,“砰”的一声在他身后的墙上砸得粉碎··“别他妈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我说过多少遍你们有没有脑子”· · ·第十二章 全民禁忌·“指、指挥官……”过来传信的少尉刚到门口就撞到艾德里安大发雷霆的现场,仔细一听内容,居然是有人踩到了指挥官的“绝对雷区”,顿时恨不得转身离开,不要趟这趟浑水才好。
整个纳维军区——哦不,就连纳维星区的每一个普通居民都知道,他们的总指挥官不是一个苛刻的上司,相反因为他年纪轻轻,平时和普通士兵、普通民众们相处也没什么架子,在纳维的威信很高。
他很少发火为难下属,就算有什么生气的事,很多时候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可就是有一个“绝对雷区”踩不得··那就是远在联邦的另一头,那个繁华的首都星上的“那位”。
·听说指挥官刚刚来到纳维时,只不过领着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职位很低,那时候整个联盟都在八卦双子星决裂事件,就连偏远的纳维也不例外,总有人去问艾德里安关于“那位”的问题。
在艾德里安数次翻脸,并且明确表示“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人”之后,大多数人都识趣地不再问了,但当时有一个与艾德里安平级的年轻小队长,因为战斗风格凶悍,在那一片颇有一些震慑力,他没把这个刚刚走出学校、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个大少爷不过是身世唬人,那学校多半也是家里砸钱去的,如今都和家族闹崩了,也就没什么值得忌惮的了。
终于在有一次他当众问出了“你到底有没有和钟晏上过床”之后,艾德里安掀翻了桌子,在满场静寂的食堂里骂道:“老子跟你祖宗十八代都上过床,生出了你这么个傻逼东西”·联邦最高学府的军事学院有各种战斗力榜单,其中有一个综合- xing -榜单叫做单兵作战排行榜,综合了所有单项数据,排出了综合战斗力的排名。
这个实时更新的榜单,艾德里安最后的一整年都保持在榜首,创下了半个世纪来的最长榜首记录,这就是为什么军事学院都尊称他首席··这个榜单的含金量有多高,偏远的纳维星区无从知晓,但那一天之后,他们身体力行地感受到了。
在这个混乱落后的星区,拳头硬才是硬道理·有打架可看,大家都是喜闻乐见的,甚至自发围成了一个圈,人肉围成一个临时擂台··费恩想要冲进去拉架,被围观群众拦住了,大家笑嘻嘻地制住他,叫他不要扫兴。
“扫兴个屁啊你们不拦着准备给那个白痴扫墓吧”费恩双拳难敌四手,没法靠近,只好高声喊道:“老大下手轻点啊别出人命”·一开始没人当真,五分钟都没到,人群就慌了。
那个小队长已经成了血人,脸色发青,进气少出气多,眼看着就不行了,但没人敢上前——刚才有两个看着形势不对的小队长手下的队员上前,一个两下就被折断了胳膊正躺着叫唤,一个被踹出去倒在墙角,现在还没能爬起来呢。
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出身首都星大家族的少爷打起架来这么凶狠,好在他似乎是理智尚存,那小队长彻底没法动弹之后,他也没有要了他命的意思,而是看向了人群··“我说不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名字,你们都听明白了吗”·他的脸上还沾着血,一身的煞气,没有人敢和他对视,刚才还热闹看戏的人群鸦雀无声。
“给这废物送医院,医药费算我的·”他踢了一脚地上的人,招呼费恩道,“走了·”·那小队长在重症监护室待了好些日子才救过来,因为这事,艾德里安还背了一个处分,但也一战成名,没多久就被调到了实战组,开始屡屡立功,一路越级高升。
后来也发生过几起别人有意或是无意犯了这个忌讳的事,无一例外地下场惨烈,等到艾德里安坐上了那个军部最高的位置,这已经成了整个纳维区的生存法则里最重要的一条,再也没有人敢触他的逆鳞。
“进来·”费恩眼尖地看到了那个小少尉,连忙喊住他,“你有什么事”·艾德里安勉强压住了火气,把注意力转向刚进来的人。
那个少尉战战兢兢道:“楼上……楼上的会议室让我下来催指挥官·”·“我先上去了·”艾德里安平复了一下情绪,道,“你们继续吧、”··他离开之后,情报处负责人直接软在了椅子上,惊魂未定道:“妈呀,吓死我了”·费恩道:“他这还是给你们文职面子,换了随便哪个武职,人可能已经在医院了。
啊,上一次因为这事他动手把人揍进医院也就是三年前的事,不长啊,你怎么不长记- xing -啊”·“我真是顺口啊”负责人欲哭无泪道,“他自己都说了那么多次我还以为他们见面之后关系有所缓和呢”·“没缓和,我看更差了。”
费恩没好气道,“亏你还是搞情报工作的·”·“说到这个,西斯特副官……”负责人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问,“你们离开学府星之前,咱们指挥官不是过去对方飞船上谈罚金的事吗怎么,谈崩了”·费恩斜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整个联邦都知道了呀婚配系统里他们俩的名字还挂在一起呢现在每一秒都有人在刷婚配系统,看看他们那行有没有被撤掉。”
“哦,这两天在飞行中,信号不太好,我没怎么看·现在舆论都怎么说”·“都在猜这罚金是有多高,指挥官居然要去和对方商量,而且商量了居然还没有结果,莫非他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交不起”·虽然那天前往钟晏的私人飞船的车里,坐着的是钟晏不是艾德里安,但费恩知道,他们两人是私下碰过面的,肯定是谈过相关话题的。
闻言他也有些疑惑了,“不至于吧……离婚类别的罚金能有多高啊单倍顶天了十万十五万不可能,三十年前有个列席议员拒绝和一个首都星的贵族大小姐结婚,那桩婚事的罚金也不过单倍九万多,这是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了。
哪怕单方拒绝,翻五倍,对他们俩也都不是什么需要在意的数额吧”·负责人忧心忡忡地说:“是不是‘蝶’故意抬高罚金为难指挥官啊要真是单倍一两个亿那种……咱们众筹也给他凑出来啊。”
费恩翻了个白眼,道:“真有这么高我们乐都来不及,直接公布这个消息,舆论就能把‘蝶’喷死·再说了,你以为一两个亿他交不起吗我们这些年抢——咳,打击的罪犯少吗”·纳维的军部不缺钱,负责人身在其中,还是深有感触的,只是这就使事情更难理解了。
“好了,八卦时间结束了·”费恩站起来准备走,拍拍他的肩,“别瞎- cao -心了,罚款只有一个月期限,到时候自有分晓·”·首都星,亚特家的宅邸,一场谈话也接近尾声。
“……可以,下午会议上,你就这么说吧·”斯达本敲定道··钟晏垂眸道:“是·”·斯达本脸上的神情温和了下来。
钟晏一如既往地对他言听计从,让他对钟晏这次先斩后奏的不满打消了很多·谈过正事,气氛就轻松一些了,斯达本另起了一个话题,道:“我听说,你办公室外面有个叫……因特伦的小子最近在你面前挺得脸的”·私密的列席议员个人办公区内的事,他仅仅隔了一会儿就收到了消息,不止如此,也毫不避讳让钟晏知道。
“因特伦”钟晏茫然重复道,然后恍然地“哦”了一声,“今天他来的早,我有份记录急着要,就让他做了·”·“不止吧在学府星,他不是还替了拜耳一会儿吗哼,要是拜耳的话,也不会由着你一拍脑袋就给首都星回复。”
“是·他确实太年轻,考虑不周·”钟晏附和道,紧接着又说,“但我确实有些培养他的意思·比起其他几个,他做事还算灵活,况且又是我的同校师弟,我听他自己那意思,也是很有野心的。”
“是这样啊·”斯达本端起自己的杯子,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水·钟晏这样主动地交代了自己的意思,这反倒让他很放心,因此他并没有什么怒意,悠悠道:“钟晏啊……你是不是嫌拜耳碍事了”·“怎么会”钟晏笑道,“您想到哪里去了。
没有拜耳先生帮我镇场,我在列席议员里根本说不上话,我对他的尊重仅次于您·只是,我的班底里年龄断层实在太大了,拜耳先生的身体似乎不是很健朗,我担心如果哪一天他被建议退休了,那一时半会儿……没办法,矮子里拔将军,我们先拔一个上来预备着吧”·他说的是“我们”,这让斯达本听着很舒坦,原本在钟晏来之前就准备好的训斥的话,也成了还算温和的告诫:“你说别人太年轻,你自己也是这个小子也看出来了你身边的问题,这才抓住了机会要往上爬呢,而且,你以为飞船上拜耳身体不适是个偶然吗”·钟晏微微睁大了眼,前倾身体,因为吃惊,他甚至不顾尊重地打断了斯达本的话:“那不是偶然难道他……”·斯达本宽容地没有追究他一时失态下的打断,肯定道:“当然不是,哼,都是议院里的老招数了,你再待上几年就能听说一些底下人的隐私手段,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走得这么顺吗拜耳这是没有防备才着了那小子的道有野心,也有手段,不比你年轻多少岁,你也长个心眼,防着点吧”·钟晏受教地点点头,他刚想再附和两句,忽然手腕上的终端发出一声接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斯达本不满道:“你跟我谈话都不知道要先静音终端提示音的吗”·钟晏脸上的面具有一瞬间开了一条裂缝,但是他极力克制住了,顺从地道歉道:“对不起,是我今天忘记静音了。”
他说着伸手按了终端侧面的快捷键·斯达本没有看到的是,他按了两遍,而且手在细微地颤抖··他对斯达本的态度向来谨慎到极点,怎么可能忘记开静音他开了,可是提示音还是响了。
只有一个人的消息,在他的终端设置里是无视静音的···这还是八年前在宿舍里,他们玩笑打闹的时候,艾德里安抢了他的终端亲手设定的·· · ·第十三章 旧事·“您的身份一直是挂在首都星的,‘蝶’对您的婚姻状况是有修改权限的,这对您来说就非常危险,”纳维军区总部法务部门的老部长跟在艾德里安后面,絮絮叨叨地说,“一旦您有了配偶,您的配偶将会自动拥有一系列权限,包括但不仅限于债务共享、共同财产处理、遗产继承顺序——指挥官您有没有在听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在听在听,结婚很可怕,不能结婚,我知道了,我不会结婚的。”
艾德里安无奈地停在自己办公室前,“而且比起这个,我现在真的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温德部长·我们下次再上普法课吧,好吗”·老部长很不满意他敷衍地态度,吹胡子瞪眼道:“指挥官,结婚不可怕可怕的是在错误的时候和错误的人结婚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哪能有闪失罚金该交就先交,暂时向人工智能屈服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有的时候,能伸能缩才是……”·眼看着他就要开始另一番长篇大论,艾德里安赶紧打断道:“是是,罚金我肯定抓紧交,那我先工作了您慢点走。”
他没给对方回话的机会,一个闪身回了办公室关上了门··世界终于清净了··不少人都在猜测,他是不愿意给“蝶”送钱才拖着不交罚金,这个说法在纳维军区流传甚广,高层会议散会之后,不少人都委婉地向他表示忍一时风平浪静,不要为了这么点钱意气用事。
为了更大的利益,他愿意对这个联邦里的任何人做一时的忍让,包括“蝶”——如果人工智能也算人的话··只除了钟晏··他甚至可以忍受给“蝶”送几十万,就为了解除一个破婚约,但不愿意替钟晏花一分钱。
他曾经在钟晏身上花过很多的钱,很多精力,很多时间,很多感情,如今他绝不允许自己再做这种蠢事··越想越生气,艾德里安打开终端的虚拟屏,从黑名单里翻出来钟晏的账号,手速飞快地用虚拟键打了一行字。
“罚款还有二十七天到期,我警告你,我要是期限内收不到这笔钱,你可不只要给我三十六万这么简单了·”·反正也发不出去吧,钟晏一定也拉黑了他的联系方式。
艾德里安随手点了发送,等着看那个“无法发送消息”的提示框··但那个提示框没有出现·愣了几秒之后,艾德里安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信息居然正常发出去了。
他不在钟晏的黑名单里··没过几分钟,那边就回了消息:“随便你怎么处理,我没钱·马上有个会,可能要很久·”·艾德里安脸色- yin -沉地盯着这句回复。
以前,钟晏每一次不能即时回复他的消息前,总会提前告诉他要去做什么,需要多久,免得他等不到他的回复··直到今天,他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哪怕这个“很久”的会议很可能就是在商量如何对付他。
他是如此自然,一下子刺痛了艾德里安··这个人总是这样,他可以若无其事地接受邀请参加校庆,若无其事地回去看果汁店,若无其事地用唇语说出他们曾经的暗号,就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无情至此··我真的是多此一举,艾德里安想·他重新拉黑了这个账号··最高议院大楼一共有九层,第八层的中心是最高等级的圆桌会议室。
钟晏早早地到达了八层·中心的圆桌会议室外一共有两层·内圈是紧邻会议室的区域,是十二位列席议员在会议室开放前的休息等待区,他们在这里闲谈,或是做最后准备。
外圈是行走区域,所有列席议员的助理止步于此··钟晏和拜耳一前一后走在第八层,两双皮鞋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在这寂然无声的第八层外圈敲出声声回响。
他们在进入等待区之前停了下来,拜耳道:“进去后请再核查一遍资料吧,这是第一次由您主议的圆桌会议,一定不能大意·终端静音了吗”·钟晏犹豫了一下,道:“稍等。”
他打开消息查了一下,并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自己发过去的那个“马上要开会,可能要很久·”·以前艾德里安从来不让他做最后结束对话的那个人。
不过,那也是以前了·钟晏抿了抿唇,点开艾德里安的头像·他不能冒险,万一在会议中艾德里安发消息过来呢·取消这个设置就好了。
等会儿出了会议室,他可以再设置回来··拜耳看看钟晏手指悬浮在虚拟屏上,面无表情,好几秒都没有动·虚拟屏被设置非透明后,屏幕后的人是看不到单面内容的,拜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由不满地问道:“钟先生,您在干什么第八层可不是适合发呆的地方”·钟晏眼里划过一丝不快,他正要点下去,只听不远的地方传来另一串脚步声。
拐角处很快出现了另两个人,打头的人看上六十岁左右,但步伐稳健,西装贴合,看得出花了精力在身材管理上·他生了张方脸,浓眉,一派正气的模样,虽然已经到了中年末期,脸上不可避免地爬上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影子。
他的身后跟着他的第一助手,一个年轻些的中年人··“钟议员·”·“卡曼议员·”·法勒·卡曼与钟晏互问过好,和气地说:“咱们可都来早了,这还有挺久的呢,一起去抽根烟吧。”
拜耳刚要开口拒绝,只听钟晏一口答应了下来··拜耳的脸色难看起来··钟晏跟在法勒身后进入了吸烟室,他反手把门锁上,淡淡道:“我不抽烟。”
“我知道,我也不抽·”法勒说,坐在了舒适的软沙发上,招呼钟晏道:“别站着,坐·”··“不了,您说吧·”·“这怎么行,你我是平级,你不坐我也不好坐着。”
法勒玩笑道,“体谅一下一个快要步入老年的老人家吧·”·钟晏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他不确定法勒准备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卡曼议员,这里和外面其实没什么不一样。”
吸烟室看上去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们都知道,和外面一样,这里也在严密的监控范围之内··这话说得隐晦,但法勒听懂了,他说:“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让外面那个老东西听着,保证用不了五分钟就能传到他主子耳朵里,膈应。”
法勒也出身一个大家族,原本,卡曼家与亚特家的关系是很亲近的,但法勒·卡曼与斯达本有旧怨,自从他当上家主后,两家就彻底绝了往来··“也没那么夸张。”
钟晏说着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据我观察,可能是每半个小时汇报一次·”·“哈哈哈哈,真的假的”法勒边笑边摇头,“那个老家伙……钟晏,我很早就劝过你,那个老家伙的控制欲已经到了病态的程度了,离他远一点。”
钟晏没接这话,法勒也不是真准备在这谈这个,他没在意,自己接了下去:“罢了,是我交浅言深了·钟晏,我今天找你是想问问……你和艾德里安见过面了,对吧”·钟晏沉默不语,安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别人问你们俩的事·”法勒前倾身子,诚恳道,“别的我都不多问·他现在过得好吗”·在毕业之前,钟晏就认识这位列席议员,甚至他们还见过一面。
那是他们一年级升二年级,分学院的时候,法勒拎了大包小包的零食和生活用品来看艾德里安,艾德里安推脱了几番,最后还是法勒苦笑着说:”我知道你现在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待见我的工作。
但艾德里安,你就当……我托大了,你就当是家里人送的吧·“·艾德里安这才收下了·后来他们一起分享这些零食的时候,艾德里安给他讲了这位传奇的列席议员的故事。
在钟晏之前,最年轻的列席议员记录是由法勒·卡曼创造的,他年仅三十岁就坐上了那个位置,与钟晏不同,他背后有天然的家族支撑,从小生长在首都星,广有人脉,一时间风头无两,然而就在他当上列席议员还不到半年,他就以自己已经有恋人为由,拒绝了”蝶“的最佳婚配建议,并且创下了历史上最高的离婚类罚金记录,单倍罚金九万多。
在当时并不包容的社会环境下,身为列席议员,这个举动可谓是引起了轩然大波,只看罚金数额也可以窥见一番当时的轰动·时间证明了,这个举动也导致了卡曼家族衰落,法勒是如今十二列席议员之中,在位时间最长的一个,可话语权却相当有限。
法勒当时的恋人,就是他的青梅竹马,亚特家嫡系唯一的孩子,凯丽·亚特··后面的故事就很悲惨了·凯丽也深爱法勒,可惜她生- xing -懦弱,极畏惧自己的父亲。
在第二年接到婚配建议后,她在父亲的威逼下含泪与陌生男人完婚·这个男人也不想与她结婚入赘,偏偏很快又被”蝶“下达了生子建议,斯达本使计让他们圆了房,这也彻底坚定了那个男人要逃离的决心,在凯丽的孕期里,那男人打晕了家里的佣人,夺走他们的私人飞船逃去了纳维星区。
艾德里安的出生,大概只有斯达本是期待的·在艾德里安的记忆里,母亲并不亲近他,终日以泪洗面,没过几年就一刀捅进了自己的心脏··法勒后来又拒绝过一次婚配,直到现在都独身一人。
 · ·第十四章 造神·钟晏有一点茫然··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他却答不上来·艾德里安过得好吗曾经他也很想找人问一问,但没有人可以问,他只能背地里收集一切有关纳维星区的新闻,试图从那些文字和图像背后,推测那个人的一切。
后来,艾德里安的位置越来越高,终于到了所有和纳维相关的新闻都绕不开他的时候,有关于纳维星区的新闻却越来越少了··等到他们终于面对面以后,他忙着应付艾德里安的怒火,忙着和艾德里安争论拒绝结婚的罚金谁出,却忘记了问出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钟晏听见自己说,“抱歉·”·法勒看上去有些失望,但他还是说:“没关系,是我唐突了。”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钟晏自从毕业后,法勒就非常关注这个年轻人·不仅仅因为他是最高议院的新鲜血液,更重要的是他和艾德里安的关系。
可惜很快他就和所有人一起发现,这个平时处事圆滑的年轻人对一切与艾德里安有关的提问,只有一个毫无技巧的回应,那就是沉默··私下里,法勒约见过钟晏几次,不知为何,钟晏私下对他的态度要比在公众面前和缓很多,但也绝口不肯提毕业之后的事。
再后来钟晏和亚特家绑在了一起,法勒没再找过他,但今天看来,钟晏对亚特家也没有什么尊重可言··这让法勒对他重拾了一些信心,不由多说了两句:“在事业上升期拒绝‘蝶’的提议,确实会影响仕途。”
钟晏看着他··“但你的情况特殊,艾德里安毕竟是……你如果拒绝,情有可原,并不一定会和我一样·”·钟晏很清楚法勒说这番话并不全是为了他,更多是想要帮艾德里安,他没有后代,一直将艾德里安看成自己的孩子。
“谢谢您·”钟晏低声道,“我会考虑·”·法勒点点头,“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过去了·”·钟晏回到第八层外圈,拜耳正面色不善地等着他。
这一场由钟晏主议的圆桌会议即将开始,拜耳没有时间教训他刚才的自作主张了,只能- yin -沉着脸站着···钟晏根本不在意他高兴与否,他重新打开终端的设置,手指停在取消键上。
确实可以出来之后重新设置,但……那样就不是艾德里安亲手设置的了··钟晏把手腕上的终端褪了下来,给了拜耳:“你拿着吧,我不戴进去了。”
确实有议员习惯不把终端带进重大会议里,给自己排除一切影响因素·钟晏没有这个习惯,但这是他第一次主议最高规格的会议,也许是紧张·拜耳没有多想,收下来道:“快点进去吧。”
第八层的中心是一个圆形大厅,正中有一圈中空的环形桌,十二把高背绒布椅均匀摆放在外圈··环形很大,每两人之间间隔甚远,不便于一对一交流,所以即便已经到了一大半的人,会议室里也很是安静。
钟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虽说没有规定,但大家都约定俗成地坐在固定的位置上·比如钟晏的右手边就是法勒,而他的斜对面是巴德·培森,几年前的十二列席议员里,还有老亚特的势力可以与他对抗,如今斯达本已经退休,他是现在整个联邦真正一“人”之下的人。
说来也讽刺,从上古传承下来的圆桌会议,精神内核是不分主次席,所有列席者平等,而到了今天,这个“圆桌”会议的圆桌中间却开了大洞,用来……·“人到齐了。”
巴德道,“各位同僚,请站起来·”·所有人都起立了·浩瀚联邦之中,站在人类权力顶点的十二个人,如今却恭敬地面向同一个方向垂首而立。
以环形中间的圆和天花板上的圆形投- she -装置为上下两底,一个半透明的圆柱在会议室里亮起,斑斓绚烂的色彩在明亮的圆柱里缓慢流转,朦胧而神圣··这是从第九层投- she -而下的,来自‘蝶’的触角。
宗卷记载,两百多年前,第一代人工智能的开发已经接近尾声时,科学家曾考虑赋予人工智能以具体形象,但他们最终放弃了这个决定·因为第一代人工智能并不成熟,人格塑造并不完善,所以代号为“茧”的人工智能在投入使用后,只接手了技术、数据、客观事实判断等方面的事物。
百十年的发展之后,在人工智能自身不断更新的帮助下,人工智能的研究已经有了技术- xing -的突破,第二代人工智能被赋予了完整、完美的人格··他永远包容,永远悲悯,绝对公平,绝对纯粹,无爱又无恨,强大而广知。
与其说是人工智能,不如说人类给自己造了一个……神··只是,人真的可以造神吗·简短的致意之后,大家都落座了,钟晏仍然站着。
“诸位同僚,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就不说开场白了·”他说,“纳维星区的问题已经僵持两年,相信大家已经看过我的提案,在我们开始讨论可- cao -作- xing -之前,我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我认为那个前往纳维的最佳人选,就是我本人。”
因特伦有些心不在焉·好在他不是办公区唯一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不会显得多么突兀··很少启用的第八层正在开会,这个钟晏的个人办公区里的其他人都很关心会议是否顺利,因为这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成为列席议员以来,第一次主议。
比起顶头上司能不能一鸣惊人,稳固地位,好带着他们鸡犬升天,因特伦更关心会议的结果··所以钟晏和拜耳回到办公区时,所有人都精神高度紧张,偏偏拜耳整天一副棺材脸,钟晏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两人的表情一时都看不出什么。
“大家先将手上的工作放一放·”钟晏说··他这句话其实很多余,从他一进门,所有人就都停了··“议案已经通过了·一个星期后,我将作为特派专员启程前往纳维星区。”
因特伦跟着同事们一起欢呼鼓掌,庆祝钟晏议员生涯第二个主议案的通过——第一个是星际巨兔禁猎法——但他的心却沉了下去··钟晏道:“大家都辛苦了,等我到现在,今天不早了,都回家吧。”
办公区里的人们有说有笑地收拾着东西,拜耳也和钟晏道别了,因特伦正勉强附和着同事说着“太好了”,就听钟晏又说:“我早上的咖啡杯好像还没洗,你们谁……因特伦,你去帮我洗一下再走,我明早还要用的。”
同事同情地看了因特伦一眼,加快速度收拾好东西溜了··杯子都要使唤别人洗,这真的是平民出身吗·因特伦认命地离开收拾了一半的桌子,一路不满地腹诽着去了咖啡房,看清房间内的茶杯架后一愣。
·等他再回到办公区,就这么一来一去的功夫,整个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光了·办公区一侧,通向钟晏的私人办公室的门开了,钟晏走了出来··见因特伦在,他顺口问:“这么快就洗好了”·“钟先生,您的杯子是洗过的……”·“是吗。”
钟晏不太在意地说,“那是我记错了·”·这不是折腾人嘛·因特伦心里翻了个白眼··钟晏看向第一助手空荡荡的桌子,皱眉道:“拜耳已经走了吗”·“是,刚才和大家一起下班了吧。”
钟晏道:“我刚写完会议记录,还准备让他把记录整理归档了再走呢,等明天吧·”·因特伦的心跳在加速,他稳住自己的语调说:“先生,记录还是当天归档比较好……我可以帮您。”
因特伦觉得自己从未觉得红灯这么难熬··说实在的,他不在乎闯了红灯的那点罚款,但他担心被钟晏察觉到他的不正常——刚刚归档了记录,就一路飙车回家。
他就算记忆力超群,在超短时间内记忆那么长的会议记录也有些吃力,好在是前后逻辑连贯的东西,一时半会儿不会忘记···等到终于回到自己家,他鞋都来不及换,立刻抓上纸笔把自己锁进了浴室。
这天晚饭后,因特伦家大门的门铃被按响了··“先生您好耽误您两分钟可以吗”门外是两个笑容甜美的女孩子,一个捧着几本书,真正的纸做的书,一个端着一个盒子,里面是些花花绿绿的宣传册。
“我们是纸制书籍推广志愿者,”宣传册女孩掏出一本宣传册递过来,这个居然也是真正的纸做成的,“我们组织的目的是弘扬实体阅读之美,让人们……”·因特伦不耐烦道:“什么玩意,你们这什么组织注册了没有啊有完没完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上门推销的上个星期就来了一波,去去去,别耽误我打游戏。”
他说着要关门,女孩着急地一把拦住门道:“哎先生,不要着急嘛,我们不是盈利- xing -组织,是公益组织那您上周有没有接受我们的赠书呢您要不先看看我们的宣传册……”·“看什么宣传册,上次我就被塞了一本”因特伦打断道,抓起自己鞋柜上一个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和女孩手上的一模一样,“你们留着自己看吧”·他把宣传册往女孩的盒子里一扔,关上了门。
女孩摇摇头,对同伴道:“脾气真差·走,下一家吧·”·这天晚上他们随机走访了很多家,大多数人都不感兴趣,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有一家标本店看店的小伙子留下了一本宣传册,表示会看看。
因特伦写下的那几页纸上的内容,变成层层加密的数据,又被人解密抄录,人肉传送,再加密电子化,几经周折,终于在三天后,一字不差地出现在了遥远的纳维星区,军部最高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 ·第十五章 意外·“既然他们不是真的想推进‘蝶’覆盖纳维,那么我们就没有必要理会那个特派专员·”·另一位军官附和道:“不错,这份会议记录显示,他们急于获得我们内部情况的可靠资料,飞船上和特派专员身上都会携带大量隐蔽的摄录装置,我们干脆禁止他们进入就得了,让他们拍边界线去吧。”
“这不妥·”一个年轻的军官开口反对说,“先不说这份会议记录的真实- xing -,就算是真的,到时候舆论会变成什么样‘蝶’都要进入纳维了,我们却一味拒绝与对方交流,无动于衷。
我们知道这只是幌子,是假的,民众可不知道啊·而且,我仍然相当怀疑这份情报的真实- xing -·这么详尽的圆桌会议记录真的有可能传出来吗总不至于十二列席议员里有个叛徒吧”·另一个军官道:“怎么说话呢,什么叛徒这叫有识之士”·“你是不是非要跟我抬杠”·艾德里安敲了敲桌子,“行了你们俩自己说说,你们有没有哪一次会议不吵架的出去打一架好吗”·那两个军官怏怏地闭口不言了。
坐在艾德里安左手边的联络官道:“关于这件事……从我们情报处前几天意外掌握到的信息来看,”他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费恩,“虽然不知道具体- cao -作是怎么样的,但这份记录确实是有可能的传出来的。”
费恩赞同地点点头··长桌上一阵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又有军官提议道:“那么在纳维星区以外的地方见面呢”·“对方是‘考察纳维星区主星是否合适建立信号基站’的特派专员,不在主星见面他们恐怕不会同意的。”
“只要进入了纳维,去哪里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他们还能强行降落在主星吗”·“问题就是不想要他们进入纳维这个会议里提到飞船上的摄录装置可以探测到小半个星球范围内的激光武器,我们有哪个星球上没有配备激光武器的”·艾德里安忽然说:“白盾星。”
众人都是一愣,费恩最先反应过来,道:“对啊白盾星上没有别说激光武器或者量子武器了,那里热武器都不多,让他们随便探测去。”
白盾星是一颗争议星球·这颗星球处在纳维星区与相邻星区的边界上,在行政上是归属于纳维隔壁的乐伯星区的,三年前,这颗小星球的地下被发现拥有大量珍稀矿石,“蝶”判定白盾星由居住星球转变为资源星球,对星球上为数不多的所有居民下达了迁徙建议。
这个星球并不富裕,交通不便,但民风淳朴,居民对自己的星球有很强的归属感,不愿意家园被推倒,整个星球沦为冰冷的矿区·乐伯星区分议院多次上诉首都星,请求保留部分居住地,至少能让原住民留在白盾星上,让星球变成半开采半居住状态,均被驳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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