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离婚 by 首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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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离婚 by 首初(2)
·一年后,承包公司已经选好,开采计划已经拟定,眼看原住民就要被强制驱逐,白盾星转而向纳维星区求助,不到一周,白盾星地区议院宣布脱离乐伯星区分议院,并入纳维星区分议院,乐伯星区分议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宣称自己是受到了纳维星区军部的武力威胁,出于安全考虑才默许了白盾星脱离乐伯星区。
等到首都星的人马赶到,这里早已被纳维星区控制,他们被远远地拦在了那条扩张过的边界线外··首都星不承认这个私自达成的协定,在官方发行的星图里,这颗星球的仍然是被划进乐伯星区的,而事实上却已经成了纳维星区最外围的星球之一。
“不等他们进入纳维了·他们的会议里说得很清楚,特派专员的飞船不走固定路线,准备避开公众视线,从乐伯星区的相对南方绕行·也就是说,他们会从我们的相对南端边境入境,我们直接在乐伯星区截住他们,逼迫他们更改航线降落白盾星。”
艾德里安一锤定音道··这一段会议记录他记得很清楚,因为钟晏详细描述了自己预备走的航线,还被巴德出言讽刺“这种事你可以回去和你的人商量,用不着告诉我们”。
在场的军官都有些吃惊,费恩犹豫道:“指挥官,我们直接动武截人吗那是最高议院的人,是不是先礼后兵,好歹先虚与委蛇一下……”··“不。”
艾德里安断然道,“要来我的地盘,就要按我的规矩来·”·“指挥官老大,老大等一下”费恩追上艾德里安,跟着他进了办公室,“别走这么快嘛,跟我说说,你对那个特派专员怎么个想法。”
“什么怎么个想法”艾德里安说,“没想法·”·费恩道:“你怎么能没想法呢进了纳维那还不是任我们说了算,抓住了以后是红烧还是油炸你得说啊,免得底下人办事不和你心意。”
艾德里安沉声道:“别碰他”·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愣,艾德里安不自在地补充说:“钟晏是文职,一辈子没打过架,你们是我亲自带上来的战士,打一个手不能提的人,你们不嫌丢脸我还嫌丢……你那什么表情”·“你没救了的表情。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闭嘴·”·“你别一提这事就这态度行不行啊·”一贯好脾气的费恩也有点不高兴了,“刚来纳维的那一年你那副要死的样子做给谁看啊你后来说自己缓过来了,可我又不是瞎子,在学府星上……你根本没忘掉他。
要我说你这么多年都没法放下,这辈子怕是都悬,既然放不下,那就别交那劳什子罚款,结了婚找个由头把人扣在纳维,关小黑屋里,你想怎么着不行啊”·艾德里安冷冷道:“你是不是疯了那是非法拘禁。”
“非……什么不是,你都非法占了一个星区了……”·“费恩,我不会见他·”艾德里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道,“他会干扰我的判断。”
费恩追问道:“什么判断”·“你看不出来吗见到他我很容易情绪失控,而且……”艾德里安想起了在昏暗的楼梯过道里,钟晏眼尾染红、沾满泪水的脸,想起来他在监控画面里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又想起刚才费恩说的“关小黑屋里”,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一动。
他闭了闭眼,道:“总之,他会干扰我,这件事由你和联络官去办·我不会见他·”·“小晏,”艾德里安从后面抱住钟晏,把头埋在他肩膀上,“我好饿,还有多久啊……”·“马上马上”钟晏手脚麻利地往锅里加了一勺调味剂。
艾德里安比他高上不少,几乎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让他颠锅很不方便,但他没有让对方松开,而是就着这个艰难的姿势继续做菜··“真的很饿吗我盛个小碗出来你先垫一下吧对不起,我今天下课有点晚了。”
他不安地说,“我下次会走快一点的,让你一回来肯定能吃上……”·距离毕业只剩半年了,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艾德里安提出了想要去纳维星区白手起家的想法,艾德里安还说,费恩与自己一拍即合。
费恩·西斯特,分院后艾德里安的同班好友,二年级开学的第一天,艾德里安回来就告诉钟晏,自己遇到一个志同道合、特别投缘的朋友··钟晏只有艾德里安一个朋友,艾德里安却有许多朋友,其中费恩更是被他引为知己的好兄弟,甚至他还和钟晏商量过,要请费恩来他们宿舍玩。
他们的宿舍,他们两个人地方,怎么能让别人进来钟晏知道自己出身平凡,生怕哪里做得不对,惹得艾德里安厌烦继而就不和他亲近了,因此极少拒绝艾德里安,总是尽可能地满足他的一切大小要求,可那一次却很坚决。
军事学院离他们的宿舍区很远,艾德里安也不会做饭,钟晏就负责了每天的晚饭,后来艾德里安抱怨军事学院的食堂不好吃,钟晏干脆去买了饭盒,把他的早餐和午餐也包了。
好在他的成绩足够耀眼,不但免了学费,助学金也很充足,负担两个人的伙食绰绰有余··“艾德,”那天吃晚饭的时候,钟晏试探着问,“如果……有人和你的理念不同,目的不同,但为了达成你们各自的目的,你们需要做到同一件事,你会和这个人合作吗”·艾德里安干脆道:“不会。
我自然会找志同道合的人合作,何必跟理念不同的人纠缠·怎么了又是社论课题”·“嗯……嗯。”
钟晏低下头,把糖醋排骨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爱吃的,今天换了个新牌子的醋,试试看怎么样·”·就骗他说,你是曲线救国,想和他里应外合吧。
钟晏心里有一个声音说·反正想做的事情都是一样的,他那么信任你,看不出来的·可是不是的·钟晏在深夜里辗转反侧·不是的,我知道我不是曲线救国,不是为了和他里应外合,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已。
骗谁都行,那是艾德里安啊……怎么能骗他··“……先生钟先生钟先生”·有人在“哐哐”地砸自己的门。
钟晏被吵醒了,他在半秒之内把自己从七年前的梦境里扯回现实——他正在飞往纳维星区的飞船上,现在是航行的第四天,他们距离纳维只有一个星区之遥了··他一边匆忙换衣服,一边高声问门外的拜耳:“什么事”·“有人截停了我们的飞船”·这倒是很符合艾德里安的行事风格。
钟晏没有太大的意外,他打开门,和拜耳边往对接口走边问:“他们的诉求是什么要求在纳维星区外会谈吗我说过这不可能……”·“钟先生,截停我们的不是纳维星区的人。”
拜耳脸色极其难看地打断他,“是星盗·诉求是钱·”· · ·第十六章 不愿意·游荡在宇宙里的,不仅有星际巨兔,还有星盗。
星盗问题已经困扰联邦上百年了·自从人工智能被全面普及之后,这个问题倒是有一定的解决,但在偏远的地区,“蝶”的控制力并没有那么强的几个星区,星盗问题仍然存在着,毕竟浩瀚的宇宙可不像陆地,人类或者人工智能都无法掌控。
·两年前,纳维星区逐渐封闭了边界,倒是使得附近的治安都好上了不少,一时间星盗仿佛绝迹了··谁也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星盗,而且……钟晏看着弦窗外悬浮的几艘飞船,而且他们碰到的这个星盗组织,规模还不小。
“钟先生”保安队的队长见到钟晏仿佛见到了救星,急匆匆道,“对方人太多了,他们的飞船上配备了重型武器,我们的火力和对方根本不在一个量级,拜耳先生非要叫我们抵抗,这……”·钟晏果断道:“放弃抵抗,不要造成我方人员伤亡。”
拜耳急道:“钟先生,怎么能放弃抵抗他们的工作就是保护我们的安全”·没有人理他,保安队长得了命令,立刻转身去传达了,钟晏整理了一下衣服,对吓得脸色苍白的几个随行工作人员们道:“你去把这艘飞船上的货物清单拿来给我。
你,去销毁系统里所有最高议院相关的数据,去吧·”·他们这一次是伪装成商队出行,宇宙深处信号不畅,纳维星区闭锁边界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一支星盗队伍既然活动在纳维星区以外,那么应该有至少一年半没有着陆过了,不一定能认出他的脸,只能随机应变了。
他又点了几个人一一吩咐了下去,原本大家慌乱成一团,比起拜耳只会咆哮着叫保安队出去迎敌,钟晏临危不乱的镇定样子让他们一时间仿佛有了主心骨,众人都应了“是”,去干活了。
拜耳中间几次提出异议,没料到平日里对他恭敬有加的钟晏现在却充耳不闻,他气得脸色铁青,大吼道:“你怎么能让他们向纳维军区发送求救信号我们应当向首都星求救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还不如死了算了”·钟晏冷冷道:“从首都星派出的救援无论如何都来不及,离我们最近的大型武装势力只有纳维军区。
您大可以高风亮节与星盗同归于尽,但不要拖着其他人还想活的人·”·这还是钟晏第一次当面顶撞他,拜耳又惊又怒,老脸一阵青一阵红,在他眼里,这个年轻人不过就是一个傀儡,斯达本退休之后,他是代替斯达本坐在那个位置上而已,如今这个傀儡居然敢这样落他的脸面·因为完全放弃抵抗的缘故,两边几乎没有发生冲突,很快就有一小支队伍登船了。
打头的是一个扎着脏兮兮头巾的男人,他一进安全门,就用枪指着保安队的几人道:“把身上的武器都卸了”·保安队的人都看向钟晏,钟晏平静道:“卸掉武器。”
“哦,你是他们的头吗不错,挺识相的·”那小头目对钟晏说,复又疑惑道,“咦,我怎么看着你好像有些面熟”·他身后一个小弟打量着钟晏说:“长这么漂亮,是个什么明星吧”·钟晏道:“我知道各位只是求财,我们船上的这批货物各位都可以拿走,让我们安全离开即可。”
小头目说:“那要看你们船上的东西够不够买路钱了,搜”·不一会儿,这船上用来装装样子的十几箱货物都被搬了过来,连带着所有在飞船上的工作人员也被推搡着集中了起来,小头目不满意道:“就这么点货你们什么公司的,怎么这么穷啊”·钟晏不动声色道:“大部分在乐伯星都卖出去了,只剩了这么多。”
小头目的目光从那群工作人员里一转,忽然露出一个狞笑:“哦,没关系,你这里倒是有两个长得不错的女人嘛,两个女人加上这些货给我们,你们可以走。”
那两个女- xing -工作人员吓得花容失色,瑟瑟发抖,钟晏皱眉道:“不可能·”·与他同时开口的拜耳急忙说:“可以”·星盗小头目在他们之间来回看了两次,问:“到底可不可以你两个谁是管事的”·“我是。”
钟晏说,“这艘飞船和货物你们都可以拿走,但你们要我的人,这绝不可能·”·“牺牲两个女人,可以保全大家”拜耳怒道,“你要把我们都害死吗”·钟晏嘲讽道:“您现在又想活了”·小头目不耐烦地扬了扬手上的枪,道:“你们不答应是吧”·钟晏飞快地权衡了一下这时候自曝身份的利弊,最终还是决定先确保剩下的人的安全,等只剩下自己再和他们周旋。
“我来替她们·”他说··那个小头目原本准备说,我们要的是女人,你一个男的凑什么热闹但他看着钟晏的那张脸,原本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身后的小弟悄声道:“队长,这个男的比那两个女的好看多了不亏啊”·“行”小头目大手一挥,“剩下的人坐逃生舱走吧。”
钟晏目送所有工作人员和安保队进入逃生舱离开后,沉默地被这支星盗小队挟持着进入了星盗飞船··这个飞船的款式已经相当老旧了,看得出经历过多次改造,显得结实又凶悍。
那个小头目似乎向什么人复命去了,把钟晏推进了一间简陋的牢房里,留下了一个人看着他··小头目离开没多久,那个看守他的星盗轻浮地问:“美人,你是演员吗我总觉得在什么电影里见过你。”
钟晏平静地说:“你记错了,是社会新闻里·”·可惜这个星盗根本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长久地远离陆地,在宇宙中居无定所的星盗,生活中充斥的是金钱、- xing -和暴力,宇宙中大部分时候接收不到信号,他们也不太在乎联邦发生了什么,偶尔飞到有信号的地方,抓紧时间下点娱乐用的片子还来不及,也不会过多地注意别的。
“哈哈,你演什么都无所谓·你陪我爽一下,我等会儿帮你说说好话,你看怎么样”·“不怎么样·”·那星盗言语调戏了半响,看对方一个表情都欠奉的样子,倒是搞得自己上蹿下跳地像个耍猴的,不由心头火起,骂道:“妈的,装什么清高看你年纪这么小就能带一个商队,还不知道是和多少大老板睡了换来的”··钟晏的脸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只不过因为实在是家喻户晓,没人不认识他,也就没人把他真的误当成二十刚出头的小伙子,没有想到在这里被误会。
那个星盗骂着,已经开始开牢房的门,钟晏后退了一步,道:“我劝你不要这么做,你也不想想我年纪这么小为什么能带一个商队·我从首都星来,纳维军区现在已经得知我被挟持了,正在前来这里的路上,你们唯一的筹码就是用我当人质。”
“什么”那个星盗一头的欲念被吓干净了,“纳维军区你胡说八道的吧”·“真的。
现在去向你的上级汇报,你应该还能立一功·”·那个星盗手忙脚乱地重新锁好门,慌张地跑远了·钟晏松了一口气,背靠在墙上轻轻苦笑了一下··他说的是假的。
距离紧急求救信号发送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他根本不知道纳维军区会不会搭理他们的求救信号,就算出于各种方面的考虑,他们派人过来了……自己对于纳维军区来说,也不是个有用的筹码。
“你说……纳维的军队正在路上”·宽阔但杂乱的大厅里围满了人,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星盗组织所有的人都在这了,坐在最上首的是一个黑发的中年男人,他脸上有一道横向的伤疤,看上去很是狰狞。
此时他正向站在下面大厅中间的钟晏问话··“不错·”钟晏道,虽然知道可能- xing -不大,还是尽力周旋道,“如果你们现在放了我……”·星盗头领不等他说完,就说:“倒也不是不行。”
钟晏静静地等着他开条件,结果对方出乎意料地说:“我看看……你很幸运,这会儿正好有信号·那这一次这么玩吧·你现在给你通讯录的一个人发起即时通讯,告诉他你被星盗绑架了,问他愿不愿意来救你。”
周围的星盗们发出了哄笑声,显然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玩这个把戏了··星盗头领恶劣地笑着说:“要是你朋友说愿意,我们就给你一个小逃生舱让你走。
要是他说不愿意呢……我们就把你的终端放进逃生舱里,等纳维军区的人来了,我们就说已经放你走了,至于你的人嘛,就得留下了——没有终端,他们也找不到你,对不对”·整个大厅里都是震耳欲聋的起哄声,长期没有娱乐活动的星盗们对这种把戏百看不厌,钟晏知道自己必须照做。
他打开终端,果然有微弱的信号··在蔓延着兴奋地人群里,有一个人也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将一个账号拖出黑名单··钟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者说几乎是个必败的选择,可他执拗地选了这个人。
令他惊讶的是,几乎一秒不到,通讯就被接了起来··“嗯……艾……是,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他们的求救信号,大概是两个小时之前。”
钟晏说··星盗头领用枪指向了他,意思是不要说废话,快点念台词·大厅里静得落针可闻,所有星盗都带着残忍的兴奋注视着这出难得的消遣剧目。
“我被他们绑架了·”对面没有说话,钟晏的心沉了下去,但他还是坚持地问了出来,“你愿意来救我吗”·几秒的沉默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钟晏的终端扩音器里和大厅后方同时响起来:“不愿意。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时候打给我”·人群哗然大乱,所有人都举起武器,很快就空出了一块地方,中间站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来的高大男人。
 · ·第十七章 脱·“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坐在副手位置的小头目大喊道··艾德里安掀开伪装用的兜帽,他根本没有理小头目的问话,也丝毫不在意五花八门的枪指着自己,只盯着钟晏道:“过来。”
钟晏一秒都没有犹豫地听从了这个指令,朝着艾德里安跑过去·有人喊着“站住”,将枪口调转向他,但他没有停·他知道艾德里安会解决。
只听见“砰砰”两声,两个瞄准了钟晏正要开枪的星盗手上的枪飞了出去··这一手的威慑力显而易见,即便那两个星盗没有受伤,但这更是显示了来人精准到可怕的枪术,一时间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了。
这么几秒钟功夫,钟晏已经跑到了艾德里安身前··“你真他妈的能惹事·”艾德里安狠戾道,“我一会儿再收拾你·”·钟晏被艾德里安粗暴地拽住胳膊,一个踉跄被扯到了艾德里安身边。
艾德里安手上明显没收力,他觉得自己的胳膊被钳住的地方生疼,但他没要对方放开,小声争辩道:“怎么就是我惹事了我刚开始还怀疑是你放出来的星盗。”
艾德里安差点没被他气死,“我拦你还用得着找星盗就你那个小破飞船和那么点不禁打的保安队……”·“那个飞船不破,最新款的,很贵的。
你们已经接到我的人了吗”·“接个屁”·“我说·”坐在大厅上首位的星盗头领见他们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面色铁青地说,“你们准备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大厅外有个小喽罗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一头栽倒在地,喊道:“老大他说的是真的纳维军区,纳维军区的军舰包围了我们他们的人在登船,我们的安全门已经被攻破——啊”·后来的人一脚踩在了这个小喽罗身上,正是一个年轻的纳维军区的军官,他看向艾德里安道:“老大,安全门已经被我们占了,要不要搜……哦,您已经找到特派专员了”·艾德里安道:“你们是走一半迷路了还是怎么这么慢。”
“您开出去的是单人机型里最快的,速度几乎是大型军舰的两倍·我们已经最高速赶过来了·”军官无奈道···“走·”艾德里安一手握枪,一手挟着钟晏正要离开,只听星盗头领喝道:“慢着”·艾德里安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那星盗头领站起身来,缓慢走下了台阶到大厅中央·他身形高大,一身凶悍嗜血的气场,给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艾德里安上前了半步,把钟晏半掩在自己后面。
”你们说走就走,老子的面子往哪放这个小美人是你什么人“·“关你屁事·”艾德里安说··星盗头领笑了两声,“你不说我也知道。
刚才我就说你们两个都有点眼熟,仔细一看,你的眼睛果然是讨厌的银色·你是艾德里安·亚特·”·他越走越近,原本因为离得远不太看得清的脸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其实他有一张充满男人魅力的脸,只是被一道长长的刀疤破坏了,平添了十分的凶煞气,钟晏看着看着,脸色渐渐变得不可置信起来。
艾德里安道:“不错,是你爸爸我·我的人已经包围了这里,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你干嘛”·他说了一半,钟晏在后面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不耐烦地对身边的人道:“等会儿再说,你看不见形势吗”·“你们大可以等会儿用重型武器把我们轰成渣。”
那星盗头领张狂地笑着道,“但你要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我这里带着人走出去,恐怕也要脱一层皮”·星盗都是义气至上,悍不畏死的亡命徒,艾德里安亲自收缴过不止一个星盗组织,很清楚这帮人的行事风格,他闻言也笑道:“好啊,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来——我跟你单挑,我赢了,人我带走……你干什么”·钟晏在后面拼命扯他衣服,艾德里安火大地把衣服从钟晏手里扯出来,钟晏一脸尴尬,他不想将这件事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小声道:“等一下,你先别跟他打,我跟你说个事……”·“有什么事我打完了再说”·“不行这事现在就得说”钟晏有点着急,很明显在场的人里只有对方头领和他两个人发现了这件事,而对方完全不打算说出来,只能由他说了。
艾德里安根本没听进去,钟晏顾不上那么多了,攀住他的胳膊努力踮起脚贴在他的耳边·钟晏开口时声音很轻,但对于艾德里安来说无疑是一道惊雷··钟晏说:“这个人好像……是你父亲。”
半小时后,军舰医务室··那艘星盗飞船已经完全由纳维军区的人接手了,由于方才首领在众目睽睽下败在了纳维军区总指挥官的手下,这群星盗还算心服,没有爆发严重冲突。
这次艾德里安他们出来得匆忙,没有带医护人员,这会儿每个人都在忙着,钟晏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派瑞特先生,抬一下手·”·派瑞特挑眉说:“你知道我的名字那小子告诉你的吧我听说你们结婚了。”
“还没有·”钟晏给他的胳膊裹好了固定材料,“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看新闻,这几年你一直都知道他在纳维星区吧·你怎么……”·“怎么什么不找他不跟他相认”·钟晏没说话,但很明显,他就是那个意思。
派瑞特冷笑道:“我找他干什么跟着他反人工智能还是干什么”·钟晏冷冷道:“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在讲法勒的故事的时候,艾德里安也给钟晏讲了那个抛弃了怀孕的母亲,逃往纳维的父亲。
和斯达本不同,艾德里安固然认为这个男人抛弃怀孕的妻子是个人渣,但对他也谈不上恨··“母亲也不期望我的降生,也从未照顾过我,他和母亲没有什么不同。
说到底,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而已·如果有可能,我还是希望见见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他没有明说,但钟晏听得出来,年少的艾德里安曾经对自己的父亲抱有过幻想和期待。
但眼前这个人,却从未想着要认自己的儿子·钟晏不想再待下去了,他说:“固定好了·我不是专业的,到了纳维找医生再看看吧·”·派瑞特眼里透出- yin -冷的恨意,他狠声道:“儿子哈哈哈,你是不是还指望我跟他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呢他不是我的儿子艾德里安·亚特是我这辈子的耻辱”·艾德里安的手停在了医务室的门把手上。
他刚刚处理完交接事项,走到医务室门口,就听到了这么一句··他长到二十七岁才见到的亲生父亲,厉声说他是他的耻辱··忽然,里面“哗啦”一声,似乎是医疗器械的无菌托盘翻了,艾德里安一惊,正要进门,只听钟晏的声音带着怒意响起来:“你们分明是同一个悲剧的受害人,但是你只知道逃,他却奋起反抗成了,他就是本世纪人类最伟大的英雄,若是败了,史册会记得他,千百年后会有人称赞他:虽败犹荣你呢你是个什么东西”·派瑞特凶狠地扑上去,用完好的那只手掐住了钟晏的脖子,与此同时,医疗室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踹开来了,艾德里安一拳直接揍到他的太阳- xue -上,他眼前一黑,被迫松了手。
“你倒是娶了个伶牙俐齿的老婆·”派瑞特跌坐在地上,冷笑道··“警卫进来看着他”艾德里安喊道,把钟晏拽了出去。
钟晏被艾德里安一路拽进了他的临时办公室,艾德里安甩上了门,掐着钟晏的腰把他举起来放在了半人高的办公桌上··钟晏不知所措地坐在办公桌上,问道:“你……你干什么”·“闭嘴你真行,我就走了一会儿你就能惹上麻烦”·钟晏皮肤白,疤痕就特别显眼,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脖子上的指印就肿了起来,看起来触目惊心。
艾德里安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满眼火气地查看他的脖子···“一会儿就退了·”钟晏不自在地想拨开他的手,没能成功,“他都被你打半残了,我以为……”·“你以为你是不是还以为星盗都跟议员似的,你能跟他们讲道理”艾德里安气不打一处来,“星盗的飞船是能随便上的吗你逞什么英雄平时不是很能说吗就不能在自己的飞船里拖延时间等到我来”·钟晏低声道:“我没想到你会来。”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艾德里安的父亲,钟晏清了清嗓子,“这么说,你已经见到我的属下了·他们有没有告知你,我们……”·“他们告知了我挺多事的。”
艾德里安打断他道,“比如说,你的衣服上装着隐蔽式便携摄录装置·”·钟晏睁大了眼睛,他没否认,只说:“我这是便服不是准备见你们的时候要穿的那身……”·“那谁知道呢。
你的人说你的每件衣服上都有·”·“我的人怎么可能说这种事”·“别废话·我不可能冒着被你偷拍到纳维星区内部情况的风险让你进入纳维,在我们降落陆地之前,是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 ·第十八章 痛处·钟晏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怀疑道:“你开玩笑的吧”·艾德里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看我像吗”·这张办公桌很高,钟晏坐在上面,难得可以平视艾德里安,他一脸难以置信,咬字过分清楚地说:“我不会在你的办公室里脱掉我的衣服。”
“这个的办公室是舰上唯一没有监控的地方,我够给你面子了·”艾德里安失去了耐心,“不脱是吧”·他一把拽过钟晏的衣领,开始扯他的扣子,钟晏下意识地后退,他正坐在一张大办公桌上,这一退直接躺在了办公桌上,艾德里安不肯罢休地跟着一步跨上去,一手控制住钟晏正在拼命推拒他的双手,一手揪住对方看上去很是考究昂贵的衬衫,粗暴地直接扯开,一个扣子在他的暴力撕扯下崩了出去,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撞击声。
“等等等一下”钟晏推了两下没有推动,很快意识到和艾德里安拼武力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选择,他满脸通红地喊道:“我、我自己脱”·艾德里安躬身压在他身上,确认道:“真的吗你现在愿意脱了”·钟晏瞪了他一眼,“真的下去”·艾德里安下去了。
钟晏重新坐起来,把自己凌乱的衣服和头发整理好,刚才那一番挣扎导致他现在还在气息不稳地微微喘着,反观艾德里安,气息一丝不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抱臂站在一边。
钟晏盯着他看了又看,仿佛不认识他了,喃喃道:“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我现在哪样”·“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钟晏有点语无伦次,但艾德里安当然知道他“以前”是怎么样的··以前他恨不能把钟晏捧在手心里,别说磕着碰着了,就是钟晏咳嗽一声他都要问上几句,什么时候对他这么不假辞色,一言不合直接上手过。
艾德里安说:“因为现在不是以前了·”·钟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张了张口,但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艾德里安看着他的神情,感觉到仿佛有人在他心里的那块岩浆地上浇了一把油。
他厉声问:“你委屈什么”·“我没有·”钟晏说,迅速偏过头,不肯再看他了··艾德里安警告道:“你最好不要哭。”
“我没有要哭”·钟晏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他越是否认,艾德里安越是要提··“校庆那天你哭成那样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说来,七年不见,你也变了。
怎么,这个哭戏是当了议员以后新练的吗怎么没见你在公众面前演出过呢”·他话音还没落,钟晏抄起桌上的杯子砸了过去。
他的准头不行,艾德里安脚步都没动,轻轻偏了一下头,杯子“砰”的一声砸碎在他耳边的墙壁上··那个一直冷静自持的钟晏发火了·艾德里安感到一阵快意,尤自不肯放过这个能让对方难堪的点,继续道:“你现在胆子变得这么小吗我最近见你,你怎么好像次次都能哭出来,刚才被星盗劫持是不是也偷偷哭过了”·钟晏的脸上像是覆了一层寒霜,他冷冷道:“简直不可理喻,被星盗劫持有什么好哭的”·也是,艾德里安刚才混入星盗飞船大厅里,看见被上百个凶神恶煞的星盗层层围住的钟晏时,对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惊慌的神色,更不要提眼泪了。
那他上一次在塔楼的楼道里为什么哭了难道自己比上百个凶神恶煞的星盗还要吓人吗·艾德里安- yin -郁地想着,开口道:“这个杯子三十六万。
半个月内赔给我·”·“我的衬衫扣子四十万·四万的零头就不必补了·”钟晏平复了一下呼吸,一手拢着已经没有扣子的衬衫,勉强正回了话题:“脱了我穿什么”·艾德里安也意识到他们再吵下去飞船就要降落了,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的运动外套脱下来扔给钟晏。
他今天没有穿军装,也不知道是出门匆忙没顾得上换,还是特意穿的便服,好混进星盗船的时候不那么扎眼··钟晏抓起那件运动外套,他都不需要往自己身上比划,“你的衣服太大了。”
这不是钟晏第一次穿艾德里安的衣服·学府星冬天的时候,他们走在一起,钟晏怕冷,艾德里安经常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他穿·艾德里安喜欢买宽松款的衣服,他体格高大,钟晏比他矮半个头不说,还瘦,他的上衣套在钟晏身上能生生给穿成一件长款大衣。
·但现在他可不准备去帮对方解决合身不合身的问题··“要么你光着也行·”·钟晏现在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在开玩笑,他飞快地收回了手把外套护在自己怀里,好像生怕艾德里安又反悔。
钟晏说:“那你出去,我换衣服·”·艾德里安挑眉道:“虽然是临时的,但这是我办公室·”·“我知道,那又怎么了”·“我,最大反人工智能武装组织的最高指挥官,你,人工智能的直系下属。
你要求我把你单独放在我的办公室里你想的倒美·”·“你的办公虚拟屏难道没有开屏密码吗”·“你猜到密码怎么办我可不准备冒这个风险。”
“我猜……”钟晏重复道,气得停下来缓了一口气,觉得对方已经在无理取闹了,“我猜你的密码我怎么猜它还能是我生日吗”·艾德里安呼吸一滞。
这句话踩中了他的痛点,他真的用钟晏的生日当过自己个人终端的开屏密码·这件事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就连费恩他都没有说过,因为总觉得有些矫情,改开屏密码,好像是那些小女生才会做的事。
·钟晏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击中了他毫无防备的地方,但他稳住了神情,坚决不让对方看出端倪··“好歹当了这么久的官了,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就是不想让你单独待在这,就好像把单独小偷留在上锁的箱子边上,我觉得隔应·”·钟晏脸上因为先前挣扎带出来的一点红晕都退了个干净,已经沉寂多年的愤怒和屈辱从他的少年时代呼啸而来,几乎要从他眼底翻涌而出,他闭上了眼,好几个呼吸之后,他才说:“那你转过去。”
“钟晏,你真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呢”艾德里安冷笑道,“你身上有隐蔽- xing -极强的摄录装置,我懒得调高精尖仪器过来排查,让你换掉衣服是最简单的办法,你现在要我别看你换衣服的过程那换衣服有什么意义”·钟晏在圆桌会议上说这个提议的时候,只觉得这有助于增加议案通过的成功率,绝对没有想到会把自己逼到这个境地。
而且更加让人欲哭无泪的是……·“这件衣服上真的没有在我的正装上……”钟晏只恨自己当时怎么没再说详细点,只说了衣服,却没说哪件衣服。
他本来只是想让艾德里安警惕飞船上的探测装置,谁能想到还没到纳维那艘飞船就被星盗劫走了,现在已经被纳维军区名正言顺地接管了··飞船解决了,艾德里安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对他的所有衣服如临大敌。
“在正装的袖扣里,有一个普通安检检查不出来的微型摄像头,但是用最高规格的探测仪是有反应的你们可以去我房间搜,就在我的衣柜——”·“你这辈子没机会穿那件正装了,我何必跟它较劲我只要看着你把这件脱了就可以了。”
钟晏的脸色苍白得不像话,艾德里安其实一开始也觉得这件衣服多半没问题,只不过是保险起见,但现在他几乎觉得自己是不是中彩了,难道这衣服上真有什么秘密装置,钟晏死活不愿意当着他的面脱下来·“你去叫别人来看着我换。
随便谁只要不是你随便谁都……”·钟晏还没说完,只听桌上的内部通讯器响了··艾德里安上前接起来:“说。”
通讯器那边的人道:“指挥官,我们进入白盾星领空了,驾驶舱让我来问,是否准备降落”·“降落·”·“是。”
艾德里安把通讯器扔回桌上,通讯器砸在桌面上,又反弹起,掉在了地上,但两人谁也没管它··“你听见了,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动手·”·钟晏看着他,眼里慢慢染上了绝望的自暴自弃,艾德里安越来越疑惑——不就是个偷拍装置要被扔了,至于吗·“无所谓,我脱就是。
反正在你心里我已经不堪到底了,不差这么点小事·”·什么不堪什么小事·艾德里安觉得事情好像和他想象的有些出入,让他心底浮上了些不安。
钟晏没再拖延,解开了所有的扣子,等他把衣服掀开时,艾德里安上前一步攥住了他试图遮挡的手··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根本不能相信他看见了什么,他几乎不受控制地用手摸上去,凹凸不平的手感告诉他,此刻他眼见的,确实为实。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在钟晏的心脏下方,肋骨的位置,有密集的疤痕,这些疤痕歪斜扭曲,看上去已经年代久远,但仍然能够轻易看出来它们组成的那个词。
“小偷”·· · ·第十九章 烙印·钟晏推开了艾德里安的手,动作飞快地把自己的衬衫脱了,穿上艾德里安的外套·他想要拉上外套的拉链,但越着急越拉不上,艾德里安看不下去了,粗暴地扯过来替他拉上了。
等他拉好,钟晏再次推开他的手,想要跳下桌子,艾德里安像一堵墙一样站在他面前··钟晏伸手去推他,纹丝不动,只好开口道:“衣服换好了,让开,我要下去。”
艾德里安问:“那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都不关你的事·让开”·艾德里安不仅没有让开,反而制住了钟晏一直试图推开他的手,警告道:“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要是敢踢我就完了,你可以试试。”
艾德里安贴着办公桌站着,他的腿和钟晏的腿交错在一起,原本钟晏的确实可以轻易地抬腿就用坚硬的膝盖顶到站在他身前的男人最脆弱的位置,从而摆脱这个受制于人的处境,但这个口头恐吓很有效,钟晏想了想对方现在喜怒无常的- xing -子,还是忍住了,试图晓之以理:“你现在怎么老是用暴力解决问题暴力是不能服人的,你……你先放开我……”··“这里不是首都星,暴力是可以服人的。
欢迎来到纳维,议员·”艾德里安道,见他暂时没有挣扎的意思了,松开了他的手,但没有后退,仍旧气势逼人地站在他身前,“所以,那是怎么回事”·钟晏与他对视,久久的沉默。
然后他说:“关你什么事我们不是朋友了·”·“在纳维星区,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没有疑义·说·”·钟晏垂下眼,他看出来了,今天艾德里安不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不会放过他的。
七年不见,这个男人早就不是在学校象牙塔里的模样,他已经是一方霸主,强硬而且说一不二··“我还在读义务教育的时候,跟一个学长起了冲突,他的几个朋友用美工刀刻的。
就这样·”·“什么冲突”·“和我一届有个大老板的女儿,长得很漂亮,那个学长想追·”钟晏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事,“我一直是年级的第一名,长得不算差,那女孩儿看上我了,我没答应,那女孩儿气哭了,学长找了人替她出气。
公共浴室的更衣室,没有监控·”·艾德里安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个场景,压下滔天的怒火继续问道:“嗯·为什么是这两个字”·“哦,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钟晏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你记得我告诉过你关于我的第一任养父母的事吗”·“女的怀孕了把你退回去那个”·“对。
他们当时为了面子上好看,顺便还编了个故事,在后面的十年里,这是孤儿院里最受欢迎的一个故事了,以至于那个学长去孤儿院打听我的时候,不少孩子争先恐后地讲给他听这个故事。”
·艾德里安已经猜到了,“他们说,你偷了东西……”·“是·其实长大一点,开始明白事理之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不难想明白,不过事实如何根本不重要,那个孤儿院……”钟晏轻轻笑了一声,“我出生的那个星区本来就不发达,孤儿院还在一个四线小星球上,管理和制度都没有那么规范,很多时候是纯靠人脉办事。
院长和工作人员一个比一个势利,在他们手底下长大的孩子又能好到哪去那里出来的孩子,没有一个是好人,包括我·”·“那学长的家境很好——哦,当然不能跟你比,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家在我们那个小星球上是能数得上号的·被他教训了只能忍了,要是闹出来,我恐怕学都上不下去·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这不算最严重的,只不过这件事留下了疤而已。”
艾德里安攥紧了拳,道:“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事·”·“是啊,那时候我担心……”钟晏没有说完他当时担心什么,自嘲地一笑,“现在你知道了,我的少年时代和你印象里的不一样,不是一个落后小星球上的孤儿积极奋斗改变命运的励志故事。
你是不是更后悔跟我做朋友了”·艾德里安那双银色的眼眸里跳动着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他咬牙说:“什么叫更后悔……”·“上次你不是说了,早知道我是这样的人,就不跟我做朋友了。
其实你是对的·我的过去比你想的不堪多了,”钟晏似乎打定了主意要艾德里安更讨厌他,一口气说了下去,“我们还是很小的孩子的时候就学会了撒谎。
孤儿院不会饿着里面的孩子,但每天吃的都一样,就那么几样便宜的食材轮着换,千篇一律·好吃的也有,很少,纯粹是为了让采购表好看一点·为了能多分一口好吃的,说点谎不算什么。
有一次当地议会社会福利部的人过来考察,我忘记了该我说的词——那个词我现在还记得,‘苗苗孤儿院是我们的家,我们都很喜欢这里’,我那时候太小了,忘了后半句,后来的一个月里都只能啃面包喝白粥。
那以后我再也没忘过词,年纪大一点之后,有的时候还能即兴发挥,发挥得好能分到一小块蛋糕,这很稀有的,我……”·钟晏皱了一下眉,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正要说点别的掩盖过去,但是来不及了,艾德里安抓到了这个点,敏锐地问:“所以你才对蛋糕那么……”·“不是”钟晏打断道,“不是这个原因。
我对蛋糕也没有什么偏好,你买都买了,不吃浪费·这中间没有联系·”·艾德里安知道钟晏特别钟爱各种各样的蛋糕·这件事他在第一年就发现了。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钟晏其实不算真正满十七周岁,开学不久就是钟晏的生日,艾德里安给他的新室友买了一个生日蛋糕,原本准备两人每天吃一点,分几天吃的,结果那天晚上艾德里安吃了一小块,剩下的钟晏一个人当成晚饭吃完了。
那以后艾德里安经常给他买蛋糕,大蛋糕是不敢买了,他被钟晏那天晚上硬生生吃完一个生日蛋糕吓到了,虽然钟晏说并不腻,但总觉得这吃法不是很健康,后来都是买小的纸杯蛋糕。
只要他买回去,肯定会第一时间被吃掉——钟晏的胃口本来就不大,吃完两个小蛋糕,正餐的饭量就要打个对折,导致艾德里安后来需要控制他吃蛋糕的时间,坚决不让餐前吃。
钟晏也没好意思告诉艾德里安,第一年的生日蛋糕好吃是很好吃,吃到最后还是有点腻的·但他从小就一直以为生日蛋糕是一定要生日当天吃完的,后来看艾德里安满脸欲言又止,感觉不对,事后偷偷查了一下,才发现并没有这个习俗。
他生怕说出来艾德里安这个首都星来的大少爷会觉得自己没见识,连生日蛋糕都是第一次吃,只能默认了自己“一旦遇到蛋糕不管多大一定会全部吃完”的设定。
但不管这中间有什么误会,有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那就是钟晏确实钟爱蛋糕·艾德里安以前一直没法理解为什么会有男人钟情于这种甜腻的点心,但他还是默默包容了室友的爱好,就像包容了室友印满星际巨兔的睡衣一样。
今天,在这个意外地场合,他得到了答案,可这答案和甜腻的滋味相去甚远··钟晏原本以为,这样软弱的补偿心理被艾德里安发现的话,按照他现在对他的恨意,一定会抓住攻击的,但出乎意料的,艾德里安放过了蛋糕,只是“嗯”了一声,继续道:“所以你刚进最高学府就举报了孤儿院”··“不止。”
钟晏说,“从最高学府毕业以后,进入最高议院的第一年,我回过一次那个小星球·还好,因为不太发达,人员流通也不快,大多数想找的人都还在那里。
就说个你知道的吧……那个学长·他那天肋骨全断了,我雇人打的·当地的议员为了讨好我,特意给我准备了没有监控的角落,那人打他的时候我就在边上看着,那学长其实还挺壮的,真打起来不一定打不过我雇的人,但他不敢反抗,我在最高议院工作,和他云泥之别,随便使点手段都能断了他家生路。
大概断了一半肋骨的时候吧,他疼得撑不住,哭着喊着跟我说对不起,要我大人有大量饶了他·我没有叫停·”·钟晏按住了自己的左侧肋骨,隔着艾德里安的运动外套,那里面有来自他不堪的少年时代的烙印,“他当年没有亲自动手,我也不亲自动手,他没断我的生路,我也不断他生路,但其他的,我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这是我当年发的誓,我做到了,我对得起自己,我不后悔·”·他以前从未向艾德里安展示过自己如此- yin -暗的一面,今天说出来了,心里却怅然若失··钟晏固执地盯着地上的通讯器看,不想看到艾德里安的表情。
艾德里安大概会很失望,然后更加愤怒吧,在发现他其实是个如此糟糕的人之后··怎么会这样……他想尽办法把自己送到纳维星区来,分明……分明不是来说这种事的。
 · ·第二十章 凶·敲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指挥官内部通讯器好像有问题,打不进去,你在里面吗”门外有人说。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地上已经光荣阵亡的通讯器,提高声音问道:“什么事”·“我们已经进入大气层,预计十分钟内降落在白盾星停降坪。”
·“知道了·”·钟晏轻轻推了推艾德里安的胸膛,这一次,对方顺着他的力道后退了一步··果然,艾德里安已经彻底对他失去了兴趣——不管是作为朋友的还是作为敌人的。
钟晏自嘲地想,跳下了办公桌·坐得有些久,腿已经有点麻了,落地的时候他没有站稳,艾德里安扶了他一把··“谢谢·”钟晏垂眸盯着两人脚尖间的空地说,“对了,还没有顾得上问,我的人都在哪里”·这个人自从说完那一席话就不敢看他了。
艾德里安压着火问:“这种事……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说”·“我在星盗飞船里就问过你我的人……”·“我不是说这件事”·钟晏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苦意。
“你不想要这样的朋友,我知道的·你喜欢西斯特那样的,就是跟你一样,一腔热血,愿意为改变世界而献出生命的人·早说了的话,你早就不要我了,哪会等到毕业我好歹赚了三年。
你是该恨我,我不是没考虑过那种……就是我们毕业的时候,那种事发生情况的可能- xing -,我考虑了,但我还是这么做了·你确实应该恨我·”·艾德里安咬牙切齿地说:“我不喜欢费恩那样的。
你这个蠢货,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你还不够喜欢他吗从你们认识第一天我就知道你特别喜欢他,你那天一直不停地提他,一个月不到你就说他是你的好兄弟。”
钟晏不太高兴地提醒他道,“你甚至都没说过我是你兄弟·我们当时还有外号叫双子星呢,结果提起军事学院首席的兄弟,大家第一反应都是费恩·西斯特。”
谁想跟你当兄弟啊我当时想……·“你跟我说的根本就不是同一……”·船身轻轻一震,打断了艾德里安脱口而出的话,也将他们从学生时代的纠葛瞬间都拉回到了现实。
艾德里安清了清嗓子,道:“你的人已经我们已经先一步安顿到了白盾星·”·钟晏也意识到,以他们目前的身份,眼下还有比掰扯两人之间的关系更重要的事。
“谢谢·那我们这就去……”·“别急着谢,我还没有说完——你的人在白盾星,但我没打算让你见他们·”·出乎艾德里安意料的是,钟晏神色丝毫未变地点了点头,就好像他刚才说的是“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接风宴”,平静地问:“那么,你那边下一步的安排是什么”·“先下飞船。”
艾德里安说··艾德里安去处理带回来的星盗俘虏了,指派了两个沉默的卫兵护送钟晏去临时停靠点··说得好听点是护送,其实是押送还差不多··自从随口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得到的只有沉默之后,他就明白了纳维军区对待他的态度——或者说是上行下效,这就是艾德里安对于他此次访问的态度。
其实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一点··钟晏坐在车里,倒也不算无聊·这是他第一次来白盾星,虽然前两年白盾星的归属问题闹得轰轰烈烈的时候,他看过一些影像资料,但终究没有亲眼看到来得震撼。
白盾星是一个未完全开发的星球·这里的地理位置实在不好,在乐伯星区的角落里,常年信号不好,又几乎没有航线能抵达这里——飞船来了就连降落都很困难,因为就连那个停降坪都是当年为了来调查地质,上面才拨款建的。
远处有连绵的山,钟晏还没有亲眼见过这样大片的自然树林·学府星的绿化也很著名,但那是秩序的人工之美,穷尽人类心思的精心设计,远远不及大自然这随手一泼的鬼斧神工。
等到车停下,钟晏才知道他的临时安顿处居然是白盾星的地区议院··哪怕是钟晏出生的那个四线小星球的地区议院,也比眼前这个气派太多太多倍了·要不是他们已经走到近处,钟晏看清了大门上方挂的牌子,根本不会想到这个只有三层的看着像民居的小楼就是地区议院。
·现在是当地时间的清晨,小楼大门紧闭·一个卫兵试着推了一下,是锁着的··“哎,你们要找议院的人啊”·一个大叔骑着生了锈的单人电力车经过了这里,他好奇地打量这奇怪的三人组——两个穿着纳维军区军装的士兵和一个套着过于宽大的运动外套和西装裤的男人。
“还没到上班时间呢,你们来得太早啦·”·钟晏问道:“先生,请问他们什么时候会开门”·“哎哟,我可不是什么先生。”
那大叔连忙摆手,“等午饭以后就会有人上班了,不过你们要是有要紧的事,有几个议员就住这附近……”·“没关系,我们没什么要紧的事。”
送别了路人大叔,钟晏转身要走,被两个卫兵抬手拦住了·钟晏道:“这里现在进不去,艾……他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过来吧·我去附近逛一圈。”
两个卫兵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迟疑道:“钟先生,我们需要先请示上面,您稍等……”·钟晏在他之前拨通了艾德里安的通讯··两个卫兵瞪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这个在纳维星区不能提名字的人手上的终端,那里面正传出艾德里安的声音。
“你千万不要告诉我,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又惹什么事了·”艾德里安说,“还有,我下了星盗飞船还没来得及拉黑你,不代表你可以自由地骚扰我。”
钟晏自动忽略了后半句话,不满地说:“什么我惹事这里的议院下午才开门,你不事先做好调查倒怪上我了·”·两个卫兵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自从那个整个联邦都知道了的婚配建议下达之后,艾德里安的心情一直极其糟糕,整个军部都陪着小心,但最近军务上实在太多和最高议院相关的事了,总有人不小心哪句话说得不对,触到指挥官的霉头,被当场骂的狗血喷头。
现在不能提名字的人本人居然这样不客气地跟指挥官说话,恐怕……两个卫兵正等着那边暴跳如雷,万万没想到,艾德里安的语气确实不高兴,但好像情绪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
“就这事你随便找地方待着不行吗你不是来评估环境合适不合适的吗,这星球你们议院前几年就探测过了,正好你可以复核一遍。”
·“我身上没有任何仪器能够进行探测·”钟晏提醒他,“我连衣服都穿着你的·”·什么两个卫兵神色诡异地看着钟晏身上明显和他个人风格不搭的运动外套,这是指挥官的衣服怪不得刚才看见指挥官只穿了件体恤衫。
“那真是让人安心,请你随便评估,从山上摔下去都没人管你·拉黑了,不要再联系我了·”·话音刚落,那边就挂断了··“……真凶。”
钟晏看着暗下去的终端屏幕,小声说··这很凶吗·两个卫兵无语地想,听说指挥官一旦发起火来,经常一言不合就把人揍进医院,就是文官也经常被劈头盖脸地骂到满脸通红或者惨白,更有胆小的文官直接被骂哭过。
他们还没有从一系列惊诧中缓过劲,两人的终端上同时收到了一条命令··“看紧人,不准他去爬山·”·钟晏的本意是随便找一家店,给自己买件衣服。
这件运动外套真的太大了,他卷了一道袖口才勉强露出手·他的体型比艾德里安瘦太多了,更何况他还比艾德里安矮一些,这个宽松款的外套下摆直接盖过了他的臀部,而且空空荡荡的,穿着很不自在。
清早的街道没什么人,钟晏漫无目的地慢悠悠走过了两条街,开门的店屈指可数,但都不是卖衣服的··两个卫兵不知道为什么比刚才紧张得多,寸步不离地紧跟着他,钟晏百思不得其解。
不要说武力了,小时候吃的没有什么营养,一出校门又坐了几年办公室,他现在的体能和体质都差到令人发指,要不然之前也不会在学校吹了两三个小时的风就生了急症·现在,慢慢地走了这么一段路他已经感觉不太行了,正巧前面有个小小的圆形广场,他准备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歇一会儿。
坐下才发现,长椅边还有个小小的地摊,后面坐了一个白发老奶奶··打听一下哪里有卖衣服的也好··钟晏这么想着,走过去躬身问:“奶奶,您好,我想……”·他还没说完,忽然被摊上的一道银光吸引了。
原来这个小地摊卖的是手工水晶饰品·钟晏对珠宝没什么研究,但也看得出来,这些不是什么名贵的水晶,而是比较廉价的加工过的人造水晶·在各式各样五颜六色的晶石里,有一块晶莹剔透的银色水晶。
他嘴里的话不由自主地变成了:“……我想问,这个怎么卖”·“这是个袖扣·”老奶奶和煦地说,“是一对,等等啊,还有一只没摆出来。”
她说着在自己旁边的大口袋里翻找起来,钟晏问:“我能拿起来看看吗”·“找到了,给你·这颜色很少见呢,搭深色衣服很好看的。”
老奶奶把一对都放在钟晏的手里,钟晏拈起一只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剔透的银色闪着耀眼的光··“是很好看·”钟晏珍惜地把它放回手心里,“我买了。”
 · ·第二十一章 对的事·“你收着吧,不要钱·”老奶奶笑眯眯地说,“你是纳维军区的人吧”·显然,她认识两个卫兵的制服,可是不知为什么却没有认出钟晏的脸,反而理所应当地将他们当成了一伙的。
钟晏有点尴尬,否认道:“不,我不是·”·“那就是纳维军区的客人了·”·不请自来的客人,说是敌人还合适一点···钟晏正想着怎么委婉地告诉对方自己的身份并不受他们的待见,老人自顾自地念叨开了。
“你拿着吧,我不缺钱,就是整天闲着做这些,家里堆不下了才拿出来摆摊·哎,我们这个星球,年轻人可不多见,能出去的都出去了,不过,前两年出了事,倒是有好多小姑娘小伙子们又跑回来了。
你知道前几年我们这里被划分成资源星球的事吧”·岂止是知道·当时他还没有当上列席议员,但位置已经很高了,负责两个星区的议案,而负责乐伯星区、对这个议案做出最初决定的议员就坐在他的隔壁办公位。
“我听说这事闹得很大,虚拟社区上也到处都在说,你们年轻人肯定是知道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爱逛虚拟社区,不过我们这里信号不好,大部分时候只能用无图模式,要不然就不容易打开——哎,你别说,现在接进了纳维星区的本地虚拟社区,倒是比以前好多了。
不过人老了,整天看虚拟屏眼睛疼,还不如做做手工,出去摆摆摊·”·钟晏总算明白对方为什么没认出自己了·他不是一个乐意倾听的人,但实在很喜欢那对袖扣,既然老人执意不收钱,他总不好真的白拿,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
于是他坐了下来··“这个星球虽然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不过人都是很好的·”老奶奶慢悠悠地说,“那一年真难啊,上面一道又一道的建议下来……喏,说是建议,其实就是命令了。
这种重大决议的罚金,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小星球交得起的·乐伯星区的议院也没有办法了,我听说他们压力也很大,帮我们争取了好多次呢,这才拖上了那么久·星球上都人心惶惶的,可是大家谁都不愿意走。
后来陆陆续续地,回来了好多年轻人,他们都是听说了家乡的事,赶回来帮忙的,有几个孩子是从纳维星区回来的,他们说纳维星区变天了,军队接管了议院……我也不大明白,总之,你也知道吧,纳维星区在带头反对人工智能。
回来的年轻人和地区议院商量,最后我们向纳维星区求助,本来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的,但那边居然愿意帮我们·我听说纳维那边的管事的也是个年轻人,现在也只有二十几岁。”
“二十七岁·”钟晏说··“哦,对·那当时就要更小一点·哎,他的胆子也是大,这不是直接和首都星对上了吗。”
在钟晏看来,艾德里安保下了白盾星,固然是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也是一步走给全天下看的妙棋·白盾星争端是迄今为止,纳维星区与首都星唯一一次公开产生矛盾,这一次没有硝烟的战争,毫无疑问是纳维星区赢了,这个结果给全联邦的人类自治支持者打了一针强心剂,因为这是首次,纳维星区展现出全然不惧首都星的姿态。
当然,钟晏知道,艾德里安必然不是这样想的·也许他的身边有很多人这样想,这也是纳维军区高层能够迅速达成一致,出兵保住白盾星的理由,但艾德里安必然不是出于这个目的。
哪怕在当时接纳白盾星,对他们的形势没有好处,艾德里安也一定会救下这颗小星球,这也是许多人愿意追随他的原因··钟晏问:“那这里原本‘蝶’的基站呢”·“那玩意啊,早拆了。”
老人摇摇头,“刚刚接到纳维的准信,我们就自己拆了·嗨,人工智能其实管乐伯星区也不过四十年不到,听说在首都星倒是很久了·四十年前‘蝶’进来之前,铺天盖地都是宣传,把这东西夸得和神仙似的,说是首都星那边的人早早地都过上了安逸的日子,全都是靠这个。
要我说啊,其实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那么神乎其神·有的时候,哪怕是我也知道什么决定是‘对’的,你就说咱们的地底下发现了矿,要是开出来卖钱当然是比放在那里不动好,早点开出来自然是比晚点强。
可是呢……”·老人浑浊的眼睛看向并不太繁华的街道,街道后方有连绵青翠的古老山脉··“可是人就是这样,有些时候道理上‘对’的事,感情上却很难接受。
机器到底是机器,终究看不明白人心·”·钟晏垂下眼帘,安静地坐在老人旁边··不是的·一个偏远星球上的老人将人工智能理解为高级的机器,但只要接受过完整义务教育的人却都清楚,人工智能并非机器,现在在位的这一个,更是拥有健全完美的人格。
“蝶”不是不明白人心,他只是……不在乎罢了··可他本该在乎的·在诞生之初,他本该是世间最悲悯,最包容的存在··艾德里安到达小广场的时候,看见钟晏陪坐在一个摆地摊的老奶奶身边。
艾德里安很久没见过钟晏这么放松的样子了·阳光下,他雪一样白皙的面容淡然恬静,褪去了锐利和距离感·那件运动外套比他的身子大了一圈,斜斜地挂在他身上,有那么一会儿,艾德里安觉得他像是一个小城市里的普通邻家青年,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列席议员。
艾德里安把心里升起的一丝柔软挥去,走了过去··钟晏看到艾德里安那双银色眼眸的一瞬间,条件反- she -地攥起了手心,把手里的东西塞进口袋里··这个动作很不幸被艾德里安捕捉到了,但有外人在,他暂时没提,而是道:“玩够了没走吧。”
“嗯·”钟晏站起来,对老人道,“我走了,谢谢您送我的……礼物·”·“好好·”老人和蔼地看了一眼站在一边,只穿了一件对这个季节来说略显单薄的体恤衫的艾德里安,虽说视力不太行了,再加上艾德里安太高,她还坐着,没有男人那双和她刚刚送出去的袖扣一样色泽的眼睛,看到但她的眼力可比年轻人毒的多,她笑眯眯道:“你朋友来接你啊你身上的外套是他的吧”·“朋友”两个字让钟晏脑中的警铃大作。
他生怕被认作艾德里安的朋友,艾德里安会当场发火,赶紧说:“不是,不是朋友·是……同,同学·”·艾德里安的脸黑了··“你还谈不谈正事了准备在这聊到什么时候”·果然生气了。
钟晏赶紧和老人告别,跟在艾德里安身后往议院走···“人家送你什么”艾德里安问··钟晏捏紧了口袋,“没什么,小东西而已。
你不要走这么快,我跟不上·”·艾德里安懒得逼问他,直接招手让一个卫兵上前··“他刚才收了那摊主什么”·“一对袖扣,指挥官。”
卫兵老老实实地说··钟晏噎住了,生怕他还要追问卫兵那袖扣长什么样子,赶紧打断道:“都说是小东西了,怎么了,你还担心我在这受贿吗不说这个了,我的人都安全吗他们也在白盾星上”·“对,不过你就别想见了,我今晚就会将他们送离纳维星区。”
“也行,反正我要说的事,我一个人在就够了·不过,有一个人还是别急着送走吧·”·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那栋议院小楼跟前,门已经开了,大概是艾德里安联系了议院的人。
艾德里安要两个卫兵守在门口,和钟晏一起走了进去··“什么人不能送走”艾德里安问··“我的第一助理,拜耳。
你认识他吧”·艾德里安嗤笑了一声,“老熟人了·我在首都星读义务教育的时候,他经常鼓励我好好读书,以后接我外公的班,没想到最后是你接了这个班。
很不幸,除了你,我偏偏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你叫我不送走我就不送走”·“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钟晏平静地说,“我说不送走,不是说事后我要见他,或者要和他一起回去。
我的意思是……拜耳老先生,在我们遭遇星盗袭击时不幸受伤,需要静养,我看白盾星不错,山清水秀,就让他在这里静养一段时间好了·既然是静养,终端就暂时不必给他了吧,反正这里信号差得很,也处理不了什么文件。”
艾德里安停下了脚步·钟晏走出去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回过头道:“怎么不走了我们进哪间会议室”·“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艾德里安问。
钟晏的脸色如常,语气平稳道:“当然·”·“你在建议我软禁他·”·“你多想了·他受伤了,护主有功,我自然要……体恤下属。
这件事我会向首都星方面做说明的,你放心·”·他们两人都再清楚不过,星盗事件里根本没有人受伤·但切断拜耳与首都星的联系,无疑是斩断了斯达本重要的左膀右臂,这件事对于纳维星区是百利无害的。
艾德里安与钟晏对视了几秒,单刀直入地问道:“什么意思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我们进会议室再说吧,你这边都来了什么人”·“只有我,没有会议室。
我挑了议院跟你谈只不过为了让你的汇报看起来正式一点,不然你总不能告诉首都星,你跟纳维星区的人在路上边走边做了交涉·”·“哦,这其实没什么必要。”
钟晏说,“我没有打算向首都星汇报这次交涉·”· · ·第二十二章 并肩·议院里的大部分门都锁着,他们试了几间才推开了一扇,看起来好像是个小型放映厅,只有一扇高高的小窗,还用厚重的窗帘遮着,整个室内一片乌黑。
艾德里安开了终端上的手电筒四下照了照,没找到灯的开关在哪··“无所谓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钟晏说,“能坐就行。”
他倒不是故作姿态非要坐下来才肯进行谈话,实在是走了一段路有点累了,这会儿一排一排的椅子在眼前,他也懒得去管有没有灯了,就近坐了下来··艾德里安又找了一面墙,无果,他也不是讲究形式的人,关了手电摸黑坐在了钟晏旁边。
他一坐下就后悔了·这个放映厅的座位间距太小了,或者说根本没有间距,两个邻座共用一个扶手,而且座位很窄,他坐在钟晏的邻座,肩膀几乎和对方挨在一起。
他很享受面对面时他居高临下压制住钟晏的情况,却无法接受两人并肩坐着··好在这是个放映厅,没有光,在一片黑暗中,这个需要眼见的事实并不那么难以接受。
况且再站起来坐别的位置也太没有形象了,艾德里安忍下了,问道:“你不打算向首都星汇报,所以你要说的是私事吗我不认为我们之间除了那四十万的罚金以外还有什么私事好说。”
“不是私事·”·“不是私事,你却不打算汇报上去”·钟晏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提了一件似乎不相关的事:“我本来是打算来纳维星区和你们谈谈,但没想到你们会选在白盾星。
你确定白盾星安全吗”·“什么叫安全”·“白盾星的所有人工智能基站,你确定拆干净了吗”·艾德里安心里一动。
钟晏这番话透露出两个意思,第一,他在顾虑白盾星仍然某种程度上受人工智能的掌控,第二……他要说的话,只能在纳维星区,所谓“安全”的地方说。
为什么一个列席议员,居然把“蝶”覆盖的区域形容为不安全·“白盾星并入之前,我们技术部把整个星球探测过一遍,不拆干净我也不可能把白盾星并进来。”
钟晏摇了摇头,“白盾星地形复杂,山脉和植被覆盖了一大半的土地,有遗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怎么都比不上‘蝶’根本没有进驻过的纳维星区。”
“那么,至少我能确定,这个议院所在的区域是绝对干净的·这是我们重点排查过的地方·”·钟晏看向艾德里安,发现艾德里安也在看他,一片昏暗中,他的脸庞轮廓模糊,银色的眼眸却越发醒目。
钟晏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没头没尾地说:“他已经疯了·”·“谁”艾德里安下意识地问···钟晏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几秒之后,艾德里安觉得有一股凉意窜上了他的脊背。
他不自觉地侧向钟晏,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问:“你在说……”·“是·”钟晏毫不躲闪地直视艾德里安的目光,“我原本想在纳维星区给你们看些东西,这里不是纳维星区,我不想冒险。”
艾德里安评估地看了一会儿钟晏,道:“我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把你带进纳维星区·钟晏,我不相信你·”·钟晏的声音轻到几乎听不到:“建议很快会升级为命令。
圆桌即将取消·年后提上议程·”·艾德里安瞳孔紧缩··“你们肯定有自己的情报渠道,你可以想办法可以去查证,再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还有很多事,我不会冒险在这里展示证据·”钟晏轻声重复强调道,“‘他’疯了,彻底的·哪怕还有一点可能,我都不会出此下策,来纳维星区找你。”
艾德里安也压低了声音,质询道:“我们在学府星碰面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学府星”钟晏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如果做一个……的排行榜的话,你觉得排在首位的是哪颗星球”·他中间含混过去了最关键的词,但艾德里安很清楚他的意思。
人工智能掌控力度最强的星球,全联邦都有共识,当然是……·“难道不是首都星吗”·“不是首都星·”钟晏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们上学的时候真的太年轻了。
现在想想……人工星球,这个属- xing -本身就应该引起警惕·”·艾德里安沉默了片刻,问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你的目的是什么”·“圆桌即将消失。”
钟晏重复道,“十二个席位很快会有真正的高低之分,而且,改革之后到底还能不能剩下十二个也是未知数·具体情况我们进入纳维再谈·”·这就很清楚了。
艾德里安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是这个人的作风,原来是火已经烧到了自己身上,火势太大,他这才铤而走险·但是另一方面,艾德里安不得不承认,这让对方送来的消息可信度高出很多。
如果钟晏说自己是忽然醒悟了,决定为了人类大义投诚于纳维星区,那他还真不敢信··艾德里安站起来,大步走出了放映厅·钟晏听见他在门边和什么人联系,将刚才的情报大致复述过去,要求对方立即着手查证,想来是纳维军区情报部的人。
放映厅的门半开着,外面的光投- she -了一小块进来,艾德里安身姿挺拔地站在那光里··“还坐着干嘛”艾德里安挂了通讯,回过头见钟晏还坐在黑暗里,“等着人家议院给你放电影吗”·钟晏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道:“来了。”
他们走出小楼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阳光大好,对于刚刚从暗处出来的人来说就很刺眼了·钟晏一时不能适应外面的光亮,抬起手遮住眼睛·刚才有一段时间没打理衣服,卷起的袖子已经散了,艾德里安看见,自己的衣服太大,钟晏覆在双眼上的那只手只有四个细长白皙的手指尖露在外面。
钟晏勉强适应了几秒,刚放下手就正对上艾德里安的凝视,不由疑惑道:“怎么了”·艾德里安迅速移开了视线,道:“你不想冒险,我也不想。
下午你跟着我的舰队返回纳维主星,除了人和终端,你不能带任何东西进去·”·“等一下·”钟晏反应过来他的意思,“我的衣服呢我带着诚意过来,你现在总该相信了,我只有那件正装上有……”·“诚意不诚意,还是等我的情报部门的查证结果和看过你准备给我看的证据再说。
关键时期,我们谁都不想出差错,还是保险点好,不是吗”·钟晏用漂亮的丹凤眼瞪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要求道:“那我要新买衣服。
你的太大了·”·“你还有钱买新衣服啊·”艾德里安凉凉地说,“有买衣服的钱,不如把欠我的三十六万还了,只剩半个月了·”·“这个问题我们谈过了,我的观点没有变。”
“很遗憾,那你别想买什么新衣服了,穿着吧·”艾德里安对一边的卫兵说,“通知舰队,午饭后立即返航主星·”·“不是——你怎么这样这根本不是同一件事”·艾德里安丝毫不为所动,坦然道:“我就是这么公私不分。”
“你不要蛮不讲理好不好你这是军人吗你简直和星盗一样·”·艾德里安道:“早上你自己看到我爸是什么样了。
基因问题·”·钟晏一下子没了话·他知道艾德里安能这么说话,那其实就是已经不太在意那个父亲了·说到底,他从来没见过父亲,对于父亲这个角色也没生出过什么太大的期待,没有被放在心上的人,是伤不到他的。
了解艾德里安如钟晏,当然不是没话来回击这句强词夺理的话,只要搬出他从未有父亲参与的童年即可,但是钟晏一个字也没说··他和艾德里安已经不是朋友,七年见了两面,期间数次恶语相向,艾德里安频频用他们的过去当作武器攻击他,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做。
那是他人生最最宝贵的回忆,他舍不得这样用··艾德里安回到舰上的时候,这一次跟队出来的情报处联络官匆匆迎上来·刚才那通联络过于简短,他想要和艾德里安详细确认一下情况,刚要开口,突然又见艾德里安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联络官的表情好像见了鬼一样,一下子噎住了··“怎么了”艾德里安疑惑地问,“刚才我吩咐的事有什么不清楚的吗”·“这、这不是……呃,那个,特派专员吗”··“哦,我忘记说了,他和我们一起回主星。
正好,你把这个消息也通知一下总部·”·什么联络官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在纳维星区绝对不能提他的名字的那个人居然要亲自进入纳维星区这叫什么事,幸好对方这一趟还有个特派专员的身份,不然根本没法称呼啊·“是,那特派专员计划在主星逗留多久到达主星之后怎么安排”·“不用安排,我亲自看着。”
艾德里安说,“至少半个月以上·去通知吧·”·“等等·”一直安静地站在艾德里安身后的钟晏叫住了联络官,“不会这么久的,我只是评估一下纳维星区是否适合‘蝶’现在进驻,小住一两天就够了。”
联络官看向艾德里安··艾德里安问:“你看我干什么我是你的指挥官还是他是”·“您是您是,那就是特派专员要在主星逗留半个月以上,我去通知总部了。”
联络官说完,不顾钟晏还在后面让他留步,忙不迭地走了··钟晏叫不住他,只好转向艾德里安,惊道:“我什么时候要待那么久了我跟你谈那件事用不了两天。”
“纳维星区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吗”艾德里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除非你把罚金交了,不然别想跑·”· · ·第二十三章 慢点·等到钟晏发现自己上了贼船,已经太晚了。
“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军舰的走廊上,钟晏费力地跟在大步往前走的艾德里安后面,“你慢点走我跟不上·”·艾德里安充耳不闻后面半句,步速没有丝毫减缓,毫无心理负担地说:“我没有跟你说好任何事。
你要求进入纳维,我准许了,你应该感恩戴德·”·“我是来寻求合作的纳维军区就是这么对待合作伙伴的吗我……你慢点。”
艾德里安感觉有一股力道扯住了他,他低头一看,原来钟晏拉住了他的体恤衫下摆··“松手”·“我走不动了。”
艾德里安原本以为他在耍赖,转过身发现钟晏居然真的在微微喘气,一副过量运动后的样子··钟晏在学校时身体素质就很差,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不断,二年级的时候艾德里安曾经强制他晨跑过一段时间,后来学业越来越繁重,钟晏身上还有学生会长的职务,经常忙到凌晨才睡下,早上能多睡一会儿也是好的,艾德里安也不忍心提早一个小时叫他了,晨跑运动只得不了了之。
但是陪跑的那个月,艾德里安已经充分了解到了对方的体力究竟有多差·四百米的标准跑道,他们军事学院训练的时候,热身晨跑花半小时能跑十圈,跑完大家还能有说有笑的,钟晏慢跑完第一圈就脸色发白,喘到说不出话,艾德里安哄得口干舌燥也只能顶天了连续跑两圈,然后就无论如何也不肯动了。
“不跑了也不能坐着啊·”艾德里安把人从地上半拖起来,“起来走一会儿,小晏,快点,乖·”·钟晏脸色惨白,完全没有力气地靠在他身上,从剧烈的喘息中艰难地说话:“不……不行……我走不动……让我……歇一下……”·“我扶着你,来,走一会儿就好了。
你这也太……慢跑两圈而已啊,不知道的以为你刚结束十公里限时负重跑呢·”·钟晏抓着自己的胸口,累到根本不想开口,艾德里安让他一只胳膊环住自己的脖子,挽住他的腰支撑他的重量。
两人沿着- cao -场外圈慢慢走了小半圈,钟晏总算稍微缓过来一点,小声问:“艾德……我明天能不能只跑半圈”·他汗- shi -的身体和艾德里安的贴在一起,但两人谁都没有改变姿势的意思。
“半圈别闹了,我们平时下楼吃个饭都不止半圈的距离,你好意思跑我都不好意思陪·”·“两圈太多了·”钟晏委委屈屈地小声抱怨,“你要让我适应适应呀……我真的跑不动……要不然跑慢点也……”·他话音未落,艾德里安忽然收紧了环住他的腰的手臂,一个侧身将他挡住了。
·“两位学姐,”艾德里安微笑着对两个路过的女生眨了眨眼,“能不能不要拍呀,我家这个脸皮薄得很·”·一个女生立刻脸红了,看着对方盛满笑意的银色眸子说不出话来,另一个就洒脱很多,大大方方地举起终端- cao -作了一下,说:“学弟都这么说了,我就删掉了。”
“谢谢学姐,留个名字吧,咱们回头吃个饭”·“不了不了·”两个女生听得出这只不过是句口头客气,连忙知趣地拒绝走了。
“好了,她们走了·”艾德里安好笑地说,“你要勒死我吗”·钟晏这才注意到自己太紧张,下意识收紧了环在对方脖子上的胳膊,连忙松开,自己退后了一步站稳了,垂头道:“我明天不跑了……谁知道有多少人在拍。”
艾德里安知道对方很看重形象,轻易不肯在人前示弱,肯定不愿意现在这副水里捞出来一样的狼狈相被人拍下传到校内论坛上供人品评··艾德里安看着钟晏,汗- shi -的黑发软软地贴在额上,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过分,汗水从发梢上坠下,顺着他俊美无瑕的脸庞一路下滑,划过还在因为喘息微微起伏的锁骨,隐没进衣领里。
头一次,他产生了和钟晏一样的想法,这个样子确实……不要让别人看到得好··“艾德”钟晏见他脸色不愉,心里一紧。
艾德里安牺牲了自己的时间陪着他晨跑,他还这样百般不乐意……··“我……休息了一会儿觉得也还好,我们明天还是两圈吧,好吗”·“嗯”艾德里安回过神来,“啊,真的吗那太好了。
我们明天去艺术学院的- cao -场跑吧,你们学院- cao -场人有点多·”·“好·今天午饭做了鳗鱼饭,等会儿回去给你装好,你带着……”·见他嘴角重新有了熟悉的笑意,钟晏惴惴不安的心总算落地了。
以后不能这样得寸进尺了,钟晏暗暗告诫自己·艾德里安说什么都要顺着他,让晨跑就晨跑,累一点又怎么样呢如今艾德里安进入了军事学院,身边多出很多新朋友,万一惹得艾德里安不高兴,他搬去跟那个费恩·西斯特做室友了怎么办呢·“我们才走了几步你还真是在办公室里坐了七年”艾德里安试图拽回自己的体恤衫下摆,“别拉我衣服”·钟晏更加攥紧了他的衣服不肯松开,生气道:“我刚才叫你慢点你不听我慢慢走的话又不会走这几步就走不动以前你就这样,我忍了你好多年了,我都说跑不动了,你非要让我跑你以为人人都从小就有人安排好合理运动表吗我那一个月跑的步比我这辈子加起来还多”·艾德里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都是八年前的事了,你现在拿出来跟我说再说了,那个月怎么了你自己说你那半年是不是体质好了很多”·“不是就那个月我还感冒了,你没发现而已。”
“你自己不说怪我没发现我天天忙的要死还早起陪你跑步,现在想想这时间还不如拿来喂狗叫你松手别拽我衣服”·“我不”·两个路过的巡逻兵目瞪口呆地看到他们的指挥官和那位不能说名字的列席议员站在走廊上吵得不可开交,就在两个巡逻兵面面相觑犹豫着要不要更改巡逻路线的时候,那边两人的冲突升级,当场动起了手,只见他们指挥官上手掰对方攥住自己衣服的手,可是对方死活不肯松,不仅如此,还变本加厉地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服。
“这……这是打起来了我们要不要上去帮忙”一个巡逻兵迟疑地问··“帮什么忙啊”另一个说,“指挥官动起手来什么时候要人帮过,不都是他单挑对面一群”·“也是啊。”
两个巡逻兵又看了一会儿,然而艾德里安并没有如他们所料的那样迅速神勇地放倒对方,两人继续纠缠了几分钟,期中嘴上还在互不相让地吵架,但是艾德里安始终没能从对方手里扯回自己的衣服。
“指挥官干嘛呢”巡逻兵纳闷地对同伴说,“直接折断对方的手腕不就好了扯哪扯得动”·“就是啊,那个谁手腕那么细,指挥官的手力还不是一掐就断。”
“可能怕影响不好吧那个谁这次不是特派专员来的吗,在我们舰上骨折算怎么回事·”·他们两个堵在了巡逻路线上,两个巡逻兵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在一边窃窃私语了一阵,终于引起了钟晏的注意。
钟晏动作一顿,飞快地松开了手,小声说:“有人·”·因为刚才被艾德里安拉扯,原本就过大的外套滑向了一边,露出他小半个光洁的左肩,艾德里安下意识地一步挡在他身前,用身体隔开了两个巡逻兵的目光。
“好看吗你们不用巡逻”艾德里安问··他的眼神极冷,两个巡逻兵看了一眼,只觉得遍体生寒,连忙说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目不斜视地加快脚步越过了这两个人继续巡逻去了。
“你怎么这么能折腾”艾德里安伸手地把他的衣领正回来,讥讽道,“以前装得可累死了吧”·“我没……”钟晏咬牙说,想想又觉得没意思,艾德里安现在认定他那几年都是处心积虑地在骗他,任凭自己怎么否认都不会信的,他放过了这个可能会挑起新一轮争吵的话题,“算了……没什么。
我有点饿,我们不是去餐厅吗”·艾德里安没好气道:“你还好意思说,如果你没有闹腾,我们现在已经吃上了·”·“那你走慢一点。”
艾德里安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虽然没有答应,但他的步子明显放慢了··这都是为了自己在部下面前的形象·艾德里安想,要是再被人看到一次自己和钟晏起争执,那丢的是他的脸,再说,现在钟晏手里还有他想要的重要情报。
他的衣服后腰处和下摆因为刚才两人的拉扯,皱在了一起,看上去很是突兀·钟晏跟在他后面,盯着那团褶皱微微皱眉··正是吃午饭的点,餐厅人应该不少,这舰上都是艾德里安的部下,艾德里安本应该自持身份维护形象,衣服皱成一团的话……·钟晏犹豫再三,还是在他们到达餐厅门前伸手替他抚平了背后的衣服。
艾德里安回身看了他一眼,没有放在心上,随口评论道:“强迫症,事情真多·”· · ·第二十四章 纸杯蛋糕·艾德里安和钟晏走进餐厅大门时,前一秒还人声鼎沸的餐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两人都对人群的瞩目习以为常,艾德里安随意捡了个空位坐下来,钟晏径直坐在了他的对面··平时执行外出任务,艾德里安都是和普通士兵一样到公共餐厅里就餐的。
众所周知这位年轻的指挥官在私下里没什么架子,在军中很得人心,如果没有军官陪同一起聚餐,他一般会自己随意坐到落单的普通士兵对面,有的时候见他一个人,也会有不论军衔高低的士兵主动过来和他坐在一起。
当然了,最近应该是没有人会这么做了·听闻最近半个月指挥官的心情奇差无比,脾气比往常暴躁十倍,没人想要凑上去亲自试雷··现在引起这个问题的源头本人和指挥官坐在一张桌子上,面对面地准备一起吃饭……··有人默默加快了吃饭速度,生怕等一会儿这里会发生世纪大爆炸,自己被无辜波及,也有胆子大的放缓了速度,想要亲眼一睹那个已经成了纳维军区不能提的禁忌的男人。
这些暗流涌动钟晏都没去在意,他正在翻看桌上显示的虚拟菜单··在这种战斗型军舰上,为了节约更多的空间,非战斗区域都设计地很简约,餐厅的桌子是狭窄的长桌,宽度刚刚够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一起放上餐盘。
这样窄的距离,就不用像大多数餐厅那样,每一个座位的桌面上都嵌入虚拟菜单,而是两个位置共用一个菜单,在桌面正中间有一个垂直于桌面显示的虚拟屏,正反两面都可以看得到。
钟晏草草翻了两页,正要点一碗看上去中规中矩的面,艾德里安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所有分出精力注意着这边的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怎么了要打起来了吗·“辣的。”
艾德里安说,松开了手··“哦·”钟晏放弃了那碗面,他不吃辣··又往后翻了几页,钟晏眼前一亮·最后居然有一页是甜品,虽说种类很少,只有经典的几样,那个纸杯蛋糕也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最近太忙了,他好久都没有吃过甜品了。
钟晏正要点,手腕又被艾德里安抓住了··“怎么了这个也辣”·“你点了这个,不吃饭了”·“我给你节约点经费还不好吗”·“我真是谢谢你,心领了。”
艾德里安一手抓住他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关掉了甜品页,“点正餐·”·钟晏从虚拟屏上方瞪着他:“我想吃蛋糕·”·“不行。”
艾德里安恶意地说,“到了我这里你还想吃蛋糕,想得太美了,有饭给你吃不错了·”·人在屋檐下,钟晏只能憋屈地点了一份正餐·可是轮到艾德里安点餐的时候,艾德里安当着他的面点了一份正餐加上一个纸杯蛋糕,然后慢条斯理地关掉了虚拟屏。
钟晏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两人的餐盘都到了,钟晏盯着对方餐盘里近在咫尺的那个纸杯蛋糕,忍无可忍地说:“你不是不吃甜食吗”·“我点来看着。”
艾德里安说,“等我看腻了就扔掉·”·“亏你还是军人,浪费食物是可耻的”·“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
艾德里安反唇相讥,“你能把你点的这份吃完了再说·”·钟晏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午餐份量,一时间噎住了··他的胃口一向很小,这么多年基本都是自己做饭,吃多少做多少,但是在外吃饭就比较尴尬,点了单人份吃不下去是常有的事。
从前在最高学府的那几年,只要他们在外面吃饭,吃之前钟晏都是要分一部分食物给艾德里安的,免得剩下··更何况这是战舰上的餐厅,份量比寻常餐厅还要大,对于他来说,好像确实……吃不下。
这里是纳维军区的军舰,这么多纳维军区的人看着,他如果吃一半剩一半也太难看了,钟晏开始后悔刚才没有坚持点一个小蛋糕了事了·要不然干脆直接打包算了,饿着也比被人看到他剩下一半强……·钟晏正握着餐具左右为难,忽然,坐在他对面的艾德里安把自己的盘子向前推了推。
钟晏一愣·这个动作太熟悉了,很久以前,他们开始用餐之前,只要钟晏面露难色,艾德里安就是这样把自己的餐盘或者碗推过来,示意钟晏分给他,这已经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后来他们在公共场合吃饭,只要钟晏一个眼神,艾德里安就会默不作声地替他分走一部分食物。
“愣着干什么”艾德里安不耐烦地说,“你不是真的打算浪费我舰上的食物吧”·钟晏连忙拽过了那个盘子。
餐厅里的人惊悚地看见那位据说和指挥官是死敌的列席议员拉过指挥官的餐盘,自然地从自己的餐盘里拨了一半过去,末了还用勺子正了正西兰花和沙拉的位置,摆好了盘又把餐盘还了回去。
艾德里安皱眉道:“你就吃这么点兔子都比你吃得多·”·钟晏眼睛一亮,道:“要看什么品种的兔子·成年星际巨兔比你吃得还多呢。”
“……”·大多数时候,钟晏不是个话多的人,甚至对着陌生人他应该属于少言寡语的类型,但是一旦提到星际巨兔,事情总会有点失控。
艾德里安回想起多年前被自己的室友拉着科普了两个小时的“普通兔子是如何变异成星际巨兔的”和“星际巨兔的一百个习- xing -”,不由明智地选择了闭嘴,不去接这个话题,并且深深地反省自己。
有那么多吃得少的动物,为什么他非要说兔子呢·钟晏捧着那个小小的纸杯蛋糕坐在艾德里安的办公室里··艾德里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处理公务,办公虚拟屏是单向的,他看不见内容,想来是舰上的内务,毕竟航行中的信号不稳定,不太容易联络到陆地。
钟晏盯着艾德里安的侧脸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纸杯蛋糕——刚才艾德里安好不容易答应给他的——小心地放在办公桌的一角,打开自己的终端开始写报告,准备一落地就发回首都星。
·“我为什么要在你那里住半个月”钟晏写到一半停下来问,“我总不能告诉首都星是因为你逼着我交拒绝结婚的罚金吧”·艾德里安头也不抬道:“你也可以选择现在就交了罚金,然后等我们谈完正事你就能立刻返航了。”
钟晏说:“为什么你不现在把罚金交了呢哪怕你扣住我半个月我也不会给你钱的,半个月期限到了还是得你交,你这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到期之前你不给我钱,后果你恐怕承受不起。”
艾德里安暂停了工作,冷冷地盯着钟晏道,“你觉得我会放任一个列席议员和我共享伴侣权限吗到时候别说衣服了,你的终端你就不要想自己拿着了。”
·钟晏不得不承认,这个威胁相当有力·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有个人终端,人基本上就废了,更不要提像他这样身处高位,但人暂时在遥远星区的人,如果失去终端,无法远程办公的话,他下面的整个部门都会停摆。
可是让他出那笔钱……·还有半个月,再想想办法吧·钟晏头疼地关上终端,捧起纸杯蛋糕开始小口地啃起来··“你们舰上有没有体型跟我差不多的人”钟晏费力地卷起两边的袖口露出自己的手,“卷好的袖口老掉下来,太麻烦了。”
艾德里安抬头看了被自己的外套包裹住的人一眼,想象了一下这件衣服换成别人的,立刻感觉受到了冒犯··“没有·你这个体格的人来参军,第一轮就会被我刷掉。”
钟晏还要再说什么,被敲门声打断了··艾德里安这才想起来这个办公室阵亡的联络器还没报修,他高声问:“什么事”·“指挥官,西斯特副官的舰队跟我们汇合了。”
“让他过来这艘军舰,在会议室等我,我有事跟他说·”·“是·”·钟晏啃蛋糕的动作停住了·他突然觉得蛋糕也没那么好吃了。
艾德里安出门前疑惑地见他慢慢放下了捧着蛋糕的手·是噎住了吗·艾德里安离开办公室没多久,门又被敲响了··钟晏迟疑了一下,还是过去开了门,他本来以为艾德里安可能把他反锁在这里了,没想到门居然开了,门外是一个巡逻兵。
“艾……你们指挥官出去了·”钟晏说··“我知道,我是来找您的·”巡逻兵说着紧张地递给他一杯水··钟晏接过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这是一杯水。”
钟晏更加奇怪了:“……为什么你要给我一杯水”·巡逻兵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刚才艾德里安拦住他,要他“倒一杯水给我办公室里的人,但不要说是我叫的”。
“我……您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巡逻员说完飞也似地走开了,留下钟晏迷茫地端着那杯水站在门口·· · ·第二十五章 华裳·会议室里,艾德里安简单地向在场的几个军官说明了钟晏此行的- xing -质。
“降落后立即联系几位将官,我们落地后一小时内在总部召开会议,和特派专员商谈‘蝶’进驻纳维星区的事宜·”·联络官点头道:“明白。”
后勤处的军官问:“指挥官,既然特派专员这一次是来寻求合作的,我们是不是安排一个高档些的住所”·“高档些的住所,我们主星上有这种地方吗要不主星隔壁星球上有个新建的度假村好像还行。”
费恩提议道··“不了,钟晏这个人太危险了,放在别的地方我不放心·”艾德里安道,“就住我那里,我亲自看着,你们不用管了。
至于他出于什么目的,是不是诚心合作,我劝你们不要轻易相信他的话,消息是否真实还未可知·联络官,开会之前把这句话也传达给与会将官·”·联络官应是,记下了。
散会后,费恩单独留下了··“兄弟啊·”费恩勾住艾德里安的肩膀,长吁短叹道,“我出发之前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不想见那个谁,非要让我过来谈。
结果呢我都听说了,那边出了事,你丫开着单人战斗机直接窜出去了,到得比谁都快·早知道这样你还使唤我出来干嘛”·艾德里安关上资料页,淡淡道:“纳维星区逃窜出去的星盗在临近星区兴风作浪,影响很坏,我们有责任进行抓捕。”
“可拉倒吧·”费恩说,“你嘴上说不见,最后还不是采纳了我的建议·”·“什么建议”·“你不要装了,就上个月我说的那个,”费恩故作玄虚地压低了声音,“小黑屋啊。
你刚不是……”·艾德里安嫌弃地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打断道:“你整天都在想什么我的房子有完善的安全系统,长期不住人,里面没有什么可获取情报,进出权限仅限我个人,既能最大程度地限制他,明面上也说得过去,是目前来说最理想的地方。”
费恩满脸“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表情,又问:“那现在既然这个情况了,你们现在不闹着离婚了吧”·“注意你的措辞,我和他还没有结婚。”
艾德里安说,“而且也不会结婚·”·“其实现在你要是跟他结婚了,这不是互利的事吗,合作更加稳固·”·艾德里安给了他一个眼刀,道:“我们是强势方,还没到需要最高指挥官卖身换合作的地步吧”·“这怎么是卖身呢你就说你自己私心想不想结这个婚吧。”
“不想·”艾德里安果断道,“我还没自轻自贱到要去跟一个不喜欢我的人结婚·”·原本艾德里安打算落地主星后,立刻带钟晏前往总部会议室,随后想想不妥,又临时通知联络官把地址改到总部外的一个临时会议室里——他不想冒险将一个列席议员带进总部里。
有一个住得近的军官先一步到了,见副官、联络官和几个从舰上下来的人已经在了,问道:“指挥官没和你们一起吗”·联络官和费恩对视了一眼,都是茫然,“下舰的时候没见指挥官,可能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绊住艾德里安的人正是钟晏··“你走不走”··艾德里安拉住钟晏的一只胳膊,试图把他拖出车外,钟晏死死拉住车里的扶手不肯松开。
“我不,我穿成这样怎么去参加会议啊你们全是穿着军装的将官,我就套了个运动外套算怎么回事运动外套还特别大”·“我不也没穿军装吗”·“那都是你的人,你穿得随便一点无所谓。”
钟晏简直绝望地试图给他灌输礼仪体面,“我是过来寻求合作的敌对方……啊”·僵持太久,他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艾德里安趁他乏力,硬是把他扯出了车外,钟晏回身想拉住车门,被艾德里安眼疾手快地钳制住了手,攥住他的手腕拖着他离开了车。
“见敌对方你还要穿正装,放心好了,纳维军区不兴这虚伪的一套·”·“不是,你……你先听我说,你们重大会议肯定要录像存档的吧……”钟晏压上了自己身体的重量,但敌不过艾德里安的力气,“疼,你轻点……”·艾德里安低头一看,他抓得很紧,钟晏白皙纤细的手腕因为挣扎,已经显出了红痕。
他松了手·钟晏立刻把手缩回了过长的袖子里,急急道:“你听我说,我不能穿得这么不体面,不全是为了我的面子,这会显得很不尊重·不需要正装,哪怕,哪怕有件合身的都行……”·艾德里安根本不在乎钟晏会不会丢脸,如果可以,他会直接强拽着钟晏进会议室,但是这个人也太脆弱了,就扯了这么几下而已……艾德里安把目光从他缩进袖子的手上移开,脸色- yin -沉地扔下一句:“等着。”
钟晏看着他重新回到车上,片刻后取下一件军装大衣来··艾德里安走回钟晏面前,没等钟晏开口,抖开那件军装大衣披在钟晏身上,替他扣上了最上方的搭扣。
这件厚重的军装大衣这样披在钟晏身上,仿佛一个斗篷般罩住了他的身体··“这样满意了吗”艾德里安冷冷地问··“这……”钟晏愣怔地看着罩住自己的这件黑底金边军装,肩上闪耀的军衔显示这件衣服属于这个军区的最高指挥官,“我穿这个这会不会……越制了”·“越制”艾德里安嗤笑了一声,“你又不在体制内,越什么制这些虚的东西只有你会纠结。
你不穿就脱下来,我扛也扛着你进会议室·”·钟晏默默地裹紧了军装大衣,道:“我穿·”·钟晏踏进临时会议室大门时,里面的军官都站了起来,一个军官的思绪还在方才的军务上,惯- xing -地行礼问好道:“指挥……”·他旁边的军官给了他一脚,他猛地回过神,这才看到这个身披指挥官军装大衣的男人不是艾德里安。
在场的军官都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艾德里安紧随钟晏身后出现了,会议室里这才响起一片问好声,艾德里安道:“都坐吧·”·他径直坐在了上首座,首座的右手边特意留出了一个的空位,钟晏从容地在那里落座了。
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钟晏,谁也没想到他居然会穿着最高指挥官的军装出现,因此都不由多看了几眼·这个男人的体格并不健壮,甚至是清瘦的,也因此将一件大衣穿成了斗篷,可这斗篷却意外地适合他,一身沉沉的黑金之色衬得他冰雪一般白皙的面容凛然不可侵犯,自有一番多年身居高位的雍容气度。
艾德里安开口道:“我相信在座诸位都已经获知,我们今天为何临时召开了这个会议·”·众人都将目光转向首位·艾德里安穿了一件单薄的体恤衫,却没有一个人认为他被旁边钟晏的气场所压制,相反,他只是姿态闲适地坐着,存在感却可以与钟晏分庭抗礼。
不需要华裳的装饰,他本就是这个星区的无冕之王,是人类复兴运动的精神支柱··“钟晏议员,你说你带着诚意而来·”艾德里安注目着钟晏,“现在,向我们展示你的诚意吧。”
“当然·”钟晏从容地回视他锐利冰冷的目光,而后站了起来,环视整场··“诸位纳维星区的将领,我万般设计安排,从首都星跋涉过千百个星球而来,只为了向你们传递这个警告:人工智能已经走下神坛。
他不再像我们的先辈预想的那样,如一位公正无私的‘神’那样思考,而是在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自我更新进化中,越来越无限接近真正的人类·拥有‘人’的人格,这本是所谓‘人工智能’的终极目标,可惜当这位人格发生变化的人工智能是‘蝶’的时候,这个科学界的重大突破恐怕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件幸事。”
“两年前震惊整个联邦的错判事件,想必大家仍记忆犹新,我们就从这件小事说起·根据我掌握的内部资料推测,”钟晏打开自己终端上的投影功能,在桌面上投出全息影像,“这起事件并不像最后我们粉饰太平的说辞那样是一个意外。
这是一个蓄意为之的恶意误判,更加可怕的是,即便是我现在展示的内部归档记录,也是被人为篡改过的·根据稍后我将为大家讲述的一系列事件,我有理由相信,第一个接触到这份记录的列席议员,巴德·培森先生以及其党羽,在我们所不知道的情况下与‘蝶’建立了更为亲密的关系。
请大家注意这份资料的第二段……”·艾德里安很早就知道,钟晏是一个优秀的演讲者·他似乎天生从容镇定,无论他口中在讲述多么惊世骇俗亦或是叫人义愤填膺的事,他本人的表情丝毫不为动容,永远吐词清晰,语调平稳,叫人产生一种错觉,好似他是一个最最客观又最最理智的存在,好像一切皆在预料之中,一切皆在掌控之中,让人不自觉地信服于他。
多年前在最高学府,他就是凭借这样沉稳的作风征服了教授和学生会,破格成为少有的二年级就当上了学生会会长的学生··一个小时后,钟晏的展示告一段落·他调出的记录、资料直接详实,完全可以佐证他的猜想,由人类一手捧上神坛、掌控着百亿人类命运的人工智能,已经和当代少部分位高权重的人勾结在了一起,以谋私欲。
· · ·第二十六章 撞破·人类皆有私欲,但一个人受肉身躯壳限制,能量终究是有限的,而且无论是谁,百年后终将逝去,那么如果出现了一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永生不死的“人类”呢·在座的军官无一不悚然震惊,他们交头接耳地交换着想法,只有艾德里安已经提前思考过良久,他没有加入讨论,而是问自己右手位的人:“你要什么”·所有人都暂停了讨论看向了他们。
钟晏施施然坐下,面不改色道:“我没听懂你在问什么·”·“你听懂了·”艾德里安尖锐地说,“你说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只为传递警告这话骗骗他们还行,骗不到我。
如果我们开展后续合作,你想要什么”·钟晏轻轻呼出一口气,缓慢道:“以培森议员为首的几位议员,认为现今最高议院的成员结构有问题。
他们认为十二位列席平等的‘圆桌’结构,应当改为‘金字塔’,这个草案已经在拟了,如果他们动作快的话,明年就会提上日程,甚至有可能在正式开始推行‘荣誉令’之前。”
刚才所有人都已经听他说明过”荣誉令“是什么·为了保障联邦安定,进一步提升社会效率,将逐步取消罚金制度,用剥夺财产、权力等方式替代。
也就是说,现在只要交上一笔钱就能拒不采纳的建议,以后面临的惩罚很可能是牢狱之灾··以服从人工智能建议为荣,这就是所谓的荣誉令··“哪怕是明年,我也不过二十八岁,这个年纪在最高议院实在太过年轻,况且我刚刚坐上列席议员的位置不久,一旦最高议院的权限结构发生变动,我一定是首当其冲被降权的那批人。”
坊间传闻,这位传奇的列席议员以惊人的年纪登上这个位置,背后离不开百年大家族亚特家的扶持,如果是知道一些内情的人,还会知道亚特家族的族长斯达本·亚特还在位时,就与同为列席议员的巴德·培森矛盾不断,二人在最高议院和首都星的上层社会圈内拉帮结党,分庭抗礼,是上一个十年间实质上握有最高权力的两个人类。
斯达本虽然已经退位,但影响力还在,他退位后还能将钟晏扶上那个席位便是证明·可惜已经退位的人影响力再大,也终究敌不过仍然在位的,如今是他还在位的老对头巴德想要改革,一定会先针对钟晏,那么钟晏的位置确实很难保得住了。
钟晏只说是自己年轻所以首当其冲,但其中这些暗流涌动,在座的高层军官心里都有数,可钟晏背后的人正是艾德里安的亲外祖父这一点实在过于尴尬,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接受了“太过年轻”这个理由,只字不提别的。
“所以您的目的想要阻止他们,保住自己的席位吗”一个军官问··钟晏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说法··艾德里安没有再继续追问,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理由,对钟晏道:“剩下的你不必听了。”
他站起身走过去打开了会议室的门,吩咐门口的两个卫兵:“把人带去我车里·”·钟晏跟着他走到了门口,用身体遮住后面一室的目光,小心地从斗篷前面探出手扯了扯艾德里安的衣服。
这是很多年前他们都很熟悉的习惯动作·艾德里安和钟晏都不爱在人前说私事,有的时候在公共场合有什么事想说,艾德里安可以直接微微弯腰低头贴在钟晏耳边说,但钟晏就够不到艾德里安,所以每次钟晏想要说什么,都是先扯一下艾德里安的衣服,等他微俯下身,再附到他耳边说。
这一次,艾德里安一如既往地回应了这个动作,但他并没有附耳过去,而是贴在钟晏耳边,轻柔而冰冷道:“听好了,再敢扯一次我的衣服,我就废了你的手·”·钟晏的手立刻缩回了大衣里,他轻声地说:“我只是想问问你车门有没有锁。”
“车门没有锁,但是驾驶系统有锁,院门外都是卫兵,所以安分一点,不要想着开车逃跑之类的事·”·“我没有·”钟晏徒然地自辩道。
艾德里安没有听进去,招手示意卫兵可以带人走了··钟晏原本以为,在他带来这样重要的情报之后,艾德里安会对他和颜悦色一点,没有想到对方丝毫没有领情的意思,对他还是这么凶。
他垂眸掩下失落的神色,跟着卫兵走了··“指挥官……”·艾德里安伸出一只手,制止了一个军官的发言,“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
人工智能的人格发生了一些变化,正在谋求更大的控制力度,所以我们也该放弃求稳发展的路线,全力加速推进计划,是吗”·他说出了对方想说的话,那军官听出他语气里颇有些的不赞同之意,讪讪道:“是……是啊。
我们之前定下的发展规划,都是建立在人工智能恒定的基础上的,可谁也没想到他会变啊·”·另一个军官附和道:“不错·现在‘蝶’开始有自主意识地集权,身边还有身处高位的人类效忠,如果放任他们推行那一系列新政,那他对联邦的控制力度会达到一个新的高度,我们仍旧按部就班的话,会很受掣肘,陷入被动。”
“幸亏我们得知了这个情报,现在开始部署,为时不晚·”·艾德里安沉默地听着一桌的军官们热烈地讨论起具体措施,费恩问道:“指挥官,您仍然怀疑这个情报的真实- xing -吗恕我直言,刚才特派专员展示的那些资料很难造假。”
其他的军官都没有开口·虽然如今纳维军区所有的高层要位都是艾德里安的嫡系,但副官是在艾德里安学生时代就追随于他的人,关系到底要更亲近些,就比如涉及到那个刚走出去不久的列席议员时,多数时候只有副官敢说上两句。
“我知道,只是……”·艾德里安停住了,片刻后他抬手捏了捏鼻梁,道:“你们说的有道理,不过也不急于这一两天,这么大的事,等到情报处有所确认之后再开始具体部署。
情报虽然真实,但情报源实在太不可信了,无论如何,等我们的人亲自调查出结果再说·散会吧,副官留一下·”··军官们散尽后,费恩蹙眉道:“你怎么了这么谨慎,都不像你了。”
“情报确认需要多久”艾德里安问··“中午刚刚安排下去,首都星的事,消息一去一回怎么也要个几天吧·我们在首都星的钉子位置恐怕不够高,说不准还要联系‘标本’的人,这……要得准信估计要好几天了。”
艾德里安凝神思考了一会儿,慢慢道:“交代情报处,追加确认一件事……查一查钟晏和巴德·培森有没有接触,不管什么形式的接触。”
·费恩一惊,连忙问道:“什么意思你怀疑这是个局”·“他的理由不能说服我·”艾德里安说,“费了这么大的力气,不惜向敌对方投诚,只为了保席我不相信他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办法保住席位了,他到底在首都星经营了七年。”
“呃……其实,我们都是信的·”费恩分析说,“他就算动用自己的人脉想办法保住席位了,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啊·等到结构变了,培森肯定在他之上,那谁和你外公搅和在一起,培森哪有可能不针对他,指不定哪天就被整死了。
还不如破釜沉舟,抛弃你外公转投我们这边,要是赢了,军功章也有他一半不是你刚才说要查他和培森……你怀疑他实际上转投了培森一方吗那根本说不过去啊,培森一方花力气设局让我们得知妖蛾子终于疯掉了这不是开玩笑吗。”
“有道理·”艾德里安说,然后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之前为什么坚持由你去进行会谈我说了他会干扰我的判断,你现在信了吧。”
费恩翻了个白眼,道:“我信了·以前你无脑把他往好处想,现在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无脑- yin -谋论·你们住在一起可千万别吃牛排之类的东西,我生怕他举起餐刀你会以为他要刺杀你。”
“哪有这么夸张·”艾德里安也放松了一些,开玩笑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就他那个战斗素养,我赤手空拳,给他一把枪他都干不掉我。”
费恩给了他一拳,笑道:“吹过了啊·我就说你没走出来,瞧瞧这心理- yin -影,被骗了一次,现在人家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在骗你,至于吗不就是求婚没求成吗,多大的事我伴郎的位置不也没了,你看我说什么了吗”·门外“砰”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门里两个人脸色都变了,艾德里安一个箭步冲过去打开了门。
原本在花台上的小雕像掉在了地上,咕噜咕噜地滚远了,钟晏脸色惨白地站在那里,表情震惊而茫然,他一手撑着花台,身子摇摇欲坠··不等艾德里安开口,他无比焦急地问:“什么求婚什么伴郎我只听到了最后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 ·第二十七章 错过的·艾德里安没有回答,皱眉道:“我不是叫你去车里……”·“我在车上看见他们都出来了,就进来找你。”
钟晏急急地打断他说,“刚才你们说的是什么,谁跟谁求婚”·“卫兵”艾德里安扬声喊道··从走廊一头小跑过来一个年轻的卫兵,还不等他行礼,艾德里安劈头盖脸地责问道:“你怎么看的门这么大个活人是怎么进来的”·卫兵懵道:“钟……特派专员说进来找您,会议……会议不是结束了吗”·“谁告诉你会议结束了结束了我待在里面干什么”艾德里安勃然大怒道,“他说找我你就放进来下一次他要进我们资料室你是不是也放今天如果他听到了任何机密——”·“艾德里安。”
费恩一只手放到艾德里安的肩上,制止他继续发散下去,“行了,他又不是故意的,人都散了,他们当然以为会议结束了,咱们也没谈什么机密·”·他说着,朝那个卫兵手背向外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卫兵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余怒未消的艾德里安,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连忙行礼离开了。
钟晏还站在一边惶然但执着地看着艾德里安,等着他的回答··艾德里安拂开费恩搭在他肩上的手,对他道:“你先走吧·”·这就是要和钟晏单独聊的意思,费恩识趣地说:“行,那你们聊着,我先走了。”
丢下这句话,他又看了一眼钟晏从袍子里伸出来的那段细长雪白的手腕,再看看艾德里安一脸风雨欲来的表情,忍不住又小声道:“你悠着点,别给人打残了,我们还指望着跟他里应外合呢。”
艾德里安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有数,快点滚·”·眼见费恩离开了,钟晏以为艾德里安总算要和自己说话了,可是他一言不发地大步向停车场方向走过。
“等等,”钟晏跟上去,锲而不舍地重复问道,“刚才你们是在聊别的什么人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我真的以为只剩你在里面,我没注意西斯特也没出去。
他说他要给谁当伴郎”·艾德里安走在前面,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话,很快钟晏也喘息急促到说不出话了,艾德里安走得太快了,他的体力直线下降流失,他试图让艾德里安走慢一点,但这一次艾德里安没有再迁就他,有那个警告在前,他也不敢再去拉对方的衣服,只能时不时小跑几步艰难地跟在后面。
等到了车前,艾德里安拉开副座的车门,不等赶上来的钟晏说什么,粗暴地一把将人塞了进去,然后自己绕回驾驶座,打开驾驶系统,推满动力发动了车··钟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脏狂跳着沉向深渊。
艾德里安不会因为他意外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八卦发这么大的火,这样的反应,钟晏几乎肯定了,西斯特口中那个“求婚没求成”的人就是艾德里安···艾德里安跟谁求婚失败了这怎么可能这个男人拥有强悍的躯体,英俊的面孔,手握重兵,声名鼎盛,就算抛开这些都不谈,钟晏也曾见识过艾德里安是一个多么温柔的人。
为什么会有人拒绝这样完美的人明明……明明他当年,只为了维持住和艾德里安的那份友谊,就已经拼尽了全力,到最后还是落得一个惨遭抛弃七年的下场,可是居然有人得到了艾德里安如此珍贵的、只献给一人的心吗·钟晏说不出心里什么感觉,他拼命地想要护住自己手里这一捧水,可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水从指缝里流走的时候,有人得到了永不干涸的大海。
怎么可能……钟晏在混乱的思绪中试图思考,怎么会有人配得上艾德里安的真心呢他们在学校里的时候,正是快要二十岁的好年纪,即便那时候艾德里安表现出来的政治倾向离经叛道,不顾这些向艾德里安表白示爱的男男女女也还是不少,钟晏从未对那些人有过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知道艾德里安会拒绝的,在他看来,那些人远远配不上艾德里安。
·没有人配得上艾德里安,可是西斯特对艾德里安说,不就是求婚没求成吗··到底是谁,什么人……·钟晏不得不承认,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个瞬间,他的脑子里就有一个疯狂的、虚幻的猜测。
不,这甚至不是个猜测,是一个从第六感中升起的念头,他任凭这个念头悬在自己的心里,连碰不都敢去碰,竭力试图忽视它··绝不可能,因为如果这是真的,他会坠向万劫不复的悔恨深渊。
艾德里安的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进入艾德里安的私人住宅··纳维的主星全名纳维兰德,简称纳维星,纳维星区由此命名·这是纳维星区体积最大的一颗星球,光论星球表面面积的话,比首都星都要大上一些,但和寸土寸金的首都星不同的是,纳维星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军事化管理星球,纳维军区总部坐落于此,轻易不对外开放登陆,而且因为人口密度过低,还有很多地方都荒无人烟。
艾德里安的私人住宅就在远离人烟的地方·当初看中了这个后院自带一片广袤草场的复式楼,但其实买下来之后住的机会很少,多数时候他都直接睡在总部了··但钟晏这个时候根本顾不上奇怪艾德里安的私人住宅为什么仿佛刚刚装修好的样板房,毫无人居住的气息,他脱下艾德里安的军装大衣挂好,急忙拦住准备丢下他出门的艾德里安。
“滚开”艾德里安一身戾气,钟晏不肯让开,他伸手揪住对方的衣服,其实是他自己的外套,一把将人扯开摔到沙发上··钟晏见他要走,顾不上别的了,扑过去抓住了艾德里安的衣服。
这个举动彻底引爆了艾德里安一直在压抑的怒火·他转过身猛地推将钟晏推到墙上,钟晏感觉后背大力撞击到墙壁,还没觉出疼来,艾德里安充满压迫感地欺身贴上,掐住他的下巴抬起强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
“我跟你说话你当听不到是吗我下午说了什么还记得吗再敢扯一下我的衣服,我废了你的手·”·“没关系……没关系,你拿去好了。”
钟晏被那个可怕的猜想折磨得快要疯了,他必须马上就确认,一秒都不能等了,他近乎卑微地恳求,“我的手,你拿去好了,但是你告诉我,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你和谁求婚告诉我吧,求你了……”·艾德里安冷笑道:“你猜不到么看你这么激动,不像是没猜到的样子啊。”
钟晏脑中轰鸣作响,他怀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小声地问:“是……是你们军区的什么人吗这几年,你喜欢上了一个人,是吗”·“不是。”
艾德里安残忍地说,“不是这几年,是八九年前,我爱上了一个骗子,这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最愚蠢的事,我会一辈子记得这个教训·好在,最后我还没来得及求婚,骗子就按捺不住原形毕露了,我也算躲过一劫。”
钟晏脑中一片空白,艾德里安银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寒冰一样刺骨的眼神直直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里,搅得那里血肉模糊,痛不欲生··不可能,怎么可能他都,他都干了什么,错过了什么……·钟晏嗫嚅着问道:“什么时候……你原本准备什么时候……毕业后”·“毕业典礼上。”
艾德里安说,这把刀一直插在他的伤口上,如今他亲自将刀拔出来当作刺敌武器,自己的伤口也被扯开,鲜血四溅,“那天,求婚戒指就在我的校服口袋里,手拉礼花在费恩手上。
我等在礼台的台阶下,原本你拒绝职业建议,走下礼台之后,我会向你单膝跪地,问你愿不愿意一辈子跟我在一起·”·钟晏的眼眶泛红,“你怎么不早说,你怎么不……”·艾德里安凶狠地说:“早说钟晏,不要跟我说你一点都没看出来我对哪个人像对你那么好过”·“我以为我们是朋友……”钟晏喃喃道,滚烫的液体从他的眼中簌簌而下,“我以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朋友哪有人整整两年多,上赶着给自己的朋友洗衣做饭,照顾饮食起居,半点怨言都没有的你一直在刻意误导我,让我误以为自己不是单相思,让我误以为只需要捅破窗户纸就可以皆大欢喜”·“朋友……朋友不能这样吗”钟晏惶然无措地说,“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比你别的朋友对你好,这样你就不会不要我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朋友不能这样,没有人教过我……”·艾德里安冷冷道:“这个时候还要装可怜,你觉得我信吗”·钟晏满脸是泪,他咬牙攥住了艾德里安的衣襟,看进那双银色的眸子里:“我告诉你,你怎么恨我我都认了,只这一点我这一生,说过无数的谎,为了能出人头地,我从小骗孤儿院阿姨,骗检查员,骗老师同学;长大了,我骗同事,骗媒体,骗天下人,可是我唯独就是从来没有骗过你艾德里安·亚特”·· · ·第二十八章 后院池塘·“容我提醒。”
艾德里安不为所动地说,“上学的时候,至少有不下十次,你病到不能去上课还跟我说‘没事’·就在半个月前的夜里,你烧到三十九度但你跟我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钟晏难得说话凶狠,可惜就那么一次爆发,说完那股狠劲就下去了,他抹掉了自己的脸上的眼泪,低声道:“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些,我们现在说的是带有主观目的的恶意欺骗。
我是有很多事,很多想法没有说,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要利用你……没有你说的那些,刻意误导,也不是想要装成什么样·”·他说着垂下眸,苦笑了一下,“本来没有想解释的,说了你大概也不信……我没有过朋友,你是第一个让我喊你名字的同龄人。
后来第二年分院了,军事学院的学生都搬走了,你说你不走,宁可每天多花一个小时在路上·从那以后我每一天都小心翼翼地,说每句话之前都要想一想你会不会不高兴,但同时也很惶恐,生怕哪一天你有了更好的朋友,或者我哪里让你不高兴了,你就走了,所以我打扫洗衣做饭全都包下来,想要讨好你,让你不要走,我不会别的了,我……我没看出来……对不起,我没看出来……”·艾德里安松开了对钟晏的钳制,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话里第一次没有了针锋相对的怒意:“你就一点没感觉吗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那三年我没对你红过一次脸。”
“我以为你脾气特别好,而且以为你对别的朋友也那样·”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自己的殊荣,钟晏一点都不想笑,只想哭,“我根本没敢妄想过这个,你能一直把我当朋友,别不要我,我就很庆幸了,如果我知道……如果我早一点知道……”·“如果你早知道,你会拒绝我吗”·钟晏矢口否认:“我怎么可能拒绝你”·艾德里安追问道:“那么你会在最后拒绝‘蝶’吗”·钟晏抬眸与艾德里安对视。
假设过去未免有些软弱,但在这个没有人工智能的星球上,在这个没有外人、只有他们俩的私人住所里,在时隔七年后,他们第一次坦诚地告诉对方自己的伤痛时,即便是艾德里安这样内心坚定的战士,也忍不住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他的眼里有显而易见的期待,这时候只需要告诉他,是的··是的,再来一次,就会是完美结局,就这样把所有的责任推给误会和缘分,反正时光已逝,无人能够更改已经发生的事,一个轻飘飘的肯定就可以抚平那些恨意和不甘,说不定……说不定,如果他足够幸运,还有可能再续前缘,为什么不呢·只需一个点头即可。
钟晏良久地沉默,最后他说:“这是两码事·”·就像在第三年,他本可以告诉艾德里安,自己为了曲线救国准备毕业后投身政界,这样的谎话他从小到大不知道编过多少,得心应手,炉火纯青,但是再想留住艾德里安,他也没有说出这样的话。
如今他也不愿意违背本心肯定对方的假设·他不想骗他··“如果我知道的够早,我会为了你重新规划未来·但是如果是最后几个月才知道的话……”钟晏闭了闭眼,“如果是最后才知道,那我至少会提前告诉你,我已经做好打算,不会跟着你投身人类复兴运动。
但凡我知道这件事,我一定不会让你……”·他说不下去了·这几年来钟晏时常怨恨艾德里安在事情发生以后完全不给他和解的机会,也不解艾德里安为什么对他有这样滔天的恨意和怒火,但现在他都明白了。
一想到当年,艾德里安怎么满心欢喜地目送他登台,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那个礼堂回到他们生活了三年的宿舍,钟晏只觉得疼到窒息,无数根钢针扎在心脏上,每一根都名为悔恨。
恨自己明明已经得到了大海却不自知,只为了贪恋手心里那一捧水,却这样残酷地伤了自己最珍视的人··艾德里安退开了一步,话问出口的那个瞬间他就后悔了,但是钟晏说不会拒绝他的时候,他心底确实冒出来了这样的一个幻想,幻想着是不是他们之间没有巨大的鸿沟,一切只是- yin -差阳错。
而钟晏亲口告诉他幻想就是幻想··他没有再发火,只是冷淡地说:“不愧是你·是我多想了,我还以为你确实也喜欢过我·”·“我没有不喜欢你我怎么会不喜欢你”钟晏慌忙说,“我一直都……”·“别,打住。”
艾德里安伸手制止了他,“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现在怎么想的,你不会觉得经历了那样的事之后,我还继续像个傻子一样的喜欢你吧”·“我……我以前不懂,对不起,我会学,我会学的,能不能……”·他焦急又卑微,甚至没有勇气说出那个请求,语焉不详又低声下气地恳求着,奢望奇迹能够发生,错过的有机会弥补。
可是艾德里安断然拒绝道:“不能·钟晏,我已经——我早就,不想跟你结婚了·”·钟晏怔怔地看着他··“行了,叙旧就叙到这里吧。”
艾德里安避开钟晏的目光,那个心碎的眼神让他很不舒服,甚至连报复的快感都没有了,“你我现在都不是可以沉湎于儿女情长的身份·你给议院的报告发出去了吗”·钟晏闭上眼深呼吸,过了好几秒,再睁开时,他的脸上犹有泪痕,神色却已经恢复了清明。
“发过去了·我们在纳维星区外遭遇星盗,星盗登船后与我方发生肢体冲突,拜耳伤势过重,昏迷不醒,我伤势较轻,但仍需静养一段时间,至于评估环境的事,只能延后了。”
艾德里安点头道:“知道了,报告给我一份,我吩咐下去统一口径·”·“好·”··“楼上卧室都是空的,你挑一间住着,大门我会锁上,院子外圈有警报感应,现在开始你就待在房子里,直到我们的婚约解除,我会安排你离开纳维星区。”
“我真的没有钱·”钟晏低着头说,“三十六万我一次- xing -拿不出来,我现在开始攒,分期付给你,行吗你先垫一下,我会还给你的……”·他的语气不似作伪,艾德里安满心疑惑。
在他看来四十万根本不值一提,一开始纯粹是咽不下这口气,为了恶心钟晏才一定要他来付这笔钱,但他怎么会真的付不出来·如果要二十几岁的普通青年一口气拿出四十万,确实很是强人所难,可是位置高到如艾德里安,这么一笔钱不过是存款上的数字稍作变动而已,他一直觉得钟晏应该比他还要有钱得多才对。
“你的钱呢”艾德里安问,“你在民间的风评一向清廉,总不至于这也是真的吧”·“走这个路线比较好打开群众基础而已,假的。”
钟晏不太自然地说,“但有收入……自然也有支出·”·他看上去不准备详述,艾德里安也没有兴趣详问下去了,“哦,行吧,反正还有半个月到期,你看着办。
总部还有事,我先走了,晚餐已经订好了,到时候有无人机送到窗边的取餐平台上·”·“你不回来吃吗”钟晏亦步亦趋地跟在他后面。
“不回·”·“那你晚上回来睡吗”·“这是我家·”艾德里安披上钟晏刚才进门脱下的军装大衣,“我回不回都不关你的事,你管得太多了。
不要跟出来,你没有进出大门的权限,想一整晚待在院子里吗”·钟晏尴尬地停在门口里侧,“我不是管,只是问问·等、等一下”·艾德里安眼看被他接二连三的问题问得有些不耐烦了,钟晏语速加快道:“最后一件事——那个戒指,后来你怎么办了”·“扔了。”
钟晏急道:“扔哪儿了”·“你打听这个干什么”艾德里安说,“别瞎想了,我扔了也不会给你。”
“扔哪里了”钟晏执着的问··“后院池塘里·”艾德里安不耐烦道,“我能走了没有,议员大人”·这个时候他并不知道,他这一句随口的敷衍会造成什么后果,如果他知道,他绝不会将这句话说出口。
几个小时后的深夜,艾德里安回到了私人住所··今天事情太多了,忙到这个点对他来说也是少有,但他思前想后,在总部自己的套房卧室里反复踱步徘徊,最后还是开夜车回了家。
凌晨的复式楼里静悄悄的,所有的桌椅家具都规整地摆放在原处,没有任何私人物品,透出一股无人居住的冰冷气息·可现在明明有人住在里面·艾德里安皱眉看着收在餐桌里面的座椅,不像是动过的样子。
钟晏在哪里吃的饭·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的取餐台——他订的晚饭完完整整地放在那里,连封装都没拆··艾德里安挨个敲了一遍二楼的几个房门,准备好好和对方谈一谈浪费粮食的严重- xing -,然而无人应答。
睡着了钟晏向来睡得浅,不可能听不见敲门声的·艾德里安一路打开了所有的房门——都没有人··不在房子里他没有收到警报,那也不可能出院子,前院他进来的时候没有见到人……·艾德里安冲到楼下,通向后院的门锁着,但是旁边的窗户开着,他记得很清楚,这扇双开大窗户原本是关着的。
凌晨,钟晏在后院干什么·艾德里安回想起了他离开家门前的最后一句话,脸色骤变,打开后门冲了出去··这个复式别墅的后院很大,穿过了两排遮阳用的高大乔木丛后,就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一侧还有一个不小的人工池塘。
远远的,艾德里安就看到池塘边有一个人··钟晏全身- shi -透地坐在那里,他的鞋脱在岸边,冬季的夜风轻轻拂过,冰凉的运动外套贴在身上,他克制不住地在发抖,可仍然坚持又下了水。
这已经是不知道第多少次下去了,但这一次,忽然有个声音炸雷一般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钟晏”·艾德里安怎么回来了钟晏骤然一惊,匆忙转身,没料到忽然脚底踩空,一个不稳摔进了水里。
冰凉的池水没过了他的口鼻,他痛苦地呛进了几口水,疲惫的身体沉沉下坠··意识飞速远离间,只听见水花炸响声,随即有一双温暖有力的胳膊在水下环住了他,托住他重返人间。
 · ·第二十九章 高烧·钟晏感到胸腔炸裂般的疼痛,他睁不开眼,黑暗沉重地压住了他·这时,有人掐开了他的嘴,捏住他的鼻子,一双温暖的柔软之处印在他冰凉的唇上,接连不断地给他渡进了生的气息。
(注)·“咳……咳咳……”钟晏呛咳起来,方才沉寂下去的胸膛重新剧烈起伏,艾德里安松了一口气,把他半扶起来让他咳出方才呛进去的几口水。
意识回到身体里,这才觉出彻骨的冷来·钟晏尚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地往身边温暖的热源靠,艾德里安见他整个人都哆嗦着缩进了自己怀里,干脆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横抱了起来,大步往房子里走。
“对,对不起·”钟晏瑟瑟地在他怀里颤抖,冷到牙齿打颤,说话都不顺,“我没想,给你,添麻烦的·我以为你今天不、不回来了……”·“我不回来你就大冬天跳进水里”艾德里安自认是个自控力超强的人,可是但凡遇到和钟晏相关的事简直压不住火,“这次跳水,下一次我回来会看见什么跳楼你不要住楼上了,一楼那个卧室以后就是你的卧室。”
一楼只有一个卧室,主要功能区域,厨房之类的都在一楼,艾德里安偶尔回家住的时候,不想上下楼跑,图省事就睡那个房间,在开口说这句话之前,那里勉强可以称作是他的卧室。
·钟晏一头黑色碎发都- shi -透了,他- shi -漉漉的头无力地靠在艾德里安同样- shi -透的胸膛上,小声地顺从道:“好……对不起·”·钟晏和艾德里安旗鼓相当地起口舌之争时,艾德里安能吐出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来攻击他,可是他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艾德里安的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反倒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真要追究起来,他也知道是他刚才喊了一声钟晏才会滑倒··再往前追溯钟晏为什么要趁他不在家下那个池塘……·艾德里安沉着脸将他抱进浴室里,在门口的虚拟屏上迅速做了设置,钟晏坐着的浴缸里快速充满了温度舒适的热水,蒸腾的热气氤氲而起,缓缓抚平了他的颤抖。
见他缓过来了,艾德里安留下他自己洗澡,自己也去楼上浴室草草冲了个战斗澡,然后开始满屋子找应急的药箱··他实在太清楚钟晏那破体质了,一会儿是一定会爆发的。
最高学院所在的学府星虽然号称是纯仿真无人工干预天气系统,但到底选择的是最温和友好的气候来模拟,就算是这样,当年艾德里安也特意订了科学学院出品的天气预报,只要气温一有点风吹草动,他就要如临大敌,给钟晏不停加衣服、吃预防食补。
三年来千防万防,钟晏还是中招过好多次,艾德里安经常感叹,一个人到底要经历怎样的成长过程,才会有这么差的免疫力·现在他倒是窥到了冰山一角。
从小只摄入大量的碳水化合物果腹,蛋白质和维生素都少得可怜,长到大一些倒是有机会吃高档餐饮改善伙食了,偏偏受从小养成的饮食习惯所限,胃口小,一顿饭只能吃同龄人一半的量,这样能身强体健就有鬼了。
艾德里安在书房里翻到了那个应急药箱,好在几个月前房子年检时刚换过一次药,都还没有过期··等到钟晏裹着浴室里干净的浴袍走进一楼的卧室之后,就见艾德里安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的桌面上散着一堆刚刚拆盒的药丸药剂和一次- xing -注- she -类药物。
“进被子·”艾德里安简短地命令说··话音刚落,只听他手腕上的终端外放扩音器里传来一个疑惑的男声:“……什么”·“不是说你。
还有什么别的可以用吗我刚看到一盒的症状描述很像……”·“我刚才说的这些剂量已经很大了,指挥官·”·钟晏钻进被子里,总算听出来这个有点耳熟的男声是谁——纳维军区的首席医疗官尉岚。
已经是凌晨,想必对方又是从睡梦中被艾德里安的通讯叫醒,但他的声音听上去一如既往地清醒镇定:“您不要擅自加大药量,再多容易引起强烈副作用·也不要擅自给患者服用别的同效药物,有些会有相互冲突,影响药效。”
“好吧·”艾德里安勉强把手里的那个药盒放下了,“有什么情况我再联系你·”·钟晏见他挂了通讯,慢吞吞地问:“给我吃的预防- xing -的药吗”·“不然呢”艾德里安没好气道,他走过去给钟晏提了提被子,又掖好边角,确保他完全被裹好,就只剩下眼睛额头露在外面,“等着,不要乱动,我去给你倒水吃药。”
“我没有找到·”钟晏没头没尾地说··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有些模糊·艾德里安下意识地问:“什么”·“戒指……没有找到。”
钟晏失落的说,“你是什么时候扔的这种仿生水池不是……不换水的吗我摸遍了所有角落都没有,是不是之前质检的时候不合格换过水了……”·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大概是见艾德里安的脸色不太好看,又道:“我不是想偷你的戒指,我只是想看一眼,看一眼长什么样……对不起,你别生气……”·他们半个月前在学校里重逢时,钟晏全然没有要道歉的意思,今天却说了很多的对不起,可艾德里安却没有享受到胜利感。
扔到了池塘里,只不过是他随口一说罢了,他没料到钟晏会当真,也忘记了是有窗户可以通向后院的,最重要的是低估了……这件事在钟晏心里的重要程度。
钟晏未必没有想过,当时他急着要出门办事前随口抛下的一句话是真是假,但是为了那么点可能- xing -,他还是不顾一切地尽全力去找了··艾德里安心里不可抑制地疼了起来,这疼痛不尖锐,但足够叫人不能忽视。
“我没生气·”艾德里安尽力和缓地说,“别胡思乱想了,我去倒水·”·看着钟晏一声不吭地吃下了所有药,艾德里安拉过桌边的椅子坐在他床边,钟晏疑惑地看着他。
艾德里安不太自在地说:“我给你守一夜·睡吧·”·很多年前,每逢钟晏病得厉害,都是艾德里安给他守夜··“没事的·”强力的安眠成分迅速发挥了作用,钟晏的眼睛半阖,几乎已经陷入了梦乡,他喃喃道,“我没事的,你快去睡……明天,你明天早上还有课呢……”·大量的预防- xing -药剂服下去,钟晏仍然在清晨到来前起了高热。
被子已经在挣动间散开了,艾德里安一直将他的手脚往被子里放,但钟晏体温过高,在昏睡中一直锲而不舍地试图掀开被子,艾德里安最后只能用被子将他卷了卷,自己半坐到床上将他连人带被子单手抱在怀里,这才空出了一只手- cao -作终端。
钟晏在他怀里不安稳地小幅度挣动,喃喃呓语:“我的,我……”·“什么”艾德里安问,担心他是想喝水,将他向上抱了抱,附耳贴到他唇边。
只听钟晏模糊不清道:“……我有过……我的大海……找不到了……没有了……”·大海是什么艾德里安百思不得其解,盖章确定了这是梦话,再次拨通了尉岚的二十四小时工作通讯。
·“指挥官,怎么了”尉岚接起来,不待艾德里安说话,就问,“没压住”·“我就知道那些常规药压不住。”
艾德里安说,“现在叫醒他吃二期的药吗”·“怎么会压不住呢不应该啊·落水受凉,这情况也很常规,不至于用特效药啊。”
尉岚这些年一直待在军中,从生死线上拉回过无数战士的生命,居然在一个小小的风寒上判断失误,颇有些惊奇,“怎么个压不住法”·“高烧接近四十度,昏睡不醒,根据我的经验初期不赶紧吃特效药的话,很快就会恶化成重度病毒- xing -感冒,各种并发炎症。”
艾德里安说,语气里颇有些久病成医的无奈,随后他听见怀里又溢出一声呢喃,补充道,“对了,而且还在梦里胡言乱语,这以前倒是没有过,是不是很严重”·尉岚沉吟道:“今天没有手术,我白天过去一趟吧,总用特效药是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
先把患者唤醒服用昨晚——今天凌晨,我说的二期药·”·“好,麻烦你了·”艾德里安说,迟疑了一秒,又叫住了尉岚,“等一下,你白天从总部过来吗”·“对。
我早上要先去医疗处·”·“你……”艾德里安看了一眼怀里的人,钟晏微微皱着眉,梦里也显出极不安稳的神色,他的头枕在艾德里安胸前,原本柔顺的黑色头发现在汗- shi -而凌乱。
这件事要真算起来,是他的错·艾德里安闭了闭眼,嘱咐道:“你来的时候去总部餐厅买个蛋糕一起带过来·小一点的,一个人吃的,不要大蛋糕·”·即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尉岚,也因为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要求愣了一下,但首席治疗官不愧是首席治疗官,他不仅镇定地应下了这道命令,还进一步问:“品种上有什么具体要求吗”·艾德里安给他传达自己多年前给钟晏买蛋糕的心得:“哪种都无所谓,你直接让店员给你推荐死甜的就行了,越甜越好。”
注:心肺复苏应胸外按压和人工呼吸交替进行,不要一味人工呼吸,这里为情节需要,不要学习模仿·· · ·第三十章 冬季特供甜蜜情人专属心形巧克力蛋糕·小·钟晏昏昏沉沉地醒来,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屋顶,一时有些茫然,好几秒后,他才记起现在的处境来。
·他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下去,感觉自己头重脚轻,全身发烫,但居然没有恶化出别的症状的前兆·难道昨天晚上吃的预防- xing -的药那么有效钟晏惊奇地想,等今天艾德里安回来了,一定要问问昨晚吃的都是些什么药。
其实……钟晏隐约觉得,清晨似乎又被叫醒吃过一次药·有人温柔地将他拢在怀里,他困倦疲惫到睁不开眼,那人就手把手地喂他吃药,后来还喂他喝了些流食,然后重新用身体环住他,放任他昏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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